大结局(中)
(184)
阿云嘎回来的那一天,二人一同在厨房做饭。
郑云龙满手都是伤,仍迎着水龙头清洗一条鱼。
阿云嘎就站在他身边,专注地剥着一颗洋葱。每剥一会儿,眼睛就发涩地眨眨。
饭香好像把屋里的空气都烹得很甜很软。郑云龙几乎要忘了,上一回他们一起做几道家常菜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王晰和周深还住在家里,郑云龙习惯往煎蛋里洒满阿云嘎爱吃的沙葱。快做完早餐时,他就会抄着锅铲,走进阿云嘎的卧室,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
阿云嘎的脚踝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总是睡得很浅,却喜欢跟郑云龙玩点起床困难症的把戏,明明被开门的动静吵醒了,非要惺忪着一双眼,拼命把小腿往被子里藏,一面咕哝着说,哎呀我再睡会儿吧,郑总你别拖啦,行吧行吧我起还不成吗……
郑云龙在鲜鱼的蒸汽中发着愣,鱼味已经引诱来了两只猫。胖子和秘密亲昵地绕着阿云嘎的脚踝打转,险些窜上灶台掀锅盖。
郑云龙用围裙兜住两个小家伙,一手提着一只扔回卧室。
回来时,阿云嘎已经把一盘羊棒骨盛好了端出来。
郑云龙皱着眉,指着砧板旁的水渍和葱末说:“我不喜欢厨房太乱,像这种厨余垃圾都要一边收拾,你以后……”
他刚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以后。
哪儿有什么以后……
这些日子里,刘令飞避着他不见,手段却雷厉风行。组织的手一挥,澳门就能掀起一阵无法抵挡的风浪。他联结起澳门的权贵,与澳博打起贸易战,组织的杀手蜂拥至海镜,一夜之间将澳博的游轮付之一炬,明晃晃地逼澳博妥协。
两周功夫,刘令飞打着郑氏集团的旗号,将澳博打压得气焰全无,再不能集中精力抢夺上海的产业。
那天他说要杀了何超连封口,以表合作的诚意,郑云龙还半信半疑。然而没过几天,刘令飞就派人送来了一只精致的小匣子。郑云龙打开盖子的那一刻,血腥味扑鼻而来,里头装着一枚血糊糊的眼珠子,盖子上还贴了音乐芯片,用一种滑稽的声音唱道:“笑纳,笑纳,笑纳!”
郑云龙“嘭”地合上匣子,险些气出好歹。
刘令飞这般明目张胆地杀人延续了他一贯的作风,倒是彻底让郑云龙与澳博结了血仇。一旦他不同意加入组织,接受组织的庇护,澳博随时会对郑氏集团展开疯狂的复仇。而两大集团竭力相杀的结果也只会是一种——组织坐收渔翁之利,索性把两边的赌场都收入囊中。
郑云龙明白,或许在组织盯住上海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多少选择了。刘令飞摆着一副好朋友的面孔,逼迫郑云龙尽快低头,又执着地要拆阿云嘎一根肋骨回去交差,像是真的要帮阿云嘎摆脱组织的追杀。
领教了组织的手腕,郑云龙一面咬牙切齿地恨他,一面又不得不为阿云嘎的活路做妥协。
郑云龙质问刘令飞,如果按原本的计划行事,自己交出赌场,叫阿云嘎自此远离上海,而刘令飞除尽组织里知道阿云嘎面貌和身份的人,回去就说此行没有发现阿云嘎的踪迹,岂不就不必拆一根骨头。
刘令飞立刻否决了。
他说,此行随他而来的监督人要是死个精光,组织必定不会信他的说辞,反而疑心他办事不力,故意搪塞,再度派人来调查郑云龙。那时,就不像现在这般好应对了,组织将网罗郑云龙身边的所有人,密切追踪阿云嘎,直到他露出马脚。即便阿云嘎装乖的本领再高,他的一举一动也已经被乔老师烙上了组织的印子,言语行动、杀人手段全带着组织杀手的习惯,怎么能掩藏下去。
但要是刘令飞干脆说,此趟找到了阿云嘎,再向组织递上一份假资料和能鉴别DNA的肋骨,做成阿云嘎已死的假象。这样,即便他身边的监督人都死了,这番话在组织中的可信度也极高。但组织仍会暗中监视郑云龙的动向,直到确认他对组织忠心。在这段监视期内,阿云嘎必须彻底远离郑云龙,最好能在人间蒸发,不要叫组织察觉端倪。
至于方书剑,他之前要么待在银河号上,要么待在地下室的刑室里,倒是不惹眼。况且组织的主要目标是阿云嘎,那位策划了覆灭杀手据点,又被乔老师看中的继承人。不过,方书剑也得跟着阿云嘎一起远走高飞,不要与郑云龙再扯上瓜葛,这样才安全。
郑云龙说,赌场他可以考虑,但拆肋骨,这太痛了。
刘令飞笑着告诉他,比起阿云嘎从前忍受下来的痛,这点实在算不上什么。
而当郑云龙毒瘾发作,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时,刘令飞派人送来了一只钉满钢针的笼子。
他说,这是阿云嘎十多岁时用过的东西,也许能帮你的忙,试试看吧郑总。
阿云嘎端着盘子,不声不响地看了他许久,低下头默默地收拾厨余垃圾。
郑云龙不喜欢的东西有很多,他得慢慢地记下来。
他不知道郑云龙抚摸他的伤口是否意味着原谅了他,更不知道他说的“以后”当不当真。
但银河号上的那一夜使他明白,组织的追杀已经循着他的踪迹,逼到了郑云龙身边。他就是那根导火线,得自己把自己掐灭。这时候,妄谈以后是奢侈的。
郑云龙的眉头越皱越深,看着锅里的菜肴,却没了吃饭的胃口。他继续迎着水龙头洗手,伤口边缘被水流净泡得发胀发白。阿云嘎捏住他的手指,二话不说把水龙头关了。
郑云龙仍空空地举着手,看着水滴一点一点地流进下水道。
阿云嘎盯着他的手,问:“你是不是喜欢疼痛,之前你……”
自残。
阿云嘎没说下去,想起了他在内蒙逼问他时,郑云龙又暴怒又难过,挣扎着要逃。
郑云龙按了按手上的伤口,不冷不热道:“以前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高杨总是问我,喜欢吗?喜欢被绑在这里吗,喜欢疼吗?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在讲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阿云嘎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惨淡地笑笑:“也是我自作自受。那会儿高家出了事,高夫人要把高杨送出国念书,来问我高杨是不是蛮喜欢声乐的。他小时候在我面前唱过歌,底子特好,没有喜欢是唱不成那样的。我还没回复高夫人,高杨先找到我,说他已经告诉了高夫人,他不喜欢,不想走,一定要留在她身边。我母亲说小孩子恋家,不愿意走很正常一事情,还是不要叫他淌高家的浑水,赶紧出去读书。我就跟高夫人说,高杨喜欢声乐,也适合唱歌,叫她把人送到我的大学,叫王晰去带。”
“后来……”郑云龙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手指上的水珠浸湿了衬衫的衣角,湿漉漉地贴着腰。
阿云嘎心里直发酸,很想抱抱他。可是等郑云龙端着饭菜出去了,他都站着没动。
(185)
上海的风波停了,银河号修葺一新,重新驶入大海。
郑云龙很清楚,这是暴风雨来临之际的平静。一旦同意加入组织,他就得时刻虚与委蛇,与虎谋皮。未来再想维持表面的平静,将耗尽他全部的心血与尊严。
郑云龙又开始连日连夜地与张超理账,试图在答复刘令飞的最后期限内把赌场与郑氏珠宝彻底划开。
张超早就知道郑云龙的打算,听了他要将赌场转让于人的决定,最后一次劝道:“郑总,就算不分割,我也能为你保全郑氏珠宝。”
郑云龙并不同意:“趁这机会,尽量把名下的产业变得干干净净吧张超,不然以后容易出事。”
张超微微点了点头:“龙哥,出事了有我担着。”
“你怎么担?走了一个裴庄,上海下一任公安局局长马上……”
“出了事,我替你去坐牢。”张超打断他。
郑云龙沉默了。
张超那双单眼皮平静地睁着,精明的眼睛里简直露出一种天真的神色,捱着这奇怪的沉默。片刻后,郑云龙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张超,你得记得我俩始于金钱之交,是上下级的雇佣关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郑氏企业都得靠你经营,别再给我生出这种很烂的主意听到没。”
上海平和不少,郑云龙从前落下的病根却席卷而来,几乎把他的身体拖垮。
为了修养身体,别墅闭门谢客,生意上的应酬全交给了张超。
他在家中苦苦熬着的日子里,连刘令飞都不来打扰了。刘令飞知道,郑云龙虽然一直没有给出答复,但他心里早有了明确的定夺。病痛只不过拖延了他送走阿云嘎的时间。可惜的是,他们给彼此留下的最后一面是在痛苦中的样子,而这样的时日也不太多了。
LSD的毒瘾一旦发作,幻觉总是排山倒海而来。阿云嘎在他身边陪着,搅干了一条又一条被冷汗浸透的毛巾,收拾了一张又一张被呕吐物弄脏了的地毯。
郑云龙总是受不了这样的自己,狼狈不堪、脆弱易碎,在毒瘾的操纵下完全丧失了体面,像个濒死的提线木偶,理智的每一根丝线都即将崩毁。
他依然要求阿云嘎用鞭子抽他,可阿云嘎不愿意再这样做。
后来,郑云龙只好恳求他:“阿云嘎,抽我,越痛越好。”
郑云龙那一声声微弱的呼救简直是在对他扒骨抽筋。阿云嘎总是摇摇头,宁可抱着郑云龙,用四肢禁锢着他的身体,做一副人肉镣铐,从天黑枯坐到天明,等着他慢慢恢复清醒。
阿云嘎从没觉得夜晚这样长,长到他以为黑夜早就过去,现在已经是白天,只不过外头阴云密布,太阳照不亮房间。而他透过窗帘的缝隙,望见天边挂着一轮苍白的月亮,像一只眼睛冷漠地洞视着他们,看着他们痛苦、挣扎、不依不挠地缠在一起。
阿云嘎半梦半醒,与天上的月盘对视,迷迷糊糊地想:我怀里的已经是月亮了,你又是哪个?
毒瘾的折磨就像一个循环,连根扎根在郑云龙的身体里,时不时地依靠他的血肉生根发芽,折磨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好在,郑云龙纵使再熬不住,也不再崩溃到央求阿云嘎给他一针致幻剂。
尽管他这一生还要经历无数轮折磨,但起码这一轮能慢慢挺过去。
一天连着一天,郑云龙陷入幻觉的时间在减少。
等到他能自己咬着牙关,冷静地处理几份文件时,阿云嘎知道,他也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这些日子里,澳博完全撤回了对郑氏集团的掣肘。现在,绕在他们身边的危险就只剩下组织。而组织早已像一根致命的菟丝花,隐秘地将阿云嘎缠了起来,时刻虎视眈眈,令他这辈子都难以摆脱。
阿云嘎想,如果有新的痛苦要落下来,那就落他自己身上,落到郑云龙看不见的远方,变成一道落地不见的闷雷。
他得离开上海,离开郑云龙,去随便什么地方,哪怕会投入组织的罗网。
从前他以为自己再也受不了离别的滋味,但如果能复苏郑云龙一点点的安稳和浪漫,离别又算得了什么?
阿云嘎无数次做好了向郑云龙告别的准备。
他决定今天就走,可被秘密扯一扯裤腿,又决定明天再走,看见郑云龙新买回家的两条羊棒骨,又决定后天再走……
阿云嘎知道,离别这种事情需要当机立断的勇气,可他连郑云龙家中的两只猫都舍不得,每天被胖子拍一拍胸脯,坐在沙发上看着郑云龙在家中处理文件,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
郑云龙对他的态度不冷也不热,明明看着不像从前那般讨厌他了,却总与他保持着很疏远的距离。
当他望着郑云龙,他觉得自己轻巧地与他说一声“再见”,郑云龙也会挥挥手,轻巧地与他说一声“再见”。他害怕的只有这个。
可还没等阿云嘎向他告别,郑云龙不知为何又开始毒瘾发作。
郑云龙的状态是那样奇怪。从前毒瘾总是突然间爆发,一瞬间,幻觉就会颠倒他的五感,令他口不择言,痛不欲生。
这一轮却完全不一样。
这一天,郑云龙处理好了文件,把钢笔扣上,再去厨房把鲜鱼腌好,上楼给两只猫喂好猫粮,然后突然半跪在地板上,整个人开始颤抖。那两只猫蹲在郑云龙身边吃猫粮,瞥了他几眼都无动于衷。
郑云龙脸部的表情痛苦地拧在一起,却不吭一声,直到阿云嘎发现他。
阿云嘎的表情很镇定,眼睛却很苦,一双眉毛低低地垂着,好像两道落雨的积云。
他将郑云龙抱紧,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背,仿佛是在给一只生病的大猫顺毛。
郑云龙难受得哼哼,声音却不像往常那样沙哑又绝望,反倒带点憨拙和倦意,好像喝醉了酒。
“去床上。阿云嘎,抱我过去。”郑云龙按着他的肩膀,很强硬地说。
这种时候,阿云嘎什么都能依他。
于是他分开郑云龙的双腿,使他圈住自己的腰,抱起他一步一步地往卧室里走,一边习惯性地安抚道:“不要怕,我在的,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啊。痛了不要咬嘴,可以咬我的肩膀。”
郑云龙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后背一落到床上就一把扯过阿云嘎的脖子,发疯般撕光他的衣服。他的一双眼睛缓缓地向下瞟,手指也跟上,从阿云嘎的小腹一直摸到腿根,那里的肉就在他手底下战栗。
“郑云龙,你到底怎么了?”阿云嘎沉着眼问。
“痛。”郑云龙哑声道。
这一个字沙尘暴似的刮进阿云嘎心里,一下子将他眼底的疑惑都打散了。阿云嘎再次搂紧他,胸膛稳稳地贴住郑云龙,试图用体温将他的痛苦融化一些。
他揉着郑云龙的后脑勺,不迭地说:“你忍忍,忍忍啊,我实在……帮不了你……”
他的后几个字几乎染了浓重的哭腔,带着他平常不曾外露的脆弱。
郑云龙埋在阿云嘎的怀里,鼻腔周围全是他的气息。半天,他都没吭一声,默默地把耳朵贴在他的左胸,听了一会儿心跳。
然后,郑云龙说:“做爱吧好吗?”
阿云嘎愣愣地看向他。
这一刻,郑云龙的眼睛就在他下巴边,浓密的眼睫像两帘浪潮,在阿云嘎心里画出一圈圈波澜。
郑云龙歪着脑袋,迷离的眼神很淡很淡,好像在看着一座远方的海市蜃楼,饱含着悲伤。阿云嘎几乎分不清他是陷在幻觉里还是处于现实中。
总归郑云龙清醒时,从没这样看过他。
阿云嘎犹豫着说:“等你醒了你又……”
郑云龙却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膝盖往他的腿间蹭了蹭,一边脱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双腿往他腰上一环,凑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干我。”
阿云嘎被阴云压着的眼神一下子炽烈起来,钳住郑云龙的肩胛骨把他往上提了提。
而后,阿云嘎伸出手,用指甲划开了一点颈间的伤痕,掐着那处挤了几滴血。他伸着脖子往郑云龙唇边凑,虔诚得像个喂饱吸血鬼的祭品。
郑云龙却别开脑袋,复又滑下去,凑近阿云嘎的胸,在他怔愣的目光中含住他的乳头,牙齿将乳粒压作扁平,继而用舌头一圈圈地舔起来。
这时,阿云嘎终于确认了郑云龙在幻觉里发疯。
阿云嘎想,他不该跟他一起疯的。
但他慢慢说服了自己:他即将要离开他。郑云龙清醒后厌恶他,责怪他,再也不想见他,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郑云龙柔软的嘴唇碾磨着他的胸口,几乎把他当作一头奶牛,抬着一双迷蒙的眼,吸湿了他的乳头。阿云嘎很快硬起来,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双腿掰得更开些,食指对准后缓缓推了进去。
随着指腹的深入,郑云龙的嗓子里喘出一声猫儿似的呻吟。
“呜,唔……”每个音节都带着战栗。他的眼睛慢慢潮湿起来,屁股迎着他手指的揉弄坐下去。
阿云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性器慢慢撑开郑云龙的穴,深深浅浅地戳弄进去。郑云龙大喘了一声,双腿抽搐着,浓重的哭腔在他耳边漫开。阿云嘎一边把他脸上的泪珠都舔去,一边偏执地把他按在自己身上,稳稳地拥住他的后背。
郑云龙完全覆灭在情潮里,哭得很崩溃,鼻涕眼泪挂在鼻梁边,哭得很难看。他偏过头,将这副难堪的模样摆在阿云嘎面前。
阿云嘎硬朗的五官离得他很近,很不常笑的嘴唇仍坠着,坚硬的骨头磨着他的胯骨。
他明明不长这样的,郑云龙在勾栏初见他的那一刻,他好像还长着一张玩物应该长的脸,只有眼睛很清朗,像秋天高远的天空,而如今已入了冬。
郑云龙放开了环在他腰边的手,慢慢地往他的腹背上摩挲。
他数着阿云嘎的肋骨,一排一排地数,一根一根地数。他摸到阿云嘎身体的纹路。这是很漂亮的一具身体,才二十来岁,才在读大学的年纪。
郑云龙的身体没多少的疼痛,心底里的苦痛却一齐发作起来。
他知道他将要做的是什么,他要将一朵融在一处的云撕开,一半扔进黑夜里,另一半扔进没有太阳的白天。
阿云嘎执着地拥着他,生怕他在醒来的那一刻再度将他推远。
他说:“郑云龙,再让我抱抱你,等你清醒了,再让我抱抱你。”
他又仗着郑云龙陷在幻觉里,不清醒、会忘记,止不住要把没说完的话说与他听,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小郑老师,你还是这样,你一直都是这样……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给了我家……”
"从前你很喜欢唱歌,以后也要唱歌。没有人听,你就自己唱给自己听。"
“我想再带你回我的草原我的家,那里的天空像穹庐,沙漠上的银河像黑夜的筋。风一吹,半人高的草就低伏,能看见远处的羊群和盘旋着的鹰。我们就沿着一条长长的河流走,一直走,走下去……”
“可是,我马上要走了。郑云龙,我要丢下你,就像你丢下我们的过往那样,我要丢下我们的今天,再丢下我们的明天。你不要来找我,你去找下一个春天。”
阿云嘎看着他满脸的眼泪,一双浓眉悲伤地撇着,又颤抖着说:“郑云龙,你是不是身体难受?我们不做了。”
郑云龙按住他要抬起来的背,挪动了一下身体,贴着他的脸颊道:“你别动。”
紧接着,郑云龙凑到阿云嘎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脑袋,轻轻地吻住他。
阿云嘎霎时停住了,惊惶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嘴唇发着抖,眼里的水光能撑一艘温柔的乌篷船。
郑云龙感受到阿云嘎重重的喘息,看见他的眼角弯起,一边笑着一边流眼泪。
阿云嘎断断续续地吻他,钳住他的后脑勺,舌头与舌头交媾在一起。
他第一次希望郑云龙再慢一点醒来。
这个吻带着他们都不想正视的悲伤,又带着他们太想留住的欢喜,漫长而缱绻。
这时,郑云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心掰开,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说:阿云嘎,我的大剧院与海上赌场融为一体,我能割开赌场与企业,却割不开它与银河号。阿云嘎,我不想留在上海了,这里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阿云嘎,你带着我走好吗,去草原,去海边,去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郑云龙一只手拥着他,另一只手默默地攥成了拳。他有那样的骨气,却没有资格逃离。
他生怕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说出什么不可挽救的话来。
他当即收了收眼泪,一扫朦胧的目光,将阿云嘎推开了一点。
“阿云嘎,组织找过来了,你走吧,越远越好。”郑云龙的声音无比清醒,无比镇静,带着不容置喙和十足的冷漠。
那一刻,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与他的这句话重叠在一起。
“郑云龙,我要走了。”
阿云嘎直视着他,唇边还残留着被眼泪浸透的亲吻,一瞬间,眼睛就变得了无光彩。他仍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眼底挣扎着,固执地想知道郑云龙是不是还处在幻觉里。
“我清醒了,阿云嘎。”郑云龙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黯淡下来,重复了一遍,“我现在清醒了。你走吧。”
“但是,你走了,你之前对我做的怎么偿还?”郑云龙垂着眼,不再看他一眼,觉得背后的床铺都冰冷无比,而他与阿云嘎之间的空气变得浑浊、令人窒息。
“留下一根肋骨吧,阿云嘎。我要把你的骨头挂在客厅里当挂饰,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我经历过最痛苦的爱情。”
郑云龙似乎笃定了他不会拒绝,心里又恨不得他拒绝。
阿云嘎沉默了很久,合上双眼皮,接连清了两回嗓子,胸口还是堵得厉害,心脏好像一根系在麻绳上的水罐突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
而后,他很温和地说了声“好”,努力地朝郑云龙笑了笑。
(186)
上海连夜落雨,雷暴使黑暗变得无比恐怖。
郑云龙顶着漫天的冷风,徒步走去郑氏珠宝大厦的顶楼办公室。
接下去的几天,郑云龙都不再住在家中,徒留私人医生团队和两只猫与阿云嘎作伴。
剥离肋骨的手术即刻进行,医生说术后至少要修养一个月。
郑云龙却吩咐了,剥出肋骨立刻就让他走。
张超看着郑云龙整日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点起一支又一支的劣质烟,被呛人的雾围起来。
他的嘴唇上血色褪尽,张超从没见过他这样崩溃。
郑云龙蜷缩着,觉得身体难受得要命,烟味好像已经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觉得周围好像都是漆黑的,纵使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照着他的孤独的影子。
手术台上的灯也这么亮吗?
郑云龙想,手术刀将怎样割开他的皮肤,麻醉剂能令他暂且忘记疼痛吗?
像阿云嘎这样的杀手,能清晰地知道自己五脏的位置,随着手术刀的走势,辨别出哪根骨头正在被剔除。
他会温顺得像一头待宰的羊吗,明知他要赶他走。
手术结束那天,傍晚的天空放了晴。
如练的夕阳铺遍了上海城,街上的人都紧赶慢赶地回家。
郑云龙穿过充满烟火气的大街,孤零零地走回他的别墅。他站在门口,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云龙看见阿云嘎正站在大厅中央的钢琴边,面色苍白得如同残缺的月亮。
阿云嘎倚靠着琴架,双手搭在钢琴键上,一边弹,一边唱着一首蒙语歌。
郑云龙听不懂,只觉得他的声音纯稚,咬字温柔。
阿云嘎目不转睛地望着郑云龙,那双眼睛像草原上晴朗的天穹,底色却如大海那样湿润。
琴架上搁置着手术盘,盘里躺着一根修长的肋骨。两只猫合着琴音,绕着他的脚踝打闹。
郑云龙默不作声地站着,还没等他察觉,眼泪已经落了满脸。
一曲唱完了。
阿云嘎走到他身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从他的家中捎走。
他知道,他需要在郑云龙的人生里落幕。
幕布拉起来,什么都不能从台上带走。
郑云龙的背后是满目温暖如春的夕阳,而阿云嘎的背后则是他冰冷的家。郑云龙为他让开一步,容他往门外走。
阿云嘎张了张口,觉得外头满目疮痍,夜即将变得很冷。他实在说不了离别的话,只得在空气中虚虚地搭了搭郑云龙的肩膀,冲他摆了摆手。
郑云龙看着他一步就跨出家门,心里的痛苦再也掩埋不住。他知道,他将从此停留在这个冬天里,再也没有春晓暖阳。
“阿云嘎,你等等!”郑云龙喊。
待阿云嘎停下脚步,他嘶声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云嘎没有转过身,生怕自己的眼泪滴在不属于他的家中,再叫人伤心。
“雷鸣电闪。”他背对着郑云龙答道。
郑云龙一下子愣在原地,嘴唇徒劳地动了动,听见隆冬的大风“呼啦”一吹,把冷空气灌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时,秘密从门口蹿出去,带着一股凶劲,扯住了阿云嘎的裤腿。而胖子蹲在家门口看着,尾巴将郑云龙圈了起来。
郑云龙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说道:“阿云嘎,你把秘密带走吧。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