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故人
接风宴设在大帐,主位双席,阿云嘎右手边是伊里奇,再右是呼德勒,郑云龙不再立于阿云嘎身后或他以往愿意缩着的随便什么位置,他有独立的餐席,在阿云嘎左手边三尺处,和呼德勒对应的位置。
两翼还有些其他的将领,不一定每一个都同他说过话,但每一张脸他都熟识。
而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们同席进餐。应该也是坐不到这么前,但一来他是客,二来,“嘎子的安答,也是我们的”,伊里奇朝他举杯的时候,大声对他吼,也不知是不是吼给他听。
郑云龙依然会有些拘谨,席间并不多言语,多半听他们讲,听不懂就低头自己喝酒,别人过来敬酒也绝不会挡,人家笑,他也笑。
无端就觉得很开心,不知是被阿云嘎脸上的笑容影响,还是酒饮得疾猛多少起了作用,到后来他就手里抓个酒杯坐在那里,偏着头看着他们,暖色烛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泛着红,带着笑。
他相信自己脸上肯定也是这样,不然不会每个人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也都会对着他笑。
郑云龙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才会觉得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怎么看都让人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其实每次那三人聚在一起,他总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以前是那样,现在也未必不是,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阿云嘎的过去。但无妨,他现在真心实意地高兴,就这样在边上看着,都觉得那么高兴。
不知何故,这来时一路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他又开始不知道阿云嘎在想些什么。但他至少能感觉到,现在,在这里,是这些时日以来阿云嘎最开怀的时刻。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盈盈笑意,甚至没来由的鼻头发酸,只能举杯长饮来掩饰。
他猜或许他们也讨论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话题,有那么一小会儿,阿云嘎转过脸看他的神情甚至有些严肃。但那时他已经没在听他们说什么了,周围闹哄哄的,还有人唱歌,所以他只是咧嘴回过去一个很大的笑容,阿云嘎显然怔了一下,笑意却又回到脸上。
结束的时候伊里奇揽着阿云嘎的肩膀走在他前面,郑云龙看每个人走路都有些发飘,但更可能只是他自己喝多了。
走到自己住的帐包时他停下脚步,阿云嘎的在前面不远,以往他会先随护阿云嘎到住处再退回来,习惯也好职责也罢,不管是不是真的护得了他。
但他眼下只是目送阿云嘎的背影,初春依旧寒凉的夜风里,他似乎看到阿云嘎在伊里奇热情粗暴的臂弯里颇为费力的扭过头来,他便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夜色深沉,不知阿云嘎是不是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次日午前算休整,尽管郑云龙头有些昏沉,依然还是早早的起来,在晨霭里遛了两圈马,让自己早些省过神来。
他们是三月五到的新都,照历程宣安,今夜之前所有接邀来贺的臣宾就都该要到了。初七大汗议政,诸方万户皆需进宫,晚设宴,为庆贺也算洗尘。初八祭典之后便是大婚,庆典三日。
他们到的并不算早,庆典之后也并不打算再多作盘桓。尽管故交皆在此,但阿云嘎并不打算在此地多留一日。其中缘由郑云龙说不清楚却也格外清楚,无非自己。
他们依先前报请在申时候于斡鲁朵。怯薜主职是宫内护卫,原先来去自是无阻,眼下已是一方安疆大吏,行事便要守应有的规矩。
来迎他们的是阿力哥,阿云嘎还好,郑云龙是好一阵惊喜。他已经逾两载未见过这位斡鲁朵的内务总管了,样貌倒是无甚变化,当年也幸亏有他,并不因郑云龙是战俘而欺他辱他,认真教他许多鞑靼习俗,还护他不受旁人欺负。
阿力哥见到他却是迟疑着怔了会儿,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大变样了,”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真的不一样了。”
新宫自是气派与前不同,在土默川时建筑多为土石或者帐包,眼下看去满目皆是汉白玉的雕栏。
郑云龙对这些似乎颇为迟钝,神色并无两样,阿云嘎却不同,他幼时原是被收抚在斡鲁朵的,里里外外无处不熟,而今满眼的金漆玉彻,也是满眼的陌生。
一克哈屯穿着随意,半年多不见,鬓角似又多了些白发,阿云嘎大礼请过安,被她唤到近前拉着手端详了很久,分明是笑着,眼框却泛起些红色。
说起来大汗娶新,再怎么豁达明理,她也不能当真愉快到哪里去,只是脸上不会多半分颜色。陪这男人半世戎马,早已经修得波澜不惊,她向来是厉害的角色,不过只是孩子眼里慈祥的奶奶,而那几个她亲手抱过带过的,随着年龄往上,那是真心的惦念,恨不能日日在眼前。
郑云龙被赐座于阿云嘎下手,行礼落座后一直安静垂目聆听。哈屯跟阿云嘎聊天,目光却时不时飘到郑云龙那里,视线相遇,她便先自和蔼微笑起来,凑过身去对阿云嘎小声说了句什么。阿云嘎便低垂着眼睫笑了,转过脸看了看郑云龙,眼波柔和,“奶奶在夸你,长成白鹿一样英俊的男人了。”目光在郑云龙面上稍作停留,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有吗?”
他们原不打算在斡鲁朵用膳,但那吉晚至,拖着他们不放,又拿哈屯来压他们,“你们就不想多陪奶奶一会儿吗”,阿云嘎只能败下阵来。
餐叙之间,提到明日晚间的大宴,那吉忽然笑嘻嘻向郑云龙转过脸,“大龙和我一起去吧。”想起什么又吐了一下舌头,“……大龙哥。”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面上仍在微笑,“那吉不要讲笑,那哪里是大龙能去的地方。”
那吉嘴角一撇,“为何去不得,大汗都同意了的。”
阿云嘎垂下脸,淡淡道,“不可能。”
“真的啊——”他还想说什么,哈屯却在边上轻轻嗽了一声,“嘎子,那天俺答在我这里。”哈屯微笑道,“倒也不是那吉提起,那吉只是说起年前犒军,说起你俩,说特别喜欢和你们一起,简直不想回来。”
她瞧了一眼始终不曾说过话的郑云龙,“俺答便说,到时候一起来吧,就和那吉坐一起。”
阿云嘎沉默半晌,抬起头,“哈屯奶奶,大龙无官无品,不过是一介护卫,如此场合,终究不妥。”
“嘎子,”哈屯缓缓放下手中银箸,“既然大汗已经定了。”
一屋人静了下来,灯火轻曳,郑云龙忽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看了看哈屯又看向那吉,唯独没有看阿云嘎。
“我明天怎么去?”他用不太标准的鞑靼语对着那吉问,语气里似有略微的小心和克制的兴奋,又似乎有藏不住的愉快。
哈屯慢慢眯起眼睛,刻在皱纹里的笑容便显得更深了。
离开斡鲁朵走出不远,阿云嘎慢慢停了脚步,“我要求见大汗。”他平静地对阿力哥说,“帮我着人传个话。”
阿力哥愣了愣,“现在?”
阿云嘎点头,“明日大汗议政,我有些急事须先行报议。我知大汗,他此时定未休息。其他人他或会不见,若是我,他一定会见。”
他稍顿转头看着郑云龙,“你先回营,留两骑于我即可。”
郑云龙摇头,“我等你一起。”
阿云嘎不语,目送阿力哥匆匆离开,转过脸低声道,“我不想你在这里久留。我不会去太久,只是有些事……我怕今天不去,明日便来不及。”
郑云龙出门之后脸上便再无笑意,只一双眸子在沉沉夜色里发亮,盯着阿云嘎。
“什么事?”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担心。小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