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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巴别

[【连载】] 【连载】【历史向AU】骓云记(更至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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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59:3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交付(下)

月上中天。
郑云龙煮了小锅砖茶,水咕嘟咕嘟在锅里冒小泡,黑乎乎打块的茶叶慢慢散开,随着汽泡在水里上下涌动。茶香淡淡飘出来,又化到夜色里。

阿云嘎还在埋头处理剩下的黄羊腿,贴骨剔下再小块切好。郑云龙便舀上一碗茶,小心摆到阿云嘎脚边不容易踢到但伸手可及之处,再去给自己舀上一碗,盘腿坐下,捧起碗轻轻吹动茶面,水汽并茶香蒸腾,入鼻入腑,沁人心脾。
竟有些醺醺然,不知因酒意,或是为茶香。

以前明明是不爱喝茶的,尽管那时家中尽是好茶,明前春雨,龙井猴魁,碧绿茶叶在细瓷茶碗中,茶汤也泛出清浅雅致的绿。
但他就是不喜,茶水入口总有些清苦,不若白水中扔块冰糖。

第一次阿力哥教他煮茶,他简直不能相信那一坨坨一块块黑乎乎拧拧巴巴的也叫作茶。鞑靼人喜茶,起初大约只为润肠消食,茶水制法和中原完全不同,茶汤出来也是深色,若不兑上奶或油酥,入口便是极涩。
可人便是那么古怪,他偏生就慢慢爱上这涩口的茶水。回甘,以前常听到但似懂非懂,而今却是感受至深。

他转头看阿云嘎,火光在他脸投下阴影生动。仍记初见时,这人瘦得五官如刀凿斧刻般凌厉,这会儿看着却柔和许多,虽然依然是瘦。
相由心生。两种解读,一种是自己的长相随着心性,一种看别人的长相随着心意——他以前真是没觉得阿云嘎长得有多好,眼下却是怎么看怎么好看。从眉目至鼻峰,蜿蜒挺秀,柔中隐戾,静中持烈,看得久了总教人心生遐思,忍不住要蠢蠢欲动。

很久前,久得他都记不太清几时,阿云嘎某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忽觉这人嘴唇一开一合间好似花瓣一般,竟是完全没听进他在说些什么。待四围忽然安静醒过神来,阿云嘎冷嗖嗖一双眸子正盯着自己,当真是背心立时一身冷汗——想这刀刃上舔血杀人不错眼的男人,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这么想,真不知要被剁成几段。
彼时还纳闷自己莫不是睡少了有幻觉,竟会有这等荒唐念头,而今回过头再想,早已了然,于是坦然。

他不自禁伸手去抚阿云嘎长发,那发带本就缚得松,他五指探入轻轻一捋便掉了下来,长发披落,他便索性以指当梳慢慢顺到发尾,也不松手,抓着发梢在指尖缠来绕去。

“头发很好玩么?”阿云嘎低着头,手中羊腿骨快要被他剔个干净。
“……好玩。”
“玩你自己的去。”
“不要……”郑云龙斜个身子凑过去,“你的比较好玩。”

阿云嘎手上一顿,莫名整个耳廓连着半边脸都飞起红色。郑云龙若无其事撤开,还不忘出言提醒,“小心些,别割了手。”
阿云嘎掌中匕首围了手指转了两圈,寒光闪出花来,到底也没想出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闷头不理。

郑云龙将手中茶饮尽,拣起地上发带略微思量,起身转到阿云嘎身后,“嘎子,我给你挽个髻试试可好?”这回语气正正经经,还带了些格外的小心。
汉人挽髻,蒙人只梳发辫。
他自己对这些从无执念,他的底线里没有这些表象的东西,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

阿云嘎不答他,微微扬脸,“……头过来。”
郑云龙莫名,却是依言俯下身子脑袋前伸,下巴轻轻抵在阿云嘎头顶。阿云嘎贴着骨面切下最后一块,抬起手臂无比准确送到郑云龙嘴边,“试试剔骨肉,应该是最好吃的。”
郑云龙张嘴便叼了去,一时竟也觉得自己象被豢养的兽,吃了肉不算,最好在人身上再能蹭上几下。

阿云嘎头发密而细软,不知怎的,每每指尖没入,便觉得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轻轻抓过那一头长发,在头顶处简单挽起用发绳绑了,发尾如瀑,仍及肩下。

他对着阿云嘎左看右看,双眼闪亮,“你可否起身一下。”
阿云嘎瞧着并不情愿,却仍是放下手中铁盘扔了羊骨,抓一把青草搓手去掉些油腻,又端起脚边茶碗小口饮尽,这才慢吞吞起身。见郑云龙围着他连转几个圈又一通横看竖看,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是看上去很奇怪么?”

“没有。”郑云龙视线有如粘在了他身上,“特别好看,仙人一般。”
阿云嘎极为罕见地显出些局促,转头又要坐下,被郑云龙一把托住手肘。
“嘎子,”他咬着嘴唇,水漉漉的眼睛看着阿云嘎,低下了声气,“你愿不愿意为我跳支舞,我特别特别想看……”

阿云嘎怔了怔,没等他开口郑云龙又道,“我会个曲子,我唱你来跳好不,几下都好。”

他放开阿云嘎,垂下眼帘似是凝神想了想,右手食指微微前伸挥动几下。开始只是鼻子里很轻地飘出几个音来,断断续续,渐渐便连了起来,声音也响了些。那真就是一首曲子,还是阿云嘎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了,从开始哼出那几声便已听出,他站在那里,让神情从惊讶慢慢化为平静。

而郑云龙会的显然不多,也就是听来的记下了一些,于是翻来覆去只会哼那么一段,却不肯停下,一边不死心地看着阿云嘎。阿云嘎抿了抿嘴,终于极慢地迈出两步,避开脚下乱哄哄的盆碗,一个摇肩展开双臂。

这是郑云龙第二次看阿云嘎跳舞。第一次乐声悲怆,舞姿却是大开大盍隐有杀伐之气,眼神扫过分明刀锋一般锐利却又有化不开的愁绪。
这一次却全然不同,双臂舒展神情柔和,发如墨而眉如画,夜色里,月白色长袍在格外洁净,宛如一只大鸟抖动翅膀,意欲凌空飞去。

郑云龙看得呆了,哼着哼着不知何时竟停了下来。待回过神阿云嘎已收了身姿,走过他面前忽抬手曲指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满意了?”走开几步转过头,“别发呆,过来干活。”

阿云嘎说的干活,是让郑云龙在帐后及左右再各生上一个火堆,等郑云龙火都生好,他这里也收拾得差不多。
“好了,时辰不早,你可以去歇息了。”阿云嘎温言道,“上半夜我看着,下半夜来换你。”语气听着温和,却是不容置疑。

两人四马,荒野之上,并不知黑暗中四围有何危机环伺,两个人总要有一个守卫不得休息。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方案,郑云龙也早就想到。有些莫名的不甘,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早知如此,出来时带条猎犬便好了,他有些懊恼地想,但世上哪来这多早知道的事。

争个前后并无意义,他无言脱下身上坎肩递过去,阿云嘎也不多话,接了便套在自己身上,上面还带了些暖暖体温。
郑云龙缩了缩肩膀,慢吞吞往帐篷挪,要钻不钻又转过头,“你要叫我的……早些叫我。”

地上厚厚羊皮隔去不少寒气。这一天不是不累,拜早上闪电所赐,一躺平只觉得浑身都有些酸痛,却偏生全然没有睡意。分明之前还有些酒意醺然,这会儿却清醒得脑子如同跑马……这马若有名字,大约也叫闪电。

他闭上眼强行入睡,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迷迷糊糊如已入梦境,似有轻微歌声隐约,是方才阿云嘎跳舞时他哼的歌。
郑云龙蓦然睁开眼睛。真的有歌声,轻轻的,是方才的曲子没错,也是阿云嘎最常哼的曲子。

他坐起身,呆呆听了一会,爬起来打地上掀了一卷羊皮,抱在手中便钻出帐篷。
睡到一半出来夜风甚冷,郑云龙打个哆嗦便挤到阿云嘎身边。阿云嘎正自回头看他,那一大卷羊皮忽被抖开,郑云龙长臂一舒一拢便把两人密密实实裹在羊皮之中。
“我睡不着。我来陪你。”

阿云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郑云龙在卷成一团的羊皮中拖过阿云嘎的手,手冰凉,他便包住攥在手心。
“老也听你哼那歌,早就想问你了,总也忘——那究竟是啥歌?”
阿云嘎转过脸看他,眼尾微扬,“我刚才有唱歌么。”
“有啊,”郑云龙轻轻晃着掌中的手,“肯定不是我在做梦。”

“我有时哼歌,自己都不觉得…可能方才正好你唱过。”阿云嘎转回脸,轻轻道,“那歌是唱小马驹的……我的小马驹长成了大马,带着我的心上人回家。”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哼,我就学会了。”

“……教教我。”
“什么?”
“这歌你教教我,我喜欢。”郑云龙转过脸看着阿云嘎,阿云嘎还留着刚才的发髻,只是两鬓有些发丝垂落下来,他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你的马,是长大了。”

“我不知你这厢什么规矩。我家乡那边,须有媒妁婚配而后可行圆房,否则便是大不敬……嘎子,你可愿与我在这里,以天地为媒,遥拜父母,”郑云龙声音低且轻,语气却是异常坚定,“我想与你立下婚约,此生此世绝不离弃,我想……要你。”

阿云嘎并无意外神色,却是神情凝重。他沉默半晌,直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都出了汗,始缓缓摇头,“婚约事大,再议。然而规矩…我这里却也没那么多规矩。”
原本被郑云龙攥紧的手忽然一个反握,拇指轻轻摩娑过郑云龙指上老茧和掌心早已结好的细长伤疤。
“……我便是我的规矩,你可愿入乡随俗。”

(TBC)

点评

看这节的时候 脑中一直的 嘎小倩 在翩翩起舞。  发表于 2020-10-16 14:27
看到扎了发髻的 穿着长袍的嘎 突然想起嘎小倩 肯定有些差别 不过都好看!  发表于 2020-9-10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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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9:32: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09:34 编辑

三十四、此生

地上早被阿云嘎收拾得干净,脚边除了刀箭只留下个鼓鼓酒囊,应是夜半用来御寒。郑云龙神游天外一般老半天没说话,忽然从裹得密密实实的羊毛卷中探出手去,抓了酒袋直接到嘴边把塞子咬了下来。
然而这一口饮得太猛,竟是呛住一顿剧咳。阿云嘎微皱了眉,放开郑云龙左手想去拍他的背,刚松开却被郑云龙一把反扣住手腕,力气大到腕骨隐隐生疼。

“……好的!”郑云龙转头瞪着他,气息还有点不稳,因为突如其来的咳嗽眼眶泛红带了层水雾,“你说了算!”

阿云嘎晃了晃手,“你……抓这么紧干什么。”
“怕你临阵逃跑,”郑云龙撇了撇嘴,“你以前就逃过一次不是么,那个嫁去鄂尔多斯的姑娘——”
“我……”阿云嘎呆了一呆,“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看郑云龙目光闪烁不吭声,心中立时有了个大概,“那吉么?”阿云嘎落下眼帘,“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他那时还小,总要粘着我,但很多事他不知道的。”
“你喜欢过一个人,却不愿意跟她在一起……就这样。”郑云龙轻声道,“他有说错吗。”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没错。但她之前已有婚约,也就是现在她嫁的人。”见郑云龙一脸愕然,又微微摇头,“我们的婚约,成年之后是可以变化的。不愿意了,迁走了,或者…人没了,都会有,毕竟草原这么大,什么都会发生。当然如果,一切顺遂,就象她现在这样,便是最好。”

“她许的那个男人,是鄂尔多斯汗族,但非武将。我有托人打听过,是条不错的汉子。前些时日…庆功宴那天晚上,听人说起,她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一女一男,真好。”阿云嘎顿了顿,低声道,“你既然提到,我也不瞒你,那是我唯一钟情过的女人,至今也依然会想起。但嫁个男人,还是要可以陪在身边的好。像我母亲这般……一辈子,太苦。”

郑云龙沉默听着,忽然轻声问,“嘎子,你对你父亲,可是有些…怨恨?”
有那么一会儿,四围俱寂,火焰舞动,远处的风声,沉睡马儿轻微的响动,彼此的呼吸。

“我不知道。”阿云嘎终于还是回答了,声音很轻,象一篷雾,落在风里就散了。
他伸出那只还自由的手,从郑云龙手里拿过酒袋,小小饮了一口,“听说你在关内也有心上女子……你这迟迟不归,可会累她苦苦等你?”

郑云龙以为自己听错,“我?”
阿云嘎盯着手中酒,没有说话。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我没有啊,”郑云龙愣愣道,“汉人女子不象此间,但凡家中有些门楣的,待字闺中必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不曾…不曾去过风月之所,你教我去何处寻什么…心上人?”
他说得无比冤枉,阿云嘎终于转过脸看他,神情倒也露出几分不确定。
“可有……婉婉此人?”他迟疑问道。
“婉婉?”郑云龙怔了片刻,脑中电光火石,立时大笑出声。阿云嘎在一边看得莫名,但见他笑得前仰后合人抖个不停眼泪都要笑下来,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愠意。他用力甩手,不料郑云龙虽自大笑,手上劲道却是一点不松,没能把手挣出来,倒是把羊毛大毯挣松脱了,钻进些冷风。

“你休想甩开我,”郑云龙仍是止不住笑,腾出的手先擦眼泪再去紧羊毛毯,“这个那吉,哈哈哈哈哈~~婉婉~”

待他笑停将事因由细细说与阿云嘎听,见阿云嘎脸上阴晴不定,心里才慢慢生出些懊恼。
这自然是误会,只是他听来好笑,却不知在阿云嘎心里盘桓过多久,算算时日,甚至当时放他南归,指不定也有这一层意思。

“嘎子,这个我真不骗你,母亲是我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他轻声道,“若哪日边关战事消停,我带你去见她,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边关战事消停么……”阿云嘎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眼角却毫无笑意。

“少时常闻母亲读词,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郑云龙移开话题,“彼时深觉得有理,甚是喜欢。但今日被你这一说,还是觉得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须争朝夕才对——”
他劈手拿回酒袋,“既然你不肯给我个名份,那合卺酒总要有的,免你日后反悔。”

“什么名份?”阿云嘎疑惑蹙眉,“合什么酒?”
“名份么,便是你我可名正言顺在一起的身份。合卺酒呢……饮完便可合体的酒了。”
这回答一听便是信口掐来,阿云嘎看着他,神色多少有些清冷,“何所谓名正言顺在一起的身份,你汉我蒙,你我又皆为男子。少去想这些罢,我既是答应过你在一起,便在一起,绝不会反悔。”

郑云龙凝视着他,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无论如何?”
阿云嘎一字一顿,“无论如何。”

“好。”郑云龙仰头闷进一口酒,将酒袋搁至一边,探过身凑到阿云嘎身前,一手扶上他后脑。
唇微凉,甫一触碰便有酒液沾润,阿云嘎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张开嘴,马奶酒便小口小口度了进来,他一点一点咽下,恍惚间总觉这一幕何其熟悉,却又记不起来。

烈酒冲喉且醺,待所有酒咽下,不知何时郑云龙两只手都已在扶在他脸上,额头抵着他额头,轻轻磨蹭,“嘎子,”郑云龙低低地声音象适才煮茶时翻腾的水泡,“嘎子……”

他的话没能说下去,阿云嘎的双手同样抱住了他的脸,一言不发亲了上来。
也不象亲吻,象两头野兽在啃咬,没有章法,不得要领,不肯分开。没有时间,不需要时间,有那么一瞬间,只觉物换星移,已是地老天荒。

直到有淡淡血腥味落在舌尖,两人才缓缓分开,果然是阿云嘎日间磕伤的口子又破了,原先结了小小的痂盖早不知所踪,半边薄薄嘴唇肿起老高,见郑云龙盯着看,阿云嘎下意识舔了一下,却被郑云龙又一下拖过去也舔了好几口。

“你是狗么。”阿云嘎将人推开,轻抚嘴唇,指尖触感,肿起倒是明显。
“我是狼,想把你吃了。”郑云龙咧嘴,比了个张牙舞爪的滑稽动作,不象狼,倒是比狗还要傻上几分。

阿云嘎却是微微一怔,脑中久远处,似有人说过,你可以养条狗,但不要养了一头狼。
他摇摇头,似要甩开古怪念头。
但即便是狼又如何,他也不是羊。无非两头狼,踽踽天涯罢了。

“君子发乎情而止乎礼,”郑云龙把刚下散落下的羊皮垫毯拾起,重新将两人裹好,“你知道么,我原先,一直想要做君子的——”
他拉过阿云嘎的手,把毛毯两边塞进他手中,“你抓好,别让它又掉。”

阿云嘎抓着塞过来的毯角,未及开口,却见郑云龙对他笑了笑,忽然脑袋一缩,整个人钻进了毯子。阿云嘎一愣,只觉怀中一个脑袋乱蹭,颈下胸前几颗袍扣被飞快解开。
“你……”
“抓紧了。”郑云龙闷闷的声音传来。随即腰带被熟门熟路地解了下来。
腰带一解,长袍瞬间便开,阿云嘎只觉一只热乎乎的手摸上他胸前,不几下便开了里衣。

四下漆黑自是无人,阿云嘎脸却烧了起来,他下意识紧了紧羊毛毯,忽觉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喷着热气贴在了他被扯开了里衣的光裸胸膛。
有低低的声音,似乎是在跟他说话,嗡嗡的,裹在羊毛毯中他听不清。他胸口常年挂着的狼牙被咬住了轻轻扯动,那是父亲除了生命以外,唯一留给他的礼物。
而后是柔软的亲吻,也有湿润的,从锁骨一路细细密密地往下,却又折上来到胸前,舔着舔着开始轻轻撕扯,还咬着他的狼牙去戳弄。
郑云龙大约是在玩,显然是在玩,玩好这边玩那边——你的比较好玩,他之前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阿云嘎已然知道他存了怎样顽劣的心思,只是他也愿意,愿意把自己交出去任他为所欲为,彻彻底底。

然而这不是他曾经有过的任何一种人生体验,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只能死死抓住毯边,咬紧嘴唇,不让呻吟飘出口,不要惊动了正在沉睡的马儿。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身体最脆弱的部份忽然被纳入了温暖又湿润的某处,笨头笨脑的狼收着牙齿在小心翼翼地舔舐战利品。他朝天空抻长了脖颈,张开嘴,听见自己发出野兽般奇怪又尖锐的叫声,在漫天闪耀的星光之下。

他的狼崽子终于得意洋洋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从毯子里冒出头,一脸张扬笑容,却在看见他的神情后瞬间变得温柔。
“嘎子,怎么了嘎子,”郑云龙慢慢抱紧怀中的人,亲他眼角,亲他无声无息的泪水,“我在呢,以后都会在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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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不知道为啥 看到婉婉 想起菀菀 不过我们这边好甜! 宝子你不要总是在心里琢磨!有些事情说出来立马就轻松了! “无论如何。”  发表于 2020-9-10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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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05:1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三十五、长夜

郑云龙真的出了不少汗。
滚在毛毯里原本气闷,还不得要领做了太多此生从未做过的事——好象有些事真的毋庸教授,自有天性,带些兽性。
开始多少有些少年心性,却发现阿云嘎完全没有反抗,似乎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在他的越来越过份的逗弄中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到后来他却是自己认了真,就好象从上到下都啃上一遍,这人就真的完完全全是他的了,有那么几下还真是下了重口去撕扯去咬,那绝对会疼会留下痕迹,阿云嘎却依然没有吭气。
直到他脑中昏昏,下意识去扒人亵裤,想都不想含进嘴里。
他终于听到了阿云嘎的声音,喘息嘶吼如被猎杀负伤的兽。

若不是被口中之物撑满,郑云龙是想笑的,无意识弯了弯嘴角,却换来一记干呕,熬出一圈眼泪。
男子之间如何行事,此前虽满心思慕,其实并未认真思量,更未想过自己会心甘情愿低下头去做这样的事,离经叛道,粗鄙不堪,却满心欢喜。
只是方才还变着法折腾人,这会儿却唯恐教人受一丁点痛,便无得体章法,却也用了十分的小心,宁是为难自己。所幸他腮唇方始酸痛,那人一激之下竟是精关不守,忽然间整个人绷如满弓之弦,竟这么在他口中交代了。

阿云嘎却是绝不肯承认哭过,哪怕睫上俱是湿意。
“我只是……”他说了半句便住嘴,闭上眼任人揽在胸前。待气息渐匀才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背。郑云龙极不情愿将人放开,见他脸上红潮未褪,忍不住又想去亲,被阿云嘎轻轻挡住。他垂着眼帘手在毯中摸索,大约是想扣上几粒扣子,但一手还捞着毯边,只靠单手,扣得相当别扭。

郑云龙便轻轻将他的手拉开,“我来。”
自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阿云嘎衣上那些衣扣暗襟都在哪里,解或扣,他闭着眼睛都可以飞快完成。初时最挫他自尊的莫过于此,现在想来,何尝不是近水楼台。

“大龙,”阿云嘎低声唤他,郑云龙抬眼看他,又不说话,良久忽然抬头,“你想不想?”
郑云龙立时便明白他的意思,他没说话,在毯中摸到阿云嘎的手,直接拖过来按在自己腹下。

这枪已经杵了多久他都快不记得,老早已经硬到发痛。但见阿云嘎咬着那半边肿起的嘴唇似在思考,便摇摇头,“不用…这毯子里头可太闷了。”

阿云嘎适才起眼角始终泛着红,他安静地看着郑云龙,好一会儿抽回手道,“你坐过来。”
郑云龙不明所以,阿云嘎便不语,直接扔了毯子一把将人拽到身前背对自己坐好,才又捡起毛毯把两人卷起,小心掖了边塞到郑云龙手中,凑到郑云龙耳边,“这回你抓好。”

气息所过之处,耳际一片皆红,那人偏生还要在他耳畔低语,“你若坐我对面,我有些不会……先这样试试。”一时间郑云龙只觉心跳如鼓似要破胸而出,却不知身后之人知也不知。

他方才坐得仓促,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只是屈着,被阿云嘎从背后绕过来的手扒着腿往侧边拉开,另一手已然抚了上去,隔袍隔裤轻轻揉捏不几下,郑云龙整个人已然软了下来,靠在阿云嘎身上,不自禁泄出一声低吟,心中竟还有余裕胡思,感慨方才那人是如何能忍住没有动静,莫名便又立个愿,下次定要教他多出些声音。

他看不见,只觉阿云嘎窸窸窣窣在摆弄他的袍摆,他方才从帐中出来本也未系腰带,故而很快便有只手轻松钻进衣袍,扯开些裤腰,慢慢探了进来。
那只手不暖和,指尖微凉沿着他的小腹往下,就象踩着他心上的丝线走在两处悬崖之间,还要晃出些波浪。待到被一把握住,郑云龙只觉得呼吸都不会了,整个人抖作一团。

——原来是这感觉,原来真的会控制不住的战栗,只因被自己极度渴望的人碰触。
他索性仰起脖颈靠在阿云嘎肩上,分不清耳畔粗重呼吸到底是谁。阿云嘎的胸膛方才温暖甚至滚烫,或许在他啮啃之下还会有额外的艳丽,而现在于身后支撑着他,那么稳定又坚实,如同靠着一座沉默的山。

他正对他做的事,和他曾对自己做过的,恍惚间如此相似,连方向和力量都那么相近,郑云龙都快有错觉,那只手是不是也是自己的。
却又完全不同,指尖挑拨的,指腹拈开的,指圈围拢的,每一下都象捏在他的心脏上,每收紧一次,都觉得耳鼓轰鸣,血液倒灌。

“嘎子……”他侧过脸,用鼻尖轻蹭那个微汗的脖颈。
“…嗯?”轻微的一声,少见的粘腻。
“我觉得我要死了……”

阿云嘎不搭理他,任他把高大宽厚身躯使劲缩到自己怀里,手上却带上柔力忽然加了速。怀中那一大只立时没了言语,身体却越绷越紧,呼吸急促间竟是忽然腾起半身往他手上撞去,一声闷吼灌了他一手的滚烫滑腻。

待他整个人痉挛过后瘫回原处喘息略定,阿云嘎便侧过脸,“活过来了吗?”
郑云龙仰枕在他肩头懒洋洋睁开眼,咧嘴一笑,随即微微噘起嘴唇。
阿云嘎看他一会儿,终究架不住那盈盈双眼,低头去衔那双唇,浑然不知自己眼角眉间俱是温柔,全然落在那人眼中。

毫无办法。郑云龙蓦然眼圈发烫,泪水转瞬便盈满视野,眨眨眼便滚出眼框。可那果然不是哭,他想,阿云嘎真的没有骗他。
那只是,太过欢喜。

他在毯中艰难转身,坚定将人复揽进自己怀中。
“嘎子,”若苍天可许,“无论如何,”此生绝不放手,“都不要和我分开好吗。”

篝火跃动,落在眼底,宛若燃烧的星子。你一口我一口烈酒过喉,郑云龙开始缠着阿云嘎,一句一句教他卷着舌头唱那首歌——我的小马驹长成了大马,奔跑在茫茫草原上,我的小马驹长成了大马,带着我的心上人去了何方。

“方才是这样的歌词么,怎么好象听上去不太一样?”郑云龙有些疑惑地问。
“耳朵不错呀,”阿云嘎轻轻敲了一下他脑袋,“一个曲子不会只有一句词啊……你真的不困么?”

长夜如长歌,他们断断续续地哼唱,在彼此依靠中迎来微明天光。
阿云嘎起身灭了两处篝火,拖着郑云龙入帐补眠,他铺平裹了一夜的羊毛垫毯,拉着郑云龙躺下。郑云龙定要抱着他,他便也应了,正是昼夜交替最寒时分,有人相依,也是温暖。

他在依然黑暗的帐中睁着眼,却是不舍得翻身,脑内无数的小马驹和心上人欢快的奔跑,终于在郑云龙渐渐平缓的呼吸中,慢慢闭上眼睛。


(TBC)


点评

救命 面对面 有点不会 先这样试试 也太可爱了……  发表于 2020-9-10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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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06: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於飞

阿云嘎做梦了。
燃烧的火映红半边的天,他被紧紧抱着,护在胸口。妈妈,他很轻地叫,那双手臂却沉默得象铁箍一样。这应该是在做梦吧,他冷静思考,母亲已经死了。但是谁在抱着他。

帐外马的嘶鸣惊醒了他,他一跃而起冲出帐外。天色晦明间,隐约可见一头体型巨大的狼正在和追云对峙,他隐隐担心着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只是这狼出没的时间终究是不太寻常,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拔了匕首便扑了上去。
那狼早已发现他的存在,立时放弃了原先的目标向他扑来,动作迅疾又猛烈,他身形甫动不知怎地竟已被扑倒。那狼张口露出一排森森的牙直取他咽喉,狼毛蹭在颈间教人不寒而栗。他死命抵住,挥刀便往那狼胸口刺去,一错目却发现那狼胸前竟有道旧伤眼熟,只一愣神那狼却收了利齿,踩着他身体转身,竟是往他下体拱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阿云嘎一腿便蹬了上去,那狼立时一声惨叫短促,“哇——!”

阿云嘎直接蹦了起来,见郑云龙跌坐在另一端,一手扶肩一脸苦相,立时心下明白,要紧俯过身去,“你…没事吧?”

郑云龙一时痛得吊着口气,这一脚来得太过突然,正中肩胛,也还好是肩胛,高了低了怕是更糟。等锐痛缓过,他才懈下气来,想要抱怨,一抬头看到阿云嘎的表情便又说不出口,索性伸臂把人拽下身来揽入怀里,结果额头磕在伤到的肩头,又是痛得一龇牙。

“没事,能有什么事。”他在阿云嘎目光无法企及处把脸拧成个包子,“你是……做恶梦了吗?”
阿云嘎没回答,只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按压,也是小心收着力,大约是在判断肩骨是否受伤,又轻轻揉了几下便拉开他衣襟看。帐内光线昏昏,勉强能看到那一处皮肤泛红,想来过不了一个时辰便会转青。目光一转,便看到胸前垂落的熊牙,由肩及胸那几道并行的疤,早已平复泛白,但他仍清楚记得当年的狰狞模样。

他下意识去摸了一下那颗巨大的牙,触手光润,带着主人的体温。
“等回去了,我拿药酒给你揉一下。”阿云嘎低声道,将扯开的衣襟收拢拉好。心中只觉愧欠,那一脚什么份量他自己清楚,寻常猎犬可以直接踹死,便是郑云龙适才作乱,那也是情人间应有事,绝不该受这一腿。

郑云龙本想一口回绝,多大事,马上摔下来不比这更重些,筋骨无事,痛过劲便好。但转念一想立时又应下,若可亲近如何都好,昨夜之后更是心猿意马地不由自主。一念及此,又忍不住手往下滑,却被阿云嘎一把握住。

“大龙,”阿云嘎慢悠悠发问,“你可知这原上野兽,捕了食回去,第一口先食何处?”
郑云龙一时竟被问住。他毕竟不是猎人,并非常年游走在多兽之处,偶见动物尸骸,多半只剩下个骨架,哪里又能知道这第一口会咬哪里。
虽不知缘何忽有此问,他仍是认真想了想,开始想说颈,总要放血才好,一想不对,阿云嘎问的是食而非咬。那便是腹部,开膛破腹,食其内脏。

“也对。”阿云嘎似笑非笑,笑得郑云龙总觉得何处不对。心念一转,“莫非……”
阿云嘎点头,“常有的事,”他忽探手在郑云龙腹下轻轻一捏,一本正经道,“此处突起,却又柔软无骨,最是易食。”
“所以你问我适才是否作了恶梦,”他微微一笑,收了点火的手,“……就算是吧。”

他起身卷开帐门,其实并未睡上多久,一个多时辰罢了,而天光已放亮,晨风还微凉,扑在脸上是炭火余烬和青草混合的香。阿云嘎转过身,看涌进帐内的光落在郑云龙脸上。郑云龙迎着光仰起脸看他,略略眯起的眼睛里,炽烈丝毫不藏。

视线胶着两人忽如凝固一般,相视无语,心思却如藤蔓要钻出胸膛,向着对方蜿蜒爬伸缠结卷绕。半晌,阿云嘎往回跨了两步,向郑云龙伸出手去。

背着光,郑云龙看不清阿云嘎的表情,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年初学骑马,他被狠狠摔落在地,也是这般逆光仰视着那个人,同样看不清楚的模糊表情,只是沉默着向他递出了马鞭。
当时,他没有接。

“我们,”阿云嘎的声音象沙地里涌出的泡,“回去了。”
郑云龙握住他的手。


一样的路程,回去的时间似乎变短了,他们在晌午时分到了哨营,还掉马匹和辎重稍事休息,而后一路快奔,夕阳方起,正在修建的万户府已隐约可见。

他们放慢速度,索性信马上坡,并辔立于坡顶。落日壮阔,淬火流金,云卷而舒,象展开羽翼巨大的火鸟。

“嘎子,你知道凤凰吗,”郑云龙仰望天边,“我们传说中的神鸟,翅展可覆神州,和龙一样无人见过。但这云,应该就是凤凰的样子了。”
阿云嘎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出神地望着满天霞光飞云,想着郑云龙说的神鸟的模样。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郑云龙亢声吟颂,却偏转头悄悄去看阿云嘎,看他月白袍上披着一身金红色的晚霞,风掠起他鬓侧细碎的发,唇角微翘,眼尾上扬,柔和神情里带一些向往,竟现出一丝孩童气。
“……但遇大龙兮,携手相将。”他放轻了声音,“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阿云嘎神情里慢慢现出些困惑,转过脸来,“这是什么诗,听着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了,龙也是会飞的。”郑云龙藏不住笑意,只能避开阿云嘎目光,望向远处主体已然完工的府第,本是白墙红瓦,却在黄昏暮色里闪着金光。

“你的万户府,还要多久才造完。”
阿云嘎盯了他一眼,转头远眺,“月余吧,造完再作些修整,总还得装些家什进去。初雪之前,定是能搬进去住的。”

郑云龙定定看着那些远看小小的屋子,算着初雪大约还要多少日子,草原冬寒来得早,天气说冷就冷,再过十天半月恐怕清晨便要有霜,落雪天应该也不会太久。

“大龙,”阿云嘎声音低低慢慢,“我们要有新家了。”
郑云龙嗯了一声。待省过神来猛然转头,阿云嘎已策马向坡下奔去。

“你倒是等等我!”郑云龙狠狠拍了下头,咧嘴无声大笑,轻夹马腹紧跟而去。余晖里,只见身后烟尘两道,袅袅滚滚。

(TBC)

还是注一下,文中引用,原句出自《玉台新咏》的《凤求凰》。当然,某句被篡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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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神仙只羡鸳!龙兮凰兮  发表于 2020-10-16 16:25
要有新家了!  发表于 2020-9-10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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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七、礼物

万户府和周边迁建完工在即,收到了新都的快马传讯,大汗不日将遣使北上,一为犒军,二贺阿云嘎乔迁新府。
这自然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阿云嘎一宣布,整个驻营都欢腾起来。先前那场可算是大胜仗,金帐的贺旨是一早就来了,犒赏却是迟迟不至,眼下看来,是要两喜合一的意思。

犒军一时未至,倒是先迎来了商队。商队做的是生意却大多藏龙卧虎,从东往西由南至北,搞得定各家官府通关,打得过沿路不讲规矩的散匪。眼下明朝关了马市,南北这条线上的货就断了大半,便是有也是绕了大弯,货少且贵。
通常要换的东西自是必需品比如盐,然后是五花八门草原上产不了的东西。真金白银的买卖自是不在话下,也可以拿好东西去换,上好的兽皮或者可以入药的骨角,此类种种。

这应当也是入冬前最后一支商队了,颇有规模的商队,三十几头骆驮背得满满当当晃晃悠悠,踩着落日从西边过来,拜会了阿云嘎之后,便在指定的地方落了帐。

每年总会有两三支商队经过,以前郑云龙对这些从无意问津,也不凑热闹,这次却不知哪来的兴趣,跟阿云嘎说想去看一看。
阿云嘎很有些意外。郑云龙几乎没有物欲,早些时候哈屯赏他的那些物件里也是有几样好东西的,但他除了几件衣服之外早都送的送分的分一样没留。衣物则是穿破了补补继续穿,完全的不讲究,大袍后臀那块是时常补丁叠着补丁,他最宝贝的衣物大概也就阿云嘎最初送他的那身狼皮袄子了,天气好经常会看他抖出来拍拍晒晒。

但这样的请求阿云嘎自然不会反对,草原上生活单调到枯燥,自是比不上他原来关内的有趣,而商队天南地北的跑,时常也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郑云龙向来是个好奇心重的,哪怕什么都不买,一起去转转也没什么不好。
“看上什么跟我说,”他在出门前叮嘱,“但不要给我买东西,我不缺什么。”

郑云龙没说话,拉了马给阿云嘎,自己跃上闪电。
他身边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好在阿云嘎陆续给过他一些银两——他初时是并不想收的,但阿云嘎坚持要给,说这是月俸,而护卫并非家奴。
攒的还不算多,实在是他当护卫时间也还不久,平时扔在个小袋里,拢起来半袋子都不满,这次索性便全都带在身上。阿云嘎其实一点没猜错,他就是存了心想给他买点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约多少还是有些习俗在心中作祟,没点聘礼心里颇不自在。但就这么点碎银子,他也不知道可以换些什么,又有什么配得上他的阿云嘎。

一般商队大多盘桓三天左右,头一天总是最热闹,就象凭空生出个临时集市。开始两人倒是走在一块儿,但郑云龙存着心思,看阿云嘎蹲下身低头摆弄胡人的小刀,便悄悄溜开去看别的。
红红绿绿的宝石或金银首饰,大多牧民都是喜欢的,除了好看也是方便随身携带,不象汉人搬个家一堆的细软和箱子。那些东西阿云嘎自然也有,大大小小的赏赐里就有不少,但显然并不太喜欢,除了节日祝颂或类似的重要场合外都基本不戴。郑云龙自己对这些也毫无兴致,自然也不会再去给他添置。
阿云嘎倒是喜欢刀,这个郑云龙知道,他腰上别着的匕首就是阿云嘎送的,一等一的好刀。但正因如此,所以刀也是不能买的——他并没有信心挑到比这把更好的,却也绝不甘送个比这把差的。

转了两圈,他的目光被一团火红色吸引。上前细瞧不禁愣了愣,那竟然是一块云锦,色炽如焰,泽灿如霞,阳光下尤其耀眼夺目。手指轻轻抚过,锦纹细密暗花幽雅,指间捻动间触感久违却熟悉。倒也不是有多想念以前锦衣玉食,只是这猛一下,许多旧时光又撞入心头。

一张脸忽然晃到他面前灿然一笑,郑云龙吓一跳往后避过,定睛看,却是个半胡半汉,长相倒是俊俏,长发翻卷披肩,一时竟辨不出性别。好在不用他再思考那人便开口了,一把男声,脆生生很是好听,语速却是极快,郑云龙完全没有听懂。
那年轻男人便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又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见郑云龙仍是一脸呆滞,便露出个诧异的表情,“你是…汉人?”发音有些古怪生硬,却也说得流利。

郑云龙点点头,那男人便上一眼下一眼地看他,很是意外的样子。也是正常,郑云龙从头到脚俱是鞑靼人打扮,尽管衣袍半新不旧,周身气息却半点不象散居在此的汉役。

“难怪你识货,”年轻男人又笑,无比自然地奉承,为可能的好买卖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料吧?”
郑云龙又点点头。他是真的知道,尽管他心中明镜,这头一点,可能要多花上不少的银子。他不知道这锦署特供的东西怎么会辗转至此,但想来做商队的总有些别样的门路,到了眼前便是有缘。

他抬头看不远处阿云嘎已经起身正在四里张望,想是在找寻自己,便急急掏出那小袋银子,也不问价,直接打开给人看,“这些够么?”
那人显是一愣,抿起个嘴唇,大约是在犹豫说够还是趁机加码,就这稍一耽误,郑云龙眼角已见阿云嘎身影。他猛地抓起那人的手,把袋子整个塞人手中拢起手指,“你先拿着,这锦我要了,要是不够我后面补你。”转脸看了一眼又立时转回头低声道,“先搁你这,我回头来取。”说罢便快速离开向着阿云嘎迎了上去。

阿云嘎向他身后扫了一眼,见方才郑云龙俯颈说话之人也正目光探究地朝他们看来,一身西域装扮雌雄莫辨,与他视线相撞,便抬手轻拢长发对他一笑,腕上金色响镯轻摇,竟是风情万种。

回到营中下得马,阿云嘎便从腰带中取出一物交给郑云龙,是一个翠绿色的玉扳指,云纹古朴,螭龙盘绕,内侧磨有弦槽。
“前些天看你那牛骨的又裂了,正好瞧见这个。”阿云嘎淡淡道。套上拇指大小将将好,郑云龙翻来覆去的看,越看越欢喜,扬了嘴角抬头,却见阿云嘎面色不豫,未等他开口已自转身进帐,留郑云龙愣在原地,想半天也不明白又是何事惹到了他。

待到申时,郑云龙抽个空子便独自又跑了一趟。这时节天暗得早,早上铺开的摊已经开始收拢,他很快找到上午那人,也是正在整理。他喂了一声,那人闻声转脸,见是他便起了笑容,这回笑得倒是不假,真是很愉悦的样子。
“是你啊,来取你的云锦吗。”

郑云龙不由自主又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那些银两可够?”
男人有意放慢语速,“你识货便知,云锦可是外头不太见到的东西,尤其红色,那可都是定来在大婚的时候用的……”
“还缺多少,”郑云龙打断他,“先把东西给我,缺的我一定补给你。”
男人不说话,眯起眼睛看他半晌,忽然一笑,从底下取出个包得好好的小小包裹递到郑云龙眼前,“你这人也有意思,银子一扔就跑,也不怕我吞了。算了,你拿去吧,不用补了。”
郑云龙接过,小心打开看了看又小心包好,道个谢转身就走。那人却又在后边唤他,“慢点……这里还有个东西你应该会喜欢。”

郑云龙转头,见那人手里不知何处拿出个淡金色的小琉璃罐,巴掌大小,看器型不象中原之物,倒也是精巧好看。那人笑咪咪招手让他过去,打开瓶盖,拈上一滴在他手上抹开,触感十分滑腻,还有些淡淡香味。

这回郑云龙摇了摇头,“我不用这些东西。”当年伊里奇送他那罐羊脂他都没有用完,次年他手上不再生寒疮裂口,就也想不到再用这些玩意儿。

那人脸上表情变换不定,忽低声问他,“你……知道这是用来作什么的?”
郑云龙看他一眼,“不是用来抹手的么。”
男人呆了呆,忽地放声大笑,郑云龙被他笑得莫名,正想抬足却被一把揪住手臂,人是精瘦气力却是不小,凑将过来踮足在郑云龙耳边一阵低语。郑云龙先是不耐而后慢慢睁大眼睛,由颊及耳瞬间一片通红。

那人不等他挣动已将他放开,退开两步,仍是笑咪咪样子,“原来你是不懂。”
郑云龙半晌说不出话,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身边没有银两了。”
“看来你不懂的东西还不少,”男人淡淡道,“我瞧你根本不知道这半袋银子可以换多少东西……不过这两件也都是稀罕物,这买卖算公平。”

郑云龙通红着脸收了两件东西,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又转身回来。耳尖明明还红着,神色却阴沉下来,透着些无意收敛的凛冽杀机。那人却是不等他开口便咯咯一笑,“你放心,我们只做生意,不乱说话。”言罢扬手理了理耳边鬓发,腕间响镯铃声轻脆引人侧目,似起舞,又似示警。
“倒是那个人……你得劝着些,眼神收一收,上午看我那一眼,能教我做三天恶梦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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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位大哥美女能不能代入Angel的脸啊!  发表于 2022-7-4 16:42
小嘎醋了XP  发表于 2021-4-4 15:24
鲨人上目线 ~ 上线  发表于 2020-10-16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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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0: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汗使

万户府新迁不足三日,新都的使者就到了。

收到报信不足一个时辰马队已至,领头的一马当先至少撇开后面人八个马身,刚看清长相人已在近前,跳下马还带着旋风,就象投石车上飞出的石弹一样撞进阿云嘎的怀抱,毫无半些汗使风范。

阿云嘎倒退了几步,郑云龙在身后急伸臂索性两个人一起带了转上半个圈,才算卸了力去不至倒地。
“嘎子哥!”直到被小心放下把汉那吉才大声地叫,复又热烈抱住,抱得阿云嘎喜悦之余都有些尴尬,身后百余人都身着礼服眼巴巴看着,可备好的那些迎客礼数这一下就全部打乱了。

来的是把汉那吉,意外也不意外。阿云嘎甚至能想到,那吉是用了怎样的途径手段去推翻原来的人选,俺答又是怎样半推半就的同意——终是一手养大的崽子,便有积虑也忍不住牵念。

与阿云嘎分开,那吉才看到站在身后的郑云龙,笑容未歇又自泛起,张开双臂就要往前,却被阿云嘎闪身在面前阻住去路,手臂也被使了气力握住。那吉一愣,见阿云嘎虽是笑着却对他微微摇头,脚下一顿终是反应过来,阿云嘎已极自然地撤开身去让开前路,伸出的手也转抓握为托扶。
这一停顿之间,身后诸人终是得了空隙向那吉行礼,郑云龙自是也不例外。只是那吉经过之时还是没忍住,略抬手在郑云龙小臂上重重捶了一拳,做了个小小鬼脸。

饮过迎客酒顺便稍歇风尘,那音古日巴领人去清点赏犒军资,阿云嘎便领着那吉去看新万户府,与其说带他去看府第,不如说带他去看新的土默特营。原先的土默特大营方圆几十里,而今大营随迁,自是驻地攻防百姓都要重新布局规整。
这些把汉那吉事先也是想到,只是没有料到速度会如此之快,不过数月原先景貌几已尽数焕然,他立马于坡上呆呆眺望,若是不是山川依旧,竟然有些认不清楚,总要脑海中好好回忆一下,才可与眼前对应起来,一时间竟是有些怅然。那是他出生便不曾离开的地方,还以为一草一木皆在心中,不想才离开这短短时日竟已经有些模糊了。
阿云嘎见他少有的沉默,大约猜到他心中所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陪他一一信马看过,最后才进了万户府。

万户府并不算真的很大,庭院方整但房舍多为包型,山石所彻,金红色琉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府院分两进,间有府兵列驻相隔。外进有议事厅和一些日常管事的分立小署,里进便是阿云嘎自己的住处,也分了内外,之间是府院,用以隔开起居待客和休寝,但显然完全没有拾叨过,都是草原上本来就有的野花草,而时已至冬,院中尽显清冷凋敝。

待到了里进,便只剩下阿云嘎和郑云龙相陪,那吉整个人松了下来,一把抓着郑云龙就抱。阿云嘎便负手立于一边微笑,看郑云龙费劲把人从身上撕下来扔回地上。
“你有想我吗大龙?”那吉拉着郑云龙的手晃,行径堪比幼童,“我可是经常想起你们啊!”

郑云龙向来不长于言辞表达,只是笑笑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吉本是这鞑靼人里第一个毫无心机接近他的人,围猎之后更是无事便来寻他说些有的没的,以前也嫌他聒噪,走了却是时常会想起。他家中异象,几个弟弟都夭亡甚早,几未谋面自是无从有情,但他常想,如果有个弟弟,大约便是待那吉这般,既烦也宠,在手边恨不能赶走,走远了又忍不住想念。
只不知自己那世间仅存的兄长,是否也会这般念起他。

“那吉,”阿云嘎忽然开口,“以后私底下,叫大龙哥哥吧。”
郑云龙和那吉皆怔了一怔。那吉自然也是知道他两个结了安答,但原先早已叫惯了名字就没有改口,郑云龙自是不在意,阿云嘎原先也未提过。今日忽然被这么提起,且阿云嘎语气虽是温和,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大龙…哥?”便是叫出口,那吉神色中依然带着莫名。

郑云龙什么也没说,耳廓泛些红,仍是笑着,只伸手在那吉头上呼撸了两把。
这动作着实有些逾上,但原本郑云龙就不管这些,以前也时常如此,那吉初时也是不适应,后来却也不介怀。
但他总觉得眼下哪里有些怪异,想了想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拉着阿云嘎要看内府。

内府是真真的小,主建只有阿云嘎一人寝卧,侧边紧挨是护卫住所,再就西侧府兵住舍,竟是未设一间内眷里居,看得那吉呆住。
“你至少留上一间呢,万一以后要用便没有,”他瞪着阿云嘎,“你不会真的不打算成婚吧,奶奶会伤心的!”

阿云嘎并不答理这个话题。一路车马劳顿,本想引他去外府客居小憩,晚间还有欢迎汗使的篝火大会,但那吉又哪里肯听,捉着两人不放。有些话夜里太热闹倒不好说,阿云嘎也就遂他意,索性着人煮了奶茶送上茶点,坐下慢慢叙旧。
那吉向来肯说,从俺答和哈屯的身体近况再说到怯薜营呼德勒和伊里奇,都不用两人发问,叨叨絮絮,把两人关心不关心想知道不想知道的,一个一个说过来。怕郑云龙听不明白,一会鞑靼语一会汉语一会儿又说回鞑靼语,混乱不堪,总算郑云龙多少也听懂了七八成。

“其实此行还有一事,”那吉卖关子似地停了下来,等两人目光皆朝他看来,清清嗓子,“明年春上三月,大汗请嘎子哥赴新都一聚。”
请和命并无区别,那吉这么说显是因尊重所以委婉,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却都不说话,他一拍大腿,“哎,其实是大汗开春要迎娶漠西奇喇古特部的三娘子,着你们南来共贺!”

郑云龙着实愣住,阿云嘎虽也有些意外,面上却立时泛起些淡淡笑容,“这当真是大喜事。我若要知道了,便是不叫我也是要去的。”

半真半假的语气,那吉却是实打实的信,“爷爷怎会不叫你,他时常也念着你,何况你可是新近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北万户啊。”

这话倒是让阿云嘎接不下去,端起微凉奶茶低头啜了几口。这那吉,说傻不傻,一腔热诚,总能将将好戳到他心上。
抛开种种,他何尝不思念俺答和哈屯。

依阿云嘎判定,这婚事怕是定下有些时日,想来前段时日迁都移帐事多纷繁,到明年开春方行礼迎娶,足见大汗对此次联姻之看重。对于婚事本身,阿云嘎心中无惊无喜,那吉一说他便知这桩婚事是何由来,俺答先前娶妃,小一半是为美色,多一半倒为联纵。奇勒古特属瓦剌,西出鄂尔多斯便时有瓦剌的部族势力星罗盘踞,土默特部南迁兵指关内,西北兵力自然消减,无论阿云嘎有多么能谋善战,只一个盟部鄂尔多斯那是远远不够。

“嘎子平日里也是非常挂念大汗和哈屯奶奶的,也十分想念几位安答,时常立于高坡南望。”郑云龙适时替他回了话。

那吉脸上顿时笑容怒放,转头看向郑云龙,“忘了说,奶奶特意嘱我,到时候大龙哥也一起!”
絮叨一个时辰,果然已经叫得无比顺溜。郑云龙看了一眼阿云嘎,动了动嘴角却终是没说话。阿云嘎慢慢放下茶碗,对那吉微微一笑,“大龙是我贴身护卫,自然是要跟着我去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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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0:13: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骓云也来啦我爱巴别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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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1: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骓云记太好了 爱能战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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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1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10 06:45 编辑

三十九、乱心

前些时候事务纷繁,倒也是很久没有盛大的篝火庆典了,这次也真是把几件事合在了一起。大汗犒军本就军心欢娱士气高涨,欢天喜地必定歌舞琴乐酒,火焰炫起八尺,看着要把夜色都冲淡,把天边都照亮。

倒是把汉那吉,酒量和饮酒时的豪气并不十分般配,头里喝得猛些很快脸便红了起来,阿云嘎对他的酒量和脾性自是了如指掌,后边就替他挡去许多,不教人络绎来敬,免他半个时辰都撑不到便醉倒在席。

但那吉带了七分酒意,仍是话多了起来,见阿云嘎总也不答,便扭转身,“大龙,你在嘎子哥身边,他听你的,你也不劝劝啊。”乐声再大也压不过他的嗓门,两边俱向他侧目。

郑云龙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端着碗酒。照理这场合他是滴酒不沾的,不合规矩,但那吉硬要塞他手里也不能硬拒,却是没喝上一口就听他转头高声嚷嚷,头皮一麻,立时弯腰伸臂把酒搁下,贴着那吉的耳朵,“来,陪哥去走走。”探手托着人手肘一用力,看上去象扶,却是整个把人拎了起来。
那吉一下没站稳,抓着郑云龙手臂晃了晃,耳边就听阿云嘎淡淡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也不知讲与谁听。

等把人拖了出来,郑云龙也没话要跟他讲,原本也只是不想让他再胡言下去,眼下不比当年在怯薜营的时候,身边一起喝酒的人更是不同。
只是从火堆边人群中撤出,夜风吹上身立时寒意鲜明,郑云龙自己打个寒颤,看看那吉也缩起肩膀,便脱下身上长坎肩披在他身上。那吉抬头看他,他便微微摇头,“穿着吧,我不冷。”又伸手去揉人脑袋,“以后,少管你嘎子哥的事,小心他嫌你烦。”

或许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身边只有郑云龙,那吉抓着坎肩裹裹紧,声音就低了下去,“不是我要管,是奶奶常念起……你说他到底在想啥,建个这么大的万户府,内眷住的一间没留,这架势,那是以后都不打算结婚了呀?”

看郑云龙低个头不说话,便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问你呢——哥——”
郑云龙象是思绪刚从天边游回,嗯了一声,“要建不难,里面地方还是有的,只要他想。”他似答非答,停了一会儿便悠悠扯开话题,“新都那边……和板升往来多吗?”

——

阿云嘎的寝卧和郑云龙相连,有门,单向锁扣。但主护之间大多是不锁,以防万一,而约定俗成是主人不唤,护卫不可进。
照理这寝卧边上这样的构筑对边还应该有一个,是为贴身仆从所设,但阿云嘎没有,也就只剩下护卫这一翼了。

隐约远处还有歌声被夜风送来,兴致来了总是要尽兴的。他们三人是先回了,那吉终还是喝多了些,是难得也是高兴,找酒喝阿云嘎也拦不住他。结果回来仍抓着阿云嘎不放,原本郑云龙也想陪着,却被阿云嘎打发先回了。

搬过来才三天,一直跟着阿云嘎前后奔忙,自己的东西其实都没怎么收拾,尽管他也没有很多东西。这会儿有些空闲,他便拆解了包裹,把东西拾拣出来好一一归整。阿云嘎给他置了个两个箱子,他约摸着最多也就能填满一个,还得是靠那件厚重的狼皮袄子。

打开包裹两下一动,骨碌碌便滚出个瓶子,郑云龙瞟一眼立马拣了捏在手里。是当日商队那个奇怪男子送的油膏,一看到就会想起那些在他耳边说的话语,以致每次小瓶在手,他都心跳得厉害。

他自然是不会去用,也不敢用,看上去温软香香的好物其实是夺命的玩意儿他以前也是听说过的,照他性子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压根都不会要,这次却揣在怀里一路回到住处,到头来也没舍得扔。分明帐包内就他一个,也东张西望做贼一样,塞到衣物堆最底下,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但到底还是中了蛊惑。
那一日正逢阿云嘎又给他银两,他揣了回去,鬼使神差摸出小瓶,抹了一些在银子上。银子半天没一点动静,雪花银成色依旧雪白,面上沾了油脂倒是瞧着更亮了,他呆呆看了一会,又把瓶子塞了回去。

过不几日去厨下,见地上有只捆了脚的野兔,也不知谁捉来的,身上没见什么伤却看着半死不活。他就忽然鬼迷心窍一般悄悄把兔子偷了回去,路上扒了点草根摘干净了,回去又掏出瓶子抹了点油在草根上,递到兔子嘴边。
那兔子完全不理他,软趴趴侧躺在地上颤抖,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不管你拿草根怎么捅都不张嘴。郑云龙寻思着,这香膏的味道大约兔子是不喜的,但它不喜欢也得让它张嘴啊,他一手便将兔子拎到腿上用臂肘摁住,硬生生捏开那三瓣嘴就把那草根往兔子嘴里塞。
也不知那兔子是哪来的力气,忽然头往前一耸咔一口咬下来,草根咬没咬到不确定却差一点咬到他的手指,吓得他手一抖兔子都扔了。

这回那兔子也不装死了,腿捆着蹲不起来,就躺那儿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瞪着他,郑云龙跟它对瞪了一会,总觉着兔子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凶狠。

但人哪儿能真被兔子吓到。他又捡起那段草根,捏了捏,觉得硬度还挺合适,便摸出瓶子,又小心取了一小滴厚抹在那草根上,一把将那野兔又捉回腿上,这回头尾调个个儿,两膝夹住那两条被绑着还使劲乱蹬的后腿,一把抓起兔子尾巴——

“大龙?”阿云嘎掀着毡帘站在门口,看他咬着嘴唇一脸凶狠表情,一手掀着兔子尾巴,一手抓着根不知道细木枝还是什么正要往里捅。阿云嘎大概原本要说什么的,却明显是被眼前这场景给惊了,就站在门那儿怔住,随即头微微一偏,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郑云龙手一松,兔子和草根再次落地。
“我……”他张个嘴,脑中空白,“我就看看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后来那兔子不见了。郑云龙跟着阿云嘎出去,过两个时辰回来,哪里还有兔子影踪,地上只有被啃断的草绳和那根孤零零已经干瘪发软的草根。


“大龙?”阿云嘎推开门,看郑云龙正泥雕木塑一般对着一堆摊开的衣物发呆,听到自己声音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手忙脚乱把衣物抱起,打开箱子,也不整理便一股脑儿扔了进去。阿云嘎微微皱眉,却也懒得说他,径自走过来,盘一腿坐在榻上,四处看了看,桌几案凳俱齐,虽是简单,比起原先已是好了百倍。
“若是还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去教人备些。”

郑云龙走过来贴着他坐下,“酒?”他抓过阿云嘎手,“你看方才,我也只能看着你们尽兴。”他总是喜欢去摸阿云嘎的手,这人长得象刀劈斧刻一般,手却格外柔软,握拳如心,他猜阿云嘎的心也就是这么软的。他还喜欢用拇指来回磨他掌心那道两刀刻就的疤痕,好象这样就能把这伤痕磨平抹去。

“这个容易,若你现在想要,我叫他们立时送来。”阿云嘎作势欲起,却被郑云龙拖住,微微摇头。
“只是一说……那吉还好?”
“总算歇下。翻来覆去那几句,也是教人头疼。”
“他那也是,担心你,为你好。”
阿云嘎眉心微蹙,“他以前很少提及,几月不见,是象转了性子,倒是越来越象哈屯奶奶了。”

这话阿云嘎自觉未有可乐之处,郑云龙却是耸肩笑了半天,也不知他想起些什么可笑的场景,只将阿云嘎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那吉适才跟我说,”郑云龙垂下眼帘,脸上笑意尚未散尽,“你若再无意成家,大汗便会和当年待他一样,为你指婚。”

阿云嘎略微沉默,拍拍郑云龙肩膀,“我去给你拿些酒来。”
他又欲起身,却再次被郑云龙拉住。这次郑云龙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阿云嘎微微低头,旋即抬起头来,“我不想做的事,无人可逼我,”他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低且沙,“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来,放开我,我拿个酒就回……我陪你喝可好?”

(TBC)

不可描述(谢谢宝宝狗老师)

不可描述(谢谢宝宝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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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精髓的bbg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1-4-4 15:26
救命 这个配图 过于!!!  发表于 2020-9-11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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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2:18: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按个爪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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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1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家

那吉待了差不多五天。看样子是还不想走的,这里自由,没人管,有两个宠着他的哥哥,实在是再好不过。甚至难得的,在阿云嘎的默许下,他把郑云龙硬生生抢走了几天,陪他四处走,哪怕坐在坡上看着远处的羊群晒着太阳发呆。

但聚了,就总是要散的。原本的归期已经拖了两天,北风带来大寒的气息,再不走,待冰雪封原,路就难走了。
走的那日,送了一程又一程,开始送行的还有大队人马,但送出去实在太远,一路被阿云嘎逐一遣了回去,最后只剩下郑云龙跟在身边。草原毫无遮挡的凛冽风里,每个人都冻得鼻尖通红,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那吉连眼圈都红了。
“怎么回来一趟,更想念了呢,”他环视着眼前萧瑟苍茫的平原和远处缓缓起伏的山川,抬臂快速抹了把眼睛,忘了袖口软皮靠的铜钉,在颊上拉出一条红印,“这才多久,我已经记不清土默特营原来的样子了……我怕我下次来,连原来去斡鲁朵的路都会不记得。”

灰蒙蒙的天际有一队鸿雁人字滑过,郑云龙牵着马,仰起头注视着,神色有些模糊,“怎么会呢。水土草木都溶在你的骨血里,想忘都忘不掉。”

阿云嘎沉默着,解下脖子上的灰狐围脖,示意那吉低下头来给他围上,把他的口鼻小心护在其中。用力拥抱了他一下,扶着他的胯一把托上马鞍,“路上小心……替我问候大汗和哈屯奶奶。”待那吉坐稳,扬手拍了一下马臀,吹了个悠长的口哨,那马便小步跑动起来,随即奋蹄南去,身后的护卫马队紧随着奔起,经过两人时皆于马背上微微俯身抚胸行礼。

待马队变成远处的滚滚烟尘化在风里,阿云嘎才收回目光,“回去吧。”他拍了拍正低头啃着干草的追云,带转马头,追云仰起脖子,甩动漂亮的尾巴,在转身时扫过闪电壮实的后腿,闪电呆呆抬起头,尤自嚼着满嘴的草。

“嘎子,”郑云龙随着他一起转身,却望着远处的矮坡停下脚步,坡顶上的孤树在灰色的天空下静默成一幅肃穆的羊皮画,“……一直想问你个事。”

阿云嘎在迎面而来的北风里眯起眼睛,黑色貂皮帽边上,每一根细毛都在风里簌簌舞动。没有等到郑云龙第二句话,便转过脸来,眼中递过个疑问。

郑云龙却一语不发只是凝神看着他,忽径直上前,把脖子上的羊毛围脖取下。那是羊毛皮子碎料拼接出来,并不好看但极为暖和。阿云嘎挡了一挡,却换来一声轻斥“别动”,那围脖上还带了些原先的体温,微怔神间郑云龙已在他脖子上结结实实缠上两圈,稍加整理端详,现出些满意笑容,略略低头亲了一下他发红的鼻尖。
鼻尖冰凉,嘴唇干燥起皮却温暖。

泛起的风沙总会迷人眼,阿云嘎闭了会眼睛,再睁开眼眶略有些红。
“你刚才,是要问我什么?”
郑云龙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不重要了。”他跨上马扯转缰绳,把狼皮袄子往上拎一拎,再尽量把脖子朝下缩一缩,在闪电长长的嘶鸣声中转头对阿云嘎咧出一排雪白的牙,“我们回去了。”

那是大营南迁以后的第一个冬天,似乎是格外的寒冷。起初时不时来一场的雪只是腾格里挥动的长袖,入了腊月便显出厉害,方圆百里的湖和水泡子都结了厚厚的冰跑马不裂,出一趟门便教你白眉白须,哈气成雪,落泪成冰
阿云嘎眼下是万户,便不只是带兵镇边,他要管聚拢过冬的牧民,不喜游荡的汉役,羊群可否入圈,囤粮可能过冬,是为百姓,苍生天下。可那些事都不是他原先擅长的,而手底下那些千户百户也都各有心思,要学着做,防着人,还得一边收人心,郑云龙跟在身后,虽不语却是心下无限感慨。

这还只是一个鞑靼万户,所辖能有几个百里,而天下之大鲲鹏之远,治天下者,何其劳心。

好在时日长了,凡事终是慢慢理着顺了,该收的该放的,该宠的该压的,什么时候透彻些,什么时候透彻了还得要迷糊些,心里也大抵都有帐了。

年前又是一场大雪,风雪过了倒是阳光格外好。
这是在万户府过的第一个年,郑云龙早起无事,趁阿云嘎在屋内又挥墨习字,他便在院内滚起了雪人,叫了两个府兵帮忙,滚出两个巨大雪球,叠起来再安上个小雪球,竟跟他差不多高。几个人七手八脚找来树枝黑炭块胡萝卜给安上,看头上光秃秃还是有些不美,郑云龙又去翻出以前阿云嘎旧日里在怯薜营的头盔,伸着手臂就给扣了上去。

阿云嘎开出门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光景,正对面立了个和他一样高的雪人,两个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插了个胡萝卜鼻子,头上顶着他的旧头盔,身上披着一件旧氅。边上郑云龙整个脸和手都冻得通红,还有几个跟他站在一起正对着自己傻笑的府兵。

看样子,这么丑的雪人非自己莫属了,阿云嘎上一眼下一眼地看,存了心想唬起脸训斥几句的,但不知是雪后阳光还是郑云龙脸上的笑容太灿烂,一时没绷住,却是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申时祭火。萨满庙无故不可随意搬迁还在原来地方,阿云嘎率手下百余人一同往祭。早两年郑云龙并不喜欢这处,总觉得阴森可怖,能不来则不来。阿云嘎那一场病后他来得比谁都勤,通常和老萨满比划些草药,偶尔也会坐在当时和阿云嘎结拜的地方发呆,胡思乱想,思忖饮了他们血的这块土地,会不会草长得更茂盛些。
似乎并没有。并不若边上落了牛粪的长得高。
但是夏日里,那里忽然长出了一小簇山丹花,在阳光下火红娇艳,钻进他心里,还晃了他的眼。

他站在阿云嘎身后远远望了一下那处,那里现在只见一片枯黄,不过没有关系,他今天晚上便可以再见到那片火红色。

待晚间阿云嘎摆在万户府的大宴散去,回了寝卧便被郑云龙拖到他的住处。
案几上摆了两三小菜,并不都是鞑靼做法,大抵是又用了之前商队里采来的什么佐料,红酱酱热腾腾散着香味。边上照例摆了马奶酒和酒碗,郑云龙拉他坐下,酒倒出来还带了些热汽,显然是烫过不久。
“我做的,你尝尝?”
这个老习惯郑云龙依然保有,总爱捣鼓些新鲜古怪菜式,只是原来摆弄些草,现在开始往荤里来。
他们还不知怎的就有了个新习惯,逢有大宴,吃个六分饱,回来再悄悄让厨下备少许酒食,多半就在郑云龙这里。
起先只是阿云嘎心下过意不去,因为大宴之上,郑云龙只能是站在他身后干看。慢慢就做成了习惯,暖一壶酒,切几块肉,放一碟奶条子,两人坐在一起,便是家了。

“我幼时也喜跑厨下,当时还不会被人赶。不过未曾亲手做过,只凭一些印象……还好吃么?”郑云龙盯着他动筷,写了满脸的期待。待阿云嘎点头,便笑成一朵春日原上的喇叭花。
他忽又站起身来,跑去箱子那边翻动,从箱中取出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双手捧至阿云嘎眼前。

“这个,”说了两个字忽然有些扭捏起来,“是给你的礼物。”
阿云嘎怔了怔,放下手中银箸,也用双手接下,看了郑云龙一眼,便放在膝头,把外围的布小心打开,很快露出里边一片耀眼的火红。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缎锦,暗纹繁复华丽而端方,触手细密厚实却软糯。他不由起身抖开,那是件长袍,通体便是那火红的锦,连腰带都是红锦做成。
蒙袍少见全然一色,尤其深色长袍,滚边钮扣腰带总是要跳开些花色撞在一起才好看,这么红成一团无一点杂色的袍子,也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郑云龙怎会想要做出这样一件袍子来。
但便是单色,也着实漂亮,灿若天边红霞,漂亮得不可方物。阿云嘎一眼便认出那手艺,毕竟他所有的衣袍都出自那里,甚至他前几日刚去为自己和郑云龙取回过年的新衣,却也不曾听那衣匠多言半句——想来郑云龙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做足了保密的功课。

他看看衣服,再看看郑云龙,眼看着郑云龙脸上表情欢喜里揉进些忐忑,原本想问这衣料来历,心中几转大约也已经明白。他小心把袍子收起,放回布包,抬头看郑云龙还眼巴巴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
“先吃吧,冷了不好。”他连布带衣一起端过放在郑云龙榻上,“一会儿我试与你看看。”

(TBC)

注:山丹花,蒙语萨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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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阿云嘎~  发表于 2020-9-11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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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一、合(上)

原本阿云嘎身上这身也算带红,泛些紫气尤显华贵,滚金的袖口和襟边,大摆上绣满深深浅浅祥云如意,镶了翠玉的腰带上挂着银缕金镶的火镰。毕竟不同往昔,终也是一地之主,过年之际总是要华服加身才合了身份。

十分难得还带了耳环——全身最正的红色便是在耳朵上,干净的大金环,正下方穿坠一颗牛血红的珊瑚圆珠。大约不动声色的心思玄机也全在这颗坠珠,寻常贵族的坠珠无非金银玉石螺钿,这么红的珊瑚珠,罕见还是次要,若非俺答赏赐,谁人敢用。
早上郑云龙自告奋勇帮他戴,结果看着耳朵上那洞如此细小,手便有些不稳,笨手笨脚戳来戳去,折腾到耳垂泛红微肿才算捅了进去,一直到午后那红肿才渐渐褪去。

阿云嘎更衣是从来不避郑云龙,最初便如此,向来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变化的只是郑云龙,侍人更衣,从怨屈到热切,由笨拙至熟稔,也不知何时起胆边生恶就变成了腹下发热。
但是阿云嘎认死理,有那么一段时间无论郑云龙如何殷切,也不肯再让他染指这些奴仆所为,直至驯马归来后某日,再次遭拒的郑云龙沉了脸。
“那不叫服侍,是喜欢。”他揪着阿云嘎开了一颗扣的胸襟,十分严肃七分委屈三分怒。
阿云嘎就此让了步。

那一身华丽厚重的大袍,便在郑云龙十指一路翻飞之下,从腰带至襟扣,轻巧利落被解开除下,他将袍饰简单叠放于椅,顺手便抖开了那身火红的长袍。
满室烛火之下,扬起的红裳灿若云霞,才不过是把它披到阿云嘎身上,郑云龙就觉得手微微有些发抖。
这是他要送他的婚袍,这是他要相许一生之人。

待阿云嘎舒展双臂套了进去,郑云龙便很慢很慢地将盘钮一粒一粒扣上,领上,胸前,侧襟,袖笼,那盘扣也是这红色云锦材质,系边料用细针卷制而成,每扣起一颗,便是一对细巧精致的如意盘长结。比起方才的大袍,这件要修身不少,束上腰带之后便显出那人腰身劲瘦体态修长,而素锦腰带上并无镶嵌,只在前后四角各垂下个如意结的流苏。走上一步,流苏便晃上一晃,摇曳之间,让那素来冷硬的身姿生生带出些难以名状的逶迤秀丽。

“……太好看了。”郑云龙呆看半天,终是低低蹦出一句。
烛光映得那一身正红色云锦光华如流彩,那人刚饮完酒的脸上泛着薄红,眉深唇弯,犹自低头抓着一根流苏正在把玩,神色间是只与他在一起时才会偶尔露出的孩童一般的欢喜。

其实那袍子做完竟然还有一小段余料,老衣匠便自作主张,把所有的边料全用上,按郑云龙的尺寸也给他做了件坎肩,也用了同样的如意结作扣,取来的时候竟然是一长一短两件,当是意外之喜。那坎肩他是好好的藏了起来,若他也穿上,郑云龙相信,以阿云嘎的心思,定是会明白些什么。
他并没有打算去跟阿云嘎解释为何要送他这一身火红的衣裳,就当他是这草原上盛开的最艳最烈的山丹花。

“这个结,和我们这里的不太一样,”阿云嘎指尖摩娑着手中流苏,“是你——”
却被郑云龙一把拉过,结结实实按进怀里,“别说话,”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阿云嘎便由他抱着,慢慢闭上眼睛,耳边是潮热的呼吸,带了些微马奶酒熏熏然的气息。他想着郑云龙,想着他那些略显古怪的举动,又不要去想,随便他如何,便就如何。

他能感觉到郑云龙的手指摸索着爬到他领口,想是要解他的领扣,不知是因为单手还是那第一颗扣子特别的紧,那手忽然失了先前的灵活,抖抖地解了半天还带了上扯劲才打开一颗。

那手于是犹豫着离开领口,指尖划过喉结,沿着脖颈抚上脑后。
“嘎子,”他亲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钻进他耳底激起他一身的战栗,“你自己脱好吗,我怕我一急,把衣服扯坏。”

初时阿云嘎想都没有多想。
待到袍带松解半身扣开,一抬头看郑云龙端端正正坐在他前方榻上,一瞬不瞬盯着他,目光灼灼若有星火,阿云嘎忽然就觉得有些不那么自在。
那身红袍他也是说不上的欢喜,脱下便和腰带一并小心安在椅上,转脸却见郑云龙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色是越发深了下去。

待上下只得一件里衣里裤,阿云嘎动作越来越慢,他不需抬头也能感觉到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种感觉仿若被一只猛兽盯着,伺机便会扑上来将他拆吃干净。
小腹不可控制地隐隐抽痛,平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里衣不过布结两个,一抽开便是散开了衣襟敞开了胸膛,上面还有前几日留下的痕迹,殷殷点点斑驳深浅,象绽了一身的红梅。也不知为何,郑云龙总爱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咬一下,吮一口,撕撕扯扯。
有时也真的会弄疼,阿云嘎总也不惯出声,但会轻轻拧人一下,郑云龙便会在方才咬过的地方反复舔舐——也未见得是讨好,或许又是一通折腾。
那真的是养大了的狼崽子吧,阿云嘎时常迷糊着想,却也总是随他去了。

他终是在那灼人的目光里扯下里衣,扔在榻上。纵屋内炉火温暖,那一层贴身衣物离体还是微微一凉。
“你还要看到几时?”他抬头质问,上扬的尾音却泄露出一丝别样。

郑云龙却是托着腮,一动不动不为所动,目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最后落在他身上仅剩下的那件,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排细细碎碎的牙。

裤结只一个,阿云嘎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忽一下抽开,也不用手去绾,里裤便自自然然顺胯掉落,落到一半又被腿间挂了一下,而后才徐徐沿着两条长腿落到脚边。
至此,白生生一条人立在郑云龙身前,再无遮挡,也不说话,只是瞪着他,耳廓深红,神情愠怒中带着挑衅。

郑云龙盯着他身下,少倾忽长身而起,两步并一步到他身前,一语不发伸双臂拦腰将人横抱而起。
阿云嘎猝不及防,未及想清要挣开落地还是去圈人脖颈,郑云龙已是一个转身迈腿便到榻前将人抛下。他想要坐起,郑云龙已翻身上来,抓了褥子胡乱盖住他上身,人却已经伏下去,直接将他含进嘴里。

大多时候,郑云龙总似乎更热衷于在他身上慢吞吞种花。少有如此激烈,他撑不住。毕竟方才在那噬人般的目光里,他已经狼狈着硬了许久。
剧烈未止的喘息里,郑云龙慢慢游了上来,将头靠在他胸口,似乎是在听他的心跳,却又有一下没一下去舔啃他胸前。

有手指打着圈向他身下滑落,沿着沟壑渐渐往后。
毫无意外的,手腕再次被一把捏住,阿云嘎蓦然睁开眼睛,正对上郑云龙的目光。

“我跟你说过——”
“我没把你当女人,”郑云龙的声音陡然响起,又轻了下去,“我只是……”
他熬红的双眼泛起些水汽,“我们试试好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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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慢吞吞种花”这个表达!  发表于 2020-9-11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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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33:0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莫问是劫是缘

————

四十二、合(下)

这不是郑云龙第一次试探。

第一次将手伸过去,次日手腕上那一片乌青惨不忍睹,数日方褪。
第二次,没有捏那么重,但阿云嘎一言不发直接起身走了——那次所幸是在他这里,否则真不知会不会被扔下床去。
第三次,阿云嘎分明背对着他,手臂却象蛇一样绕到身后,依然又快又准钳上他的手腕。

那次阿云嘎没有下狠手,只是抓着他的手从身后慢慢绕过腰间,拽到腹前,覆上那柔软的一团,因为刚释放过,尚带着些微凉的潮意。
这应该是那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了,郑云龙当时莫名想着,他初识阿云嘎的时候,那人分明强悍到几乎没有破绽,连破碎的伤口都写满了防备。

“大龙,我是男人。”阿云嘎声音沙沙的,很轻,声音向着前方去,而后弥散在空气里,“……你为何,总想那样对我。”

为何总想那样对他。
是夜,那样一个问题,直接将郑云龙问得怔住。

他承认被那怪异胡人蛊惑,那之前他从未听说男人之间还可如此般亲近,其实也是将信将疑,又心心念念,存了心想要一试,却不明白何以阿云嘎对此如此抵触,更不明白此事与性别又有何干系。

现在阿云嘎又抓住了他的手。不说话,也不回答,就这么看着他,眼尾尚带着适才的余韵飞红,神情却教人瞧不懂。
郑云龙轻轻挣了挣,把手收回,撑起身体。
“你问我为何总想要对你做那事,因为……想和你做。”他伸手去玩他耳环,或许是衬着被褥中裸出的半个肩头,金环上那颗珠子红得愈发夺目。“或许你和女子有过云雨之欢……我不曾有过女人,作不来比较。我——”不知何处起却突然汹涌的委屈,眼圈瞬间滚热起来,“我只有你。”

模糊里见阿云嘎缓缓伸出手来,带着茧的拇指从他眼角往下轻轻抹过,只是牵动了眼睫,更加拦不住盈眶的泪水。阿云嘎低声嘟囔了句什么,郑云龙听不真切,想来又在笑话他爱掉眼泪。他于是避开那手偏过头去,那掌心肉乎乎的手便又攀上他的后颈,大约是想往下拉,却因他倔犟梗着脖子,一时竟没有拉动。
他似乎听到阿云嘎轻轻叹了口气,颈后的手便带了劲,柔和但强硬,将他的脑袋生生往下,紧紧按在胸口。他在紧拥着他的双臂里艰难侧过脸,鼻尖擦过胸膛温热重获呼吸,湿漉漉的睫毛在光裸皮肤上拖过小片水痕。

耳边是隆隆心跳,眼前是那小小站起的一粒,近到眨动睫毛便能碰上。太近反倒看不真切,隐约只觉原本细小的浅棕眼下涨成了暗红,想来是适才情动时胡为所致。

他下意识又伸出指尖,把它摁进皮肤里,又放开,看它弹起,反复几次,再捏住了轻轻搓揉,压在脸颊底下的胸膛果然又开始不自然地起伏,头顶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嘎子……”眼眶未干,委屈未消,他粘乎乎的声音顺势在空气中流淌,“……我不碰,就看看可好?”

阿云嘎没说话。
郑云龙往上瞟一眼,那人闭着眼睛,但自然是醒着,睫毛尚在轻轻颤动。他于是试探着往下挪动身躯,感觉环在他背后的手臂并无压制之意,不由翘起嘴唇。
对这人哪里能死扛。总是要退一,方能谋进二。

他从阿云嘎圈围着他的手臂中慢慢褪出,跪起,缓缓屈起那两条修长的腿,再缓缓打开。
扶起那条右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在光线昏晦的行军帐里,他好像也是做了同样的事,只是刚俯下身叼起还未咂上两下,那条屈起的腿已经狠狠飞起。

故而起初他也算小心翼翼。打开些,顿一顿,不见抵抗,再打开些。人心本贪,得寸进尺,那腿明明已经开得够他“看看”,却依然还想要再分开一些,分得再开一些,开到无可再开,开到他都讶异到想要张口惊叹——自然是绝对不能,足踝小腿俱在指掌,他都已能感到那身躯逐渐的僵硬,直觉这当口他要敢说句什么,怕是两条腿都要飞到他脸上。

不过答应了不碰,只看,他当真就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初时还略有些怄气,此时才真是得了趣,烛火通明,纤毫毕现,原先还真的从未这般仔细看过。没有说可以凑多近,那便凑到最近,油亮卷曲的毛发,柔软动人的褶皱,都象有生命能感知到他视线一般,在他滚烫的鼻息里轻微起伏,翕张,颤动。
他第一次那么近那么清楚地看到,先前还安静蛰伏于草丛间的,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又挺立起来,轻轻晃了两下,顶端缓缓吐出晶亮一颗,慢慢鼓成一颗珠形,象极了春日晨间草叶上的露珠,再圆润些,便要摇摇欲坠地滚落。

他恶劣地深呼吸,而后缓缓吹出一口热气,却是眼前一花,那颗露珠有没有被吹落不曾看清,人已被一股大力拎了起来。
阿云嘎已借势坐起与他面对着面,打开的双膝一直一曲仍落在他身子两侧,双目飞红唇角下压,被褥滑落大半,胸前狼牙莹亮,随着胸膛起伏。郑云龙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被扯紧的胸襟,毫不怀疑只要那双手再用上一点力,他身上的袍子便要四分五裂。
这也是年前新置的袍子,就这么被撕了多少有些心疼,郑云龙扁了扁嘴。

简直象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牢牢揪住胸襟的手松了些气力,阿云嘎慢慢将额头抵在他胸口,略显散乱的发辫随着肩头起伏,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嘶哑,“罢了……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


丁卯新年,在夜半又悄然扬起的飞雪中静静到来。卯时未几,天光尚暗,万户府的边门便开了,风雪中一骑如闪电般窜了出去,一个时辰后匆匆归来,马还是黑马,马上的人几乎成了雪人。

新年首日,府内原本的礼典阿云嘎皆未出现,传昨日大宴酒酣面热大约着了些许风寒,凌晨起烧,遣人去抓了药,需卧榻休养。
只老巫医知道,那日晨光里郑云龙披风戴雪而至,让他调制的是什么药。他在郑云龙离去之前叫住他,在他眉心又划下一道朱砂,年轻人双眼通红,向他深深俯首。

两日之后,阿云嘎褪去薄热,虽仍不适,却可缓行。郑云龙不在,他起榻略作梳洗,厚厚裹上两层,推门踏雪而出。
午间阳光正好,值守府兵见他无恙,近近远远俱是露出笑脸,他便也微笑颔首。
满目白雪,迎门便还是那个傻傻雪人,大概因着头日里风雪太猛,头盔上俱是新雪,旧氅歪在一边,身周那些脚印也被新雪覆上,只留些浅浅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走上前,帮它正了正头盔,又转到雪人背后,拾起掉了一半的大氅,抬头间,却见那雪人背上隐隐有字。他轻轻抚去些浮雪,字便清晰些,阿云龙。

阿云嘎不禁弯起唇角。难怪瞧着这般呆傻,原来不止是我。

待他将大氅重新系好,抬头便见郑云龙身影出现在中门,大步而至,满眼俱是关戚,却不好在人前说什么,只能握了握拳,垂头咬唇立在他身侧。
阿云嘎也不看他,转过身缓步往回走,郑云龙便跟在身后,在雪地上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足印。

一进屋内关上门,郑云龙便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抱住。

阿云嘎叹了口气,抬手在那宽厚背上轻拍,“没事的。往后……”
“不会再有了。”郑云龙的声音闷在阿云嘎肩头突兀响起。0
阿云嘎失笑,“这话且慢说,来日可方长。”他在那背上拍了两下,手指抚上郑云龙的脸,指尖冰凉,脸上却是暖和,他索性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郑云龙缩了缩脖子,却抬手按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比阿云嘎的要暖上许多。
“嘎子……”他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再说,只去抓了阿云嘎另一只手,也默默按在自己脸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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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阿云龙写在这里了……  发表于 2020-9-11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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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34:11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三、南来

冰雪初融,阿云嘎开始着手准备南下的贺礼,贵精贵罕不贵多。吃穿用度俱是伤神,终算年前安排了接济,这一冬熬不过去的人总还是有,所幸并不算多。而礼都是要备,与年景无关,这个不只心意,不止诚意,关键臣意。

门口那高大的雪人撑了将近两个月,鼻子坏了两次都被换过,眼睛掉过又装了上去。但日复一日终究一点点萎顿下来,渐渐就矮下了半边身子,他偶尔便会看到郑云龙对着雪人发呆。
他明白他的心思,却没闲暇陪他伤春悲秋,自是从来闭口不提,直到有一晚看郑云龙进屋,臂上挂着那件旧氅,手上捧着那顶头盔,眼圈还微微有些发红。阿云嘎便放下手中笔,迎上前去,不问缘由抱了他一会儿,任那大了自己一圈的人把脸埋在自己颈间。
第二日阿云嘎便着人把残留在门前早已不成型的雪堆清理个干净。

临近三月,阿云嘎便带着郑云龙一行三十余人起程南下。临行前那些日子他和古日巴一起把军防再细细督走了一遍,按打探来的各部消息把每个卡口兵力又作了微调,毕竟这一去,来回路程加上盘桓的时日,总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春寒料峭不输冬,野上风大,扎在脸上仍刺骨冰冷,策马时口耳鼻都需护住,一路上两人交流甚少,埋头赶路,只在傍晚落帐用餐时偶尔言语几句,夜里各自归帐休憩。郑云龙会等阿云嘎进帐之后再回边上自己行军帐,而阿云嘎总会在掀起毡门时转过身,朝他微微颔首。
其实睡不着。有时郑云龙也会起身转几圈,但最多和值夜哨卫多叮嘱几句有的没的,贪看一眼那顶帐里隐隐流动的烛光。

骑在马上偶尔也会想起初次秋猎,当时两人也是很少言语,不过眼下队中并无总会找阿云嘎议事的呼德勒,也没有总爱围着他絮叨的解闷果那吉。
区别自然是有——当年他在身后,目光里从来是阿云嘎远远的背影,而今虽然也还在身后,却只有半个马身的距离,他在看着阿云嘎的时候,阿云嘎偶尔也会忽然扭头来看他,在转头的瞬间,在那张只露出双眼睛的脸上,若视线相连,便能辨出依稀的笑意。

郑云龙时常会在驻足稍歇时四望,去新都的路和当年从板升掳来时大部相同,但当时昏沉一路,人在在囚车里而半条命不知在何处,哪里能记得许多。倒是当日阿云嘎放他南归时,种种叮嘱犹在耳畔,居然记得清清楚楚,对应着一路便留了神。想起板升距新都马程不过两日,再往南便是大同府,思绪便如天边野云,不知飘去了哪里,只在低头看着闪电的时候,心思才又稳稳落定。

路上还算顺利。只一处冰滑,有马失前蹄,断了前腿骨。阿云嘎查看后不发一言,上马便带了郑云龙先走,不让他看后事处理。郑云龙也不问,却在夜里梦到流着泪的黑马,一时惊起,披了衣服出来看他的闪电。闪电性子并不随兄长,大多时候懒懒洋洋,不似追云冰雪天也在厩内奋蹄,心心盼着外出撒欢。却是格外的粘主人,郑云龙一到近前便会将头凑过来温柔磨蹭,一如幼时。
一人一马大半夜莫名粘乎好一阵,追云垂颈立于不远处,无声无息睡着一般。
阿云嘎帐里早暗了烛光,郑云龙总觉得,那人或许也是醒着的。

不知如何,如有默契般,新都愈是临近,两人的话越发的少起来。当日从晨至午各自沉默,直到远远看到怯薜营北哨,那面无比熟悉的大旗在风中烈烈飘扬,阿云嘎猛的勒住缰绳,追云扬蹄仰头,发出长长嘶鸣。

看阿云嘎眯眼远眺并不说话,郑云龙便也跟着沉默。半晌闪电慢吞吞抬足落蹄向前行了几步,与追云齐身并头而立,追云似转脸看了一眼,打了个轻微的响鼻又扭了回去。
郑云龙拉下面巾深吸口气,挺了挺胸,对着前方扬起下巴,“我们走吧。”

北哨卡口人马攒动,想是接了信来迎接的,只是人数未免多些,离得近了就看得清楚,队列最前的正是伊里奇。阿云嘎下马还没立稳,已经被奔过来的伊里奇大力抱住,起势甚猛宛如博克,所幸冬衣厚重,不至箍断肋骨。

待饮了接风酒迎进哨卡内,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抓肉油饼,热腾腾的奶茶洒了一屋的香气。伊里奇对着除了面巾的阿云嘎目不转睛,笑容停不下来一般。
“你好象胖了一些。”他笑眯眯地看着阿云嘎,“气色不错。”

阿云嘎笑笑不接口,鼓着腮帮专心嚼肉。他年后卧床休养了几日,又有七八天不能骑马,只能府内走动,被同样闲下来的郑云龙每日以研究菜品之名,端来各种不知真假的“中原美食”,每每皆以期盼眼神瞧着自己,教人不忍心拒绝。味道其实大多还不错,就是这么一来二去,生生就被喂胖了一圈,连皮腰带都要宽松去一截方能束上。
那之后郑云龙时常会魔障般盯着他看,用特别认真的语气跟他说,你胖一些,很好看。

他们简单聊了一些近况,没有说太多,后面还有路要赶。用的全是蒙语,并没有避过郑云龙,甚至目光都没有多扫过来,只在说起哈屯的时候,伊里奇忽然转脸对郑云龙咧开个笑容,“你也要去,”他用汉语说,“她说也想见你。”

他们在日落之前到了新都,伊里奇一路相陪,没有把他们引去驿馆,直接把他们带到怯薜大营,说是大汗的意思,阿云嘎便没有多说什么。
也是因着眼下怯薜营主将仍虚位以待,否则便是俺答点头,他也不会同意。

踏进怯薜营始,郑云龙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炊烟袅袅,战马啸啸,往来兵士纷纷驻足,对着信马前行的阿云嘎深深俯首一如往昔。如果没有他,阿云嘎应该还在这里,那人本来就属于这里。
而夕阳灿若红金,阿云嘎的影子长长斜落下来,轻轻柔柔,偏偏覆在他的身上。

他们落脚的地方在伊里奇的主营,正自安顿,就听得帐外又一阵人马鼎沸,有人疾步而来,脚步轻却带风,是呼德勒。阿云嘎已经卸下暖帽面巾脱了大氅,呼德勒进来先自驻足,对着阿云嘎好好瞧了几眼,方自笑容漾开,张开手臂大步向前。

接风宴开始的时候,郑云龙和以往一样悄悄溜到厨下。
怯薜那几个大厨他都熟得不能再熟,见了面竟也是一通拥抱,都试图用对方的蹩脚语言来问候。那最初都是从欺负他开始的,叫他干脏活累活各种打杂,后来被阿云嘎有意无意地恫慑了,虽然再也不敢,却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再后来慢慢的,怎么就真处得好了也说不清了,到后来还经常一起琢磨奇怪的菜品。分别的时候也是真的伤心,就以前欺负他最狠的,粗壮的汉子一边忙着给羊开膛掏内脏,一边搁那儿叭嗒嗒掉眼泪。郑云龙素来不太会哄人,就边上看着发呆,帮不上忙也说不上话,那天晚上看香喷喷全羊上席的时候,忽然才觉得眼睛酸。

但没待上多久,帐里就传话过来,让郑云龙速速回去,同席用餐。
郑云龙怔神之下还犹豫,传话的怯薜急了,那是呼德勒亲卫队的,以前在大场没少跟郑云龙拿没镞的箭互射互扎。他说你还磨蹭啥,酒上桌菜上席,他们都在了,就等你了,还要我家将军亲自来请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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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35: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12:36 编辑

四十四、故人

接风宴设在大帐,主位双席,阿云嘎右手边是伊里奇,再右是呼德勒,郑云龙不再立于阿云嘎身后或他以往愿意缩着的随便什么位置,他有独立的餐席,在阿云嘎左手边三尺处,和呼德勒对应的位置。
两翼还有些其他的将领,不一定每一个都同他说过话,但每一张脸他都熟识。

而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们同席进餐。应该也是坐不到这么前,但一来他是客,二来,“嘎子的安答,也是我们的”,伊里奇朝他举杯的时候,大声对他吼,也不知是不是吼给他听。


郑云龙依然会有些拘谨,席间并不多言语,多半听他们讲,听不懂就低头自己喝酒,别人过来敬酒也绝不会挡,人家笑,他也笑。

无端就觉得很开心,不知是被阿云嘎脸上的笑容影响,还是酒饮得疾猛多少起了作用,到后来他就手里抓个酒杯坐在那里,偏着头看着他们,暖色烛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泛着红,带着笑。
他相信自己脸上肯定也是这样,不然不会每个人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也都会对着他笑。

郑云龙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才会觉得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样子,怎么看都让人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其实每次那三人聚在一起,他总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以前是那样,现在也未必不是,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阿云嘎的过去。但无妨,他现在真心实意地高兴,就这样在边上看着,都觉得那么高兴。

不知何故,这来时一路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他又开始不知道阿云嘎在想些什么。但他至少能感觉到,现在,在这里,是这些时日以来阿云嘎最开怀的时刻。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盈盈笑意,甚至没来由的鼻头发酸,只能举杯长饮来掩饰。

他猜或许他们也讨论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话题,有那么一小会儿,阿云嘎转过脸看他的神情甚至有些严肃。但那时他已经没在听他们说什么了,周围闹哄哄的,还有人唱歌,所以他只是咧嘴回过去一个很大的笑容,阿云嘎显然怔了一下,笑意却又回到脸上。

结束的时候伊里奇揽着阿云嘎的肩膀走在他前面,郑云龙看每个人走路都有些发飘,但更可能只是他自己喝多了。
走到自己住的帐包时他停下脚步,阿云嘎的在前面不远,以往他会先随护阿云嘎到住处再退回来,习惯也好职责也罢,不管是不是真的护得了他。

但他眼下只是目送阿云嘎的背影,初春依旧寒凉的夜风里,他似乎看到阿云嘎在伊里奇热情粗暴的臂弯里颇为费力的扭过头来,他便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夜色深沉,不知阿云嘎是不是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次日午前算休整,尽管郑云龙头有些昏沉,依然还是早早的起来,在晨霭里遛了两圈马,让自己早些省过神来。
他们是三月五到的新都,照历程宣安,今夜之前所有接邀来贺的臣宾就都该要到了。初七大汗议政,诸方万户皆需进宫,晚设宴,为庆贺也算洗尘。初八祭典之后便是大婚,庆典三日。
他们到的并不算早,庆典之后也并不打算再多作盘桓。尽管故交皆在此,但阿云嘎并不打算在此地多留一日。其中缘由郑云龙说不清楚却也格外清楚,无非自己。

他们依先前报请在申时候于斡鲁朵。怯薜主职是宫内护卫,原先来去自是无阻,眼下已是一方安疆大吏,行事便要守应有的规矩。
来迎他们的是阿力哥,阿云嘎还好,郑云龙是好一阵惊喜。他已经逾两载未见过这位斡鲁朵的内务总管了,样貌倒是无甚变化,当年也幸亏有他,并不因郑云龙是战俘而欺他辱他,认真教他许多鞑靼习俗,还护他不受旁人欺负。
阿力哥见到他却是迟疑着怔了会儿,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大变样了,”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真的不一样了。”

新宫自是气派与前不同,在土默川时建筑多为土石或者帐包,眼下看去满目皆是汉白玉的雕栏。
郑云龙对这些似乎颇为迟钝,神色并无两样,阿云嘎却不同,他幼时原是被收抚在斡鲁朵的,里里外外无处不熟,而今满眼的金漆玉彻,也是满眼的陌生。

一克哈屯穿着随意,半年多不见,鬓角似又多了些白发,阿云嘎大礼请过安,被她唤到近前拉着手端详了很久,分明是笑着,眼框却泛起些红色。
说起来大汗娶新,再怎么豁达明理,她也不能当真愉快到哪里去,只是脸上不会多半分颜色。陪这男人半世戎马,早已经修得波澜不惊,她向来是厉害的角色,不过只是孩子眼里慈祥的奶奶,而那几个她亲手抱过带过的,随着年龄往上,那是真心的惦念,恨不能日日在眼前。

郑云龙被赐座于阿云嘎下手,行礼落座后一直安静垂目聆听。哈屯跟阿云嘎聊天,目光却时不时飘到郑云龙那里,视线相遇,她便先自和蔼微笑起来,凑过身去对阿云嘎小声说了句什么。阿云嘎便低垂着眼睫笑了,转过脸看了看郑云龙,眼波柔和,“奶奶在夸你,长成白鹿一样英俊的男人了。”目光在郑云龙面上稍作停留,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有吗?”

他们原不打算在斡鲁朵用膳,但那吉晚至,拖着他们不放,又拿哈屯来压他们,“你们就不想多陪奶奶一会儿吗”,阿云嘎只能败下阵来。
餐叙之间,提到明日晚间的大宴,那吉忽然笑嘻嘻向郑云龙转过脸,“大龙和我一起去吧。”想起什么又吐了一下舌头,“……大龙哥。”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面上仍在微笑,“那吉不要讲笑,那哪里是大龙能去的地方。”
那吉嘴角一撇,“为何去不得,大汗都同意了的。”
阿云嘎垂下脸,淡淡道,“不可能。”
“真的啊——”他还想说什么,哈屯却在边上轻轻嗽了一声,“嘎子,那天俺答在我这里。”哈屯微笑道,“倒也不是那吉提起,那吉只是说起年前犒军,说起你俩,说特别喜欢和你们一起,简直不想回来。”
她瞧了一眼始终不曾说过话的郑云龙,“俺答便说,到时候一起来吧,就和那吉坐一起。”
阿云嘎沉默半晌,抬起头,“哈屯奶奶,大龙无官无品,不过是一介护卫,如此场合,终究不妥。”

“嘎子,”哈屯缓缓放下手中银箸,“既然大汗已经定了。”

一屋人静了下来,灯火轻曳,郑云龙忽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看了看哈屯又看向那吉,唯独没有看阿云嘎。
“我明天怎么去?”他用不太标准的鞑靼语对着那吉问,语气里似有略微的小心和克制的兴奋,又似乎有藏不住的愉快。
哈屯慢慢眯起眼睛,刻在皱纹里的笑容便显得更深了。

离开斡鲁朵走出不远,阿云嘎慢慢停了脚步,“我要求见大汗。”他平静地对阿力哥说,“帮我着人传个话。”
阿力哥愣了愣,“现在?”
阿云嘎点头,“明日大汗议政,我有些急事须先行报议。我知大汗,他此时定未休息。其他人他或会不见,若是我,他一定会见。”

他稍顿转头看着郑云龙,“你先回营,留两骑于我即可。”
郑云龙摇头,“我等你一起。”
阿云嘎不语,目送阿力哥匆匆离开,转过脸低声道,“我不想你在这里久留。我不会去太久,只是有些事……我怕今天不去,明日便来不及。”

郑云龙出门之后脸上便再无笑意,只一双眸子在沉沉夜色里发亮,盯着阿云嘎。
“什么事?”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担心。小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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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2:39:1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五、狼偶

小时候,阿云嘎几乎是站在俺答的影子里仰望着他。他那时又小又瘦,俺答会蹲下身,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指着蓝天下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说,总有一日,你会和你父亲一样,成为我最骄傲的雄鹰。
阿云嘎没有辜负这样的期望。

俺答看他的眼光从来都是毫不遮掩的骄傲和宠爱,他一点一点把他扶到将位,再把他最心腹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经常训导身边那些不那么成器的孩子,“学学阿云嘎!”

这个男人,严厉也慈爱,英勇无畏也狡黠多疑,他可以比谁都重情义,下手也可以比谁都果断狠辣。无论阿云嘎承不承认,在他心里,有那么极小的一部分,俺答是如同父亲般的存在,而他的行事作风多少也会有俺答的影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遇到事情他会思考,如果是俺答,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他发现他想要的,和俺答不同。

俺答果然没有休息,先前大约也和什么人在议事,案上还有多的杯子,茶水还在里面冒着热汽,显然是因为阿云嘎的突然求见被临时结束了。他穿着最随意的蓝色便袍,披着一件暗云纹的紫色大氅,在阿云嘎伏地请礼之后,站在那里张开双臂。
“起来,我的孩子,”他凝视着阿云嘎,“你不过来给我一个拥抱吗?”

这真的很象一个属于父子间的拥抱,强劲,温暖,阿云嘎蓦然红了眼眶。英雄唯不抵岁月,虽然俺答仍体格强健,但眼角深纹鬓边风霜,无时无刻不提醒他,面前这草原上最勇武的男人,也已年近花甲。

落座时熟悉的老家奴进来收拾残茶,换上新杯,间隙里对着阿云嘎微笑,那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幼时也抱过哄过,看到总归欢喜。
茶水蕴香,炉火温暖,椅上铺了厚厚的毛毡,坐在那里,似乎再多的不安也会松驰下来,阿云嘎的心却始终如绷紧的弦。

俺答打断了阿云嘎起头的那些客套话,“你知道的,就是再晚些,只要你来看我,我都很开心。”他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簇新的雕花杯,杯子外缘是木制的,细细刻了花,漂亮但不会烫手,里面却是银的——总得是银的才好。

阿云嘎也下意识拿起那个杯子,心思却全然不在,他思忖着如何开口,俺答却抬起了头,“嘎子,回来做我的怯薜主将好不好?”
阿云嘎心头一震,抬头见俺答正静静看着自己,“你看怯薜这半年,主将的位置一直空着,并不是没有合适的人。”眼神里有希翼,还有些许伤感,“原先那些…你不要怪我。原本你年轻,主率怯薜一直也是有人非议,总觉是我宠信偏袒。但先前土默川一战,你以少胜多捷报镇朝,而今北疆安泰,你功无可没,再也无人敢小瞧你,现在回来,正是时候。”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调低沉,“我也甚是想你,前些日子,还梦见你小时候坐在我马前。”

语气至诚,不由人不动容。阿云嘎放下杯子,推席重新跪倒,额手触地。
“大汗器重之意阿云嘎感激至尽,但北疆初宁,诸事尚在调度之中,可否容我…容我继续镇守土默川。”
“那些你不用担心,其实最难的你都已经帮我办了,”俺答笑道,“你若是舍不得你新建的万户府,我给你建一个更好的,那吉说你那园子也是简单,里面全是荒草。”

阿云嘎跪在那里,不吭声,也不动。

俺答脸上笑容渐渐凝固,“你是,不愿意吗?”
“请大汗准我继续镇守北疆。”阿云嘎的声音低却坚定。
俺答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他握杯慢慢饮了口茶,“你知道,我原也不必同你商量,明日便要宣了的。”
阿云嘎顿了顿,略略抬头,“所以孩儿……现在在这里。”

俺答不语,半晌缓缓道,“阿云嘎,你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仗着我宠你。且让我猜猜你为何不愿留下——是不是为了你前些年收养的那个汉人少年?”

阿云嘎抬头显出些愕然神色,复又将额头抵于:地,“不是…当然不是。”他答得飞快,“不知大汗听了何人又说了何言,他不过是我身边一介护卫,只是当年机缘巧合救过我和那吉性命,瞧他也忠厚温良,故而一直将他留在身边。”

俺答看着他,唇角冷冷上扬,“我想你也不会。如此甚好——你那护卫名叫大龙是不是,那吉时时也提起他。这孩子虽略顽劣又鲁钝,却是性子厚道,总也不忘当年的救命之恩。既然那人不过是你一名普通护卫,你又说他人品温厚,不如我替那吉把他要了过来,既可做他护卫,日后随军南下,还可教他不少汉人习俗风貌。”

屋里一时安静可闻落针,许久,阿云嘎慢慢抬起头来,脸色惨白。
“大汗,”连声音都带着些微的颤抖,“孩儿知错。大龙于我……的确……”

“你肯承认就好。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知道么,你真正吃惊的时候神情素来镇定,而刚才……未免夸张。”俺答语气颇为平淡,“我书虽读得少,也知男风古来有之,你养个把男宠,没什么大不了。你要铁下心镇北也可,原本南北于我皆重。但你终得应我一事——你先起来。”

阿云嘎领命起身,垂目落座,额上一片浅红。
“你这么聪敏之人,当是知我此番大婚所图为何。”他看着阿云嘎蓦然睁大的双眼,“依你年龄,也早该婚配。原本你日日在我身边,我也就由你性子,而今你镇守土默特,我却在丰州南,无问缘何,我当为你指一婚事,为你开枝散叶——门户样貌品性,你大可安心,定与你般配相当!”

阿云嘎一言不发起座重新跪下,跪得又重又猛,膝盖落地一声闷响,而后以额叩地,又是一声脆响。
“我是大汗从死人堆里捡来抚育成人的,身死虽归腾格里,而只要在这世上一天,就绝不会做背叛大汗之事。大汗若是定不信我…定要为我指婚,”他嘶哑着嗓子,“我自择日归腾格里去,再不教大汗为我苦费神思。”

砰地一声,俺答手中的杯子被重重摔落又弹起,在地上滴溜溜滚了两圈,茶水溅了一地。
“我连退三步,而你竟是寸步不让,好大胆阿云嘎!又是为了那汉人……那一介男宠么?”克制了许久的怒意倾覆如爆,“我现在就下令先杀了他!”

“他不是我的男宠。”阿云嘎颤微微抬头,双目尽赤,脸色苍白却平静,“我自问是个无趣之人,起初留他在身边也只是觉得此人有趣,后来,慢慢习惯有他陪着,再后来,夜里醒来,有他的气息在,便觉得安心。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要和他在一起……我答应了和他在一起。大汗若是杀了他,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俺答胸膛起伏半晌,却意外地慢慢平静下来。
“你倒是教我想起一件许久前的往事,还是和你父亲在一起,”他瞧了阿云嘎一眼,“你父亲当时和你应该差不多年纪,我记得当时你已经出生了。”

“那些日子征战,夜宿一村落,连着几个晚上被狼偷袭,损了好几匹马。初时以为是狼群,直到某晚我们设了伏,才发现不过是一匹孤狼,只是那狼太过狡诈,故意作出有狼群的迹象来。那狼体型不算很大,却是速度快又凶狠,专咬马腿,惹你父亲动了怒,跟这狼卯上了,追了那狼一路。那狼后来中了你父亲好几箭,淌了一地血,拖着身体还在跑,到后来几乎是在爬。看那拼命的样子,我们猜那狼窝里可能还有母狼或小崽子,想着给它一起端了,便没有痛下杀手。”

“我们追着那血迹去,狼窝是找到了,却没看到什么狼崽子。而那狼趴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旁边,竟然已经死了,一条腿还扒着那团东西,想来早已力竭,爬到这里便死了。我们仔细翻了翻,原来那团东西竟是祭祀时捆扎的狼偶,里面是茅草,外面用布缝裹。时日太久太脏,几乎都瞧不清画的嘴脸模样,也不知这狼是从哪里觅来,当宝一样藏在这窝里,死也要回来死在边上。”
他看一眼阿云嘎听得入神的样子,微微摇头,“你父亲当时呆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后来就说要我把这狼赐给他。我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猎物,便带人先离开了。后来他空手而归,问了才知,他竟是将这狼和那狼偶就地埋了。他说那狼可能离群太久乱了心智,把那狼偶当成了家人,所以死也要回去。”

“所以到头来,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得。”
俺答已经迅速彻底地平静下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我当年答应你父亲好好照料他族人,到头来却只得你一个……你且回去罢,你想要甚么我已知晓,我须得,好好想一想。”

阿云嘎出得宫来不远,果然见郑云龙几骑缩在一旁树下,不由轻轻摇头叹气,“你怎么总也不听我话。”
郑云龙摸了摸冻红的鼻子,略微狡猾地避开问题,“不是说很快么,你去了挺久啊。事情……谈完了?”
“嗯,谈完了。还听大汗讲了个以前的故事……”阿云嘎下意识的抬手抚上胸口,扭头看向郑云龙忽然道,“你究竟是个什么?”

郑云龙一愣,“我是个…什么?”
火把在风里飘摇,洒下些细碎零落的光,阿云嘎看着他,忽然摇头笑了笑,“罢,随便你是什么。”
他轻夹马腹勒转马头,“……你可还认得回营的路吗?”

(TBC)


点评

狼偶。。。龙求凰 妙!  发表于 2020-10-16 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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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13:02: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神仙太太来了!辛苦巴别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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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7:4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六、你我

回到营中月已高悬,守卫告知方才伊里奇一直等着,走了不久。
阿云嘎默默推门,帐中烛火自是早有人为他上好,他在门口立了会儿,忽然转头。
“大龙,”他略扬起些声音,叫住已在十步开外的郑云龙,“你来一下。”
也是奇怪,夜色那么沉郁,隔那么远,他都能看见郑云龙转过脸朝他望过来时,眼里闪亮的光。

郑云龙走进去,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阿云嘎一个返身抱住了。这是他们离开土默特之后第一次拥抱,到了新都,他们分别跟不同的人拥抱了无数次,彼此之间却默契地保持着奇怪的距离。

郑云龙时常想要去抱阿云嘎。
他曾经做梦,梦见阿云嘎和平素一样,就站在他身边一步之远,却任他怎么叫也听不见,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着。他几乎是大汗淋漓惊惶失措地醒来,黑暗中紧挨着他的那具身体温暖安宁,平稳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这一醒竟是很难再入眠,他在黑暗里睁大着眼睛,不敢辗转,不想扰人,最后缓慢小心拉过一条手臂揽入怀中,再闭上眼睛,竟渐渐又有了睡意。
胸膛不再空荡,仿佛心脏回到胸腔。

在郑云龙的记忆里,阿云嘎很少象现在这样来抱他,抱得那么紧,紧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紧得就好象唯恐一撒手他就会不见。
他说嘎子,刚开口就被堵住了嘴,阿云嘎凶狠的亲上来,步步进逼,他没退几步已到榻边,两人一起重重倒在榻上。

阿云嘎沉沉压在他身上,将后背上郑云龙的双手移到腰带扣上,随后解开自己的领扣胸襟,又伸出手去解郑云龙的。
“你今夜里,”他终于肯放开他的嘴唇,气息有些不稳,“留下可好?”
指尖冰凉,从郑云龙领口探入,触到胸前皮肤,郑云龙不由打了个冷战。

不是不好,是不妥。
一介护卫,无缘无故留宿主帐,极为不妥。
军营包帐向来至简,夜深时虫鸣马嚏都可听得一清二楚,若有异响,守卫听去胡思也罢,怕只怕误会了直接冲进来……不妥之极。
而最不妥的,这建议完全有违阿云嘎以往谨肃习性。

暖帽早被阿云嘎摘下扔在一边,一缕额发垂落,发梢扫落在郑云龙脸上。
“……你这是打算,让他们都知道吗?”
发丝细软,郑云龙张口衔住,缠卷于舌尖拨弄,手指摸索至带扣,松开暗卡,将腰带从两人紧紧贴住的腹间轻轻抽了出去,置于一边。

“知道又如何。”阿云嘎低声答,俯下身又去觅人嘴辱,却被抱住了一个翻转压到身下。却也不挣动,躺在那里只是胸膛起伏,郑云龙低头凝神去瞧他,素来沉静的眼波中竟是少见的挑衅,明明灭灭如隐隐流动的地火。
一时心头百念起,刹那间也想不管不顾随了去。
“不如何。”他终究是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喜和人分享……声音也不可。”

两人沉默着对视半晌,阿云嘎象是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回去吧,”他闭上眼睛,声音沙软,“你既不愿,我便要歇息了。”

郑云龙不语,只低下头将脸埋入阿云嘎颈间。
“嘎子,”他低声问,“你适才去大汗处,究竟商量了何事?”
阿云嘎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木架回纹,奔马祥云,良久伸出手,在郑云龙的肩背上轻抚,“无非兵马用度,皆是琐事……我只是许久未和你一起,有些想你…你不要误会了。”
半晌郑云龙轻轻嗯了一声,小狗一般用鼻尖蹭着阿云嘎的耳窝唇角。

你若是有什么事,不要瞒我,我会难过。
话都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说了也是无用,不过给人徒增烦恼。

他起身到门边无比熟稔扣上门销,又回来榻边,倒是将自己襟衫扣好,手却轻悄钻进阿云嘎袍内直入亵裤。见阿云嘎支起半身瞪着他,便将食指举到唇边作出个噤声动作,笑嘻嘻小声道,“怕你太想我睡不着,我来帮你睡个好觉。”


次日伊里奇一早过来。今日正逢他率兵驻宫轮值,便特意过来引阿云嘎一道过去。郑云龙起大早将追云喂饱刷好,漂亮得象天上飞下来的仙马,再披上五彩辔饰,亲手交到阿云嘎手里。

原本以为阿云嘎午间会回,却是日头行西也未见人影。郑云龙算算时间,换上阿云嘎早上拿来的赭青色锦绣大袍,正束腰带,哨卫来通报说那吉来了。原本是约好酉时宫门外,特意过来接也是让人意外,只这事本也透着荒唐,就无所谓再多这么一星半点了。

“我原本也无事,不如来找你一道。”两人并辔而行,那吉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缰绳。闪电脚步慵懒,在阳光下闪耀如披乌锦,一度吸引了那吉全部注意力,他颇为艳羡地看了好一会儿,一转脸却又对着郑云龙的衣服皱起眉,“你这身大袍却是哪里来的,昨日那身锦蓝都比这身好看。”郑云龙不答,他也不深究,倒是难得地沉默下来,侧过脸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这样的那吉倒是少见,郑云龙有意想逗他两句,却又真心不想说话,索性迎风哼起阿云嘎时常吟唱的长调小曲,在舌尖自得其乐地挣扎着似对非对的歌词,思绪飘乎地想着为何他就唱不出曲中温柔的苍凉。

余光里那吉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知道么大龙,原先都传嘎子哥要回怯薜营——”那吉忽然说,瞧他脸上既无惊讶也无欢喜,倒是有些诧异,“你也听说了?”
“不曾听说过。”郑云龙答得很快,脸上依然无甚表情。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的确不曾听说。我又为何要骗你。”郑云龙转过脸对着那吉弯了弯嘴角,“只是觉得他若回怯薜……也是理所当然。”

“也是。我们其实都这么觉得。”这理由其实牵强,但那吉似被说服,转回头去,竟是悠悠叹了口气,“其实这并非空穴来风,”他欲言又止,“所以我们先前都十分开心。”
说着开心,脸上却没有半点开心的表情,反倒是一脸的凝重,“可是方才我去打听,一点消息都无,我明明记得那天奶奶说起,是说今日会宣——”
话说出口即觉失言,那吉吐了吐舌,转过脸却见郑云龙低着头并无半点反应,坐在马上仿似睡着一般,额发自帽中垂落瞧不见神情,也不知听到他方才的话没有,想了想便也不再多说。

过了许久,郑云龙又开始哼小曲,翻来覆去的。我的小马驹长成了大马,带我的心上人回家。
唱得不那么准,那吉想。他当然听得明白,毕竟从小听阿云嘎唱来着,但这歌原本有这么悲伤么,那吉有些迷糊了。


大宫之内那吉自是熟门熟路,看郑云龙也不想要早早入席的样子,索性找些他觉得还不错但还僻静的地方,拖着郑云龙去转了转,待天色渐暗时辰将至,才带着他入殿去。

说来那吉虽是俺答最疼宠的孙辈,却也仅止于此。或许能力未逮,也或许为了不招叔伯兄长疑忌,至今只封了台吉并未有实职加身,他的席位并不十分靠前,一席双座,郑云龙在他下手边。而郑云龙打坐下即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身周或殿上如何熙攘,直到扣钟声响大宴开始,方悄悄抬起头来。

他很快找到阿云嘎。阿云嘎单人单席位于前殿,正好也朝他望过来,视线在舞姬灵动的身姿间隙里交织,他似乎看到阿云嘎在对他笑。
郑云龙呆呆地望着,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他们在人群两端遥隔相望,而每一次他都会在目光相遇的瞬间觉得心砰砰直跳,就仿佛第一次在篝火大会上看到那人起舞。
而分明已是经年。这人究竟是为他付出多少,跋山涉水这一路,斩棘披荆挡在他身前,那么坚定,那么无畏,就为了他当年一个任性的回头。
他原先只觉对不起父母。可就在方才,他忽然想,若有一天阿云嘎真的除了他什么都没了……他对得起阿云嘎吗。

那吉一直小声跟他介绍赴宴的显贵,不是每个都讲,因为只能看到对面那一排。那也是挑来讲,看那个特别胖的,这个特别瘦的,哦这个特别厉害的,那个特别讨厌的……当然也有特别喜欢的,但那个人就不用讲。
郑云龙努力认真地听,虽然并不真感兴趣,但知道多些,万一阿云嘎日后说起,他就不至什么都听不懂。
他能感觉到时有目光扫到他这里,他绝不回望,回望或会对视,对视便显得挑衅而无礼,而他不想引人注目,他相信阿云嘎也这么想。
他只是趁提杯饮酒之际,悄悄瞟了一眼坐于主殿中央的俺答,还是最初被收在斡鲁朵时远远见过那人,而今看过去,似乎也只是头发又花白些。

这或是他此生离这传奇般的鞑靼大汗最近的时刻了,以后理应再无机会。郑云龙愣愣地想,若他现在手中有弓箭且无人相阻,他是不是就下得了手去。

鞑靼自还是奔放,酒过三旬气氛浓时便在殿上也开始和歌和舞,提酒祝辞更是此起彼伏,只闻乐声笑声,一片喜庆热烈。郑云龙自是毫无心情在此间饮酒,时不时朝阿云嘎那里看一眼,只盼这宴早些结束也好早些归去。
冷不丁听到殿上传来汉人说话,字句铿锵,高亢洪亮。

那吉见郑云龙神色突变,也猜到一二,“说话的那个汉人叫赵全,应该是坐在我们同一边所以你看不到他,那人是白莲教的教主,你听说过白莲教没……”

郑云龙目光似有些呆滞,木木地转过脸看着那吉,“那个赵全,他刚才说什么……你听到么?”
那吉倒也没有全心全意地去听,也是汉人,但不知何故,他就是对那赵全无甚好感,“哪句?纵横南北,铁骑无敌?”
“不是,”郑云龙摇摇头。“后面的。”
“恭贺大汗?双喜同至?”
“双喜前面——”
那吉想了想,慢慢道,“世宗既崩……”他神色微变,盯着郑云龙,“你是问这句?”
郑云龙垂下脸,极缓地摇头,“不是,我记得是什么倾城之姿……算了,不去管他。”

那吉哦了一声,“那是在说三娘子,就是明天的新娘,传说是瓦剌的大美人……”说着说着便撇下嘴,无论如何他是哈屯的亲孙,说起这些心情总还是微妙,“倾什么城,哪儿有城,那赵全又没见过,他又知道什么!”

郑云龙没再说话,只低头给那吉斟了杯酒,也给自己把酒满上,径自取了,一口饮尽。

散宴时人头攒动,那吉后头还是多喝了几杯,脚下发软不太好骑马,自有随扈接了去安顿。郑云龙刚把人交出去,阿云嘎便在身后扯他,带他转出几个弯,从偏门而出,避开正门拥塞车马。
郑云龙只当他认路,便不作声跟着一通疾走,结果人群是避开了,出了边门之后沿墙绕了大半圈都不见马匹随扈。

“嘎子,”郑云龙在他身后忽然问,“现今明朝是何年号?”
“隆庆。”阿云嘎脚下未停,“应该是这个。”
忽觉身后没了声音,扭过头果然见郑云龙停了脚步。
“原来你知道的。”郑云龙的声音轻飘飘的。

阿云嘎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前天夜里呼德勒说起时,你不是也在——”他心念一动,“莫非你当时不曾听到?”
他记得当时特意回头瞧了瞧,彼时郑云龙神色如常,还对他笑了笑。

郑云龙不答又问,“那是几时的事呢。”
“应是年前腊月里,”阿云嘎顿了顿,“你……”

“我终究是明朝子民,这么大的事,我却后知后觉……”郑云龙低声道,复大步跟了上来,“我们走快些吧,此间好黑……你到底识不识路的?”

归营之后,郑云龙照例将阿云嘎送至帐前,站了一会儿,看阿云嘎入内才牵马离去。
这一日疲累不输战场,总算连这大宴也勉强过关,原本应是松一口气,可阿云嘎却觉心神不宁,郑云龙方才只语片言,情绪是低落却也还好,可总有些什么令他觉得不安。

郑云龙暂居的帐包之外并无单独守卫,阿云嘎推了推,门果然未锁,他便径直推门掀帘而入。
帐内竟无灯火,阿云嘎愣了愣,一片漆黑里,竟难辨郑云龙是不在帐内还是已经歇息。正自思忖是否要去马厩寻人,黑暗里却传来郑云龙的声音。

“嘎子吗……”声音似乎是捂在被中发出的,既闷且哑。
“是我。”在暗中待了一会儿,便可慢慢瞧见些轮廓,阿云嘎隐约可见榻上鼓起的人影。“你怎不点灯?”
“我已睡了,”模糊的声音瓮瓮道,“你回去吧。”

“睡了?”这是回来倒头便睡了么?
也不知这帐中烛火安在何处,阿云嘎索性朝榻边去,摸索着坐下,一手抚上那榻上鼓起的人影,才发觉被中之人竟在微微抖动,一时怔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郑云龙断续作答,“……我真的要睡了,你快回去吧。”

异常至此,阿云嘎如何也不会相信郑云龙无事。他一把扯开被褥,平素那么高大一个人,此刻却在黑暗里紧紧蜷成一团。
有什么似要一点一点浮起来,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阿云嘎缓缓探出手,轻轻抚上郑云龙耸起的肩背,脖颈,耳际,眼角,面颊。
满手皆湿。

“大龙,”他犹豫许久,挣扎道,“你若是有什么事……”
“我想一个人待着,”郑云龙只是更紧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阿云嘎,用极小极小的声音恳求,“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TBC)

点评

唉,我一直看到这里,才猜到龙的身世…太太你好厉害,埋这条线埋了这么长……  发表于 2021-11-29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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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7:42:5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  不肯回头的马
我在  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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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北往

三日庆典,郑云龙都没有跟去。

其实第二天一早他和往常一样出现在阿云嘎帐前,虽眼皮浮肿眼底青黑,却是神色安宁,不仅把追云收拾得花花绿绿,连闪电颈间都多了几道红穗子。阿云嘎出来没说什么,临到出发才说不要他跟着,也不讲理由。但给了他一卷羊皮图和一块怯薜令牌,说若是呆在营中无聊,可以四边走走散心。

郑云龙回帐看了看,图是新画的图,令牌是熟悉的令牌。他于是倒头又睡,午后起身,给自己换了便服给闪电卸了彩,打开羊皮图看了看,骑了闪电出营去。

他驱马向南上了高坡。白日里两层袍开始有些穿不住,马上奔了半个时辰更是背心沁汗,郑云龙却不敢脱,坡顶风大,他而今对风邪二字敬畏有加,宁可就捂着些。
春日阳光甚好,他眯起眼睛,心情其实平和,只是眼眶刺痛干涩,迎面风来,泪水便又无声涌出。他甚至懒得抬手擦拭,任它滚落或风干。

向南望,晴空万里,他隐约似可见板升连片的屋顶和炊烟。往北瞰,一马平川,新都初成金顶耀目,再远方星罗小帐,牛羊点点。
国在这边,家在那里。

日落前郑云龙回了营,结果等到很晚,几乎是睡了一个小觉,才闻帐外人马喧哗。
倒也是很少见阿云嘎饮这么多酒,一身的酒气,眼睛都是红的。看着郑云龙和他手上的令牌,坐在那里半晌不语,连眼神都显出几分呆滞。

“不用急着还。”是真的喝多了,说的是汉话,却带着含糊的卷,“还有两日,你可以再到处走走。”
郑云龙摇头,“想去的地方,我今天都去过了。”他把令牌放在阿云嘎膝上,俯下身轻轻拥了他一下,转身离开。

他们在庆典后的第一个清晨辞别新都,比预定的早了半日。阿云嘎提早至前一晚作了必要的辞行,而郑云龙按他的吩咐也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行装。

伊里奇值中不便远送,一早在营内便告了别。他抱了阿云嘎许久,而后一言不发转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后人马相随,扬起的烟尘久久未消。
郑云龙默默站在一旁,忽然想起那吉所说,他们原本都以为阿云嘎会回来的。

呼德勒一直送他们至北哨。临别前走到郑云龙身前,“送你的弓用得还趁手吗?”
郑云龙想了想,“其实我还缺把趁手的短弓。”
呼德勒摇头大笑,“你果然是变了!”他上前一步抱住郑云龙,使劲拢了下双臂,却是放低了声音,“都要好好的……你们两个。”

其实来去差不多的时间,郑云龙却总觉得回程要更快些。也不过十来天光景,天气却是明显暖起来,沿路满眼新绿,马儿们似乎心情也比来时要好上许多。他们可以不必总是掩着面巾御风,但又好象习惯了埋头赶路,一路依然几无交谈。夜里各自休憩,郑云龙睡不着的时候,会在帐门口呆坐着仰望星空,也依然会半夜摸去找闪电说话。
想家没有,他抱着马脸喃喃道,你看我这不就带你回家了吗……不对,是你带我回家。

在回到土默特的当天他们遇上一场春雨,雨不是最大但疾且密,马跑得快雨水教人睁不开眼睛。旷野无际本无避雨佳处,阿云嘎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倒是在马上伏低了身体越奔越快,整队雨中狂奔,奈何追云实在太快,到后来只有郑云龙能跟上。

嘎子,郑云龙在后面大叫,一张嘴扑进满口的雨水,你能慢一些吗,后边都没影了!

阿云嘎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或许也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只是放马疾驰,大有一骑绝尘之势。郑云龙再无话可说,索性抖缰纵马,两马瞬间便成平行,轮番前后,竟成竞马之姿。一时间两匹马似乎跟主人一起发了疯,马蹄奔腾如踏飞燕,泥浆四溅裹着水雾飞扬,狂奔在茫茫天地之间。

风声啸过耳侧,雨水拍在脸上,时光却如同停滞,郑云龙甚至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不想思虑任何事,不想追问这突如其来的恣意,就跟着他,都跟着他,不问去处,无论何方。

但是雨很快就停了。确切的说,是他们忽然冲进了阳光里。
阿云嘎终肯带缰,两匹泥花马一前一后渐渐慢了下来。

脱下帽子拧出水,阿云嘎驻马,转身指了指天空,“你看——”身后天空仍是阴沉一片,却在与阳光的边界处若有似无镏上了一层金。
“我们只要跑得比云快,雨就在我们身后了。”

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已经分不清身上是雨还是是汗。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方,“那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跑,才能不被雨追上?”

阿云嘎没有回答,转过脸看着郑云龙,慢慢笑了。

那天他们终是追着夕阳最后一缕霞光踏进万户府。
郑云龙原本以为阿云嘎今夜不会过来。纵算早已经习惯马背上颠沛,但松下来总还是会觉得疲乏,何况多日在外,想阿云嘎这闲不下的性子,定是会过问处理些事情的。

不想沿内院巡了一圈回到自己屋内,阿云嘎已经坐在案边,烛火之下正自蹙眉提笔研卷,手边还有一堆,大体前些日子积下的,抱了一些过来。
发辫松松结在一侧,里头还是适才热水浸浴后换上的衬袍,腰带都未束,只在外边披了件青色长坎。闻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边上的酒壶,“给你温了酒来”,说完便又低下头去。

温热的马奶酒入腹,虽辛却松筋解乏,郑云龙托腮于案侧,在微微晃动的烛火里静静看着阿云嘎,瞧得久了,连视线都略略模糊起来。

“我脸上有花吗?”
阿云嘎忽然问,并没有抬头,“你要坐在那里看多久?”

“……比花好看。”郑云龙笑了,抹一把眼睛,“能看多久,看多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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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17:47:1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八、楔

闪电驯服之后,他们很多时候会同榻就寝。
第一次是阿云嘎把人叫了进去,睡到一半忽然醒来,枕边匕首都已摸在手里。

万户府建成之后次数又多了些,可能一旦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就会很难回到以前。护卫本份,郑云龙有留灯的习惯,他睡得也沉也轻,有那么几次阿云嘎忽然在深夜过来,他总会飞快警醒,窜起半身看一眼,又倒回去,挪开些地方掀开半边捂暖了的被褥,将人扯进怀里再迷瞪瞪睡去。

也时常各种亲热,正是血气年龄,谁又经得起谁。一如此刻,原本这一路劳顿疲乏,郑云龙是真的想好好抱着人安心睡上一觉,可这来回半个多月不在一起,稍一触碰就如枯草着了野火,火舌燎原势,解衣服都得收着点劲。

毫无章法却热切的亲吻里,阿云嘎拉过郑云龙尚在胸前作乱的手,拖到身下,探到身后。
郑云龙初时并不为意,将手往前挪回些,顺势将那一团拢在掌心把玩,隔着那层柔薄皮肤,里面那一对饱满圆润,象自有生命一般,运一下五指,它们便在手心里滑动——这也是奇怪的事,明明都是自己身上也有的,偏生长在那人身上就巴巴地希罕。

阿云嘎平日里诸多严谨,待此事却是随性坦率,几无此不行那不可,由他胡来,任他从手指到脚趾,反复都拥遍。
可这回他忽然捉了他手,使力还不小,郑云龙连发愣都没来得及,便被胡乱揪住两根手指往后拉扯,压住指尖,明明白白抵在那处。这下便是再鲁钝,郑云龙也不会不明白阿云嘎什么意思。

“怎么了……”阿云嘎自是感觉到他的僵硬,“你不想吗?”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不想。”
“但是我想。”阿云嘎低声道。
郑云龙没说话,撤回手,慢慢伏下身去,拥住身下的人。

这样的事他们只做过那一回,后来便不曾有过。郑云龙从不舍得忘记,却也不愿轻易想起,因为一想起,还会想起阿云嘎失了血色的嘴唇,床褥上斑驳刺目的殷红,红得象阿云嘎那日穿过的衣裳,红得象穿在他耳环上的那颗珊瑚。

但是阿云嘎反手抱住他。“那次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他凑过来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和平时不太一样,象风轻轻卷过沙土,粗砾又轻柔,“我们……再来一次好吗?”

他从不曾因为那天的事怪责过郑云龙,原可不致于此,若非那夜自己异常的暴躁。或许长时间打开双腿叫人多少也有些羞耻,而那些温柔细琐却不得法的试探更是让他越发不耐,但说到底还是这事本身,虽愿但非情愿。

最后他忍无可忍把郑云龙反制于身下——不就是想进来吗,象牡马对母马那样。那就干脆些进来,哪里来这么多啰嗦的动作。

可真是进得太艰难,他深深吸气,却见郑云龙躺在那里眼神闪烁,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心头登时无名火起。你可别软了,他近乎恶狠狠地说,猛地发力沉腰,硬生生把郑云龙楔进自己的身体。

其实阿云嘎一直想不明白。他自问从未想要这般去待郑云龙,不懂郑云龙为何心心念念想要这样待他,便是这么做了,他也不能为他落个小驹子下来。
可就在这一刻,身体里有那么一处从无人可触及、一直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忽然就被填满了,替之以巨痛,连痛都那么鲜活。

在那一瞬间他无比想俯下身去拥抱郑云龙,可他一丝一毫都动不了,象终于被宿敌挑在了枪尖的将军,说不出话,失了力气,只能低下头去,直直地看着郑云龙,慢慢红了眼眶。
他隐约记得郑云龙问了他许多话,疼吗,还好吗,我可以动吗。他忘了自己是在摇头还是点头,但他一定是表示同意了的——怎么可能不同意,不同意便不会有开始,既然也已经到了这地步。
而其实,他从来都经不起郑云龙失望的眼神。


而后的记忆便有略微的模糊,可能疼痛太过鲜明狠厉。且那疼痛又如此陌生,绝不同于刀枪箭伤擦伤,无法言喻,有很长一段时候,他觉得整个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他一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怕一张嘴泄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吓到,他记得自己出了很多汗,不停地在出汗,郑云龙的手臂和手指都很长,开始总想抚上他的脸,想帮他抹去越来越多的汗。但很快郑云龙的眼神和气息都变了,动作愈来愈凶猛,他被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扶着腰胯,不停颠起又被按下,意识抽离之前,只觉身体里被塞进了一根火堆上刚刚烤过的铁棍。
他不太记得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他才不信郑云龙能熬很久,但真的又很久,比一场仗还要久。他完全不记得他是如何从他身上下来的,扶下来?倒下来?都有可能。他只记得睁开眼便是郑云龙放大的脸,满脸俱是惊惶,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抹他眼角,怎么又哭呢,这人的眼睛是通着湖水吗。

后面的记忆却又慢慢清晰了。
他在郑云龙从榻上飞快跳下去穿衣的时候,发现他小腹和毛发尽是粘结的血污,他当时愣了愣,想问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反应过来,那应该不是郑云龙的。他于是探手下去,抬手看果然指间淋漓,还夹杂着少许白色,不肯被淹没在血腥,是另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他想坐起,动了一动,才发现,下半身好象真的不是自己的了。

郑云龙端了热水来,眼睛依然是红通通的。他帮他擦身,换衣,在伤口上洒上止血的药粉,垫上干净的布巾。床上一片狼籍,郑云龙把人裹裹好,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几时了呢,阿云嘎问。
子时了吧。郑云龙声音依然闷闷的。
已经是新年了啊,他紧了紧围在郑云龙颈上的手臂,心下忽觉无比安宁。

主寝卧榻原也是生好了火的,此时仍有暖意,郑云龙把人小心置好,掖好被褥。“你方才……怎地不说。”他眼里又泛出些水光。
阿云嘎不答,忽然弯起唇角,若非唇色苍白,笑容几近狡黠,“你方才……可好?”

郑云龙笑了,眼泪在睫毛眨动的瞬间落下来,他俯下身,连人带被褥一起拥紧,“好,特别好,不能更好。”他去亲阿云嘎,却糊了人一脸的泪水,“但以后不要了,”他收紧手臂,声音颤抖起来,“再也不要了。”

寻常金创药终是应对不了这伤,在榻边和衣而卧的郑云龙在后半夜被推醒,那小块的布巾早被血浸透,而药粉全然敷不住,只有淋漓翻卷的伤口绽放着,象一朵艳丽惨烈的花。
劫。巫医在他额头再次画下朱砂时,吐出的那个词难得地清楚,郑云龙听得明明白白。但谁的劫,他没有问,也不想问。
都一样。



“不应该只是那样的。”阿云嘎轻抚着郑云龙的背。郑云龙的背很宽,很厚,他舒展双臂的时候,可以轻松把阿云嘎整个包裹起来,但他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总能把自己缩进阿云嘎怀里,象只伏在沙堆里的骆驼。

“如果只是如此,那对我未免不公。”他抱住他的脸,一定要他和自己目光相对,不给一点躲避的余地,“其实我不太想承认——”
那真是永生难忘的疼痛,怕是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而到底是郑云龙强行挤进了他的生命,还是根本这就是他自己的渴望。
“我竟有些想念,你在我身体里的感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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