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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胖头喵

[【完结】] 【完结】《云次方/互攻》表演(PDF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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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4 01:28: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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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9 17:46: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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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0 22:31: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安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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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7 10:07: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表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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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第二天的录制本质来讲其实与第一天录制完毕嘉宾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背景板还是要的,所以郑云龙得继续在替补席坐着。
他总是会想起声入人心第一季,那个时候王不见王的剧本把他从首席皮椅子搞了下去,坐在黄子弘凡身边没两分钟就被小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由此知道了为什么阿云嘎突然间对交际花人设那么热忱——因为真的很开心啊,跟一群毫无芥蒂的纯真的孩子聊天真的是很开心的事情,反倒是阿云嘎在高处不胜寒的首席椅子上坐的寂寞,老趁着录制间隙从上面溜下来。
如今他身边的那群孩子也还是孩子,可是郑云龙这一次却不像当初一样热爱社交了。
上声入人心这个节目本来不在他的计划单里,他来到凡世只是为了把逃匿的季南抓回去或者就地正法,因为季南的特殊身份,阿云嘎和郑父郑母以及一干跟郑云龙凡世要好的人自然成为了保护对象,但是彼时阿云嘎接到了声入人心第十一季的邀请函,是定了一定会在一个地方老老实实呆上三个月。
还是上电视的三个月。
简直是个活靶子。
妖界不能过多干涉人类社会,这是祖训更是牢不可破的咒语,妖族来到人类社会自身的妖力会自动被封印,这也是为什么融形术一来到人类社会就会大打折扣的根本原因。郑云龙当时是想不动声色的搞一些小活动把人从这个节目组剔除出去,可是当王晰蔡程昱余笛也被列为了评委的时候,郑云龙认命了——这些人在当初都与他关系匪浅,都身处危险之中,都是应该被保护的对象,他能动点手段换走阿云嘎,但是四个评委如果都不在了,这就该撞邪了。
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也弄上了节目。
他就是要告诉季南和他的手下:现在我在凡界,你们针对的人就在我身边,要么你们直接来我这儿咱们一绝高下?
但是人手毕竟是有限的,郑云龙和他潜伏在节目组的手下,护得了四个人但是未必护得了三十六个。
所以他表现的越不合群越好。
但是不合群必然意味着孤独。
阿云嘎在录制的间隙看了不少次监视器,看得出来在替补席人人互相窜来窜去,就像他们当初一样,可是郑榕不是。
他好像真的是个自闭症儿童一样,选了一个最边缘的角落,孤孤单单的坐在那里,既不去找人聊天,也不离开座位,仿佛一尊雕像。
“他不像龙儿。”
王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惊了阿云嘎一下,他回过头看到王晰也在看他,眼睛里是关怀也是严厉。
“他不像龙儿,龙儿唱的比他好,个性也比他好些,你记得。”王晰拿着杯子喝了一口,花茶的香气氤氲出来,很是沁人心脾,“嘎子,十年了,别再把自己陷进去。”
阿云嘎闭了闭眼,低声道,“我知道的晰哥。”
他知道的。
他与郑云龙的爱情不止于皮相,倘若他因为一个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的皮相对郑榕做什么,便是他对不住两个人。
余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郑榕,“但是他也太不合群了些。”
“他说他不喜欢跟人交际。”蔡程昱想起昨天查寝的时候年轻人说的话,“天才吧?有些许跟人不一样的地方也正常。”
“他展露出来的资质在这群人里可算不上天才。”余笛轻轻摇摇头道。
蔡程昱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突然从评委席起了身,余笛被惊了一下拉他,“你干啥?”
“我去找他聊聊。”蔡程昱走到头也不回。
阿云嘎/王晰:……

为什么这么不合群呢?
蔡程昱其实有想起来当初,刚来到声入人心的时候,哪一个大学生又是合群的呢?
面对行业前辈之时的自卑,对未来的迷茫,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节目……
但是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年轻人,证明“年轻不能定义实力”。
就像他自己,声入人心第一个在读本科首席。

“你怎么不跟人家唠唠嗑啊?”
许得是郑云龙坐的太偏了,蔡程昱又怕惊到大家走位清奇,当这货从后面突然闪现并且如同做贼一般压低嗓子来了这么一句的时候,郑云龙真的发自内心被吓了个半死。
这什么熊孩子!
……哦,不是孩子了。
这什么熊教授!
郑云龙正想要站起身来礼貌一下,蔡程昱把他拦住了,“哎,我就是过来问问,你别这么紧张,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然后往郑云龙怀里扔了一瓶可乐。
郑云龙:……
兄弟你比我这躯壳至少大十二岁吧。
还有你他妈的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喝可乐!
蔡程昱倒是没有丝毫的教授架子,可能是平时端着也挺难的,“啥情况啊,小兄弟,说说没准儿哥哥还能帮帮你。”
郑云龙:……
哥哥??
他真的很想把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怼回去,可是一回头看清了蔡程昱如今的容颜,这句话他却半晌没能说出口。
蔡蔡,也长大了啊。
三十多岁的‘孩子’,风华正茂的样子,也有了眼角岁月的痕迹。
他无端的想起第一次见到蔡程昱的时候,在狭窄的化妆间,那孩子有些羞涩的走进来,“您好,我叫蔡程昱。”
“没什么……”他突然间失去了伪装的性质,面对另一边聊的其乐融融的状况,“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聊的。”
只是觉得自己也老了。
“你是不是很紧张啊,”蔡程昱偏了偏头道,“你在这里年龄确实小了点。”
郑云龙忙不迭的点头,由衷的感觉自己选了个过分年轻的躯壳真的是好事——在坐三十六个人里他是最小的,但是这个事情大家都记得不太真切,毕竟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个不出众的成员的年纪是太小的事情。
“你别怕啊。”蔡程昱拧开他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我来参加这个节目的时候,也是这样,年纪小,嘎子哥啊晰哥啊,都快比我大出一轮儿去了……但是处着处着就发现,其实还好,真的。”
他顿了顿,打了一个带汽水味儿的嗝,“其实你别看那些老师前辈,心里都羡慕咱们年轻呢,你过去叫哥比叫老师更让他们开心,人都喜欢自我欺骗,你骗骗他们他们就以为自己还是年轻人。”
郑云龙:……
这手中的可乐突然他妈的没有那么香了好你个蔡程昱原来那些年叫过的哥都他妈是假的啊!
但是他嘴角疯狂上扬是怎么回事啊!

蔡程昱一时有些失神,旁边的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郑云龙,无拘无束的样子,又要顾及一下自己的形象不得不捂着嘴……太像了。
真的很像。
他摇摇头站起来,按了按年轻人的肩头,“去吧,跟大家学些东西,别把自己禁锢起来。”
“哥!”
那孩子突然把他叫住,蔡程昱回头,看到那张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的脸晃着手里的汽水,带着些张扬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暖。
“少喝点儿汽水,肥宅。”
蔡程昱差点没绷住。
他勉力笑了笑摇着头,“这是给你们小孩子带的。”一边回头大步的走,把眼泪通通憋回眼眶里,他想起那个喝光了哥哥房间中可乐的孩子,和那个无奈的哥哥,一巴掌拍在小孩的头顶上,“喝那么多,你也不怕死肥宅,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
龙哥最喜欢养生了,天天要泡四十度热水的脚,他能自己做饭绝对不叫外卖,因为他觉得外卖不好,嘎子哥抱怨过龙哥逼着他早睡,龙哥理直气壮的说,“那不是求一个咱俩都长生不老?”……
蔡程昱发现,甚至有些恐慌的发现,原来在那个孩子面前,他也有那么一瞬间,希望那个人可以叫他一声蔡蔡。

“老大,”
郑云龙一凛,放下可乐站了起来走出去,一个看起来相貌平平的编导跟在他身边,在他人看起来就像是现场导演在交代选手什么一样。
“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对方表情严肃,“您的父母也来了这里。”
“谁?”郑云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他那重伤的妖王父亲居然身残志坚的爬过来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差点在心里炸了一条街:“什么情况?”
编导把手机给他,郑云龙看了一眼,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度严肃,甚至有了杀气。
他看到了郑父郑母从车上下来的样子。
郑父郑母本来应该在青岛,现在声入人心第十一季的第一期还在录制,根本没有播,也不应该存在郑父郑母是看到了他的原因……何况郑父郑母知道内情。
他们过来干什么!

“妈?”
结束录制后郑云龙简直是一路狂奔出来,回到酒店直奔郑父郑母入住的房间敲门,结果一见到他,郑母就毫不客气把一卷报纸拍在了郑云龙的脑袋上——这是真的生气了,气的浑身直哆嗦。
郑云龙也是真的没想到他这一次回来跟老爸老妈是这么见面的,揉着脑袋没敢吱声,就看郑母的眼眶通红,“你,十年没一点音讯,还记得我是你妈?”
郑云龙委屈又难过,他们整个妖界,都亏欠这一对人类父母,妖王妖后允许他们以郑云龙的父母自居,允许郑云龙时常探望,可是郑云龙没有做到。
是他不敢。
当他第一次杀了同类,当同类的鲜血从剑上滴落,郑云龙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不配了,人间的郑云龙死的干净,就是死了,如今的他双手沾了血,又怎么能回去再喊一声爹娘。
他觉的他已经不配了。
他重重的跪下,是真的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可是当他回到妖界的时候,无论妖王妖后对他多好,他都无法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了。
像他这样难道不够悲哀吗?
郑母的眼泪掉的汹涌,人却依然含着骄傲,“你不必跪我。”她声音含了悲戚,“我本不是你亲娘,你要忘却也是应该。”可是她话音一转,却是愤慨,“可是你们却不应该再回来害我第二个儿子!”
郑云龙由此明白了他爸妈长途奔袭跑过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阿云嘎的缘故。
郑父看着地上的年轻人,手足无措又是尴尬,他晓得这是他儿子,又知道这不完全是他的儿子,十年的隔阂让老人不知如何面对如今的局面,只能硬生生的岔开话题,“你的人说,你们有个逃犯,可能要伤到嘎嘎。”
“也可能伤到你们。”郑云龙抬起头,“爸,妈,你们不该过来。”
郑母深吸了一口气,“你起来。”她重重道,“像什么样子!”
“我教过你什么?”郑父抹了一把脸,“人要担起自己的责任。十年前你身不由己,这份责任你可以不要……可是现在呢?这又算什么?你顶着这张脸回来……要惹出多大的事儿啊你!”
郑云龙心想如果可能他真的不想要这张脸啊,妖族那该死的融形术。
但是如今他只能缓下声音,“你们在这儿很危险。”
“在哪里不危险?”郑母反问道,“如果有人存心要害我们,在哪里可以安身呢?当初你那爸妈是怎么逼你回去的,你忘了?”
郑云龙心里骤然一痛。
是啊,倘若不是因为当初,他也不会直到如今,都对自己的生父生母平淡如此,他知道生父母的无奈也知道生父母对他的爱,可是到底,还是亲近不起来了。
伤害已经铸就,怎么可能说原谅就原谅。
“我会保护你们。”只是如今到底不一样了,如今郑云龙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有底气说出这句话了。
“这是你的事儿,”郑父偏过头,可能真的是难受的厉害,“只是希望如果你只是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跟嘎嘎保持距离吧……就当是为了他好。”
郑云龙酸涩难言,“我明白的。”
“坐吧,”郑母擦干自己的眼泪,突然说道,“没吃饭吧?”
郑云龙怔愣了一下,突然流了泪。
是啊,他没吃饭,他怎么可能来得及吃饭,他害怕有人把他们骗来会害他们,一路上又怕又恨,直到见到他们心跳速度才趋于平缓,怎么可能有空顾及自己录制了一整天滴米未进的肚子。
郑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和一袋面包,“本来给嘎嘎带的鱼酱……你就着吃点吧。”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手一直发颤,郑云龙突然站了起来,将他的妈妈抱到了怀里。
他仿佛漂泊了好久,只是看到这两个人,便觉得自己回到了家。
“我想你啊儿子!”他听到父母终于忍不住说出这句话,就像犯错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原谅,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四)
【来摧毁这段感情,再刺痛我的真心。——《真爱乐章》】

王晰一看到蔡程昱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坏了
蔡程昱眼圈都红了。
这什么情况?有这么像?
阿云嘎腾的站了起来去接蔡程昱,也不知道他跟蔡程昱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蔡程昱紧紧的抱了抱他,脸埋在阿云嘎的肩膀上,阿云嘎低着头拍他后背,表情温柔又哀伤。
王晰和余笛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目光。
这次这个选手怕不是来整评委的。
余笛站了起来,走到后台一个电话打了过去把总导演找了过来,劈头盖脸就问了一句,“你们定员的时候定这个孩子,是真的觉得他很优秀,还是觉得可以炒什么东西出来?”
总导演怔愣了一下看了看郑榕的照片,“不是啊,我们是觉得他唱得真的很好?”
“唱得很好?跟他一个水平的应该被你们刷一下去一群吧?”余笛真的是带了火,郑云龙不仅是阿云嘎不能触碰的伤痛,更是他们所有人不能触碰的伤痛,云次方CP是在声入人心这个节目火的,难道节目组连一个死人也不愿意放过,还要找一个小孩来跟评委炒cp吗?
总导演很是迷茫的抬着头,“不,这个孩子真的唱得很好,事实上应该是在坐三十六个人里最强的几个,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记得我把选手初评给你们了啊?”
三十六个人里最强的几个?
你跟我闹呢?上场错拍的最强吗?
何况选手初评他们也没见到啊。
“不可能,会给你们发了小样啊,小李!”总导演一回头叫了个人,“去问问初评负责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没有给评委发小样!”
余笛突然觉得很不对劲,“你看过他的面试吗?”
“看过,其实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像……郑云龙老师,”总导演回忆道,“没那么像,确实有点像……但事实上是他唱歌的时候我觉得他像的,我们面试的时候为了公平公正,都不让看选手的脸的,我也是最后才知道他就是那个74号,唱的是经典音乐剧《金沙》的片段《总有一天》。”
总导演是郑云龙的粉丝,当场就被唱哭了,甚至以为是他偶像回来了,于是拍板就定了下来。
余笛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沉着声音道,“我等小样。”
结果话音刚落,总导演的电话响了起来,里面的助理一边咳嗽一边哭,“导演,广电大楼失火了,咱们的办公区和很多节目组的办公区都被烧了!”
“什么玩意儿?!”
总导演被惊呆了,而余笛猛地回了身,三步并两步冲回了演播室,现场导演正在拿着大喇叭喊准备继续录制,他就这么冲了过去把阿云嘎拽了起来。
“你现在就回家。”
“什么?”
阿云嘎已经把话筒戴上了,余笛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直接上手把阿云嘎腰上的话筒关了,王晰看架势不对和蔡程昱也过来了,“余老师,什么情况?”
“导演说给我们发过选手小样,我们都没收到;”余笛深吸了一口气,“郑榕太像郑云龙,但是我们都觉得他唱得一般,是不是?你猜导演怎么说的,他说这个小孩的唱功至少是这三十六个中的前几名。”
“这里面找了一群当红音乐剧歌剧演员,前几名是什么概念?他十九岁。”
“刚才湖南广电的大楼被烧了,就在我们想要调试唱小样的时候。”余笛压低声音急迫道,“你相信这是巧合吗?你信吗?”
他说的又快又急,别说阿云嘎了,就是王晰和蔡程昱都要想个两分钟,等想明白了,蔡程昱第一个露出了“你是在开玩笑吗”的眼神。
“你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余老师?”蔡程昱震惊道,“你玩刑侦片吗?”
“我没开玩笑!”余笛长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他自己也有点绝望。
他没有证据,这些个狗屁不通的事情连接起来全靠他的直觉,可他就是知道,拿他活了五十年的经验去赌,他就是知道此时此刻阿云嘎再不走迟早要出事。
“嘎子,”他缓了声音道,“你这几年搞音乐剧,跟A公司联手,把票价压下去了……你知道你碰了多少人的蛋糕吗?”
“余老师,”王晰拽了拽余笛,“这可是法治社会。”
阿云嘎刚想开口被余笛拦住了。
“你们不觉得很邪门儿吗?”余笛指了指监视屏,“一个和郑云龙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只要他在,嘎子什么动作都有可能被炒成众矢之的,视频剪辑如何毁掉一个人,娱乐圈这种事儿少吗?”
“余老师……”
“没发过来的小样、好巧不巧就起火的广电大楼,还有连蔡程昱你都觉的像郑云龙的小孩!”余笛加重了语调,“防人之心不可——”
“余老师!”
余笛停住了。
“他不是。”
阿云嘎声音不高,但是异常坚定。
“那孩子不是。”
余笛看着阿云嘎的眼睛,彻底无言。

【郑榕

身高一米八五
体重73KG
职业:在校学生
再读学校:星海音乐学院
专业方向:音乐剧
……
参加音乐类比赛/节目经历:无
学习美声/音乐剧的契机:高考文化课不好
……】

非常平平无奇的简历。
阿云嘎的手指划过那张简历上的脸,确实是这样的,他与郑云龙一模一样,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简历,郑云龙简历要比这个孩子漂亮太多。
如果有人利用这个孩子来整他……
他这些年,确实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因为声入人心注入大量的资金导致音乐剧市场的水被搅浑,他与一干音乐剧演员义无反顾的投入了把这盆水澄清的努力中,风雨飘摇中撑起了如今音乐剧市场的称重柱。
他四十二了,音乐剧市场刚刚从混乱走向良性发展的路途,尽管早已经不是他的黄金期。
前段日子与李盾前辈见面,老人家问他,后不后悔挑起反抗的大旗,成为众矢之的。
阿云嘎坚定地回答,“不后悔。”
他不后悔的。
他至今记着郑云龙死的时候,是要去剧院的。
一条平淡无奇的河,被误解和偏见的大坝拦住了水源,声入人心如同一个炸弹,炸开了大坝,将滔滔不绝的资本洪水浇了进来,带着生机勃勃带着黑暗混乱。
这条浑浊的大河奔腾怒吼了整整十年。
谁让他浑浊,就要让他清澈。
所以阿云嘎不后悔做这个领头人,活靶子。
在他心里那是他的义务。
他十二年前能不顾团队阻拦说出“有些人把这个市场搞混了”这种话,十二年后就不怕这些人举着大旗来搞他。
因为推动着市场自净的不只是他,更有千千万万想要这个市场良性发展的人,就算他是领头者,但是缺他一个并不会对即有的发展局面产生影响。
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搞他,也不过是狗急跳墙。
但是这个孩子不可以跟着他被搞。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皮相无法选择,如果只是因为过分相像郑云龙,那不应该是这个孩子的劫难。

声入人心第十一季录制首席替补组队的现场。
选人沿用了声入人心第二季的第一次二重唱的选人方式面试,不同的是四位评委也会在,成员们可以上来咨询评委自己适合搭档哪一个首席,然后综合建议去面试自己心仪的首席,当然,如果你已经选好了,也可以直接去面试那位首席成员。
新诞生的六名首席中,年龄最大的其实比阿云嘎就小两岁,是阿云嘎很熟悉的音乐剧演员,最小的也是个在读本科生,叫欧阳止晨,20岁,是蔡程昱当年来参加声入人心的年龄,性格也很好。
阿云嘎盯着这六个首席看了又看,看得旁边的王晰发毛,“我说嘎子,”王晰顿了顿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人家孩子,人家孩子给你吓的都不会笑了。”
他说的是欧阳止晨,那小孩就坐在阿云嘎对面,被阿云嘎盯的浑身不自在。
“是吗?”阿云嘎漫不经心回应了王晰一句,冲着欧阳止晨来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欧阳止晨彻底不敢笑了。
王晰:……
替补成员会一个一个上来问评委们的意见,看看自己适合去面试哪一个首席,郑云龙被导演丢在了前排,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以他现在这幅模样,这四个评委哪一个想见他跟他促膝长谈?
那可真不一定。
当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笑眯眯的冲他招了招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艹,阿云嘎终于被我吓疯了。”
不然这没有别的解释了啊啊啊啊啊!!!
他中午才跟郑父郑母促膝长谈父子母子重聚连哭带吃一下都没休息,下午就被拎过来继续录制,还收到了上午湖南广播电台被火烧的消息,疑似是季南所为,忧惧更重,真的是此时此刻最不想应付的就是阿云嘎。
但是阿云嘎自己找上门来了。
“你的简历。”阿云嘎把手中的纸递给郑云龙,笑的很是温和,但是郑云龙对他太熟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阿云嘎不对劲。
这不是他真心的笑容。
“跟我说说,你觉得你是怎么被选进来的?”
蔡程昱在旁边听得怔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了过来,果不其然几台摄像机位都冲着那边过去了。
郑云龙也沉下了脸色。
阿云嘎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郑云龙缓缓回答道。
“嘎子。”王晰不管他面前的选手,沉着脸回头道,“你跟我换换人吧。”
阿云嘎不为所动。
“我直接问你吧,”阿云嘎非常自然的露出了一个近乎于嘲讽的笑容,“你觉得你来这个节目,是因为你像郑云龙多一点,还是你有实力多一点?”
“嘎子哥!”
这句话太过分了,蔡程昱低声喝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对那边的节目组编导道,“先别拍……”
“该拍就拍!”
阿云嘎一嗓子严厉至极,全场都被震得一句话没说出来,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余笛猛地闭上眼睛——他是真的没见过上赶着自杀的,连棺材板怕是自己给自己都准备好了。
“追求真实的节目,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剪辑干什么,”阿云嘎一字一顿,“我不问他,别人就不会问了吗?!”
全场哑口无言。
是啊,以郑榕在台上糟糕的表现,就算是大家不说,心里也都有几分疑惑——这个小伙子来,真的不是为了炒作热点的?
声入人心办了十一期,这中间炒作热点的人可真的是多了去了。
可他们都不足为虑,因为,只懂得炒作却没有实力的人,永远走不远。
郑榕那张与郑云龙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真的全都是怒火。
也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算是再懦弱,也该被这样的话激出点血气了。
“我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您去问总导演。”明明气的声音都抖了,却要强装镇定,“我到底几分实力,您难道没听样片吗?”
阿云嘎往椅子上一倒,“你也知道湖南广播电台被火烧了?”
“你也知道能够证明你实力的东西都烧成渣渣了?”
“嘎子!”
“你以为你装模作样什么也不会唱就能逃过一劫吗?!你以为只要你不唱,别人就不会把你和郑云龙放在一起对比了吗?”
真他妈的欺负老子男低音是吧!!
此时此刻只有这么一个感想的王晰比郑云龙还要生气,几乎要掀桌子。
郑云龙真的是被阿云嘎气的两眼一黑。
他太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了,他早就料到自己这张脸会给阿云嘎带来舆论上的麻烦,所以强迫自己唱不好,仿佛是个紧张的小屁孩……他太知道了,一个丝毫不拔尖的、只能长久坐在替补席上的成员,是没有什么可被讨论的地方的,就算他长得像郑云龙又怎样,第一期播完,什么都不会留下,长期坐冷板凳的人,甚至都无法跟评委接触。
可是阿云嘎在逼郑榕“好好唱”。
他是想要干什么!
“您想要我怎么证明呢。”郑云龙气的发抖,“我拦不住别人对比我和郑云龙前辈,台上的就是我的真实水平,我没有故意唱不好,我就是唱不好,这张脸长成这样我也不想。倘若您觉得我不配呆在这里,那您就换一个可以呆在这儿的来!”

你以为我不想好好唱吗阿云嘎?
我对这个舞台是什么感觉你是最清楚的!
让郑云龙去把一首歌唱砸,本身是一件多残忍的事情?
你以为我甘心吗?

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大抵是委屈太久了,能感觉到自己委屈都觉得挺好的,总算不是麻木的。
阿云嘎从来没有这样指责过他,他知道对阿云嘎而言他不是他,可是如今站在这里听他指责的就是他,就是他郑云龙啊!
可是此话一说郑云龙还又后悔了。
艹啊……
这万一阿云嘎气急真的找导演把他给踢下去怎么办?整个节目封闭式保密录制,他怎么样再混进来保护他和王晰余笛蔡程昱?
真他妈的草啊个biang的……
尽管都吵成这样了,郑云龙却依然没有动地方,按理来说狠话都撩了,转身走人才是他该做的事情,可是他没有。
他不上不下的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倔强的看着面前的人,可是他到底没有走。
“我要你证明你不是郑云龙。”
阿云嘎缓缓的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简历拿起了,刺啦一声撕成了两瓣,尤闲不够,一边撕一边说话,仿佛非得找什么玩意儿给他配个bgm,“我要你把你填的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吃回肚子里去,我不管你是怕什么,从现在开始把你的伪装通通给我收回去,我要看你的真实水平,我要你自己证明你自己不是郑云龙,而不是被别人骂着说你不可能是郑云龙!”

我要你自己证明你自己不是郑云龙,而不是被别人骂着说你不可能是郑云龙!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个孩子不是为了炒作,他有能力唱好?”
阿云嘎站起身,问现场导演要了监视器的视频,开倍速倒回了之前三名选手唱歌的时候替补区的录像,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一排,一直有一个沉默不言,甚至有些不合群的孩子,用手给每一位选手打着拍子。
他会在每一位选手失误的时候皱眉,又会在每一处惊艳之处展颜,他捕捉得到丝毫细微的全部设计和感动,他手下的拍子一下又一下,从未出错。
天赋异禀。
被利用的人会主动选择展现自己,他没有。
他在反抗。
既然如此,阿云嘎就不会让这个孩子因为一张脸,埋没在替补席最边缘的角落。
肮脏的勾心斗角停在他身上就够了。

“我选郑榕。”
“因为我想跟他一起证明他不是郑云龙老师。”
当郑云龙站到欧阳止晨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上辈子,肖杰指着失声胆怯的他,怒吼如果你这次不上你这辈子都别想上……他看着眼见的人模糊又清楚,直到对方无言的递上一张纸上来,他才知道自己在流泪。
他在妖界杀伐决断,从来没有再流过泪,弱肉强食不允许软弱的眼泪,妖界更是没有让他软弱的地方。
只有人间。

蔡程昱陪着阿云嘎在梅溪湖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自己与郑榕坐在一起的短短几分钟,那一刻他真的好想好想郑云龙,他甚至想听郑榕叫他一声蔡蔡,连他都是这样的,阿云嘎见到郑榕又是什么心情?
坐在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依然有一个人会认真的看他的一举一动。
蔡程昱难过的想哭,他不知道阿云嘎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我要你证明你不是郑云龙”、是下了什么样的狠心去跟那样一张脸吵架,就算这是对的,是应该做的。

“蔡蔡,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像你龙哥?”
“嘎子哥……”
“我也觉得很像。”
“我以为他回来了。”
“他跟我说,过几天就来北京看我,我一直在等他回来看我。”
“可是他不会回来了,对吧?”

他不会回来了。
十年了,如果转世投胎,现在小学都该上了。
阿云嘎觉的,十年了,他一定是放下了,放下了这段因为意外无疾而终的感情,所以才能对郑榕说出那番话,才能拿着剑捅自己无数次笑着说不痛不痒。
他该放下,因为无论是他还是郑云龙都不喜欢留恋在过去里;
他该放下,因为事实如此,过多执着无益;
他该放下,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他消耗,因为多的是人等他清醒……

“哥!”
平地摔十级选手狠狠嗑在台阶上,咕咚一声,吓得蔡程昱近乎肝胆俱裂,他赶忙把阿云嘎拖扶起来,发现那条阿云嘎穿在身上已经十年的、洗白了的摇粒绒禁不住这么一撞一嗑一磋磨,破了好大一口子,“这铁定摔破了啊。”
“是啊,”阿云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子恍惚道,“真希望我是在梦游啊。”
他抬起头安抚一般看着蔡程昱笑,“对吧?我铁定没睡醒,录制这个节目还是一如既往的累啊,我还以为评委会舒服一些呢。”
清醒着太累了。
真希望我是梦游。

(五)
关于人死了是去天堂还是去地狱的说法,马克思主义给出了科学的答案——哪儿也不去,尘归尘土归土。
但是阿云嘎一直不是很想相信这个。
大抵是因为离别太多的缘故。
阿布走的太早,早到他只有模糊的印象便没了,第一个猝不及防的离别是额吉,早上还在抡着棍子揍他,晚上回来就没了气息。
不是所有的离别都是能够让人原谅和接受的。
最不能让人原谅的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离别。
因为太没有心理准备了。
小时候的阿云嘎曾经如何也接受不了母亲的离去,一天夜里他从炕上跳了下来,拿起母亲抡他的笤帚,不分青红皂白的抽在自己身上,照顾他的哥哥惊醒冲出来看他,却看着年幼的弟弟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就那么倔强又狠厉,“额吉抽完我就走了,我抽我自己她一定能回来。”
兄长被这样戚绝的眼神震住,半晌跪了下来,抱着年幼的弟弟哭出了声。
他没想过弟弟是这么想母亲的离去的。
许得是意识到双亲亡故对年幼者的心理影响巨大,哥哥倾注了全部的爱给弟弟,他们家孩子多,年长者与年幼者之间的年龄差距很大,哥哥告诉自己,这就是他自己的儿子。
他就是他的父亲,他的妻子就是他的母亲……只要有他们在,弟弟就永远不是没有家的孩子。
他终究照料他成年为人。
可也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突然离开,一个月……阿云嘎彼时还在努力攒钱,因为他听说,就算是癌症晚期,照料得好,也有一年两年可活。
有些村里人会有封建迷信的思想,不愿意去医院里,因为有些人进了医院就永远回不来,他们觉得是医院夺走了这些人的性命。
阿云嘎从来不信这些,可是当医生冰冷的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他靠在医院惨白的墙壁上,突然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他突然好后悔自己带了大哥来北京,或许在家里,土方法治疗他还能活上一年两年……就算是两个月,也比一个月长。
哥哥临死的时候,想着的是家。
母亲死了,大哥把他拉了出来,大哥死了,郑云龙和很多很多他的同学老师把他拉了出来。
郑云龙死了。
这一次谁拉他都不想出来。
因为太累了。
离别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站在郑云龙棺木前的阿云嘎恍惚的看着他们抬起这座冰冷的玻璃城,突然觉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老天要他看着挚爱一个个离开,是不是他离开了他们就都能留下?
所以他义无反顾的一头撞了过去。
得亏了南枫一直留意着他,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
阿云嘎从梦中猛然惊醒,评委本来是应该住单人间的,可是鉴于来了郑榕这么一个特殊分子,三个老兄弟都不愿意阿云嘎自己住了,每天来一个人跑到阿云嘎房间里面陪他睡,生怕他出点问题。
王晰睡眠浅,被他一惊就醒,猛地拧开灯,发现阿云嘎蜷缩在床角拼命的压抑自己的颤抖,牙都在打颤,咯咯的。
王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很艰难很艰难的想了想,道,“我冷。”
——梦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太平间结了霜的郑云龙。
王晰怔了怔,叹了口气,拿被子把他更紧的裹了裹,又把自己的被子从另一张床上搬过来,“诺,我也有点冷,咱哥俩挤一张床吧。”
九月末的长沙,忽冷忽热,可是这日的夜晚,却是个27摄氏度的晚上。

那日他扑上去抱住郑云龙了无生气的身体,大声的责问医生护士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这里太冷了,死亡的气息混合着冰霜无孔不入,他拼了命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暖郑云龙的身体,可是除了把他自己带的越来越冷以外毫无用处。
他最终力竭坐在地上。
那是他和郑云龙的最后一个拥抱,从此以后,阿云嘎得了一种病,无论天儿有多热,也无论天有多冷,他的肌肤对外界的感知,只能保持在当年太平间带给他寒冷的感觉上了。
他消停下来,不是因为他彻底接受了郑云龙的离去,而是他所有的精力,都去用来记住他们最后的拥抱。
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湖南广电的失火初步被认为是一起意外事故,多个节目组挤在一片办公区,老化的电路承受了过大的压力,炸了火星。”
郑云龙冷冷的打断手下,“我来就是听你给我讲废话的?”
手下毕恭毕敬的低了头,“妖来到人界要受到束缚,本身失去妖力,倘若季南所为,人类的侦查方法应该可以查到。”
夜风将郑云龙身上的大衣吹得呼啦啦的响,他冷漠的抬了抬眼,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挥了挥手,驱退了这名手下。
他看着对方离开,扬手打了个电话让人盯着对方,两天,如果对方没有去找任何可疑人员,就地解决。
季南。
隐藏在老妖王身边的破膜派。
泡泡世界理论,说每一个世界都存在在一个类似于泡泡的薄膜上,这样的泡泡有大有小,各自独立存在,可是有些世界,他们的泡泡与其他泡泡表面的薄膜连接在了一起,成为了两个共生世界,孕育的却是不同的独立文明。
妖界就是那个被吸住的小泡泡,人界就是那个大泡泡。
妖族是最早发现这个理论的文明,因此就存在了两个派别——进攻人界将人界据为己有的破膜派,和互不干涉和平与共的保守派,老妖王妖后自然是保守派的。
而挑起妖界战火数十年,如今节节败退后逃亡人界的季南,就是破膜派。
妖界生来好斗,人口稀少,他们生有异能,因此总有些人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是郑云龙知道这不可能。
即使让他抛开与人界的感情,完全从妖界的情感去想这件事,他也知道不可能——人类没有异能,但人类有科技,人口数量还远超于妖界,真要打起来,妖界没什么胜算。
但是总有人想煽动民众飞蛾扑火。
郑云龙本来是个以音乐剧为己任,活着就好的音乐剧演员,在人间有父母由爱人有事业有朋友,活的简单但是非常快乐。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为了所谓中二的“阻止战争”而奋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只知道自己本来不想做这个高个子。
他本是想做自己的。
湖南广电的失火绝不可能是意外,但是为什么会是湖南广电出了问题郑云龙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了不把他的试唱小样流出来吗?不可能,他既然敢唱,就不怕人听。
那究竟是为什么?
郑云龙从楼上慢慢把步子踱下来,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有突然出现的郑父郑母,他劝服了二老先不要告诉阿云嘎他们在这里,那是因为他总是想不明白——
——郑父郑母是怎么这么确定自己就会去找上阿云嘎?
因为爱情?十年未曾联系的不只是郑父郑母还有阿云嘎,倘若郑父郑母连亲情都要指责一句“没良心”,那么爱情这种有些可以很长久但是有些顶多是朝夕不保的玩意儿有什么可值得信任的?
郑云龙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有些消息他被隐藏了,有些消息被恶意的透露了,不该聚集在一起的人聚集在一起,湖南广电的失火……
或许是一次示威。
对方在告诉他,我可以一波流带走你所有珍视的人,你信吗?
你信吗?

“郑榕?”
郑云龙猛地抬眼,看到余笛披着衣服站在走廊上,“你怎么在这儿?”
完了,这个楼层有晒台他才来的,可是这个楼层同时也是评委们住的地方,“我……”郑云龙绞尽脑汁勉强答道,“熟悉一下酒店,溜溜弯。”
余笛明显是不相信,但是尽管不相信,他却没有说什么,“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不能睡啊。”郑云龙突然想起了好借口,“这不是为了准备二重唱,我和欧阳总觉的有个和声哪儿哪儿不对,我还在找灵感。”
这个说辞显然是可信的,甚至唤醒了余笛一些当初的记忆,他偏着头笑了出来,“这几个月确实是要辛苦些,加油。”
加油加油我知道了,一想起加油我就头疼。郑云龙几乎要把白眼翻出去了,想他老先生回来还得被阿云嘎赶鸭子上架逼着好好唱歌,一边应付声入人心高强度的音乐考核一边还得提心吊胆保家卫国,真……
唉。
哦,还得拦着阿云嘎认出他来。
郑云龙也是第一次遇到逼着自己不做自己的事儿,倘若他他真的是郑榕,遇到阿云嘎完全可以说是这辈子的幸运,可是他不是,所以这件事就开始变得异常尴尬——阿云嘎费尽心力调教出来一个声入人心首席,很有可能没呆几年又因为意外离世了。
怪不得郑云龙口吐芬芳。
他是真的不想回去做什么妖王,可是如今看来老妖王迟早是要挂掉的,他们夫妻俩只有他一个儿子。
季南潜伏在老妖王身边上百年才被发现是个破膜派,郑云龙回到妖界区区十年,他实在是难以保证身边会不会有个潜藏的破膜派——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太相信。
可是人界怎么办?阿云嘎怎么办?
这个人为什么……就不懂得一点点自我保护呢?
就算是躲着他他也算是努力过了啊,那有他躲着他他却上赶着往上凑的?

“为什么又是他们啊,这一季声入人心也很缺钱吗???”
欧阳止晨:???
“不是,”郑云龙尽量控制住自己疯狂挠自己的脑瓜的手,“又是这三位大哥啊。”
《musical che resta》最后残留的乐章,意大利流行美声组合IL VoLo2019年发行的一首歌,准确的说声入人心第二季就出现过这首歌,但是没想到还要拿来再唱一次——
——声入人心,实穷。
随机抽签就抽到这么一首,郑云龙不知道该不该佩服欧阳止晨的手气,又是他们,又是这三位老哥,郑云龙绝望的回响了一下自己音乐剧演员的演艺生涯,完全断定自己这次是真的没法自我证明——全意大利文,他大学真的没学过,音乐剧演员有学法语学英语,但是真的很少修习意大利语,因为人家那个地方歌剧发达,他不是学歌剧的。
但是欧阳止晨是个学歌剧的小伙纸啊。
从年龄上讲,欧阳止晨虚长郑榕一岁,于是便强迫自己担起了哥哥的重任,面对看到曲目蔫儿了一半儿的“弟弟”疯狂鼓励,“我们先学歌词嘛,想学歌词好不好?”
郑云龙看着欧阳止晨,越看越绝望,他从这个小孩中气十足的样子看到了某位评委的影子,于是他提前举了手,“我是个男高没错,但是我炸不了碉堡。”
欧阳止晨:????????
他这个预警可是真的没白下。
好不容易记会了意大利文,欧阳止晨立刻在别的领域给了郑云龙一个下马威,当他又一次炸高了的时候,郑云龙猛地跳了起来,他放弃了,他是个弟弟,他劝不住哥哥就得找一个能劝的,不然这首歌非得唱成另一个《对不起,我爱你》,流行美声也是有情歌的,不是炸碉堡就好的。
本来词就塑料意大利语,再炸个碉堡,他无所谓啊,但是欧阳止晨要是因为这个替补坐穿他可就过意不去了。
郑云龙说:“哥你等我一下哈,”然后夺门而出,在每一个练习室里寻找蔡程昱,评委在练习日是要巡回指导的,只不过六组轮的慢一点罢了。
能降伏蔡程昱的只有马佳,或者另一个蔡程昱。
蔡程昱正在隔壁教另一组教的起劲,刚刚出门就被郑榕挎着胳膊拉走,风驰电掣间蔡程昱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小孩真好收买,一瓶可乐换他一个对你不见外,值了。
“啊,我懂的,你要这样,学会收着自己的声音。”
郑云龙在旁边感慨啊感慨,曾几何时啊曾几何时他从未想到蔡程昱有一天也可以教人如何弱着唱歌如何调整自己的情绪了,这真的是孩子长大了啊孩子长大了,郑云龙在旁边笑的像个老父亲。
蔡程昱回过身来看,正好撞上郑榕的眼神,那眼神啊……那眼神。
蔡程昱:……????
这什么眼神啊卧槽。
郑云龙马上意识自己失态,调整出来一个崇拜的眼神,这个眼神看的蔡程昱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快都快抖下来了,“来,你俩再和一遍。”

“Leggo in fondo ai tuoi pensie……”
“不行,再来,这一段放柔唱。”
欧阳止晨非常之紧张的清了清嗓子。
“Leggo in fondo ai tuoi pensieri,erco in un sospiro i tuoi desider……”
“还是不行。”蔡程昱叹了口气,指了指郑云龙,“你来。”
郑云龙记得这首歌的中文意境,实打实的一首情歌,原曲他听过,情绪需要层层叠加,这首歌从技巧性上和感情上对他这个二十年音乐剧演员都不难,唯一能难住他的就是意大利语罢了。
果然他把这两句唱完之后蔡程昱很是满意,于是提笔在稿纸上改了一下,“你们换一下吧,开头让郑榕来,他学音乐剧的,感情带入很快。”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或者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意识到了,蔡程昱长大了。
那张纸上写着的,青年美声男高音歌唱家,终于从印刷符号落到了实地上,沉甸甸的,带着回响。
那个唱歌会起高,傻傻憨憨会撒娇,把他可乐都喝完,没座位就坐在他腿上的小孩子,长大了,顶天立地,可以撑起中国美声的脊梁。
而他错失了他十年的成长。
郑云龙突然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这十年何尝也不是如此?他到现在不敢打听阿云嘎十年的生活,不就是怕这样的物是人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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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Siamo musica vera che resta,我们是那段遗失的旋律。——《musical che resta》】

声入人心第十一季第三期的正式录制有些兵荒马乱。
广电总局被烧了,好在梅溪湖美声工厂正在录制过程中有备份,否则这个节目就可以和其他节目一样停运了,声入人心节目组为了减轻总局负担全组都搬迁到了梅溪湖大剧院,一时间剧院人满为患,异常拥挤。
自从第二季有了钱开始,声入人心开始迷上了蜜汁打光,为了营造气氛安装了极多灯光渲染气氛,别的都好说就是这个灯啊有些太多,选手还好说基本上是背对着或者是照头顶,而评委就惨了,在刺目的花花绿绿蓝蓝白白里有些时候连选手人都看不见。
为此阿云嘎专门去找了现场导演协调——太多了,倒不至于晃瞎他们的老眼,但是如果他们看不清选手,那也没法录了,毕竟音乐剧和歌剧都是剧,还要讲究一个入戏问题。
“声入人心节目组的公关部和宣传部都搬过来了。”
郑云龙皱了皱眉头,对这个消息没有致以评价,只是让手下先离开,整了整自己的仪容仪表——一会儿就要开始录制了,总局该烧的也烧了,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欧阳止晨看见他回来就是一副便秘的样子,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郑云龙看小孩儿实在憋得紧,又怕是跟歌曲有关的事儿,于是伸手关了他的麦道,“说吧,啥事儿?”
“其实……其实……”欧阳止晨嗫啜了一下,“也没啥……就……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好……”
但是他憋了又憋还是说了,“你真的很像郑云龙老师。”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郑云龙看,郑云龙才发现这小子居然上网搜了他自己,“就,很像。”
郑云龙已经无所谓了,本来就是,这就不是像的事儿。所以他拍拍欧阳止晨,“我知道啊。”
“就……”欧阳止晨又开始便秘了。
郑云龙:……
“唉,我就这么问问吧,”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毕竟是个弟弟,欧阳止晨两眼一闭,“你知道阿云嘎老师和郑云龙老师是一对儿吗?”
“知道……”废话这当然知道我谈没谈恋爱我不知道吗?哎不对,我俩谈恋爱的时候没公开啊!郑云龙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猛地把话圆回来,“……个屁!啥玩意儿?”
欧阳止晨看郑云龙的眼神开始充满了怜悯。
“他俩是一对儿,前年同性恋合法化的时候,阿云嘎老师直接关注了云次方超话。”欧阳止晨把手机塞给郑云龙,“这算出柜吧,毕竟那个时候郑云龙老师已经去世了。”
郑云龙心想云次方超话我知道啊可是他妈的前年?啥意思啊前年?前年……他去世了他妈的别说头七了七年都过去了啊!
他突然有些恐慌又有些窃喜,为的是这句话隐藏的爱意实在难以衡量,又为的是倘若阿云嘎没有放下他该怎么办,他手指头有些发抖的在手机上划拉,第一眼就看到了云次方超话,已经凉成棒棒了,却依然有人会时不时发个帖,纪念一下郑云龙本人。
经过改版的超话可以直接看到主持人,郑云龙清晰的看到阿云嘎是三位大主持之一,还有两位是郑云龙粉丝后援会和阿云嘎粉丝后援会。
他两眼一黑,下意识一句卧槽出了口,欧阳止晨会错了意,极其心疼的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虽然说……虽然说阿云嘎老师算得上德高望重,但是……咳,总之,要不然……”
小兄弟惆怅了又惆怅,纠结了又纠结,“不然我们……下首席吧,为了你?”
郑云龙:……
哦shit,他妈的,为什么,个biang的。
所以他到底要怎么解释阿云嘎和他就算是在一起了也不算是绿了他自己呢?
也不对,如果阿云嘎不知道他是郑云龙就爱上他,好像也算是绿了他自己……
呸,这不是谁绿了谁的问题啊!!!!
郑云龙一头黑线,“不用不用,谢谢好意,兄弟你真的想多了。”
他指了指屏幕,“你没见他怎么吼喊我的?他根本觉得我配不上郑云龙这张脸,省省吧,人家对咱们没意思。”
欧阳止晨想了想也是,那天郑榕和阿云嘎吵得那个架势真的是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剑互怼的仇人,真的不像是要潜规则的感觉……
小孩越想越尴尬,自己给自己闹了个贼大的大红脸,郑云龙看的好笑,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只是他的心情没有面上表现的那么好罢了。

“你在哪儿啊?”
“我准备去机场了。”阿云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大抵是因为总算结束了一段繁忙的工作可以休息,也是因为总算可以见到郑云龙,心情很好的样子。
郑云龙知道自己也必须这样,才能瞒过阿云嘎,可是他有那么一两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初春的上海开着郁郁葱葱的花,他却像是身处隆冬一般被寒风凛冽堵住了嗓子,呼吸间皆是艰难。
“要不……你别来了。”
“……?”
好痛。
真的好痛。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当你要违心说出你根本不想说出的话的时候,每一个字就是一把刀将你凌迟,你痛不欲生,却又要坚持不懈的说下去。
“我这边有些事情……我过几天去北京看你好不好?”
阿云嘎沉默了。
大概只是一两秒的沉默,却被郑云龙无限的拉长,他能听到每一毫秒阿云嘎的呼吸,轻浅又绵长,郑云龙意识到那是牵挂着他这条命的东西,是他曾经发誓此生守护的东西。
“好啊。”
不必多言。
那一天阿云嘎曾想过,是不是郑云龙有了什么难处,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难过好难过,可是他却没有说。
所以他便没有问。
郑云龙希望,他可以信任他,把他当做可以独挡一面的人去看,他便这样去做,把他当做独挡一面的人去信任,无论什么难处,去试着相信郑云龙是可以摆平的。
就算他不能,也还有他。
“遇到难处,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郑云龙挂断电话之后,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他一寸寸靠着墙面滑坐在地面上,地面很凉,他蜷缩在角落里,呆呆的望着手机,可是到底也没有再打出一个电话。

冷。
嘎子,我冷。
你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哥,下一个是欧阳止晨哪一组。”
蔡程昱揪了揪阿云嘎的衣角才把阿云嘎从恍惚中拽出来,许得是昨天晚上没能睡好的缘故,阿云嘎录制期间的状态极差,基本上没有多说几句话,化妆师下了心思给阿云嘎补了妆,才让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惨白的纸片脸,蔡程昱和王晰他们不说,心里却很是担心的。
“好。”
曲目是意大利流行美声作品,郑云龙生前很少唱此类作品,搭档欧阳止晨是学歌剧的孩子,美声功底没得说,但是这首歌难度很大,转音需要技巧,情绪收放要精细……阿云嘎强迫自己默默的念叨早已定好的裁判标准,把脑子里混乱的浆糊驱赶出去。
他不是郑云龙。
阿云嘎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
欧阳止晨和郑榕一前一后走了上来,郑榕比欧阳止晨稍微矮一些,两个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学院风范,站在四位评委面前,很有礼貌的鞠了躬。
再抬起头。
阿云嘎与郑榕的视线交错,双方又匆匆离别了目光。

—那孩子不是郑云龙。
——他十年来还爱着你。
—他不是,无论长得多像。
——你为什么不敢去查去问,他十年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经受了什么?
—……不要为你的私事毁掉他。
——你害了他十年!

“现场准备!”
四下一片漆黑。
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强光将这个人照的近乎透明,从他飞扬的发丝到脚下的尘埃。
阿云嘎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的梦境里,在他无数次的幻想里,郑云龙就是这样带着光把他照亮,他笑的温暖又揶揄,冲他伸出手道,“我来找你啦,嘎子。”
郑云龙!
所有的伪装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带着锋利的锐角将一切心理建设撕碎——

“Sono io il tuo sogno?
我是你的梦想吗?”
——你是我的梦想,你是我此生可望不可即的彼岸。

“Quando resti sveglia,
让你保持清醒”
—让我保持清醒,告诉我你不是你

“E senza niente intorno,
在你一无所有之际
Tu che sei la forza e il coraggio,
你是我的力量和勇气”
——没有你的日子,强行变成另一个人的日子,想着你我才一步又一步的走下去。

“La meta in un viaggio,
你是我旅途的目的地
Il senso dei giorni miei,
亦是我生命的意义”
—可是你走了,从此长路漫漫只余我一人,孤单寂寞之时,想念都是凌迟

“Io ci sarò da ora e per sempre,
从现在起,我将永远为你守候”
——我没有做到
—你没有!

高音撕破云霄,和着管弦乐将音符链接成桥,过去与现在,后悔与期盼,与近乎绝望却微弱的抗争——
阿云嘎猛地站了起来!
蔡程昱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尚且未能下手拦住他那个平日里行动不急不躁的哥就像是被狼撵的兔子一样突然蹿了出去,金色男高音歌唱家猛地叫了出来,“阿云嘎!”
“兹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全场突然间陷入了黑暗。
乐池的音乐突然没有了方向,音乐突然消失,欧阳止晨还在和郑云龙合音,突然间断了音乐,郑云龙只听见蔡程昱惊慌失措的一声吼“阿云嘎!”
他强崩住的那一根绳突然间断了个彻彻底底。
现场导演拿着喇叭喊话不要慌,乐池那边是人最多的,已经有乐师从台阶上爬上来看情况,慌乱嘈杂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是不是失火了!”
湖南广电失火的事情就在前几天,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像是一泼开水洒入了寒冷的外界炸开了花,郑云龙只来得及对身边的欧阳止晨甩下一句“顺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便是一头扎入涌上台阶的混乱人流,他在嘈杂中听不见蔡程昱他们评委席的声音,却又被巨大的恐慌摄住了心脉,只能慌乱的扒着人群往前挤——
你在哪?
嘎子你在哪?

阿云嘎刚冲上来几步就突然失去了光明,刚才的音乐搭配的强光照在他的眼睛上,当黑暗突临,他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便不动了,站在原地,眼前是黑暗的一片,他任凭自己被慌乱的人推来挤去,却失去了移动的心情。
他清醒了。
眼泪突然从眼眶中疯狂的涌了出来,他突然就想问问自己要干什么,难道一首歌就能让郑云龙活过来,难道一首歌就能让他放下爱了一生的人,一首歌,甚至不足一首歌!
那不是郑云龙,那只是个小孩子啊。
那从来不是郑云龙啊。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这么像?连唱歌深情的样子都那么相像?
为什么?
他无法后退,因为后面是慌张的人群,他无法前进,因为前面也是人群,他站在原地彷徨,就像最初失去郑云龙的时候,左右环顾,惊觉天地之广阔,却无他容身之处。
可是——!
他突然扒拉着人群试图往前面挤,内心慌乱越来越重,他想起那还是两个孩子,又恍惚着想起来,郑云龙是怕黑的,这里太黑了,还有那么高的几节台阶,郑云龙下不去的。
可是怎么这么多人在挤啊!
阿云嘎摇摇晃晃的反而被推得往后走了几步,一时间更是慌乱又急切失了分寸竟然试图以蛮力往人堆里扎,一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乐手拎着的长号一下子嗑在了他有旧伤的膝盖上,他痛的腿一软身子一下子就斜了。
糟糕,要倒!
在这种地方摔了岂不是要出踩踏,阿云嘎紧急狠狠揪住了身边人的胳膊,那人猛地一提把他带了起来,他踉跄着就栽了过去,随后——
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没能让他看到,他被人用西装罩住了头,人群嘈杂的声音突然像是没有了阻拦一般如海啸灌入了他的耳朵,而一个人紧紧地拥着他把他往后拽,呼吸急切又稳重。

【Tra miliardi di persone,
茫茫人海
Ti ho riconosciuta nella confusione,
我在混乱中认出了你】

“电路短路而已,没有火灾!!!”
听到郑榕的声音,阿云嘎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即使全部是假的,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从骨子里泛出的疲累让他他放任自己靠在对方身上,低着头,把自己埋在深色的西装之下。
可都是假的啊。
心里还是有这样一个声音微弱的呐喊着。
于是地面上多了洒落的银珠。

(七)
郑云龙发现阿云嘎穿的有些忒多。
阿云嘎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实打实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只要没有冷到需要穿秋裤,穿着破洞裤满机场乱转的事情着实干的有点多,郑云龙跟他相反,是一个夏天都要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狠人,追他俩的妈粉经常仿佛人格分裂一般的喊叫,“阿云嘎你给我把裤子洞缝上!”“郑云龙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但是如今一抓他才意识到,阿云嘎这一身至少包了三层,外套内搭内搭里绝对还有衣服,严严实实的仿佛要去西伯利亚过寒冬,差点让郑云龙怀疑季节。
而且他还在抖。
总不会是冷的抖,都穿这么多了——郑云龙心里发疑却没有说出来,想着大概是阿云嘎被吓到了,但是碍于身份,无论之前他们两个都多么失态,在聚光灯下都不能展现出过分亲近的样子。
这场停电和骚乱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现场还不知道有没有心怀叵测的人。
他抓到阿云嘎的瞬间就把自己的演出服西装罩在了阿云嘎头上,然后拖着人就往后撤,阿云嘎倒乖得很,任由他往出带,站到边缘远离危险的顺间郑云龙才意识自己行为的不妥——这也太像是绑架分子做的事情,趁着黑暗把人质带出来还要黑布蒙眼。
他突然间尴尬,尴尬完了就是一阵后怕,怕的是阿云嘎整个过程的毫无反抗。
万一抓住他的不是自己怎么办!
阿云嘎却比他完蛋多了,郑云龙好歹还要想一想安全问题,阿云嘎却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就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被人踩死有点不舒服:他本人年少的时候想过自杀,年近中年的时候玩过自杀,现在对死不死看得比寺院老僧都开,只是被一百多只脚踩死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那个是有点难看了。
优雅从容可以,被踩死可就不行,阿云嘎后怕的是这个。
开了灯之后,大家才发现场面有多么危急,是真真正正要感谢电工处理迅速,再晚个一两分钟,还真的不知道出什么事儿。
阿云嘎是没倒,有个大提琴手摔倒了,被人一脚踩在胳膊上,可能是脱臼了,现在疼的哇哇叫;嗑在布景上不是头破就是手破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一个替补区成员更惨,停电的时候一个人在厕所,可能胆子比较小害怕黑暗,当场吓晕了。
所以阿云嘎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感谢一下把他从人堆里抓出来的郑榕。
可是实在没劲儿了,缓过这个魔障的神,阿云嘎突然只想把自己变成个蚯蚓就钻在这西装底下算了。
因为此时此刻完全可以用一句话高度概括:寂寞老叔被一首歌撩拨的按捺不住差点找年轻人来个忘年恋。
什么玩意儿,禽兽啊你!
以及
……你差一点就对不起郑云龙了。
想到这儿,自厌的情绪就如同翻滚的涨潮淹了过来,阿云嘎一把抓下了头上的西装,也顾不上自己的眼睛猝然被强光照射一片白茫茫看不真切,重重的喘了口气把西装不轻不重的塞回了身边拉着他的人手里,把胳膊抽了出来,“谢谢。”
郑云龙被阿云嘎猝不及防拍了一下,他紧张的左右环视环境,尚且还没能顾得上怀里人的状况,阿云嘎抽胳膊还西装做的行云流水,愣是把他堵了一下,低下头郑云龙才意识到,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离阿云嘎这么近,近的他能看到他脸上有被泪水冲刷过的痕迹。
阿云嘎哭过。
他一下就被闷锤砸了心肝,浑身上下都痛的要死,垂在身边的手痉挛着握成拳,仿佛要握住阿云嘎剩余的温度,可是他到底没有做出过火的事情。
他有些茫然的想起来在妖界的时候,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在妖界交到的妖界朋友因为为了保护他被破膜派射成筛子,临死前冲着他藏身的石头拼命做口型“不要出来”。
那种近乎生离死别的痛楚。
而阿云嘎的泪水近乎有同等效用。
可是郑云龙却不是当初单纯的郑云龙,十年只教会了他一件事,那就是当至亲死他面前他也依然要为了大义扣下扳机,手要平稳,不得颤抖。
于是阿云嘎听到身后的年轻人接过外套后老实套上了,套上之后才慢吞吞道,“老师,我送你先出去吧。”
他也没问阿云嘎怎么会扎进人堆里,甚至非常之绅士,用胳膊给阿云嘎圈出了一个安全空间,但是一下都没有碰到对方。
这种明显的避嫌态度比白光还要刺目,但是阿云嘎知道,如果他正常,他就应该感谢郑榕的体贴。
确实是够体贴了。

从古至今有一件事都挺难的,那是声入人心第一季所有成员都达成的共识——让蔡程昱气炸。
这小孩不会气炸。
大概是知道自己金色男高音吼起来无所匹敌,蔡程昱反而放弃生气这七情六欲里面使用度最高的情绪了,一般情况下乐呵呵的像个老好人,看到骂他的也不生气——因为他知道这帮人只敢在网上逼逼,在现实生活中站在他面前被他吼上一句保准屁都放不出来。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没有肝火这个玩意儿了呢。
感谢阿云嘎。
让他活生生体会了一把五内俱焚的怒火激爽和碍于年龄差距和尊重老哥的习惯骂不出口的憋屈。
郑榕把阿云嘎拉到后台之后,蔡程昱当场就原地点化氢弹炸出一声“阿云嘎!”其怒火程度,其余音绕梁程度,让在场所有人震撼至极。
余笛和王晰一开始急的像个热锅上的蚂蚱,当他们发现阿云嘎没事儿的时候,久违的怒火开始熊熊燃烧,奈何郑榕还在这儿——小孩儿在呢,总要给上一两分薄面。
蔡程昱就不。
“你四十二了!!”蔡程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年龄开始,对他死里逃生的老哥开启了全方位的再教育,“你四十二了,你以为你二十四吗?往人堆里跑,怕别人踩不了你吗?人家两个要哪有哪的大小伙子在哪儿跑的不比你快,你看看你还得人家捞出来!老胳膊老腿就跟我们一样在后面歇着不好吗?啊?不好吗!!!”
气壮山河,活脱脱演绎了一把金色男高音是如何吵架的。
只是王晰和余笛一点也笑不出来——奶奶的,明明知道跟他们没关系,可是为什么感觉把他们两个一起骂进去了呢?
“好好好,”阿云嘎终于觉得有些丢人了,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行为丢失,是因为觉得蔡程昱这个弟弟很是丢人,他一边上手去捂蔡程昱的嘴(这个还是很容易的,因为蔡程昱比他矮)一边胡乱应答,“你说的是,蔡蔡说得对,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郑云龙和王晰在后面同时翻了一个白眼。
小狮子长大了,郑云龙感慨道,看看这帮老东西一个个被他吼喊的噤若寒蝉的样子。
小狮子长大了,王晰感慨道,看看他睁眼说瞎话的水平。
能硬生生把阿云嘎提前冲上舞台的行为洗成上去救学生,一流公关公司的说瞎话能力。
五内俱焚蔡程昱虽然气的够呛,还是敬职敬业的给阿云嘎擦了半天屁股,反正这个节目眼看着就录不下去,蔡程昱狠狠地出了一口粗气,勉强施舍给郑云龙一个眼神,“谢谢啊,把这不自量力的老哥给捞出来了。”
阿云嘎凉飕飕道,“我觉得我四十二风华正茂。”
蔡程昱:……
“哪里哪里哪里,”郑云龙憋着笑,“保护老师嘛。”
好一个师徒情深——蔡程昱差点就把白眼翻过去翻不回去了,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此时此刻一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节目组编导正好上来交代情况,郑云龙连忙离开,十足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结果这位好学生一回头脸黑的像锅底。
“查,给我查,”郑云龙掏出手机,冰冷冷道,“是谁在混乱时刻喊的那句失火,我今晚要见到人名!”
杀人诛心。
阿云嘎但凡在这个过程中稳不住身形,一定会被失控的人流踩到,倘若不是他正好挤在郑云龙身边,那一倒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郑云龙看了一眼手机联系单,眉头紧皱。
范围太大了。
郑云龙前生虽然算得上英年早逝但是人脉却不少,就算是他本人不是个社交狂魔,好朋友也数得出一堆,加上父母亲戚,现在保护范围太大也太分散,反而谁也得不到最有效的保护。
像阿云嘎今天的意外,以后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父母,爱人,至亲挚友。
阿云嘎倘若三年前还关注了云次方超话,就说明他本人对郑云龙依然含情,但是他是不是郑云龙的命脉,却不一定能够完全推出来,因为郑云龙回到妖界后十年未曾打听过阿云嘎的任何消息,就是为了保护他。
郑云龙的父母目标要大很多,但是郑云龙刚才问的清楚,酒店没有出问题。
至亲挚友……那就太多了,可是如果保护阿云嘎的理论能够奏效,保护他们的理论就也能够奏效,因为郑云龙十年里跟整个人界的关系都是断绝的。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能缩小范围的!
季南。
郑云龙至今记着这个男人,他是他在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当他穿过那层膜,就见到那个男人毕恭毕敬的低下头,把从民主社会里生长大的郑云龙吓了好一跳。
郑云龙突然拿起手机给周可人打了过去。
“我要破膜派所有的资料,包括他们洗脑民众的全部观点。”他语气急切道,“要快。”
广电起火不是意外,这一次停电也不会是意外,但是这些手段都没有打到该打的人身上。
这不科学。
除非只有一个解释,那个该被打击的对象,会在这些事件的推动下一步一步走到陷阱里去。
郑云龙想到被他拉扯过程中毫无反抗的阿云嘎,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现在你不嘴硬了吧。”余笛叹了口气,“现在你快要把他当场大龙了,对吧?”
一回到酒店余笛就把阿云嘎拽到了自己房间里,之前关于郑榕的问题,他们从来没有当着阿云嘎的面谈过,但是此时此刻不一样了——他们都知道,再不谈,事情就没法收尾了。
阿云嘎有些恍惚,他出来就有些恍惚,只觉得手上的奶茶杯好烫,烫的他甚至想要扔出去,于是他真的把奶茶放下了,反应了一会儿余笛的话,才慢吞吞的点了点头,“是。”
可是他突然又否决了这句话,“不是现在。”
“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就是大龙了。”
嘎嘣一声,王晰手里的奶茶杯禁不住大力变了形,热奶茶溅了他一身,他浑然未觉,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嘎子,十年了。”
连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绝望。
三年前同性恋合法化,王晰回家看到竹子含着眼泪刷微博,他问她是怎么了,她给他看了当天爆点的热搜“阿云嘎 云次方”。
就在同性恋合法化的下方。
他们这些周围的朋友就像是个计时器,每当阿云嘎陷入过去,就要提醒阿云嘎一句。
嘎子,一年了。
嘎子,两年了。
嘎子,三年了。
……
嘎子,七年了。
……
“嘎子,十年了。”
于是他明白了,深情厚爱从来不会因为时间而冲淡,阿云嘎爱郑云龙,私自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了过去,就取不回来了。
可是阿云嘎只记的,那个在角落里打着节拍的少年,分明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依然会被音乐感染的失神片刻,阿云嘎偶尔看到那人看向通往舞台的那扇门,不知道通过那扇门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哀伤至极。
他会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对进去,就当勉强的自我安慰,可是他从来都疯狂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皮相。
可是这首歌。
没有人比阿云嘎更了解郑云龙,他唱歌的每一个气声,每一个转调升调,每一次运气的习惯,调动情绪的微弱技巧——
——不可能有人这么相像!
可是不应该,不应该,他抱过他的身体,他看着他被推入火炉——人死如灯灭,他知晓,因为那些从他生命中失去的人,从来没有应他的祈求回来看过他一次。
除了郑云龙。
“你说是不是他知道我想他,”阿云嘎的声音都在抖,可是没有一滴泪,只是喃喃,“所以他回来了?”
“不可能。”
蔡程昱的声压很强大,哪怕音调并不高,他在咫尺之间用了美声,再一次把阿云嘎从过去的阴霾中震了出来,他握住阿云嘎冰凉的手,坚定不移道,“绝不可能。”
一般情况下,阿云嘎都会迅速回过神来回一句他明白。
可是这一次阿云嘎反抗了。
他反握住蔡程昱的手,力气大到近乎陷入肉里,“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像,人可以长得一样,那唱歌呢?说话的习惯呢?行为举止呢?”
声音沙哑,字字泣血。
蔡程昱张口无言,他想说可以学,除了容貌这些都可以学,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陷入这样思维怪圈的不是阿云嘎一个人,倘若不是被郑榕演唱过程中与郑云龙近乎百分百相似的习惯震惊,他也不会拉不住旁边情绪失控的阿云嘎。
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两天之内学会。
可是怎么会呢?没有死人可能再活过来,还站在他们面前唱歌啊!
他没法解释,就是王晰和余笛,也都没法解释。
所以阿云嘎松了手。
“你们让我静一静吧。”他平静道,仿佛刚才情绪失控的不是他,他一瞬间又回到了那副温文尔雅镇定的模样,“我安静一会儿。”
蔡程昱差一点就说出“我们不说话,你安静吧”这句话了,因为他尤且记得上一回阿云嘎说出这句话的后果——他和张超出去了,半个小时没见动静,张超有些不放心,打开了房门,只见阿云嘎坐在床沿边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可是手腕上的血已经殷红了大片的床单。
但是王晰堵住了这句话。
“行,”他站起来,“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你做出什么事儿来,我一定会邀请郑榕来围观。”
东北男人向来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极少见到这样狠厉的样子,阿云嘎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王晰拉着蔡程昱和余笛走的头也不回。
阿云嘎一直平静的坐着,等待门关上,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就像疯了一样将床上的被子掀了起来钻进去,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尤嫌不足。
他冷的发抖。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那副冰冷的身躯,绝不可能再温暖起来的身躯,他记得那温度,那是郑云龙留在世间最后的温度。
如此寒冷无情。
那寒霜仿佛一寸一寸将他冻住,让他呼吸间全都是艰难,他很想说他冷,所以他祈求郑云龙醒来,他们一起去烤烤火。
郑云龙没醒。
他不会再醒了。
太冷了,清醒太难受,那首歌在他耳边发了疯的旋转,郑榕在舞台上,唱出无可挑剔的高音,那不是郑榕,那是郑云龙唱的出来的高音,不!郑云龙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阿云嘎猛地睁开眼睛,耳畔全是那首歌,身体却愈来愈冷,仿佛回到了暴雪下的家乡,他看不清来路望不到归途,拼了命把自己从雪堆中拔出来,却看到那漆黑中的影子——是郑云龙!
阿云嘎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他将棉被紧紧裹在头上以防止真的把人撞死,然后冲着那面墙毫不留情的磕了过去——
咚!!!!
昏迷和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真的没什么两眼,或许把自己埋在土里也不过如此,阿云嘎失去知觉前想,可是还好。
还好,这一次,他没力气念着郑云龙。

(八)
蔡程昱和王晰余笛站在门外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说不清什么不踏实,可是实在是太不舒服了,蔡程昱原地跺了跺脚,觉得实在是难受,于是抬头对王晰道,“我去那边露台透透风。”
酒店每一楼层都有一个露台,里面有卖报刊和咖啡的常规设施,蔡程昱缓缓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阴沉的长沙连续两天没出太阳,让他感受到压抑的沉闷。
是有人要整湖南卫视吗?
被迫中断录制的声入人心,被火烧的湖南广电……微博上喧嚣着阴谋论,蔡程昱觉得,如果是个吃瓜路人,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思维。
可是如果不是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说过男人的直觉到底准不准,可是蔡程昱就是觉得不对劲,全国人民都在猜这是针对湖南卫视的行为,只有他隐隐约约觉得可能是针对阿云嘎来的。
只是因为一个长相如此相似的郑榕吗?
难不成他龙哥十年前惹了大麻烦?蔡程昱有点绝望的想,不会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没菜就点外卖,这种人会惹什么麻烦?再说什么麻烦非得搁现在来?前几年不能吗?
这个郑榕才十九岁,他出生的时候至少到九岁上小学郑云龙都好好活着,这小子没准儿还在娘胎里听过郑云龙唱歌……潜意识习惯必须长期培养,难不成这也是个潜在郑云龙粉丝,接受不了偶像的离去,仗着自己长得像,活脱脱把自己变成了偶像?
可是好像也不是,上次和阿云嘎吵的那一架就能看出来,这个郑榕对于‘像郑云龙’这件事,怕还是有些抵触。
那是为什么?
蔡程昱越想越烦,他是个学声乐搞流行美声的,不是个学侦查学出身的警察叔叔,他一个回头准备去咖啡店买个摩卡,结果余光一瞟——
“郑叔叔??”
角落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慌张向楼梯快步走了过去。
“郑叔叔!”
蔡程昱冲了过去,心里的沸反盈天都在喧嚣,“不是巧合!”他给自己下了定论,“绝不是巧合!”
郑父有些慌不择路,冲着安全通道往下跑,他上了年纪,腿脚自然比不得正当盛年的蔡程昱,轻而易举的就被蔡程昱在楼梯间拉住,“郑叔叔!”
郑父僵住了。
他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面对高他很多的年轻人,认命道,“我来看看你们。”
蔡程昱真的是懵了。
“您什么时候来的?”他带着郑父往最近楼层的门走,“阿姨也来了吗?”
“恩……”郑父有些局促,“啊,不太放心,你哥哥。”
郑父口中的哥哥自然是阿云嘎这一点蔡程昱还是心知肚明的,从郑云龙离开之后阿云嘎精神状态极差,可以说是郑父郑母和音乐剧把他从寻死边缘硬生生拽出来的,想起今日阿云嘎的状态,蔡程昱突然有一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真的是想扫地就有人递扫把,谁劝也没用,郑父郑母一来铁定有效。
可是他突然就僵住了。
那刚才郑父看到他跑什么啊?
为什么躲在那边鬼鬼祟祟的?要看阿云嘎还不简单,上去敲门啊?
不放心……你哥哥……
倘若前五年他们夫妻两不放心阿云嘎可以理解,因为那个时候阿云嘎还处于抑郁症的恢复期,这几年阿云嘎状态渐佳,满世界出差的,也没见他们夫妻两个不放心啊?
他慌什么?
不放心你哥哥……
不放心,
哪一个哥哥???
蔡程昱突然被自己的脑洞给震住了,一时间走都走不动,他觉得自己仿佛活在鬼片,许得是灯光昏暗的安全通道也给了气氛的渲染作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郑云龙站在楼梯之下探出头来冲他笑,“嗨,蔡蔡,”男人轻快道,“来看我吗?”
“蔡蔡!”
得亏两个人中总有一个没想鬼故事的,还能眼疾手快的反应一下。咣当一声,铁棒砸在栏杆上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响,蔡程昱猛地惊醒,立刻把郑父推到他身前,下一棒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脊背上,他痛的闷哼一声,余光瞟见楼梯之上那个穿着卫衣带着兜帽口罩的男人,勉强躲过了那人发疯一般抡出的第三棒后蔡程昱猛地对已经差不多吓傻的郑父吼出一句,“叫人啊!”
要不说,学美声真的很有用。
许得是蔡程昱声压太强声音太高,别说郑父,连行凶者都被他喊的愣了愣神,蔡程昱趁这个机会眼疾手快的冲对方的下三路给了一拳然后猛地跌跌撞撞往楼梯下跑,恍惚听见郑父冲进门内大喊救命——这下他放心了,高级酒店每个楼层都有保安,只要对方不要搞出美剧里那种空无一人的大场面,就绝对能找到援兵。
……就是在援兵到来之前蔡程昱发现自己能不能跑脱真的是个问题。
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上这种情节,蔡程昱实话实说是慌的,楼梯上一脚踩空就滚了下来,差点一头撞在墙上,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哪里疼了,应该是哪哪都疼,行凶者三步并两步跳了下来,举着大棒猛地砸在他身上,蔡程昱只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脑袋,但是还是被这一棒子打的三魂去了七魄,基本就要飞升。
然后咣当一声响,那死棒子甩了出去,叮呤咣啷的滚到下一个楼层了。
蔡程昱恍恍惚惚的,仿佛看了一个电影,他看到一个长得跟龙哥一摸一样的人,极其矫健的飞出一脚,将行凶者踢得摔在墙上,那一脚干脆利落带着狠绝,对方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人影憧憧,他却只盯着郑榕,他从那张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了不属于郑云龙的冰冷决绝。
“龙哥……”
陷入黑暗之前,蔡程昱清晰的认识到,那一刻他想要说的话:
“这就是我龙哥。”

阿云嘎感觉自己压根没晕多久。
他自己把自己撞晕过去,图的是一个清净,可是在别人眼里,就是他再次寻死,王晰和余笛守在门外猛地听一声响,吓得三魂七魄都快飞了,冲进来看床上瘫着一个被子团,真的是一时间不知道阿云嘎是想要把自己撞死还是要把自己闷死,把人刨出来后王晰咬牙切齿的就做了急救措施,愣生生把刚晕过去没三分钟的阿云嘎给折腾醒了。
感谢人民解放军,该有的素质教育一下都没差。
感谢人民解放军,把王晰培育成才。
——by救人的王晰和看着他救人的余笛。
阿云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才是真的绝望——实打实的绝望救不回来的绝望,他想着现在老子也不寻死了,老子就是想安安稳稳睡个黑甜乡,你们他妈的都要把老子折腾起来要干什么,世界毁灭了吗!?
关键是他撞的还挺狠的,大抵有些脑震荡的症状,恶心反胃的厉害,一个转身哇的一声吐出来了。
——得亏垃圾桶离得近,没吐一地,不然酒店保洁阿姨也得问候全家。
余笛两眼一黑,哆嗦着手就打120,此时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上了岁数了,经不起刺激了,连话差点都没说清楚,撂下电话余笛就冲着阿云嘎咆哮,“你他妈的能不能像个爷们儿,动不动就寻死是怎么回事儿,啊?!啊?!!!”
王晰也跟着喊了一声类似于去你二大爷的之类的芬芳之语,音调又尖又利,大概得到highc。
王晰,证明了自己真的可以唱到highc。
阿云嘎好他妈委屈。
阿云嘎想说自己真的没寻死,寻死的话他撞得时候还包个屁的脑袋,他就是想睡觉。
但是阿云嘎知道,此时此刻他就是舌灿莲花也没人相信,更没人听。王晰和余笛从肝胆俱裂的恐惧中缓过神来,立刻左右开弓,对阿云嘎进行了残酷无情的全方位立体化语言攻击,从十年前骂到十年后,从个人思想道德素养上升到国家社会甚至国际和平,甚至这二位平时说话你开二倍速都慢的主,一瞬间的语速飙到极致,完成了人生一大突破。
——同时娱乐了阿云嘎。
Wow,you guys can speak quckily.
余笛和王晰就这么看着阿云嘎先是用无所畏惧的死鱼脸盯着他们俩,然后用兴致盎然的好奇脸看着他们俩,最后用无比骄傲的自豪脸看着他们俩还拎起矿泉水好整以暇的给自己漱了漱口的时候,他俩真的绝望了,悲愤与绝望如同八月十五涨潮把他俩淹没了,他俩此时此刻就是后悔,余笛后悔十几年前参加了声入人心,王晰后悔二十几年前认识阿云嘎。
这他妈的都是债。
然后他俩不骂了,骂不动了,气的直喘粗气,气的口干舌燥。
看他俩把自己那点火气薅完了,阿云嘎才开了尊口,“我没自杀,”他弱弱道,“我只是想睡觉。”
王晰:“呸,你不喝安眠药。”
阿云嘎诚恳,“忘了。”
王晰/余笛:……
他妈的就是欠骂,还欠打!!!!!!!
就在这二位准备继续语言攻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跑进来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节目组编导,可能是一连敲了三个房间都没人小伙子有些绝望,此时此刻看到黑着脸的余笛仿佛沦陷区人民群众见到了解放军,抓着余笛的手就不松开,“哥哥哥哥哥——”
这口气真的顺不过来了。
阿云嘎慢慢的把自己支棱起来,他头疼,又晕又难受,就听见那边秃噜出一句“蔡老师出事了!”
蔡老师?
他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蔡程昱,接下来所有的话似乎就像是开了延时器一个字一个字崩道他脑子里的,“有个疯子拿着棍子堵到蔡老师就打……你们去看看吧……好像真的很重……”
他猛地清醒了。
蔡程昱被打了。
一股子肾上腺素窜了上来,立刻支撑着他完成下床并一言不发往门外就走的全部过程,行动速度之快仿佛刚才撞了墙的不是他,然而肾上腺素来得快去的也快,一走出门他就眼前一黑,得亏余笛一直在观察他的情况一把把人撑住,“你要不就在这儿呆着,我们俩去看看。”
“不行。”
阿云嘎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我过去。”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
声入人心节目组包了酒店高层的几层,出事楼层是被包的最后一层,刚刚回到酒店的成员们惊魂未定,正在露台上互相唠刚才的惊魂一瞬间——然后就发生了更惊魂的,一个老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喊救命,一个暴徒拿着棒槌砸导师。
郑云龙本来是本着大隐隐于市的原则先跟成员们待在一起,他一直没参与聊天,因为他等着手下给他回复,结果就看见郑父冲了进来,他立刻把人往旁边的周涵怀里一推就冲进了安全通道,看到拿着棒槌往下砸的暴徒,十年受到的特种兵教育立刻发挥作用,郑云龙飞起一腿就把对方踹晕了。
随后冲过来的成员们看到这一天降神兵的场景目瞪口呆。
节目组配备的医生紧急过来处置,把蔡程昱挪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可能是移动的过程有些颠簸,把蔡程昱愣生生疼醒了,围着他的全都是人,惊魂未定的郑父和脸最黑的郑云龙都站在中间。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郑父。
郑父以为蔡程昱想问他有没有事,哽咽着凑过去告诉他没事,可是其实蔡程昱想的不是这个,他看着郑父,清楚地看到郑父眼中只有对他的担忧。
却丝毫没讶异身边的人跟他儿子长的一模一样。
“郑榕真的很厉害,一脚就把那个混蛋给踹飞了吧。”
“牛逼啊,郑榕,你是不是练过?”
万千言语他和他都听不见,弟弟在模糊中看着哥哥,眼泪突然就全下来了,委屈的厉害又痛的厉害,一句话说不出来,可是他就是想拽着郑云龙的衣领给他一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儿!
郑云龙只看着蔡程昱的眼睛就明白了,瞒不住了。
人在危急情况下的反应做不了假,此时此刻郑父完全没有演戏的心情,他和郑父的关系,一目了然。
然而他只是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擦蔡程昱的眼泪,“别想了好不好?”他柔声道,“等医生来。”
蔡程昱的眼泪流的愈是猛烈,却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郑云龙心下酸涩,他没有想过事情会被一步一步推到这种他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地步。
“蔡?”
王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满眼都是蔡程昱,看到被剪开的衣服里露出的已经青紫的部分心疼的当场暴躁,“这个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快了快了在上楼了!”余笛也没想到,给阿云嘎打的120居然用到了蔡程昱身上,真的是世事无常。
“别在这儿围着了,”阿云嘎声音低,他头晕脑胀,实在喊不上去,对旁边的一个首席道,“带着帮孩子先离开这儿,堵在这里救护人员不好……”
他突然住了嘴。
余笛和王晰才意识到情况的不对,一回头看到郑父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郑父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老人一天之内遭遇了太多变故,一步一步的后退,捂着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阿云嘎眼里只有郑云龙, 郑云龙眼里也只有阿云嘎。

郑云龙知道他迟早也面对这样的时刻,但是他私心想要这样的时刻慢一点再慢一点,他知道自己没法解释,真的没法解释。
承认吗?承认他就是死而复生的郑云龙?可是然后呢?
他能陪他一辈子吗?他不能!他甚至可能连一年都陪不了!
他甚至朝不保夕,不知道会不会死在如今刚刚太平却依然暗潮汹涌的妖界!
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没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

“怎么回事。”
阿云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甩开余笛一步一步走到‘郑榕’面前,眼睛猩红的看着他。
他在等一个解释。
解释给我听,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郑云龙的父亲在一起。
说啊。
为什么!
可是“郑榕”一句话没说。
郑云龙,眼睛里怀着巨大的悲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阿云嘎眼前一阵暗了一阵明,沉默就像是有了实体的利刃,把他一寸又一寸剐的血肉模糊,熟悉的寒冷由内而外的渗透,将这些血滴冻成冰渣子粘在他身上,他突然伸出手去抓郑云龙的手,那么暖,那么暖,简直就像炽热的太阳瞬间将他灼伤。
他猛地把太阳扯开,那便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伤痕累累的蔡程昱惊恐的看着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他看到他弟弟嘴巴一张一合,是在喊哥哥。
“可你从来没告诉我你活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尖锐又凄厉,却又低的几不可闻,五脏六腑仿佛被扔到无间地狱里历劫,什么刑罚都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身上,灵魂已经不堪重负,肉体却依然固执着立着,干他应该干的事情。
恨吗,恨啊。
他连痛都感受不到了,五感仿佛就此离他远去,只剩下了刺骨的冷,天旋地转间他到郑云龙的脸,又看到郑父的脸,纠缠在一起。
他回来了,他活着。
近乎卑微的一丝欣喜破开了胸膛,阿云嘎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看到郑云龙眼疾手快的将他接到怀里,那张脸从未离他这么近过,可是此时此刻这张脸是活着的,耀眼的,阿云嘎抬手去碰,是真的热乎的。
那股子强烈的痛楚与绝望仿佛跟着世界一起沉入黑暗了,阿云嘎最后的念头只有他活着。
“长生天啊,我只要他活着。”

(九)
“让一让来让一让让医生护士过!”
听到身后的嘈杂,郑云龙当机立断把阿云嘎抱了起来,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完全是浆糊,有因为蔡程昱出事的愤怒疑惑自责,更有因为阿云嘎的悲痛欲绝和意图不顾一切相认的冲动,可是他不行——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闭上嘴迈开腿,而不是多说几句废话把一切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医生护士也没料到现场有两位需要急救的,救护车显然放不下两个人,而蔡程昱是伤势最重的人,王晰一把拉住郑云龙沉下声道,“你跟我过来,咱俩开车送他去医院。”余笛见状也立刻对郑父说,“您呆在这儿别乱动就行了,嘎子交给我们。”然后跟了上来。
郑云龙一言不发就跟着王晰往楼下走。
阿云嘎完全没了意识,鬼他妈的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想不开为什么对付自己的脑袋就像对待鬼子一样毫不手软,郑云龙丝毫不敢看他,他目光笔直的看着电梯门,疯狂压抑自己的呼吸,无视身边王晰探究也好愤怒也好的目光,麻痹自己躺在他怀里的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他的爱人。

“妖,终归应当回到妖界。”
“爱本无罪,可是爱的代价太大,妖族第一次发现膜的秘密,便有许许多多的妖族潜入人界,与人类相爱,可是人类的寿命终究太短,不足一百年的寿命时间弹指而过,情深者难以面对难熬的下半辈子,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薄情者回到妖界不过壮年,甚至可以再次娶妻或嫁人,然后将调戏人类当做一种练习和娱乐,同时败坏了妖族的道德底线;还有心怀鬼胎者,在妖界无法生存,便去人界寻求自我满足,挑起战乱纷争。”
“终有一天,人类发现了。”
“那是一场未被计入人类史册的战争,因为人类几乎耗尽了所有,妖族也没能讨到半分好处,因为双膜世界联动,人类世界的巨大动荡终究反噬了妖界,尽管那时的人类比起妖界而言实力相差太多,可是人类用飞蛾扑火的勇气,找回了曾经失去的尊严。”
“于是便有了那条著名的禁令:妖非允许不得过膜,过膜者不得与异族相恋,妖于异界永不施术。”
“妖族领袖以性命化为诅咒,从此妖族后代过膜便再也施展不出咒术。”
“我给你讲这些,不是想让你不爱,我控制不了你去爱一个人类,孩子,可是我更希望你能爱一下你的族民,除了你,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去坐这妖王的椅子,能够保证永远不进攻人界,不破坏双膜平衡,不让无辜的民众遭受灭顶之灾。”
“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严厉法规,都来源于一代又一代冤魂,你可晓得?”
你可晓得?
情深不寿,寿则多辱。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听父亲讲一讲他的母族。
那个时候妖王不过区区87岁,在妖界算得上中青年的岁数,却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郑云龙亲眼看着自己的好友离世,心理阴影过重,也正是那个时候,他才能真正的安安静静的,听一听他这三十多年素未谋面,一见面就给他带来深重伤痛的父亲说几句话。
那晚妖王看着天上明亮的伴星,神色哀伤又温柔,他对自己的儿子说,“我知道你大概是恨我,也恨你母亲的,只是冒死也要送走你,源于一个情字,如今逼迫你回来,却全的是一个义字,这二字都如千钧之重,可后者一旦割舍,就是血流成河。”
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长远,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把儿子从安逸中拉回来呢。
妖王妖后诞育郑云龙不过三天便面临国破家亡,妖后撑着虚弱的身子拼了命打开了结界将儿子送到人间,回来之后已是奄奄一息法力尽失,因为她违背了不可违背的规则。
可是她拼了命也不过是为了保儿子一条命。
30年的不闻不问,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郑云龙看着远方狼烟四起,由此知晓了战争的残酷,当他接下这个担子,就注定他此生与人界再无缘分。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他又回来。
怎么会闹成这样呢?

说,还是不说?
阿云嘎的精神状态不好,郑云龙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睛连焦都快对不准了,形容称得上压抑又癫狂——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是基于什么理由认出的郑云龙,郑云龙都一定有无数说辞能够圆过去,而且郑云龙基本上能确定他失态的原因一定与身边的郑父脱不了关系——郑父与郑榕站在一起,无论因为什么,都对阿云嘎的精神冲击有些大。
唯一一个没瞒住的反而是蔡程昱,以前小孩一直在他们身边傻乎乎的,几乎让他们忘掉了这是一个多么聪慧又敏锐的男人,蔡程昱基本上已经认出来了,因为他是第一个捕捉到郑父异常的行为的,而郑云龙过后失态的安抚,也基本上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除了蔡程昱,王晰,余笛,阿云嘎,他们统统不知道,或者说,没有百分百的理由就认定了他是郑云龙。
那么问题来了。
说,还是不说?
要瞒住阿云嘎,只需要他撒个谎。
可是这个谎要撒吗?
他不想啊。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啊。
这几日里身心俱疲的又怎么会只有一个阿云嘎。
郑云龙在妖界演技精进了不止一个档次,因为他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些时候演戏是一件很累的事是因为你进的去,但你未必出的来。
他从未在阿云嘎面前演过戏。
他们本是最亲密的、无话不谈的恋人啊。
可是——

“到底怎么回事。”
王晰一边开车一边压抑自己的怒火,许得是实在憋不住了他到底开了口,“小孩,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老实回答,你和郑云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后座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几秒钟,可是在三个人心中却像翻滚的老式动画片,每一秒都能播出好几帧的内容。
郑云龙在阿云嘎肩膀上的手青筋暴起。
最后王晰听到那个孩子嗤笑一声,有些不可思议道,“哈?王老师你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是郑云龙老师啊,我一开始就说了啊……你们不会以为我是他的私生子吧?”
王晰:……
“我虽然没娘但是我有个爹的你们可以查到的。”那小孩顿了顿,突然很紧张的样子小声道,“阿云嘎老师会不会也是这么以为的,我刚才看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我真的不是戴在他头上的绿帽子啊我……”
“行了!”
一直在副驾没说话的余笛突然一口呵斥,后视镜里的小孩吓的缩了缩,余笛气的上下胸口都看出来明显的波动,差点没给这不知道如何说话的小子气的背过气去,可是良久他还是缓下了这口气,半晌缓缓道,“不要嘴里没把门的,现在就你我三个,以后面对媒体你这么说,那叫自毁前程。”
小孩不做声了。
王晰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把这一天郁结的浑浊都吐了出来,他阴沉的看着长沙拥堵的车流,心里下了一个定论:
这种失控的状态,不能再持续下去,阿云嘎和郑榕,总有一个必须从声入人心第十一季离开。

明明蔡程昱的伤要比阿云嘎重,阿云嘎却迟迟没能醒过来,许得是精神状态不佳的缘故,两个人一起光荣领了住院证。
声入人心第十一季被迫暂停录制,警方入驻开始刑事侦查,但是侦查其实刚一开始就快结束了——那个挥棒子打人怎么打都不怎么打的住的二百五,居然在被郑云龙踢开的一瞬间就咬破了牙里的毒,当时的保安只管制住暴徒丝毫没管这货能不能活,又加上现场混乱,再回过头去,那货已经凉成棒棒了。
郑云龙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郑父郑母通口风,这个人一旦狠下心来简直是连自己都刀,下了车把阿云嘎送去治疗后,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回去——郑云龙至今忘不了余笛和王晰的眼神,这两个人的眼神分明在说一件事:“这个人如果是郑云龙我就把这个医院吃了。”
因为郑云龙是什么人啊?阿云嘎伤风感冒都要大惊小怪的玩意儿,现在人都晕在里面了还有心情回酒店练歌,这怎么可能是郑云龙。
他们哪里知道郑云龙把这几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内心的千刀万剐。
做戏就要做足是一方面,这一次出了问题的还是郑父郑母,这也是郑云龙为什么一定要赶在余笛王晰回来之前就回酒店的原因,万一稍微讲穿帮了一切都没戏,这次主要是郑爸爸太担心阿云嘎的状况,也是因为阿云嘎最近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有点想,本来是想远远的看一眼,谁知道让蔡程昱逮了个正着。
郑云龙打一开始就没打算从那个自杀式袭击一般的家伙嘴里套出话,因为他知道结局一定是这个样子。
因为蔡程昱根本不会死。
袭击时机,袭击方式,袭击场地,甚至袭击对象,都选的太他妈的二百五——袭击对象一定绝对不是郑父,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杀手放任目标逃走反而攻击次要目标,而次要目标蔡程昱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由此可以断定,这次袭击压根就没有确定要谁死,而是逮一个跟他有关系的人就打——无差别攻击。
季南到底要干什么!
事情越想就越气人,主要是太生自己的气,郑云龙一脚踢开天台大门带着浓郁的怒气走了过来,把周可人吓得愣了愣神,“我说你,咋了,吃了炮仗?”
“快了。”郑云龙勉强把那口顺不过来的气咽下去,“资料查到了?”
“查到了,不过这些玩意儿你在人类世界也能找到类似的,古往今来煽动民意的东西都一个意思。”周可人把手中的传单递给郑云龙,“破膜派主打双生世界本为一体,他们的理论里,妖界和人类世界根本就是一个世界,只不过被膜给隔开了,但是既然是一个世界,妖就有权利来人界,人也有权利来妖界。”周可人看了看远方的灯火通明,嗤笑道,“说实在的,那些来妖界的人类下场到底是什么样的古往今来皆有例可查,我不知道这种理论为什么真的就有人信。”
具有妖力的妖来到人界都觉得处处受限,何况人呢?
违反天道要付出代价,不可能没有代价就让你满世界乱窜——但是话说回来,有些理论人相不相信,真的跟智商无关,人的心理是一件很神秘的玩意儿,有些时候他能正常的给你亮绿灯,有些时候就愿意给你亮红灯,你也没辙。
“科技互通生活质量提升……新的制度带来新的活力……自由恋爱……”郑云龙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的确,无论人界还是妖界,煽动民意的理论体系都是成套路的,愿景也是可以预期的,几乎没有什么可新奇的。
但是这些很重要,因为季南信这个。
郑云龙很确定,他所有到目前为止无法解释的行动,都可以用这张纸上的一个理论来完美解释。
可是到底是哪一个?
季南叛逃时火烧了自己的档案,妖王妖后只记得他还在妖王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现在这老头子至少一百五六,受人界规律的影响,他在这个人类世界能呆多久?
能活三个月吗?
“把膜通道看住了。”郑云龙对周可人道,“一只苍蝇我也要他在两边呆着。”
抓不住你还耗不死你吗?
但是郑云龙不愿意——不是因为他耗不动,而是他清楚地知道阿云嘎耗不动,阿云嘎耗不起。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然后尽快消失在阿云嘎眼前——
——已经死去的人,不该回来,既然如此,只有尽快离开。
“几点了?”郑云龙问周可人。
“这……”周可人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五。”
“跟我来一趟医院吧。”郑云龙顿了顿道。
毕竟还有一个火眼金睛的小孩要解决。

余笛和王晰两个老身子骨,一个也不愿意从守床的战场上退下来歇息,在经历了谜一般的互相拉锯之后,两个人都败了,妥协一起守床,余笛守阿云嘎王晰守蔡程昱,既然你坚持认为你年轻,那就上吧!
他们四个的助理:……
阿云嘎晕的彻底,一直都没醒,蔡程昱就没那么彻底了——皮肉伤完了带一个肋骨骨折,麻药过去之后只剩下了疼的要死要活,嘶溜着抽冷气睡的一点都不安稳,把王晰心疼的坐立不安。
周可人是在这个时候捧着一大束花过来的。
“咋这么晚过来了。”王晰对周可人的到来也很是意料不到,周可人一脸风尘仆仆的疲惫,“出差,听消息过来看看。”
他看见蔡程昱身上五花大绑的样子牙酸的抽了口气,“这谁啊多大仇?还有我听说嘎子也在这儿?什么情况你们?”
蔡程昱闻言委屈的疯狂眨眼睛。
“不知道,打人的死了。”王晰疲惫的搓搓脸,“咱哥俩出去唠,说来话长,你好好睡觉。”他冲着蔡程昱叹气道,“睡不着也得睡,不然好不了了,乖啊。”
蔡程昱就是一说话就疼所以他懒得说,他很想怼王晰一句“这是我能决定的事儿吗没良心的让我听听怎么了!”
长大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长大了你哥依然把你当小孩。
这人没了没个盯着转移注意力的,蔡程昱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更疼了一点,他抽着气在床上挪动了挪动,不由自主就想起今天的事儿了。
郑榕……真的是龙哥吧,只有龙哥才会像哥哥安慰孩子一样安慰他,对他说没事儿,别多想。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隐姓埋名十年不回来,回来还练就了一身好身手的样子……蔡程昱想起郑云龙飞出的那一脚,原来的郑云龙别说飞出这一脚了,别跟他一样把自己摔了都是该敬一敬诸天神佛了。
为什么他回来要骗大家自己不是郑云龙呢?
蔡程昱越想越难过,他想起阿云嘎人不人鬼不鬼的十年就难受,他是真的很想问问郑云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说清楚呢?看着大家都痛苦很开心吗?
一双冰冷的手突然覆在了蔡程昱的头顶上揉了揉,那手法实在是太熟悉,蔡程昱猛地睁大了眼睛艰难的回了头,是郑云龙,坐在他床畔,神色温柔。
“是不是很疼啊,所以睡不着?”
蔡程昱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做什么反应都好,毕竟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小的时候动不动就哭还算的上可爱,可是他长大了,不该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可是完蛋,他还是哭了。
郑云龙很细心的把蔡程昱眼眶边的泪水擦去,他第一次好好的摸摸他这个弟弟,觉得手下皮肤质感都不太一样了,于是他实话实说,“比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可是粗糙了。”
蔡程昱抗议的发出一声哭嗝,就这一声震得他疼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是哥对不住你,”郑云龙轻声道,“连累你了。”
蔡程昱:?
他费力的张口想发出声音,可是最后吐出来的却是气若游丝的三个字,“为什么?”
好在郑云龙看懂了。
他偏了偏头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愿意的话,这些事情不要着落在他身上多好。
他虽然个子高,但是打一出生开始,可真的没想过扛起一片天啊。
那个时候他只是想要把音乐剧演好,想要让大家都知道音乐剧的美……那个时候。
多纯粹美好的时候啊。
“蔡蔡,哥呆不了多久,但是哥是想请你不要把哥的身份说出去的,”郑云龙顿了顿,“特别是,不要告诉你嘎子哥。”
蔡程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开始挣扎起来,郑云龙连忙把人按住,小声呵斥道,“别乱动!”
蔡程昱就不。
大抵是气懵了,这回连声音都挤出来了,嘶哑的很是吓人,“为什么!”
可是这三个字就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浑身上下的锐痛到底是把人给打败了,蔡程昱往床上一瘫,这回是真的吼不动了。
“因为哥是个死人啊。”郑云龙苦笑道,用旁边的湿纸巾擦了擦蔡程昱满头的冷汗,“一个死人迟早是要走的,何苦再给他无望的希望呢?”
蔡程昱气若游丝的嚷嚷,“你是个活人……你有气儿。”
“但我迟早是个死人。”郑云龙正色道。
“跟我在一起很危险,朝不保夕,也没有未来,你忍心让你嘎子哥再经受一次吗?”
蔡程昱气的眼圈红的吓人,伸出一根指头来揍郑云龙,“你就不能不走吗!”
可是他突然住了嘴。
郑云龙眼中无可奈何的悲伤终于没有了掩饰,蔡程昱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几乎要窒息,他终于知道了郑云龙没有跟他开玩笑,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请求也是真的,那些决定背后都是钝刀子割肉的钻心之痛。
他突然后悔了自己居然能看出这么多,倘若什么都没看出来多好,蔡程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艰难道,“可是嘎子哥真的很想你。”
那滩绝望的深海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仿佛被圣光救赎,可是只有一瞬就归入了更大的死寂之中,郑云龙轻轻的跪在地上,握着床上蔡程昱的手与他平视,“那就不能害了他。”

情与义皆千斤重,然舍义,则血流成河。

周可人去看阿云嘎了,王晰回到房间,惊讶的发现蔡程昱满脸都是眼泪,活脱脱把他吓了一跳,“蔡蔡,你什么情况!”
蔡程昱偏着头想了想,委委屈屈道。
“疼啊。”
真的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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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7:0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阿云嘎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在议论‘云次方’。
许得是看到他了,因为他其实淡出公众视野也有一年了,一年前他开始慢慢转向幕后,做一些原创音乐剧,力求高质量但是小成本——如今他被某些公司当成靶子,并不是没有什么原因的,就是因为这一年以他为首的一干音乐剧人将价高的令人咋舌的剧院价格狠狠地压了下来,不过也是因为忙于音乐剧,别的活动他参加的有些少。
他听到别人在谈论云次方的时候并不惊奇,只是这些年他越发忍受不了谈论云次方了,因为这些年和那些年不同,那些年人们谈起云次方只有钦羡,这些年人们谈起云次方只剩怜悯。
因为只有一个人早已担不起次方了。
他孤独了十九年找到了生命中的双子星,可是那颗星星不过陪了他14年。
剩下的日子,只能靠他一个人挨着。
他有些时候也会迷茫,郑父郑母年纪越来越大,二老百年之后他还剩下什么?名声?钱财?还是被他拖累了十年的朋友们?
梅溪湖三十六子常常聚餐,可是聚餐的时候再也不在他在的场合上谈论郑云龙,有一次黄子弘凡突然想起一个郑云龙当初的趣事,刚起了个头,被方书剑一爪子掐没了。
他看在眼里,只当自己没看见,只是心里心疼孩子,也心疼自己。
他有些时候觉得或许自己早点随郑云龙一起走了也是好的。
当他第一眼看到郑榕,他的确是崩溃的,因为他觉得那就是郑云龙,走路的仪态也罢、一开始进入陌生环境不善言辞也罢,都像极了郑云龙,而让他内心彻底动摇的并不是这些细节,而是郑榕一上台打的对拍子却故意唱错——伪装的痕迹太重。
人在什么时候想要伪装呢?
他就像在风谷悬浮的绳索上行走,狂风大作间却一个劲儿的麻痹自己“不是,真的不是”他告诉自己,“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是真的。
可是那根绳子最终没撑过他看到郑榕和郑父双双并肩站在一起,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大二去青岛的时候,火车站里站着的父子二人,郑云龙傻不拉几举着一个大牌子写着阿云嘎,嘎还写错了,里面少了一横。
当他倒下去时他明明从郑榕眼中看到了那么厚重的内疚和悲伤,他明明看到了,那不应该属于郑榕,那只可能属于郑云龙。
他在那个人怀中为什么会这么安心呢?
因为那是他啊,他回来了啊。
阿云嘎缓慢的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纯白,他都不需要完全恢复五感就知道这里又是医院,他本来很厌恶医院这种地方,可是自郑云龙走后他来这个地方来得实在太多了,头不像一开始那么晕了,只是有些疼,他轻轻转了个身,看到余笛坐在椅子上撑着头打着瞌睡,守了一个晚上,确实是累了。
阿云嘎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又往病房的另一边看了看,没有人。
没有人。
他突然开始心慌,无法抑制的那一种,心跳速度又急又快,让他难以抑制的蜷缩起来,这下动静大了,余笛猛地睁开眼,“嘎子?”
他轻轻附身过去,一边准备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一边去看阿云嘎,“怎么了?不舒服?想吐?”
阿云嘎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没有。”他嘶哑道,“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是手有些软又摔了回去,余笛对他说不要起来了,好好歇着,可是他莫名的固执,于是余笛无法,只能把他慢慢的扶起来,“蔡蔡,怎么样了?”
“肋骨骨折,现在没事儿了,得亏是他年轻,要是打在叔叔身上可真就完蛋了。”余笛想到那次袭击就后怕不已,“这要是郑叔叔真的出什么问题……”
这要是郑叔叔真的出什么问题,他们以后怎么跟郑云龙交代?
阿云嘎闭了闭眼,接过水喝了几口,才把嗓子里的干哑咽了下去,随后他把水放到床头柜,有些内疚道,“麻烦你了,余老师。”
余笛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觉得阿云嘎的脑子总算是归于正常了,苦笑道,“你别钻牛角尖伤害你自己,我就省了心了。”
这阿云嘎总有人看不住的时候,自杀的人如果要是坚持不懈的一心向死,你能救他一次两次,但是绝对救不了他一辈子。
阿云嘎笑了笑,“你睡一会儿吧,一晚上没睡。”他慢慢的往床下移找鞋穿,“我去看看蔡蔡,郑云龙呢?回去照顾爸爸了吗?”
余笛一下子僵住了。
他默不作声的看着阿云嘎把衣服套上,看起来容光焕发一样,甚至有心情把风衣上的褶皱压压平——因为压不平还不满意的皱了皱眉头,不过没办法,这里是医院,哪里来那么多设备让他臭美。
于是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对余笛笑道,“你来床上睡吧哥。”
余笛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个火山,一点就着,可是到底没着——因为阿云嘎此时此刻的表情平静又满足,看起来是真的开心的不行,他寻思着到底是阿云嘎此时此刻主动失心疯的可能性大,还是被动失心疯的可能性大——如果是被动的,阿云嘎此时此刻应该早就指着一个墙角或者哪个地方说“大龙早上好”了。
于是他扯住阿云嘎的袖子道,“嘎子,你睡醒了吗?”
“哈?”
阿云嘎寻思着你这个问题问的挺有意思的,我要是没睡醒我穿衣服的时候是在梦游吗?余笛果然是照顾他照顾的累的不行了,他顿时内疚的厉害——可不是,余笛也差不多四五十岁的人了。
不过没关系,好在……郑云龙回来了。
“嘎子,”余笛见情况实在不妙,毫不犹豫的按了呼叫铃,然后小心翼翼道,“没有郑云龙,你还记得吗?”
阿云嘎的表情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又恢复了无懈可击的样子,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笑道,“我知道,爸爸也吓得不轻,他该守着爸爸。”
余笛一把把人扯了回来。
“没有人守着郑叔叔。”余笛轻言细语,眼睛多少有些慌了,“你还记得吗嘎子?大龙走了十年了。”
阿云嘎定定的看着余笛,笑的温柔,“我知道啊,可是他回来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开始把余笛往床边扯,“你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累个屁啊!
余笛反手握住阿云嘎的手,冲刚才进来的护士厉声道,“叫精神科的医生来,快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阿云嘎笑,“行,你也别急着出去,蔡蔡还睡着呢,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叫大龙来好不好?”
——对付病发的精神病患者有些时候就得顺着他,余笛深谙其道。
但是阿云嘎脸瞬间沉下来了。
“我没疯。”他甩开余笛,一转头发现护士已经跑远了,只能无奈的看余笛,“我知道郑云龙死了……不对,他没死,他回来了,郑榕就是。你没看到吗?昨天他和爸爸在一起站着,他们一定是相认了。”
你踏马把你这句话写下来缕缕逻辑能说的通吗阿云嘎?
余笛险些给气笑了,但是余笛也是个演技派,他也笑的温和,“我知道啊,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叫他来,好吧?”
阿云嘎的表情开始冰冷起来。
“我没疯,余老师。”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歇一会儿,我去看看蔡蔡。”
结果一出门精神科的医生和护士就都过来了,“哪一个啊?”医生问道,“别让他出去,就是他!”余笛答得迅速,一手拖住阿云嘎不让走,“给他看看,他又生出幻觉了,有重度抑郁症的病史。”
“余笛!”
阿云嘎活生生给气笑了,“我都说了我没事儿!”
余笛放弃跟他交流,一心一意就等着医生过来下诊断开药了,结果医生刚刚走上前,阿云嘎就一声厉喝,“别动我!”
所以你们他妈的男高音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音量吗这他妈的不是剧院啊!
“对不起,”阿云嘎迅速反应,声音降了下来,“我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余老师——”他转过头把手往出拔,“我没有产生幻觉,幻觉是什么症状我很清楚,对不对?你先松开手,你把我抓疼了——我现在就是想去看看蔡程昱。”
余笛很想说,“你哪都别去。”
但是被男高音当空喝止的医生却很有职业素养,他皱了皱眉头道,“先生,我也倾向于他没什么事儿,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和判断能力没什么问题啊?”
重度抑郁症患者话都未必说的利落,哪里还能自我辩解啊?
“这样吧先生,我给你做一套认知能力测试,好不好?”
余笛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阿云嘎可能觉得让余笛安静的办法就是科学,于是他配合了科学,十分钟过后医生下了定论,“他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像出现幻觉症状的重度抑郁症患者。”
余笛觉得科学就他妈是狗屁。
他笑着把医生护士送出去,一回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划了一道——既然不是被迫失心疯,那就是主动失心疯了。
主动失心疯就可以骂醒了。
于是他把门咣当一关,脸立刻沉了下来。
“昨天送你来医院的是谁?”
“余老师……”
阿云嘎无奈的厉害,想着大家都看到了难道余老师还不相信郑榕就是郑云龙嘛?
“是郑云龙啊。”他疑惑道,“我以为你们聊过了。”
余笛沉着脸道,“那是郑榕,不是郑云龙。”他指了指病房,“你看清楚阿云嘎,如果是郑云龙,他会把你放在医院不闻不问?他昨天把你送过来就跑回去练歌了,如果你病的昏迷不醒,郑云龙还能干出把你丢在这儿回去练歌的事儿?”
阿云嘎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总算消失了,他平静的看着余笛,“他是郑云龙。”
这句话笃定的让余笛心惊。
“他和爸爸应该是相认了,所以才会站在一起不是吗?”阿云嘎抱臂看着余笛,“如果没有的话,看到一个和他过世的儿子一模一样的人,爸爸会这么平静吗?”
“你怎么知道郑叔叔就很平静?”余笛忍无可忍,打电话就给郑父,“来,那你现在就问问,郑叔叔到底是平静还是慌乱!”
倒是把你培养成无师自通的犯罪心理学大师了!
阿云嘎毫不犹豫的把电话接了过来,显然他是真的相信郑榕就是郑云龙,他打电话给郑父的样子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恐慌和不确定,仿佛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直到他接了电话。
他的表情逐渐开始凝固。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霾开始聚集,可是阿云嘎到底没有生气,他只是把电话挂了,然后温和又疑惑的低声道,“他是不是惹上什么事儿了?”
余笛脑仁发胀,“啥玩意儿?”
“大龙。”阿云嘎道,“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回去问问他。”
“阿云嘎你疯够了没有!”
余笛真的是忍无可忍了,他一把把阿云嘎揪了回来,力气太大阿云嘎又全无准备,一下子跌在了床上,余笛上前攥住他的肩膀,就差摇一摇了,“郑云龙死了,死十年了,火烧的,投胎转世小学都快毕业了——你清醒一点吧,那个小孩是郑榕19岁了,郑榕出生的时候,郑云龙还活着呢!”
阿云嘎漆黑的眼眸盯着余笛,一寸一寸的变得冷漠,“我知道他死了十年了,但是他又回来了,我很清楚。”他挣了一下余笛没挣动,“你放手。”
“他回来个鸟蛋蛋!”
余笛忍无可忍的爆了粗口,“你连郑叔叔的话都不信了?啊?那是他儿子,他能不认识吗?”
“那他为什么来了不告诉我?”
阿云嘎很平静的反问一下子就把余笛问住了,半晌余笛才惊讶道,“郑叔叔和郑阿姨过来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阿云嘎推开余笛重新站了起来,“但是郑榕知道,如果他不是郑云龙,他凭什么知道?”
他……余笛一时间憋住了,这都怎么回事,郑父郑母什么情况?
但是这也不能百分百得出就是郑云龙啊!
阿云嘎推开门就走,余笛立刻跟了过去,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好一个电话给助理“把郑榕叫来!”
若要是见不到人亲口说,阿云嘎非得继续疯下去不可。

蔡程昱实在是睡不太好。
一半真的是疼的不轻,一半是被郑云龙气的不轻又难过的厉害,他觉得自己是造了孽才遭逢这老哥俩,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你是个死人?
如今他还要瞒着阿云嘎,怎么瞒?他只恨自己说不出话,不能告诉郑云龙这个不争的事实——阿云嘎不用瞒了,直接搞疯了真的不用瞒了。
“蔡蔡?”
阿云嘎推开门,看见蔡程昱腊白蜡白一张脸躺在被褥下面,说心疼是真的心疼的,王晰回过头站起来,“醒了你?”
余笛跟在后头疯狂给王晰使眼色,王晰会意走了过去,只听余笛很绝望的小声说,“又疯了,坚持认为郑榕是郑云龙,说不动,怎么办吧。”
王晰:……
怎么办?
看医生啊!有病吃药啊!
他抬腿就往外面走,结果被余笛一把薅了回来,“精神科来过了,说他脑子没事儿,主动疯的。”
王晰:……
哎呦卧槽他妈的阿云嘎你可以。
古有名言不到黄河不死心,阿云嘎这个情况已经不是不到黄河了,相信他就是见了死神他也不会死心。
蔡程昱疼的嘶嘶抽气,阿云嘎拿了布子给孩子擦头,越擦越生气,手都开始抖,一回头看王晰和余笛在哪里嘀嘀咕咕,“是谁下的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死了。”王晰故意道,“赶巧了遇上郑榕,那孩子原来小时候练过家子,一腿踹过去,不然蔡蔡可真危险了。”
阿云嘎的手僵了一下。
郑榕救下来的蔡程昱?
怎么可能,郑云龙有这个身手?
阿云嘎以询问的目光看蔡程昱,蔡程昱心想横竖都要来一刀,反正晰哥这话也没说错,于是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嘎子,”王晰沉着声道,“我想,反正声入人心这个节目也够呛录下去,要不然你退出吧。”
阿云嘎把手帕甩到床头柜,真心有些烦躁了。
“退出可以啊,违约金你交吗?”
“我交。”王晰一口应道。
阿云嘎:……
晰哥您还真的是有钱。
他冷笑了一声没接话,王晰却铁了心不依不饶,“行吗,行我现在就给你助理打电话,咱们赶紧把这个事儿办了。”
阿云嘎猛地回头,看王晰连手机都摸出来了,怒气终于喷薄而出,“你什么意思啊王晰?”
“我怕你疯掉。”王晰说的又狠又直接——“你现在已经把郑榕当成郑云龙了,再待下去你就可以包养小白脸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对付自己主动疯的,除了骂醒他,别无他法。
阿云嘎活生生气笑了,他回过头,声音和缓的问蔡程昱,“蔡蔡,你记得郑叔叔看到郑榕的样子吗?”
蔡程昱睁大眼睛看着阿云嘎。
所有人都盯着蔡程昱,显然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倘若郑爸爸无动于衷,那么就算郑榕与郑云龙不是一个人,也绝对和郑家关系匪浅。
蔡程昱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怎么办,说什么,实话,假话?
昨晚郑云龙恳切的请求和阿云嘎期待的面容在他眼前交替,蔡程昱只觉得自己造孽——你们两口子的事儿,老是让我受伤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他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说,颤抖着嘴唇吐了三个字,“不知道。”
I have no idea.
人类发明的最美好的回应方式。
王晰/余笛/阿云嘎:……
第一句话说出口,第二句话就顺滑很多了,蔡程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怎么知道我被打成这幅德行,哪来的精神看郑叔叔和郑榕那小屁孩有没有眉来眼去?我只知道郑榕身手不错,一脚就把人给踹墙上去了。”
“这起码得是童子功。”余笛淡定道,“郑云龙绝对不行。”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不是不能学。”他强笑道,“行了蔡蔡,你好好休息啊。”
“喂,李恒啊,我跟你说——”
阿云嘎猛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把王晰手中的电话拍了出去。
电话在地上摔下去又弹起来,阿云嘎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分明燃烧这天然气——但是尽管如此,王晰依然很平静,哪怕摔得是他的手机他也很平静,甚至还嗤笑一声,“我确实该换个手机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阿云嘎声音都在发抖,“他就是郑云龙,我能百分百确定,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郑叔叔都说那不是他儿子!”余笛几乎要求他,“嘎子,你醒醒吧,别跟自己过不去了行不行?”
“你眼里的郑云龙什么时候会搏击术了?”王晰失望的看着阿云嘎,“只要他长着一张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的脸,哪怕这个孩子没有郑云龙沉稳自信,唱歌会走调,甚至会搏击术都无所谓?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人生,不是郑云龙的替身,更不是被你拿来糟践你自己的阿云嘎!”
他没有!
蔡程昱挣扎着想要开口,他真的想说,那就是龙哥,嘎子哥没有认错,那真的真的是龙哥,他不是糟践他自己,那真的是啊……
可是他说不出来,受伤的伤口太疼了,他抖得就像是站在王晰和余笛面前一败涂地却要强撑一份尊严的阿云嘎,可是他真的太疼了,他一句话都喊不出来,就算是能挤出来的声音也太小太小了,情绪激动的三个人根本听不见。
“我没有把他当成替身。”阿云嘎有些茫然,一步一步的退到墙边,“我没有,我真的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只有大龙有啊,只有……”
“你清醒一下吧,”王晰眼圈红了,他跨步过去抓住阿云嘎的肩膀,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长得跟郑云龙一模一样,眼睛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他不是郑云龙,他是郑榕,是个小孩子!”
阿云嘎茫然的看着他。
眼前的王晰仿佛像是个魔鬼一般,他挣不脱甩不掉,他想说那就是郑云龙,那双眼睛不会骗人,郑云龙的眼睛不会骗人的,那就是郑云龙,那就是郑云龙……可是他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了一般难以呼吸,更别提说出一句话。
“离开吧,”王晰低声,近乎在请求,“别折磨你自己,也别折磨我们了行吗?”
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们了好吗?
“咔哒。”
郑榕逆着光打开了门,看到门内的情形愣了一下神,“余老师你们这是……啊,嘎老师你醒了啊,没事儿了吗?”
阿云嘎在一瞬间仿佛终于集聚了力量,一把把王晰推开了,他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却一步也离不开郑榕,王晰回身把郑榕扯了过来,“你说,你让他自己说。”王晰道,“你是不是郑云龙?”
阿云嘎紧紧的盯着郑榕的眼睛。
眼睛不会骗人,郑云龙不会骗人,他就是他的郑云龙,不会作假的。
可是郑榕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几分戏谑几分茫然无措,“你开什么玩笑呢王老师,这个玩笑对嘎老师不会不太尊重吗?”他低下头看着阿云嘎,“我不是郑云龙老师啊,何况嘎老师一早就知道吧,不是他让我做自己证明我不是郑云龙老师的吗?”

我要你自己证明你自己不是郑云龙,而不是被别人骂着说你不可能是郑云龙!

他自己说出来的话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诅咒,阿云嘎踉跄着靠在墙上,勉强将自己撑了起来,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是恨?是伤心?是希望落空的难过?还是执着?
原来如此啊,郑云龙,原来如此。
他摇晃着推开郑榕和王晰往外走,听见郑榕疑惑地在身后喊了一声,“嘎老师?”他一下子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兔子,猛地回头大喊了一声,“我当不起!”
全场寂静。
“我当不起你的老师。”阿云嘎凄然的笑了笑,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当不得你的老师,我也受不住你了。
郑云龙。
他猛地推开门,这一次是头也不再回。
(十一)
王晰确实是被阿云嘎气的脑仁都涨着疼。
但是一码归一码,如果现在把阿云嘎放出去满大街乱转,一会儿就该送一个尸体回来了,于是王晰拔腿就追了上去,撂下一句蔡蔡交给你就不知所踪。
余笛被一连串变故折腾的心神俱疲,看到郑榕还愣在在哪里便疲倦的撑场面,“谢谢你啊,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也不要怪嘎子。”他顿了顿,极度无奈道,“不过在你这个年龄,大抵也不懂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懂得。”
郑榕突然轻轻开口,余笛有些惊讶,再看年轻人的脸已经不再是刚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了,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庞带着浓郁的哀伤,“我真的懂。”
他很想说谢谢。
十年前他把阿云嘎甩在这无依无靠的人世,是这些个兄弟不离不弃,硬生生的拖着阿云嘎活下来。
可是他却没有那个立场说谢谢。
“咣当!”
郑云龙和余笛都惊的跳了起来,一回头发现那不知死活的臭崽子蔡程昱已经自己把自己摔在床下了,半身不遂居然没有让他稍微老实那怕那么一分钟,郑云龙立刻冲余笛喊,“叫人啊!”
余笛撒腿就跑,郑云龙看着蔡程昱这五花大绑的样子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去扶,不料蔡程昱一把抓住了郑云龙的裤腿,郑云龙跪下来,“你疯了?”他呵斥道,“你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蔡程昱把他扒拉下来然后给了一拳头。
郑云龙愣住了。
这一拳头一点也不重,因为蔡程昱本身也没什么力气,但是他眼圈都是红的,气的浑身都在抖,“你……”他一字一顿的往出挤,“没……必要……会……弄……死人……”他喘了口气,似乎一次性积攒了所有的力量,“他有病……受不住!”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把愣在原地的郑云龙扒拉开去看蔡程昱,人影憧憧中郑云龙依然能看到蔡程昱的眼睛,愤怒又无奈,他的嘴一张一合,是在催促郑云龙。
“追啊!”
于是郑云龙后退了几步,就像是被人敲醒了天灵盖,他颤抖着从焦急的余笛身边挤出去,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他站在中央大口的喘着气,仿佛被人断了氧,耳畔是蔡程昱拼劲全力挤出来的怒吼。
“追啊!”
你难道不痛吗?
他那么痛你就不痛吗?
郑云龙踉跄着去拍电梯门,医院的电梯高峰期要等好久,他绝望着看那数字上上下下,一转身冲进了安全通道里。
你不想念吗?

回到妖界的第一个月,郑云龙杀了人。
是个女人,伪装成被解放地区的无辜民众,抱着一个襁褓扑到他身上,哭着张开了口,似乎是要倾诉受到的苦楚。
但那并不是,郑云龙太明白了,因为前不久一队士兵就是这样死亡的——那襁褓不是襁褓,里面装着炸符,一旦爆炸,方圆一里都会被碾成齑粉。
他猛地推开她,在那女人开口念出咒语之前一道电光结果了她的性命。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当那女人在她面前断气的时候他突然嚎啕大哭,把身边夸奖他感谢他的人吓了一跳,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过去的郑云龙才是真真正正的死了,从此他将双手沾满鲜血,再不配回到那干干净净的年华。

郑云龙是谁?
一个有些沙雕有些善良有些傻逼的理想主义者。
他有一个至亲的爱人,有一群惯着他的朋友,有恩爱的父母,他一心一意的为艺术奋斗,他说他要去摘天上遥不可及的星。
他看到孩子会发自内心的怜爱,他不惮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测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是讲义气的朋友,他是最温柔的兄长。
这是郑云龙。
而不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心里懂得了斗争和算计的男人。
十年,早就回不去了,他一步一步的把那个死去的郑云龙关在自己心里最深的角落,他不再回首人界,因为那是死去的郑云龙的家。
他不配。

为什么不敢告诉阿云嘎?
他自卑到了尘埃里,从见到阿云嘎的第一面就是这样,他知道他和他早已不同,他不敢伸手去抱他,不敢与他合唱,不敢让他认出自己,他拼了命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保护阿云嘎比一切更重要。
保护他的纯洁比一切都重要——
——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啊!

楼梯好长,一圈一圈的旋转,就像他蜿蜒多折的人生,他不知道自己在下一个拐角会碰到什么,焦急等待的吸烟的家属、带着测试眼睛小心翼翼走路的配眼镜儿童、等不上电梯行色匆匆的行人……倘若你去观察,楼梯的拐角有太多太多不可言的人生。
就像他人生的每一个十年。
他已经离开阿云嘎十年了,阿云嘎离开他十年了,他在崎岖的道路上嗑的头破血流。

你还愿意吗?
如果我不再是当初的我,你还愿意爱我吗?
他说郑云龙死了其实一点都没说错,因为他确实是死了,可是他灵魂的另一部分依然在彷徨,在寻求救赎,在渴望爱。
你还愿意爱他吗?

无关于逻辑,也无关于责任,从他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都想告诉他,告诉他他想他,好久,十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告诉他害怕,每日,因为总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告诉他还爱,一辈子,只是不知道他还配不配。
他走过了又一个转角——
——看到了希望。

阿云嘎也没等电梯。
或者说就没必要等电梯,他脑子混成浆糊,怎么可能去等那玩意儿。
他走的浑浑噩噩,一路上撞了不少人,好歹有个王晰在后面疯狂给他擦屁股,迈下台阶的时候他突然有很强烈的情绪——或者自己从这里滚下去去找郑云龙也好。
既然这个不是,那死的那个总是是的,对吧?是这个意思吗,你说你死了,意思是我不该期待你还能回来的意思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
阿云嘎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真的想不明白,他明明看到了郑云龙的眼睛,哪怕对方站在他面前如何伪装,他都记得那情急时刻本能的反应——他知道那做不了假的,那就是郑云龙。
可是郑云龙不认他。
你怎么就这么爱说你自己死了呢?
那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愿意告诉我实话了?
王晰眼看着阿云嘎神情越来越恍惚,连忙把人扶着不让人再下了,“我们坐一会儿,缓一缓,缓一缓好不好?”
实话实说,十几岁的芒果都不需要她爸爸用这样的语气去哄了。
阿云嘎任凭王晰扶着他往台阶上坐,他是真走不动了,心理上的疲惫让下台阶变成了好艰难的一件事情,楼道里有抽烟的,有打电话的,无比嘈杂,像是给他来了个人间交响乐,熟悉的寒意慢慢渗透,这一次更冷,仿佛要把他冻住一样,他抖的太厉害,一只手攥着王晰。
“退出吧。”
王晰:?
“退出吧……既然他不想见我。”何必呢,如果他在这里,郑云龙还要装不认识,多累啊。
别装了,他走就行了,好歹省了做戏的体力,干点啥不行。
王晰见过阿云嘎犯病的时候,但是从来没有见他抖得这么厉害,他一时间也慌了神,觉得或许实在有些过了——他爱怎样就怎样去,不就是当个替身吗?王晰有些绝望了,做梦也是活人能做的事情,现在阿云嘎是离死不远的节奏啊。
然后他们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停在他们上方。
郑云龙哭的太厉害了,他一路下来也不知道吓坏了多少人,别说妖族继承人的脸了,音乐剧演员郑云龙的脸也给他丢的差不多了——这货也不知道自己哭起来有多吓人,大哭起来脸有多扭曲,在这个医院里像是一个刚刚见证了生离死别的人,所有人都在用怜悯的眼光看他。
可是他只在乎一个人的怜悯。
“如果我……”他没有管王晰惊愕的脸,只是盯着阿云嘎看,从对方一潭死水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那丝希望给了他勇气,于是他大大的打了个哭嗝含混不清道,“如果我只能陪你几天,你还要我吗?”
王晰抽了一口绵长的冷气——阿云嘎把他的指甲掐进他肉里了。
“如果我……”郑云龙东倒西歪的往下走,就像是喝多了酒,眼泪糊了满脸,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陪不了你一辈子,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你还要我吗?”
阿云嘎缓慢的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的站起来,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他卑微渴求的,他不敢相信的,他受伤至深的,他等待十年的。
呼吸之前全都是刀削斧劈的剧痛,那个人在他眼前哭的狼狈又清晰,阿云嘎松开了王晰,伸出手,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几乎带了回响,郑云龙被这一巴掌扇的偏过了头,他茫然的想,果然啊,怎么能原谅呢。
阿云嘎怎么能要这样一个他呢。
可是他听到了阿云嘎凄厉又尖锐的骂他,带着精疲力竭的颤抖,“你不认我,是要我下去找你吗?”
阿云嘎揪住郑云龙胸口的衣服,郑云龙站在上面一层台阶,他就只能仰头看着,“我下去找你找得到吗!?”
这一句话将郑云龙的心彻底拧了起来,那器官仿佛僵化了裂开了,爆裂成一堆齑粉无处存形,他只能听到阿云嘎一字一字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在泣血。
“你多狠的心啊郑云龙,你要与我死生不复相见吗?!”
最后一句话仿佛开天的神斧,它劈开了过去的痛苦与未来的迷惘,也劈开了他郑云龙。
痛到深处,只剩下了背水一战的力量。
郑云龙猛地把阿云嘎按到了自己怀里,他几乎喘不上气了,被压抑了十年的爱欲冲破了牢笼,在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血管奔驰咆哮,一句话被按压成细密的一线,穿梭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最深的期盼,心中死去的灵魂活过来了,亦或是他从未死去过——是这样的,只要阿云嘎活着,那片灵魂就永远不会死。
“我叫郑云龙。”
他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第一次获得了解放的感觉,好像十年来阳光第一次洒在他身上,把浑浊全部驱散了,“我叫郑云龙,我回来了。”
我叫郑云龙,我离开十年了,我回来了。

(十二)
声入人心第一季的时候,王晰接受网易采访,曾经说出过一句被云次方粉丝津津乐道的肺腑之言:“我真不愿意搅合在他们里面。”
作为大龄已婚男性,王晰是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孩子都已经高一了,他居然还要面对这样尴尬的处境——被迫搅合。
还是颠覆三观的那一种。
并一个余笛。
“谁能告诉我这算怎么回事?”
郑云龙死掉并火烧,估摸着得有四五十号人是亲眼所见,如果是古时候的土葬,还可以自我欺骗一下“假死”“闭气”“死遁”……关键是这可是火葬,烧成骨灰了那种,所以——
——这他妈是从哪里跑来的大活人啊!!!!
回过神来王晰是真的生气,每一个都想上去给郑云龙两巴掌再踹两脚的那一种:你丫的活着就算了十年没个音信,回来了还他妈的演戏,你演戏无所谓啊,老子得拦着你老公啊!就他那个精神状态,中间出点事这算谁的?握草。
但是他一时半会儿还实在来不及审问。
第一位蔡程昱把自己折腾的伤上加伤,余笛实在是不放心,寸步不离的守着;第二位阿云嘎……他在犯病。
郑云龙抱了一会儿就发现了。
阿云嘎在抖。
他以为阿云嘎是情绪激动有些呼吸不畅,松了松发现并不是这样,阿云嘎只是单纯的发抖,死命扒着他衣服给自己深呼吸,但还是在抖。
实话实说,那个时候郑云龙真的以为,阿云嘎年岁大了……犯癫痫了。
这个时候还得是靠谱的王晰,他生着气也不会有什么好语气,“愣着干什么,扶着找个地方坐还是躺着,在这儿站着吗?”
阿云嘎扒着郑云龙摇头。
他是真的不敢动,现在谁也没法理解他的感受——浑身上下仿佛被泡在冰窖里,脚就跟长在地上被冻住了一样,一步也没法动,尽管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王晰从来不惯着阿云嘎这个情况。
他正准备开展鼓励教育大法,就像往常一样“你可以,没关系,动一下,真棒”这样,但是他一时间忘了此时此刻旁边有一个郑云龙。
郑云龙一使劲儿把人给抱起来了。
王晰:……
阿云嘎也被郑云龙这一下给吓了一跳——郑云龙不是没有公主抱过他,但是那是二十几年前毕业大戏的时候,那个时候阿云嘎也轻,最重要的是那个是舞台效果,郑云龙只维持了一两秒。
如今他这个体重,郑云龙居然抱得稳稳当当,往下走的时候不慌不乱甚至还有些平稳。
王晰认命的闭了闭眼,没好气的掏出帽子给阿云嘎糊上,又摘下口罩给郑云龙戴上,“都给老子遮严实了!”
然后毫无伪装大大咧咧的就走出去了。
他得开车啊他妈的!
他往外面走了几步突然听到郑云龙喊他,声音高亮,不再像之前那样故意改变自己的音色,郑云龙喊:
“谢谢晰哥。”
他突然心里酸涩,被人不轻不重的握了一下,满腔怒火终于化作了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忧愁,他背对着身挥了挥手,像个不留名的英雄。
阿云嘎紧紧揪着郑云龙的衣领,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只是一场梦,他突然听到郑云龙说,“他们辛苦了。”
他们是谁,阿云嘎和郑云龙都心知肚明。
阿云嘎浑浑噩噩的把自己埋在郑云龙胸前,那心跳是平稳有力的,无时无刻的不传递生命的活力,可是他却也时刻记得十年前他也是把自己埋在郑云龙胸前,那时只有刺骨的寒冷,一片死寂。
他突然觉得更加冷了,刺骨又带着些疼痛,郑云龙感受到他的变化,有些焦急的低下头,“嘎子?”
这一声嘎子仿佛当空抽下来的鞭子把他抽了回来,他抬起头去看郑云龙,那双眼饱含的疼惜和自责,失去了掩饰愈加醇厚,他下意识的回复他“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
他这十年全部的痛楚与不甘,都来源于十年前突然的离别,如今郑云龙回来了,再大的痛苦,他也是无所谓的。
郑云龙默了一默,更紧的抱住了阿云嘎,三步两步跑出了大楼,上了王晰的车。
结果就听阿云嘎弱弱的在他怀里说了一句话。
“晰哥,你疲劳驾驶。”
前座王晰:……
“我可去你的阿云嘎。”
他啐了一声,三个人默了一默,最后却都又轻轻的笑了起来,后来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年前。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笑容中带了岁月沧桑的泪。

欧阳止晨跟周澜两个人出来买吃的。
男生宿舍就是这样,无论是多大就这个德行,闲暇时间大家都乐意宅着,但是一旦有人出门,大家一定会蜂拥而起带这带那,总之一句话:“该克扣的狗子,是要克扣的。”
欧阳止晨和周澜就是那两只狗子。
两个人被迫要带一大堆吃的回去,内心真的是感觉哔了狗,坐在餐厅等外卖的时候,欧阳止晨突然想起来了周澜的室友,“哎,你室友不在啊?”
“不在,大清早就没人影了。”周澜玩着手机漫不经心道,“你别说,他真的很刻苦,起早贪黑那种,我有一次撞见他在天台练声。”他顿了顿,“最终首席要是没有他,我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的努力。”
“他很有天分,也很懂得勤学苦练,”欧阳止晨不似周澜,餐馆里的劣质茶水,他倒是喝的津津有味仿佛在品碧螺春,“我们那首歌也就是没录完,不然一定会很炸。”
“是,你们还得补录。”周澜幸灾乐祸的哈哈哈笑出了声,“李超然真的是,胆子太小了,居然被停电吓晕了,吓晕了,吓晕了……”
“有些人就是怕黑,别这样说。”欧阳止晨责备的看了周澜一眼,目及窗外,看到一辆车滑入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他嘴角牵起一阵不大明显的笑,表情突然间变得有些僵硬又扭曲,可是不到一秒钟,那张脸又恢复了日常里温文尔雅的模样,“0126号!请到取餐口取餐!”
“走了。”他站起身,“这几个盒饭都快凉了,罢了,让那群家伙吃冷的吧。”

“哥,你起来吧。”
黄子弘凡一边抹眼泪一边拽他,可能是实在拽不动,他赌气跟着在阿云嘎身边跪下了,“你不起,我也不起了,咱们一起跪着吧。”
阿云嘎目光没什么着落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虚无缥缈,好像在看黄子弘凡,也好像根本没看他,随后他把眼睛转了回来,固执的盯着门口。
此时此刻他其实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他只盯着那扇门。
郑父郑母拽他拽不动,王凯那力气都拽不动,因为拽起来他就能再跪一次,膝盖咕咚跟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所以再没有人敢打动他。
终于那扇门开了,许得是医生第一次碰上这样义无反顾却又安静如斯的‘医闹’,面对生死都可以淡然处之的心终于软了下来,医生拿着一个小盒子,对阿云嘎道,“您起来吧,我们去看看他。”
阿云嘎的眼睛才明亮了起来。
他膝盖上有旧伤,在冰凉的地面跪久了,走路都开始踉跄,黄子弘凡下意识去扶他,他却一把甩开了弟弟——在他心里这不是什么大事,亦或是那个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恍惚的不成样子,他不过是求一个人去救郑云龙,那个人来了,郑云龙就能活着,而倘若他活过来,定然不想看到他有一丝一毫狼狈的样子。
医生护士沉默不言的带着一行人下到了最冰冷的一层。
电梯门打开便是一阵冷气,吹的每个人都颤了几颤,冷白光下的走廊显得冷清又有些诡异,阿云嘎想着怎么回事,这医院怎么这么凉,郑云龙怕冷,真的能照顾好他吗?
或许是要考虑转院了。
可是医生把他带到了更冷的一间屋子里,那屋子中间一排躺着好几个人,医生一把掀开了最边缘的那个人脸上的薄布,郑云龙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展现在了他面前。
“死人开刀,叫验尸,不叫救人。”
“你若想看,我也可以开给你看,但你真的想看吗?”
阿云嘎仿佛已经被彻底冻在原地了。
那张青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伤,因为躯体失去了活力无法愈合便只能在哪里放着,长长的睫毛上已经沾染了一层霜冻,皮下青色的血管似乎都吹弹可见——但那都不是活人该有的仪容,郑云龙就那么安然的躺在那里,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容,看起来平静又祥和。
阿云嘎的世界就在这样的平静祥和中“咯咯咯”的碎裂成渣。
万蚁噬心莫过于如是,他僵硬的一步一步移过去,仿佛全身上下的骨骼关节都不知道怎么动了,有生以来怕是学走路都没有走过这么僵硬的步伐,颤抖的手触摸到郑云龙的手背时他突然觉得冷,是很冷。于是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想要给郑云龙穿上。
后面的鞠红川突然就崩溃了。
他冲上来抱着阿云嘎往后拖,带着哭腔吼着让阿云嘎清醒一点,可是阿云嘎把他甩开了——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力气,居然能把一个成年男子从身后生生甩出去摔在地上,然后挣扎着走过去把衣服罩在郑云龙身上。
太冷了。
他颤抖着去摸郑云龙的脸,那脸冰冷的就像他儿时玩过的雪球,像湖泊里的冰块,可是雪会化,郑云龙却不会再解冻了。
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清醒,仿佛失去的五感在一瞬间又回来了,他终于感受到了兄弟们拉扯他的力道,听到了他们劝他节哀的声音,听到了郑父郑母的哭泣,看到了医生不忍的回头……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来源于他怀抱中再不会有生气的郑云龙。
他的世界突然间就只剩下了茫茫雪原。

阿云嘎是把自己叫醒的。
有些时候人说梦话多少是有些意识的,如果你很不幸嗓门还大,那你确实是可以叫醒你自己。
或者说,做自己最好的闹铃,憋指望手机。
他猛地弹了起来,宣之于口的尖叫被宽厚的怀抱瞬间灭了声——郑云龙一把抱住了他,手顺着脊背一寸寸的按下去安抚,一边焦急又有些轻柔的唤他名字,“嘎子?嘎子醒醒,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阿云嘎没能从噩梦中瞬间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郑云龙焦急的脸,他颤抖着手去摸,是温热的,没有青白,也没有擦伤,于是他浑浑噩噩的开了口,“他把你救回来了?……”
郑云龙僵了一下,更紧的把人搂在怀里,然后轻声说,“是你把我救回来了。”
他手下的阿云嘎心跳急速的不似常人,郑云龙索性把阿云嘎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你听听,活的。”
确实是活的,年轻的躯体里有如此健壮的心跳,平稳的冲击着阿云嘎的掌心,思绪慢慢的回笼,阿云嘎终于想起来了——哦,他们从医院回来了,因为他又犯了臆症,所以王晰让他喝了药休息,而……
而郑云龙,留下来陪着他。
他突然就松懈了劲道,仿佛跑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身体明明得到了足够的休息,精神却无比的疲累,他怔怔的看着郑云龙这张脸:多年轻啊,虽然与当初一模一样,但是还是看得出来是很年轻的,没有象征着年月的皱纹,光滑又平整。他下意识去搂郑云龙的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手间肌肉平滑又紧实,与当年软软的肉大不一样……事实上,他很清楚,郑云龙整个人,除了一张脸,都不太一样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熟悉的那副躯壳,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寒颤,郑云龙皱了下眉头,掰着阿云嘎抬头看他,“嘎子,我在这儿。”
他尽量用轻柔又平缓的声音,似乎害怕吓到阿云嘎,“我在这里,我没有变成冰棍儿,你知道的。”
你这样笃定这就是我。
“我知道。”
阿云嘎张了张口,终于嘶哑着说出了第一句他们真正意义上重逢的话,他想说他当然知道,他什么时候不知道,从郑云龙第一步踏入演播厅起,他就是知道的。
然而这句话仿佛摧枯拉朽的扯起了当初本就愈合不好的伤口,带起了好大一片血肉,阿云嘎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他并无可说。
他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堆积在喉咙口了,他想问郑云龙你十年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回来又为什么要骗我,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
可是追寻记忆的深处,他却又清晰的记着郑云龙对他说,如果我只能回来几天。
久别重逢的悲戚和预定离别的未来都在他脑海徘徊,他突然就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不再想问问郑云龙要去哪里,还回来吗,他们此生还有机会在见面,他不问了,因为他晓得重逢已经是耗尽长生天的慈悲,他晓得,因为他尚且不贪心就已经被迫失去太多,他若要是贪心了,这长生天怕是再也不会理他的求祷。
所以他只是看着,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里,他只是看着,描摹郑云龙的脸庞,他的面容,光影打在他脸上的高低起伏,他统统要记到心里,就像当初记着郑云龙冰冷的温度一样,下辈子也不忘。
郑云龙都做好了准备,想听听阿云嘎问他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无论阿云嘎对他“只能回来几天陪不了他一辈子”有任何反应他都全盘接受,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然要经历的痛苦,他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迈出了步伐,就要自己去处理错误的结果,他等了良久良久,却半晌没能听到阿云嘎说一句话。
他只看到阿云嘎的眼睛,十年失去爱人的折磨却让它变得愈加深情难报,那目光温柔似水在他脸上巡回,流连忘返,怎样都不够。
最后他忍不住了,“嘎子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最初的离开,最近的隐瞒,一切又一切的伤害,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他听郑父郑母说了阿云嘎癔症的来源,只感觉抓心挠肝的痛楚,恨不得回去狠狠地打当初的郑云龙一顿——你就算是装个失踪,也比让他记一辈子你冰冷的温度强了不止多少,如今他所受的每一分病痛都来源于你,你又怎样忍心对他说你不是。
他要有多坚强,才能逼着郑榕做自己;他要有多痛,才能逼着郑云龙做他人。
可是阿云嘎只是轻缓的摇了摇头,甚至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他说,“你让我看看你就好。”
这一句话比钝刀子割肉更让郑云龙感觉疼痛,痛到他浑身发麻痛到颤抖痛到眼泪夺眶而出。
他突然自责,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若是自己不生出来,真的就没这么多破事,阿云嘎有更好的人疼,不必把一辈子吊在自己身上,他怎么配呢?
郑云龙哽咽着说,“可是我对不住你,嘎子,我这辈子注定对不住你啊。”
此时此刻他只求,阿云嘎尽失记忆也罢,只要不记得他,只要不爱他,让他一个人去忍受相思不得的锥心之痛,放过他的阿云嘎——那人,自己原本是要守他一生,让他平安喜乐,这辈子都不再经历离别之痛。
阿云嘎只是轻轻的拂去他的泪水,那泪水滚烫,可是阿云嘎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也是暖的,与郑云龙在一起的他不再冰冷,好像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活气。
那是郑云龙带给他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忍下酸涩,近乎贪婪的抚摸郑云龙的面庞,仿若叹息,“你这辈子无论做出任何事,都不会对不起我,对我而言。”
因为我对你全部的要求,真的只剩下活着了。
活着吧,无论在哪里,天涯海角也好,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快乐,我是否能常伴你身侧就已经不再重要。
郑云龙从阿云嘎的眼中读到了爱人全部未尽的言语。
他心中大恸,仿佛全世界的悲伤都强加在了他一人的身上,他晓得深情厚爱可以以如何的方式伴他一生,却也晓得什么叫此生此世无以回报,倘若有下一世他求遍神佛他们可以在一起吗?郑云龙悲恸欲绝,他知道不一定啊,此生你都把握不住,你哪里来的许诺下一世的资格。
他们只剩下这几天,查抓季南的日子竟成了他们最后相守的时光。
——好好陪我几日吧,我真的很想你
——好。

(十三)
WARNING:十八岁禁/车/龙嘎
嘎龙后半程攻回来,主要是此情此景我实在觉得嘎攻不起来

到底是谁先吻上谁的倒是也记不太清了,总之似乎相爱之人久别重逢后躺在一张床上,总是要干一点不能播的事情。
郑云龙与阿云嘎的第一次已经太久远了,彼时两个人也有对谁做0的纠结——倒不是纠结做0是不是有伤男子气概,这倒不会,毕竟这二位出门去站在哪里都是大小伙子一只,他们纠结的是第一次做0有点疼。
可见彼时的二位也没有那么的勇敢。
第一位试着做0的是阿云嘎,因为郑云龙实在是太怕疼了。然而郑云龙在他身上兢兢业业的进行了探索的结果就是当天折腾掉了阿云嘎半条命,瘸了一个礼拜之后阿云嘎放弃了,下载了众多教育片认真求索,然后攻了郑云龙两个月。
有技术的人才有人权说话。
郑云龙反攻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其实他就是懒,加上对于如何寻找A级片这种行当着实不成熟,找到之后对于枯燥乏味的打桩事业看也坚持不了20分钟……但是他聪明。正所谓聪明的人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想不想办成的事,再说阿云嘎也算是身体力行的教了他两个月了。
他们两个有二十多年的感情,可是相守不过十余年,实质意义上有性生活的在一起,也不过四五年罢了。
他探着手去解阿云嘎坎肩的纽扣——是,不过秋日阿云嘎已经把坎肩穿在身上了,如今郑云龙看着都愁,这得解多少衣服。
阿云嘎反而僵了一下,手搭在郑云龙的手上扣住,却半晌没有动作。
郑云龙直以为他不愿意,也不愿意迫着他,便缓了声音,“我们……”
他其实想说的是“我们不急。”但是他一出声反而惊到了不知道在哪里神游的阿云嘎,阿云嘎缓慢的把自己撑了起来,有些抖但是还算得上平稳的解开自己的纽扣,“我自己来。”
他其实是有些慌乱。
郑云龙离开的这十年,他连自慰的次数都极少,每当稍微陷入一点性欲,他都会想起郑云龙与他在一起做爱的时候……然后不由自主想到郑云龙冰冷的身体。由此,便是天大的性欲也被泼天寒冰浇了个头透,倒是成全了一个活的清心寡欲。
他四十二了。
十余年歪歪倒倒病中求生,他只怕自己倒尽了郑云龙的胃口——郑云龙是不是19岁如今看已然不是了,但是他这副躯体看着倒也真的是年轻的很,说个十九岁还是可信的。
就算是十年前的情分在,那个时候郑云龙看的也是三十岁阿云嘎的身子,年富力强的很。
可是分明没有几天相守的时间。
阿云嘎晓得,没有时间让他做自我心理调适,倘若郑云龙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下立刻马上,给他。
他脱衣服脱得并不缓慢,但是很狼狈,仿佛自己不知道自己这衣服是怎么穿的,四十余年是怎么脱衣服的,裤子还是好拽的,可是几层上衣居然能被他拽的纠在一起,他努力表现出急切的模样——其实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演技拙劣,郑云龙一眼就看得穿。
于是郑云龙按住了他的手。
于是阿云嘎更慌了。
他怕郑云龙说不必或者不要这些词汇出来,真的觉得如果郑云龙说出这些话来他自己就可以去死一死了,他怕狠了郑云龙温情背后的怜悯。
但是郑云龙没有。
郑云龙扶住阿云嘎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很是登徒子道,“还是我来,毕竟今天我在上。”
他温柔又不容置喙的卸了阿云嘎的力道,伸手去解除阿云嘎最后一件衣裳,阿云嘎一口气松的没着没落,只是怔怔的看着郑云龙——他太久没看郑云龙大活人的模样了,此时此刻只余下了满心满眼盯着他的力道,他任由郑云龙拆开他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
——横亘着四厘米伤疤的胸膛。
郑云龙当场就僵住了。
以他多年来杀人如麻的经验,他基本上还是能够判断位置的——那玩意离心脏实在是太近了,一刀下去很是干脆利落,他难以置信的抬眼去看阿云嘎,而阿云嘎看到他的反应也是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才露出了心如死灰般的了然。
他其实已经把这一刀给忘了。
那还是他重度抑郁期间干出来的蠢事儿,具体时间地点他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只是太过于思念郑云龙,思念到心脏痛到仿佛被人拧住来回揉搓,一口气也喘不上来的地步。
于是他一把把旁边的花瓶砸碎了,寻了一块又长又尖利的摇摇晃晃循着位子扎了进去,他想把这糟心玩意儿挖出来,大抵如此就不会再痛了。
所以说人类要少看一些伤春悲秋的文学,你难不难过痛不痛苦与心脏一毛钱关系没有,它除了兢兢业业给你提供血液到全身做个中转站外是半点徒伤悲的力气也分不出来了。
都是脑子的锅。
不过当时那个状态的阿云嘎也没想着能掏出他的脑子,他这一刀虽然自以为扎的又狠又实在,其实当真是低估了治疗药物的威力——每天喝完了就想睡浑身懒洋洋的药,能给你留多少自杀的力气,何况他还没找对位置。
于是他被现代医疗技术又一次毫无意外的薅了回来。
如今他算是彻彻底底的知道了自己是有多二逼有多傻,当初没预料到郑云龙会回来,连带着这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都是不在乎的,可是惹下一身伤疤后郑云龙回来了,这下可好了,果然人是要珍爱生命的,如今这把年纪再加上伤痕,这要人怎么做得下去。
于是他伸手就去探旁边丢着的衣服。
可是郑云龙一把把他按倒在床上。
那人眼中灼灼的都是悔不当初的泪,一滴一滴洒在阿云嘎的胸口上,蔓延着全身上下仿佛被火烧的炙热,阿云嘎的脑子有些懵,他抬手去擦郑云龙的眼泪,想告诉他即使不愿意也没什么关系,可是郑云龙低下了头,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吻上了他的伤口。
湿热与冰冷的皮肤纠缠,最后弥漫成滔天的烈焰,阿云嘎脑子嗡的一声,浑身都软了下去,他下意识推拒,可是手上是半分力气都没,只能发出些许的泣声,“别……亲哪儿。”
郑云龙没听他的。
眼泪顺着伤口蜿蜒的落下,让郑云龙尝到了自己苦涩的咸味,他明白爱人每一处敏感的地方,而十年未曾欢爱的身体一朝情动,给他的回应更是热烈些许,他亲吻着喉结又安抚着乳尖,感受到爱人的身体在他身下愈发抖动的厉害,唇齿间隐藏不住的喘息比他听过最美的交响乐都动人,可是当他吻上阿云嘎的唇,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差一点失去他的——无数次,在他离开的十年。
他本以为阿云嘎不会。
三十岁的人了,该懂得生命诚可贵,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何况从小接受马列主义教育的人,多少相信阴间和转生的存在呢?他不相信,阿云嘎也是不相信的,就算是妖界这种形态,其实也是有一套独属于妖界所在时空的理论可以解释的。
他不想阿云嘎此生此世抱着一个还能等得他回来的幻想,所以一狠心给自己颁发了一个死亡证明,他离开的时候想着阿云嘎会痛苦,会难过,可是一年两年过去,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
他终究会忘记,然后寻觅一个比他郑云龙更好的佳人共度余生。
毕竟那一年,阿云嘎不过三十二。
许得是阿云嘎之前表现的太过于理智,他们的爱情琴瑟和鸣就在于双方都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理智,不强求,也不卑微,将尊重做到了极致。
他晓得阿云嘎此生遭遇了太多的离别,可是当离别注定要发生,他选择了快刀斩乱麻,虽然痛极,可是倘若是好了,便也是释然的。
他没想到阿云嘎没能从他这一坎过去,甚至到了失了理智求死的地步。
那道横亘胸口的疤痕将母亲的话印证到了带血的刺眼:“你走了之后,他生不如死。”
他后知后觉,懂得了什么叫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懂得了坚强的人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坚强。
他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阿云嘎在那些年没有在他父母、在他兄弟们的看护下熬过来,他连对不起都没有地方去说。
他只晓得悔恨千斤重,却于现状轻如鸿毛。
他终于晓得了此生他要感激的不是阿云嘎还爱他,而是此时此刻,阿云嘎还活着。
郑云龙的前戏做的漫长,阿云嘎实在是没能遭住,尚且还没有插入就已经射了出来,久违了十年的高潮的余韵激的他脑子晕的一塌糊涂,恍恍惚惚间他听到郑云龙在哭。
哭的肝肠寸断的难过。
他吓住了,连空白的脑子都紧急调派了血液从下半身回流以供思考,他撑着自己爬起来去给郑云龙擦眼泪,可是郑云龙连安慰的话都不要他说,只是一遍一遍的吻他的伤口——那地方对于阿云嘎而言着实敏感了些,亲的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在冒,可是他实在是觉得自己遭不住再来一发了,只好气恼的拍郑云龙的脑袋,“你干什么?”
郑云龙睁着红彤彤的大眼睛看他,眼泪扑梭梭的往下掉,终于闷闷的说出了,“我对不起你。”
阿云嘎懵了一瞬,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了郑云龙在说什么。
可是他忘了,忘了肝肠寸断时扎入身体的那片玻璃带给他的疼痛比起心痛而言到底是哪一个更猛些,他主动去吻郑云龙的泪,将他不能言说的苦涩全都咽下,“我记不太清了,大龙,那会儿我脑子有病。”
他分开一些,看着郑云龙去笑,大抵十年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你看呐,我还活着呐~”
而且现在,你也还活着呐。
于是郑云龙再也说不出话,因为如斯的深情厚爱他找不出更多的语言去回答。
当他内射在阿云嘎体内,滚烫的液体仿佛血液流经了全身,阿云嘎的眼泪全都洒了下去,他紧紧地抱住如今压在他身上的躯体,感受他滚烫的体温,听他急促的心跳。
活着。
这是属于活着的温度,也是属于活着的心跳。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从地狱中跋涉出来的劫后余生感,漫天风霜终于离他远去,他在漫漫路途上,找到了属于他的蒙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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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命运多舛的声入人心第十一季延后一周录制。
因为太艰难了,只是个简单的停电事故还好拯救,关键是停电事故完了居然还有刑事案件,刑事案件还玩了个死无对证,重伤的评委还在医院躺着——最近发生在湖南卫视的事儿太多,警方入驻来了个彻底大检查,录制是不太可能了,别被砍掉才是正经的。
延后录制,蔡程昱就不用担心他缠绵病榻期间孤单寂寞了——反正大家闲着都是闲着,不能随便出境,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要配合警方调查,所以余笛王晰阿云嘎郑云龙闲的没事儿就往蔡程昱的病房跑——他也睡不着,他们也闲着,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了,那就唠唠嗑呗。
由于被害人蔡程昱,啥都没看着,另一个被害人郑父,也啥也没看清,警察对于那个自杀的家伙的所有调查都只能终止在对方已经死掉了,倒是郑云龙因为他那谜一样的好身手被盘问了几次,也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关键信息。
“说实在的,”余笛实在是觉得自己五十年的三观都受到了颠覆,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emmm回来的?”
他说的就跟做贼一样声音小还眼观六路,完全是因为阿云嘎还在那边坐着,拿着水果刀给蔡程昱削苹果,那苹果是鞠红川从新疆买着带来的,一个顶两个拳头大,长成这个体积的苹果就很尴尬——甜吗?甜,好吃吗?真不好吃,手拿着累,而且吃你一脸,为了避免蔡程昱洗脸,阿云嘎只好代劳——毕竟这也算得上促使云次方相认的有功之臣。
郑云龙反应了一下知道余笛是在说啥了。
“哦。”他顿了顿,“其实也没啥,就是,依赖科学。”
余笛:……
我看你的存在挺不科学。
“就是,万物体内都存在一种能量体,”郑云龙解释道,“有些生物没有实体,完全依赖能量体而活,有些生物能量体只是辅助,人类就是这样,能量体是个辅助,死亡意味着能量体的消散……而能量体只要不消散,人就有救。”
余笛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郑云龙。
“这是哪门子的科学?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吗?”
郑云龙被堵了一下。
“不是,”他顿了顿,无奈道,“科幻故事。”
余笛:……
敲你大爷的。
郑云龙也很悲愤,他也想解释,可是他真的解释不清楚,人类完全听不太懂的,因为知识体系完全不一样……算了,他心想,反正也不太需要这样的知识。
“但是龙哥你真的很牛逼啊,”蔡程昱在床上嚷嚷,真的是五花大绑也挡不住他参与话题,“你这十年找人教你武术了吗?卧槽,真的太牛逼了。”
那一脚着实踢得深入人心,至少蔡程昱绝对此生难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郑云龙吹了吹头顶的毛,“小子,你还差很多,看看你的身体素质,好了之后给我去健身吧。”
蔡程昱:???
阿云嘎趁机塞了一大口苹果在蔡程昱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蔡程昱:……
他默默的、艰难的比了个中指出来鄙视他这几个见利忘义见色忘友的哥哥。
回去的路上余笛问今晚吃啥,全车沉默,如今声入人心节目组给选的那个酒店可真的有点远离人世,附近都没有几家好吃的外卖。余笛看阿云嘎的死鱼脸和郑云龙面有菜色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寻找最近的饭馆。
“也别去饭馆了,晰哥都不在。”阿云嘎顿了顿,苦笑道,“倘若酒店让做饭,咱们自己做了饭吃得了……回去就酒店的自助餐凑乎吃吧。”
酒店自助餐啥都好,就是油大辣椒大,对于阿云嘎和余笛王晰这个年纪来说,偏偏这两样二者都不是很吃得消了。
郑云龙默默无言,晚上睡着睡着,他突然就睁开眼开始推身边的阿云嘎,“不如咱们明天租个别墅轰趴算了?”
阿云嘎睡得迷迷糊糊的,郑云龙在的这几日是他十年来少见的能够好好安眠的日子,突然被推起来他还难得的有了些起床气,“什么啊?”
“轰趴,自己做饭。”郑云龙兴致勃勃,“不是你想吃自己做的吗?”
阿云嘎:???
“而且还能给蔡蔡改善一下伙食。”郑云龙嘿嘿嘿道,“他吃外卖也快吃吐了,给他换点新鲜的,明天不是说卓儿还有鹤鹤也来吗?蔡蔡媳妇儿我还没见过,来了也挺好,咱们……”
他突然住了嘴,黑暗中阿云嘎的眼睛无声无息的睁大了,默默的盯着他。
到目前为止,知道郑榕就是郑云龙的除了阿云嘎,只有蔡程昱、王晰和余笛。
因为这几个人已经被卷入事端中了,着实没办法,但是别的兄弟对此并没有更多的了解了,既然要走,知道的人就越少越好,也防止消息走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之前鞠红川来看蔡程昱的时候,郑云龙就只能默默回避。
他此生注定不能再站在梅溪湖三十六子身边喊一声兄弟,问一声近些年来是否可好。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眼中兴致勃勃的火光一寸一寸的熄灭,心脏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痛楚,他反手握住郑云龙笑道,“也别叫他们了,你还嫌这些日子里搅合的不够多吗,你看看晰哥看咱俩的眼神全都是嫌弃,嫂子弟妹们都不在,别给人家讨嫌。”
郑云龙:????
这话倒是也不假。
这几天郑云龙跟阿云嘎简直黏的寸步不离,两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王晰堵柜门堵得心累,直接下命令告诉他俩没有啥事不许出来乱跑——别的不说,让成员们撞见就完蛋了,为了给郑云龙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王晰和余笛简直耗尽了全部的脑细胞。
被蒙在鼓里的周澜:????
于是阿云嘎摩挲着郑云龙的手背笑的粲然,“我们自己去吧。”
郑云龙:……????
听起来更是有一点点的无牙了。

于是第二天他俩就真的找了个能做饭的小房子,还把郑父郑母带上了——一家子嘛,就要有一家子的亚子。
阿云嘎本人其实对郑父郑母知道多少一点数都没有,郑父郑母可能是知道郑云龙回来知道的比他早,所以才会提前到达长沙,他只当郑父郑母担心他见到郑云龙情绪失控,提前过来预防着——这一点,郑云龙没有戳穿。
他愿意误会着是好事,因为真相或许更加难以接受,郑父郑母一直对阿云嘎深怀愧疚,这种愧疚在郑云龙回来之后达到了顶点——因为他们是实打实知道郑云龙活着,却瞒着阿云嘎十年没说,又见证了阿云嘎如何熬过这十年的人。但是实话实说,瞒着是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郑云龙不可能回来给他们作证,而两界约定在上,不允许他们说出一句实话的,更何况,也是他们十年如一日的把阿云嘎看护着。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两界平衡维持不易,郑云龙深知这一点。
租到的房子,附近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农贸市场。
十几年前,他和阿云嘎刚刚火起来的时候,有一次他和阿云嘎一起去逛早市,只有戴口罩,大抵是因为逛早市的平均年龄真的很大了,他们两个混在其中,倒也不是特别容易被认出来——幸亏如此,就这样回去还被经纪人骂了个头臭。
那个时候郑云龙就很感慨,作为一个喜欢逛菜市场的人,他最不喜欢最害怕的大抵是被人发现然后围着拍照或者是签名,他更喜欢的是安安静静的与爱人在一起,商讨一下中午吃什么,然后买到它们。
这辈子错过太多,牺牲太多……为了音乐剧,参加声入人心的他们,牺牲的是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的权利。
如今倒是不用了,阿云嘎淡出一年,郑云龙‘去世’十年,在大众眼中的他们两个都已经消失太久了,娱乐圈更新换代速度之快,有更多的人值得去追随,所以他们两个都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帽子和墨镜。
早市的蔬菜,到底是新鲜的,郑云龙这些年来也甚少得到空闲自己做饭,因此甚是兴奋,只可惜长沙毕竟不是青岛,海产品还是少了很多。
他发现他好想念青岛。
当初离开的家,那片海和那个沙滩,曾经除过的水草走过的小巷……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回去看那怕一眼。
阿云嘎已经快要忘记了郑云龙买菜的时候。
十年间他怀念郑云龙的方式,就是将郑云龙曾经参加过的综艺和官摄剧目刻成光碟,一遍又一遍的看,人的记忆终究会慢慢消退,可他不希望自己记住的,永远是照片上那个被定格的郑云龙,因为那个人曾经是活生生的,他一颦一笑皆真实,曾经给一代人带来过音乐和戏剧的灵魂共鸣,给一个行业带来过希望……不只是照片而已。
可是那些都不是生活中的郑云龙。
他已经快忘记了,生活中的郑云龙,会为了蔬菜的价钱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会看到打折区兴奋的像见了猫薄荷的猫(无论他是不是已经很有钱了),也是会带着一脸小骄傲教他‘什么菜按哪一头怎样就比较新鲜’的人。
生活中的郑云龙慢慢的退化成了文字,他知道他会这样做,却再也想不起来他这样做时脸上飞扬的神采……可是如今他回来了。
他仿佛从黑白中蹦出,再一次带给他彩色的希望。
他也记不清郑云龙跟他到底逛了些什么摊子,买了些什么菜,满眼都是郑云龙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突然隐隐约约的意识到,或者一直意识到却不敢想——这十年,或许郑云龙,并没有过得很好。
或许他也没有做成他自己最爱做的事情。
你到底在哪里?
你十年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能说?
询问的渴望被他紧紧压抑在心底,他与自己的欲望搏斗,与将郑云龙绑在自己身边再也不分离的控制欲搏斗,无知没有让他快乐,反而让他更加烦恼,阿云嘎太想问一问了,问一问他要去哪里,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问啊。”
阿云嘎浑身一凛。
这样低哑的声音他未曾听过,却很有力度的将两个字打入他心底,身边的人熙熙攘攘,他猛地回头,却发现人潮来往——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幻觉?
阿云嘎轻轻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开始起疑了,抑郁症作为一种心理疾病,或许此生都难以得到完全的康复,只有喝药和可以断药的程度区别罢了——除非你战胜了心魔。
可是郑云龙在他身边,他不能让心魔在这个时候打倒他。
“嘎子?”
郑云龙走了过来,阿云嘎就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让他心里陡然有些担忧,“怎么了?”
阿云嘎反应过来冲他笑,“没事儿。”
他低头理了理手中的袋子准备跟过去,却眼尖的看到那袋子边缘似乎挂着一张白色的纸条,阿云嘎不动声色的把纸条拿了起来藏在手里,走过去挽郑云龙的胳膊,“你还想吃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去了,人间美食太多了。
但是郑云龙此时此刻完全没有了逛街的兴趣,他一边打诨插科的笑了笑,一边回过头去,远远的给不远处的一个卖菜摊摊主抛了个眼神。
那摊主放下报纸,冲他比了个没有问题的手势,郑云龙才放下心来,“我想吃的太多了。”他用有些撒娇的口吻说,“可我想吃你的炖羊肉和烩菜。”
阿云嘎愣了一下笑了,“好啊,”他指着前方的一个蔬菜摊子道,“去买豆角。”
“好嘞!”
郑云龙一蹦一跳的就过去了,阿云嘎看着他的背影只想笑,只是笑容没维持多久就垮了下去,他拿起纸单看了一眼,上面是打印体写着:
你有权利知道他们瞒你的一切。
他们,瞒你的一切。
阿云嘎看着手中的纸条,眼中难得的出现了一抹凌厉,只是不过一秒,他便将那纸条撕碎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郑云龙身边,“挑好了吗你?一根一根挑啊我天。”
“那是,你龙哥挑蔬菜是有讲究的。”郑云龙哼哼道。
“行,龙哥讲究,龙哥您再不快点,咱们就一两点吃饭了。”
“行行行,我听你的好吧~”

做菜这个东西,郑云龙可是太爱了。
大多数人喜欢做菜,却不一定喜欢洗菜洗碗,但是郑云龙不一样,他不仅喜欢洗菜也喜欢洗碗,喜欢收拾家喜欢一切家务活——倒不是太勤快,郑云龙也懒,他喜欢干这些是因为这是他独到的一种解压方式。
最近郑云龙的压力是真的很大,他如今跟阿云嘎摊开相认,不代表他就没有了压力,事实上他的压力更大了——如何瞒着无时无刻都想待在他身边的阿云嘎跟手下商量对策以及如何才能更快的把季南揪出来着实已经是他的重中之重,最重要的是,他还要跟阿云嘎演无所谓。
蔡程昱受伤,简直是踩在郑云龙的底线上摩擦,就算郑云龙再不舍得阿云嘎和他的家人朋友,多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他必须立刻、马上捉到季南。
即使他们真的没有多少线索。
郑云龙在厨房里左右开弓洗到飞起,阿云嘎和郑妈妈完全没有下手的余地,只好双双退出厨房留给郑云龙自己一个人疯——郑云龙本来也不太喜欢厨房里有太多人。
阿云嘎把电视给郑父郑母给打开了,这个房子布置的很是简约,不大的空间但是该有的都有,有两个小卧室还有一个棋牌室,虽然阿云嘎和郑云龙不大擅长玩桌游,但是郑父郑母都是会打麻将的,一会儿吃完饭倒是可以玩一会儿。
郑妈妈却全然没有看电视。
她的眼睛一直盯在那扇门背后的忙碌的背影上,深情又压抑,阿云嘎太熟悉这样的眼睛——于无人处,他看着郑云龙不也是这样的吗?
他心里酸涩,轻轻坐在了郑母身边唤了一声,“妈。”
“哎。”郑妈妈握住他的手,阿云嘎细心,轻轻揩去了郑母眼角的泪,“妈没啥,”郑母意识到,有些羞涩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就是……没想到咱们这一家子还能团聚,也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吃上儿子做的饭。”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三十余年抚养之恩,她把这孩子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却也无非是,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按理来说,她和郑爸爸,应该是最痛的,也难怪他们好像要知道的比他……
……比他,早。
阿云嘎突然顿住了。
你有权利知道他们瞒你的一切……他们,他们瞒你的一切。
他们。
这个们,从哪里来?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或许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他肝肠寸断而郑父郑母却比他平静那么多,为什么郑父站在郑云龙身边并没有过分大惊小怪,为什么……
他后背猛然窜起一阵冷意,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嘎嘎?”
阿云嘎猛地一激灵,看到郑母用很担心的目光看他,“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阿云嘎看着郑妈妈,张了张口。
你们知道吗?
你们从一开始都知道吗?
是我,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吗?
所以……所以你们还知道多少?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那低哑的“问啊”在他耳边沸反盈天,看过的字全都在面前浮现,他一时间差点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质问郑父郑母,质问郑云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十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嘎子?”
郑云龙在厨房里喊道,“你那羊肉怎么炖来着,葱姜蒜你来放啊!”
清亮的声音一如既往。
阿云嘎猛地站了起来扬声回道,“好啊,你等着。”然后低下头冲郑母笑道,“没什么,一点不重要的其他事罢了。”

对,不重要。
越是有人要他去问,他越是不要问,倘若能等到郑云龙告诉他最好,若是等不到……
阿云嘎一边将葱姜蒜料酒撒进去,一边看郑云龙在旁边快快活活的剁豆角和土豆,阳光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暖洋洋的。
那些真相带来的只会是痛苦,如今的幸福与满足确实如阳光般实在的。
……若是等不到,他不在乎无知着,活一辈子,反正十年弹指过,他的余生,也不算太长太难熬。

(十五)
“就是这里。”
郑云龙眉头紧锁,看着前方一个堪称有些破旧的小房子,这房子很是上了些年头,壁虎都爬到三楼了,是一个典型的上个世纪的小房子,很快就要旧房改造拆除。
通向小房子的弄堂狭窄至极,居民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了随地丢弃的垃圾。
“这儿大概就是唯一可能和季南扯上关系的地方,”周可人轻声道,“季南的妹妹结婚后住在这里。”
“她在人类的身份证上登记叫做张雪,从的是夫姓,是一个破膜派,不算很激进,顶多就是支持这个理论,却没干过什么事儿,当初大家谁都知道她加入破膜派的理由,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类叫做张炀,破膜派宣传的理由恋爱自由,于她很是心动。”
当然很是心动了。
别说他,刚刚进入妖界的郑云龙,对于这个破膜派宣传的自由,也是心动不已,倘若膜破,他和阿云嘎岂不是能相守一生。
“季南似乎跟他妹妹关系并不好,”郑云龙缓缓道,“跟他父母也是。”
“季南和他妹妹不是一个母亲。”周可人道,“他父亲是一个很典型的……玩弄人类感情的妖族,他在人间找了一个女人与之欢好,并且诞育了一个孩子,便是季南,但是你是知道的,人类生下妖族之子唯一的方式,就是将自己的能量体渡给这个半人半妖的孩子,助他完全成为妖族。”
人类并非妖族,能量体远没有妖族强大,那女人的结果,可想而知。
“季父抱着这个孩子回到妖界,又找了一个妖族女子,才生下季妹妹季霞……这其中的缘由,大抵季南也是知晓的,所以老妖王和妖后会相信他,也是这个缘由。”
因为这段过往走下来,季南怎么看也不会是支持破膜派的人,准确的说,他应该是被他那违反妖界法规的父亲伤害至深的人。
“因为非法越界与人类女子交合并伤及人命,季父遭受膜的反噬,活了103岁就死了。”周可人说道,瞥了郑云龙一眼,“我倒是真不建议从历史来探寻季南的动机,一来是太久远耗时太久,二来他活了这些年,有无数个机会可能从各种角度相信破膜派的理论,不一定就在他爸这点事儿上。”
“不对。”郑云龙淡淡道。
他指了指这破败的,被写着大大红字“拆”的小破楼道,“这季南的妹妹,死前也住在长沙,这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儿?”
周可人堵了一下,“这……”
“你还记得双生联动世界的构成吧,”郑云龙望着岁月斑驳墙面上爬着的绿油油的壁虎,“一个大膜,吸附了一个小膜,一个大世界和一个小世界就此双生联动,我们是那个小世界,人类世界是那个大世界,所以如果因为小世界,大世界出了大问题,小世界也必然受到反噬。”郑云龙手上一用力,拽了个壁虎叶子下来一片片的撕,一副不能闲着的样子,“人类世界多大啊,国家这么多,他怎么就找在长沙惹事儿呢?按照破膜派的理论,我看他现在立刻马上去中东煽动袭击或者去俄罗斯盗窃核武器来的更实在吧。”
周可人:……
您真是个狼人。
“虽然我是妖王的儿子,所以做妖王更加服众合适点,可是我死了也必然能选出贤能者继位,难不成没了我,你们就倒戈全都做破膜派了?”郑云龙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老头子上来就给我扣帽子,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倘若人类有一个统一的政府,两个世界倒是可以联系,就这种恐怖组织进行预防,奈何人类没有——于是妖界一族担了两族的责任,也难怪破膜派会宣称:“我们干了不该我们干的事。”
而季南就更是如此了。
只要理念不灭,就永远会有追随者,无论你是邪教还是正当理论。破膜派如今是被打压下去了,可是总不会缺人的。
所以这个季南以183岁高龄刺伤老妖王跑到人类世界到底是寻得哪门子死?
他若是想要折腾人类世界贯彻破膜派理念,中国实在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他要是想要刺杀郑云龙,那就应该早些行动而不是到目前都在打擦边球,他大可以杀几个郑云龙亲近的人让郑云龙痛苦,但是郑云龙不太明白自己的痛苦有什么用处……有啥用呢?也不是他痛苦了破膜派就能顶天立地了。
“他妹妹怎么死的?”
“这个可说来话长。”周可人轻声说道,“与你现在的状态很是相似,她将自己全部的能量体注入了她濒死的丈夫。”
郑云龙猛地睁大眼睛。
季霞的故事多少有些凄美,给人类世界写话本的话没准儿还能成为一段佳话。
季霞的丈夫张炀死于一场雨后高压线漏电,男人本来是想要越过风雨举着伞接着他的妻子回到家里,可是老旧的弄堂高压线被风垂落,与男人撞了个正着。
季霞痛不欲生,除非妖王及其血脉,普通妖族在人类世界半分妖力也使唤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丈夫的能量体在他面前灰飞烟灭——能量体的概念大抵相当于人类的魂魄说法,妖族对死亡的定义与人类不同,人类以肉身死亡为准,因为人类看不到能量体,倘若人类肉身死亡,能量体也难以存续。而妖族只看能量体,倘若能量体消散,即使肉身存续,这个人,也是死了。
于是她将自己的全部能量体转移到了男人濒死的躯壳。
这大抵也算是留了个念想,可是能量体转移时间不能太长,季霞以丈夫的身躯回到妖界寻求解决灵肉冲突的方法,但是依然没能违背了自然规律,死在了回到妖界的第三个月。
人妖终归不能永恒在一起,妖将能量体转移到人类的身躯中,最多三个月。
郑云龙闭了闭眼,对于这个故事,他不知道如何评价,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那个立场。
他同样有深爱的人,倘若死的是阿云嘎,或许他也会干出像季霞一样的事情来。
爱而不得,独存于世,实为折磨。
阿云嘎用十年告诉了他这个道理,可是他却明白他们迟早还要走上分离的路子。
他甚至不如季霞。
他连任性选择将自己全部的能量体注入阿云嘎体内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这与季南有何关系?
除非季南与妹妹的关系并没有他们在妖界传言的那么差,或许……他是为了给妹妹报仇?
“云龙!”
周可人突然惊呼一声打断了郑云龙的思绪,他猛地拉着郑云龙回头,看到了弄堂尽头那个穿着普通老年人都会穿着的马褂长裤的人。
郑云龙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瞬间结印向那人打了过去——妖王直系在人类世界能够使用的妖术也是有限制的,消魂术已经是郑云龙能够使出的最高法术,郑云龙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必须速战速决,如果拖上三个月,自己这躯体无以为继必须回到妖界的时候,谁知道季南还会干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隔得远远的就看到季南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急啊,我以为你会多拖延几天,跟你那人类相好多处几天呢。”
那男人看起来比妖界沧桑太多了,如果郑云龙能在妖界呆三个月,这男人怕是连三个月都呆不了,但是他躲开消魂术的身姿比郑云龙想象的要快太多了,于是郑云龙嗤笑一声,“你可真的是找了个灵活躯壳,比你自己原装版灵活多了啊。”
季南的肉身早就在刺杀妖王之时被侍卫捅成筛子了,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他早就给自己留了能量体逃亡的后手。
“还是有些上了岁数的。”季南不慌不忙道,“你们也来参观我那傻妹妹的故居吗?”
“我这傻妹妹啊,”季南苍老的手抚摸上斑驳的墙壁,“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傻不是吗?她们都以为自己倾心爱对人,所以为了对方可以付出生命,其实呢?”
他嗤笑了一声。
“张炀在外面与另一个人类女人醉酒一夜情,心虚了才会想到拿伞去接我的妹妹。”他冷冷道,“那电线电死的不过是一条人渣命罢了。”
郑云龙和周可人双双一愣。
这内幕他们都不可能知道,也只有季南才知道那痴情故事背后残忍的内幕,但是郑云龙此时此刻很明白,听季南说话都是狗屁——先把人抓到了,再谈什么过去的爱恨情仇现在的犯罪动机,何况其实他都不想听那些个动人老故事,他只想把季南就地正法。
于是他一扬手幻出一把长剑,这把剑只有妖族可以看到,是标准的能量体所化,只有妖王直系血脉才可能在人界唤出这把剑——破障之剑。
以世间罡气,破心中魔障。
与此同时当然也是要付出消耗能量体的代价的,这玩意儿在妖界用用可以,就算是妖王在人界召唤它也因为违背强妖术禁止的禁制是要承担很强的反噬的——郑云龙居然给拿出来了!
季南和周可人都被郑云龙这一下给惊了一下,“哟,小朋友,你是真随时准备就地解决我啊。”
大抵季南也以为,郑云龙会对他妹妹凄美的爱情以及他到底为什么倒戈破膜派感兴趣吧。
谁知道郑云龙是一个不听反派说废话的狠人,一边骂了一声“老不死的废话真多”一边扬剑劈出一招,强烈的剑气卷携着地面的杂物向季南砸了过去。
季南沉下脸来,他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果然准备着后招,当剑气切近的时候轰隆一声,狭窄胡同两边的墙体突然齐齐炸裂,碎砖块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
——这家伙居然绑了炸弹在墙里!
周可人是个普通妖族,虽然获得了许可可以来到人类世界常驻以监测人类世界动向联系妖界,可是他毕竟是个普通妖族,着实施展不出半点妖术,郑云龙虽然是个直系妖王后裔可以施展一定的法术,可那是为了自保和些许防御性攻击,支撑妖族的破障之剑实属不易,他也顾不上去看自己那股剑气到底打中季南没有了:其实他心里有数,就算那老不死的躲得快打不死他也绝对能把他打的半身不遂,没一个月修养不回这口仙气来——就这么点地方,能躲哪去?
他妈的,就这么点地方你给我搞山崩!
他猛地将周可人拉了过来护在怀里以剑为结界,噼里啪啦的砖块打到了屏障上倒是没砸中人,可是郑云龙感觉就这样还不如被砖块砸个半死来的痛快。
他浑身上下仿佛被置于油锅一般痛楚,能量体与肉体似乎在撕裂,钻心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他没能撑住,长剑瞬间消失,他和周可人被残余的几块砖头砸倒在地——可还是疼,那种灵魂深处撕裂的痛楚让他痉挛着猛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张口只能呕出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大龙!”
耳边周可人惊恐的呼唤声渐渐远去,郑云龙失去意识之前痛心疾首的想,果然啊装逼……他他他,就是要遭报应的啊!

(十六)
许多年,啊,也不算太许多年,大概七八年前吧,郑云龙同学也是一个思想极其不健康的同学,每天想着要不去死一死的那一种。
算来算去还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情。
深情厚爱至深之时会觉得失去对方自己没法生活,但是也有的是爱到深处就是为了对方活下去,这二者没有高低贵贱,全看个人选择,但是显然阿云嘎心里有个结,一门心思奔着第一条路就去了,郑云龙本来也想着奔第一条去的。
反正阿云嘎作为人类铁定熬不过他这条命,不如来一个妖界的英年早逝,倘若战乱时刻他走在阿云嘎前头,那就是在奈何桥旁边等等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玩意儿,妖界的奈何桥是不是人界的奈何桥。当然,倘若没有也只能没有了,人定胜天这句话说说归说说,定胜成功的人还真的不多,郑云龙觉得自己也没有哪个命。
然而郑云龙最后还是发现自己的命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硬。
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活下来的居然只有他,如今天下快要太平盛世,他其实想想也很是孤独,如同他那个在妖王座位上兢兢业业当冤大头的老爹,也是很是孤独的。
妖界以能量体的方式存活,换人类的概念来看不过就是一群鬼,郑云龙当鬼当的辛苦,看妖界那一战水平的武装力量更是糟心,天天想着怎么搞死自己算了反正此生不能与阿云嘎在一起他也能幻想一下来生……后来他不幻想了也不想着搞死自己了。
因为用自己的命救下了他这条命的那个朋友。
他这条命踩着无数烟消云散的妖走过来,万万不能说没就没了,那也太对不起那些为他散了能量体的妖。
所以这条命最后居然死于自己的作死吗????
万不该不听老爹的话强行召唤剑出来啊。
郑云龙悲愤着悲愤着睁大了明晃晃的大眼睛。
然后看到了几欲哭丧的周可人。
这个可人兄怕是在人界呆的久了,没见过差点被打的能量体与肉体分离的状况,面对郑云龙那看起来彷如圣光普照但是其实是能量体的光芒的肉体,他第一时间就是:完蛋,我把妖王儿子搞没了。
这可真的是玩大了,玩太大了。
他着实不知道怎么治,拉到医院有没有人收,别说跟妖王妖后交代,首当其冲他怎么跟阿云嘎交代都不知道——这他妈别不是一次性带走两条命啊。
好在郑云龙没晕多久,过了半晌居然自己悠悠的醒过来了。
周可人长出了一大口凉气,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腿有点软的问题了。
“你可吓死爹了……”周可人对着郑云龙颤颤巍巍憋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往地上一坐,真的是累的无言以对了。
郑云龙:?
火烧火燎的感觉依然在胸腔蔓延,熟悉的过分消耗能量带来的疲累感让他差点以为他还在妖界——但是并不是,既然他还能感受到躯体的沉重,说明他还活在人间。
于是他费劲儿的把自己支棱起来,然后拍拍惊慌失措的周可人,气若游丝的吐出一句,“老子没事。”
周可人觉得他需要给自己倒一把速效救心丸。
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季南那老头子在地上留下了一滩血就不见踪影,这么大的爆炸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围观,郑云龙让周可人把他扶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的离开这片区域——真的是太难了,为什么人类不能有一个统一的组织以供联系呢?这下可好了,明明是为了两界和平,偏要有一方像是做贼。
难怪破膜派有追随者,郑云龙有气无力的愤愤不平,他都想追随一下破膜派了。
周可人不愧是隐藏人类世界的小天才,带着一个伤病员蛇形走位的绕过了警方,他和郑云龙有气无力的靠在了附近一家小饭店里,“我说,”周可人苦笑道,“你这个躯壳,能不能成事了还?”
郑云龙呵呵一笑。
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妖和人不一样,人类以肉体为媒介活着,能量体承载思想只是个辅助,因此如果能量体消散了,人也能活——只不过是活的不生不死的植物人罢了。
妖以能量体为媒介活着,肉体只是个辅助,有些时候肉体没了,妖也能活着……只不过以能量体活着没有有原装肉体方便罢了,毕竟能量体要干一些需要实体干的事情还是有些费劲儿的,只有能量体没有肉体的妖,大抵算个残疾妖。
郑云龙就是这么个残疾妖,握枪都只能握能量体版的那一种。
他父母把他送过来,本来是想他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回去,但是郑云龙当时着实是被他老妈老爸那招用别的人的性命逼迫他回到妖界这个举动气的够呛,差点没与这对父母割袍断义,直接让车把肉体撞死了——当时他也没有妖界的思维,觉得你给我一条命我还你不就得了?这块肉你生的,我还给你。
可见他有多傻,肉确实是妖后给的,可是能量体更是妖后给的,没差。
所以不要想着强行跟你爸妈割断联系,不可能。
如果是以自己的肉体来到人界,待多久也没问题,反正没有妖法也没差,可是如果是只有个能量体那可就糟了心了,跟别的躯体融合顶多三个月,三个月一到,要么你回去,要么你和肉体一起死,反正总要选一条。他是这样,季霞是这样,季南更是这样。
周可人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郑云龙能量体受损,按理来说现在回到妖界好好养着才是正途,他再撑着人类的躯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郑云龙摆了摆手,脸色灰败道,“你给我开个钟点房,让我自我恢复一会儿。”
这种程度的受伤,在妖界大抵算不上大事,可是在人界还要撑着一个肉身,确实是很让人精疲力竭。
可是郑云龙不想提前回去。
他跟阿云嘎相认不过一周的时间,现在走了,他怕阿云嘎撑不住。

“马佳!”
王晰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一大把年纪了突然贼不正经,奔着马佳就扑了上去,吓得马佳连忙双手把人护住——大家都不年轻了嗑一下碰一下算谁的?晰哥哦晰哥哦。
余笛和阿云嘎还算稳重,非常稳重,两个人在后面走的四平八稳。
马佳是声入人心节目组紧急请来接替蔡程昱坐镇评委席的成员。
时间长了没见了,马佳甚是开心,一个一个兄弟抱过来,如果不是年岁渐长给了他些许沉稳,他大抵能够在酒店里喊上一声高音。
等兄弟相见的热乎劲儿平稳下来,余笛和王晰阿云嘎面面相觑,觉得是时候该说些实话了。
关于郑榕的事儿,阿云嘎和郑云龙与王晰余笛很是商量了一顿,虽然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既然在座的已经知道了四个,如果马佳来了他们四个人集体演不熟就真的不至于了,何况马佳人到长沙,也算是卷进来了,所以郑云龙一点头:那就说吧。
“佳啊,”王晰清了清嗓子,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以求救的目光看向余笛,余笛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都怪他妈的郑云龙,今天一大早就说有事儿跑的没影儿了,不然一个大活人往这儿一放还需要他们说?
阿云嘎今天多少有些烦躁,主要是因为郑云龙不在的缘故,郑云龙一大早上就跑出了门,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他打电话也没接。
这实在是让他有些忧虑了。
害怕如同墙角滋生的绿苔,他总是能想起那不告而别的一天,想起那一日交通警察给他打的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他开始完全无法忍受郑云龙不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是这不对。
你不能把他拴在你身边。
他拼命压抑了一天的坏情绪,然后遇上了余笛和王晰这两个吞吞吐吐的稻草,于是他长叹一口气,“也没啥,郑云龙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俩见一面啥都清楚了。”
马佳:?????????
马佳的表情瞬间变的严肃且严峻了起来。
准确地来说,北京的这几个兄弟,因为离阿云嘎家近了些,所以时常看望,对于阿云嘎过去的事情阴影深重,应该是比王晰和余笛PTSD更严重一些。
马佳先是以谴责的目光瞥了王晰和余笛一眼,看得这两个莫名其妙,然后又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剜了阿云嘎一眼,看得阿云嘎也莫名其妙,随后他长叹了口气,“行,你说啥就是啥,所以你们要告诉我什么?声入人心节目组又要换一位评委了?”
把阿云嘎换掉呗?
阿云嘎:……
他很想说这是真的,但是他没说,因为他说了也没用,因为只要他开口,就一定会被当做旧情难忘痛到失智,所以他踩了王晰一脚。
王晰:……
他一边牵扯起僵硬的面皮一边在心里骂了阿云嘎千遍万遍,随后呵呵道,“他说的对。”
马佳疑惑的瞥了王晰一眼。
“谁说的对?”
“嘎子。”余笛硬着头皮道,“大龙真的回来了。”
马佳:……
明白了,明白了,好嘛,阿云嘎又犯病了是吧,这一次得全员陪着演戏对吧?
可以可以可以,唉他这个兄弟啊,偏偏是个情种。
于是他和蔼一笑,不就是演戏吗,他也是个知名歌剧演员。
“行,我们哥俩一会儿聚聚,好久不见了。”马佳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不如咱们出去吃口饭?”
余笛/王晰/阿云嘎:……
你看嘛,搁谁谁能信!!!
余笛和王晰是放弃解释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以解释的,等郑云龙回来不就得了?“走走走,去吃饭。”
结果三个人走到门口发现阿云嘎没动地方。
“我等等大龙。”阿云嘎一边低头打电话一边说道。
马佳:……
这就不能忍了啊!这还能搞上绝食了呢?
“唉我说嘎子大龙他……”“走走走走走佳哥!”王晰一马当先拉着马佳就往外走,“我也饿了你饿不饿啊!”“你管谁叫哥呢晰哥,谁是你哥啊晰哥,我……”“走走走今晚一醉方休……”
阿云嘎:……
好聒噪好神经的三个人,不知道走到走廊上会不会被选手看见,老脸都给丢光了。
只是……
房间一静下来,那种难以言喻的孤单寂寞和不安便卷土重来,如同跗骨之蛆,徘徊着难以甩开。

“大龙?”
“您好,您是阿云嘎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上海市XX区XX医院,请问您现在在上海吗?郑云龙先生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您是他手机联系列表的最后一位联系人。”
阿云嘎至今都记得他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情。
其实一开始倒是没有那么慌乱,因为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阿云嘎告诉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冷静。
于是他喝了一大杯冷水去压自己狂躁的心跳。
他有条不紊的回复对方说会找人去搭照郑云龙,然后立刻给余笛和李琦打了电话,撂下电话后定最近的北京飞上海的航班,他记得清晰最近的航班在两个小时之后,没有头等舱订了经济舱,他简单收拾了些衣物,临出门的时候顿了顿,把李宁的大红羽绒服给穿上了。
去医院那种地方要穿的红一点,冲冲喜。
天气没有凉到要穿羽绒服的地步,他在机场被捂出一头汗,也不知道这种没有官方消息的临时行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居然还有机场代拍在堵,还有一些粉丝不远不近的跟着他,闪光灯晃得他眼晕,他急着去办手续过安检,那些代拍却堵在面前不让过。
他向来不对代拍或者站姐发火,因为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女生,也因为大家都是出于热爱?出于讨生活?
只是那一天,他突然摘下口罩,压抑着肝火冲代拍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阻碍公共交通秩序?”
随后气运丹田喝道,“让开!”
许得是第一次被他这样声色俱厉的怼,大家都愣了,自动散开了堵在前面的人群。
坐在飞机上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是压抑不住的那一种,于是他问空姐要了一杯水,他不甚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极端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医院通知时冰冷到仿佛人工智能般的声音,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前几天才说要来找他的人,不会出事的。
何况他穿了红衣服呀,老人说可以冲冲喜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抖的厉害,这么不安?
他赶到医院里,被厚羽绒服闷得一口气都快没喘上来,一把拉住迎出来的鞠红川,一句话还没能吐出来,他先看到了鞠红川的眼泪。
一切都太迟了。

阿云嘎把手放在心口,仿佛隔着十年摸到了那个万米高空无助的灵魂。
你还在害怕,十年了,你依然没能从那一天走出哪怕一步。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手机此时此刻就像是个绑在阿云嘎身上的定时炸弹,他每个几秒钟就要看一眼,看看郑云龙有没有给他回消息,天色愈加的黑了下来,灯火通明的长沙看起来繁忙又美丽,可他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只是想让自己燥热的身体稍微冷静一两秒,他一口饭都没吃,却恶心的想吐,所以趴在厕所吐了两次,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郑云龙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
还是说……时候到了,你要离开了?
就像十年前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昨天他们干了什么?
阿云嘎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茫然的想,昨天,他装模作样的指导了郑云龙和欧阳止晨的排练,欧阳止晨很有悟性,或许多余出来的这一周让他们这一组磨合更加密切了,只可惜郑云龙不能日日陪在他身边与他同住,会让其他选手起疑,所以当天晚上他睡得不是很好,但是倒也睡得着。
郑云龙哪里需要指导,或许他昨天应该磨着郑云龙与自己在一起不是吗?
倘若今天郑云龙不告而别,他会不会就像当初一样悔恨不前往上海一样悔恨早上没有拦住他。
你与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再见?
再见?
再见!
阿云嘎的手陡然收紧,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快被自己掐废了,衬衫的袖子被他揉的起皱,兹拉一声。
那玩意儿破了。
阿云嘎猛地跳了起来。
这便是不祥之兆,一定是的,郑云龙出事了,或者他走了,不管哪一个——他得把人找回来。
他颤着手去披外套,拿起手机就往外冲,满手的冷汗让手机咣当一声摔在走廊,好在地上都是地毯。他故作镇定的去捡,看到手机屏幕闪烁了起来,是一串没有备注却在他心里默背了无数次的号码。
郑云龙的号码。
他一时间竟然不敢去接,不知道电话那一头到底是郑云龙还是另一个人,是交警?医院?警察?还是别的?
他仿佛又被置身于十年前的万米高空,颤抖着撑不住自己的腿,竟然跪了下来,那电话到底也没接上,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拼命的压抑自己急促的呼吸。
可是他真的不太敢接这个电话了。
“嗡——”
然而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一串号码,阿云嘎赤红着眼睛看着那串号码,仿佛在看夺命的符咒,他依然不敢去碰接听的符号,虽然他拼命的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的,绝对是郑云龙,不会是别的……可他就是不敢。
于是那手机又一次暗了下去。
然后迅速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真的不应该不接了,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胸腔翻滚着血腥气,大抵是怕到深处他突然不怕了,他想,又不是没经历过。
又不是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有些机械的接通电话,尽力平静的把电话放到耳朵边上,就听见那边传来了——
——他朝思暮想的人的声音。
阿云嘎一口气没喘匀,把自己咳了个半死。
“嘎子?”郑云龙被阿云嘎吓了一大跳,声线都有些飘,“你这是干啥来着?不急不急慢慢说啊你。”
踩到实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阿云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没什么,”他拼命压抑喉咙的痒意,“你……咳,你在哪里?”
“我……”
郑云龙其实是想告诉阿云嘎,今晚他可能赶不回来,让阿云嘎不要再等他。
身体太过疲累,消耗太重,郑云龙不想他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
可是当他听到阿云嘎的声音,郑云龙突然改了主意,他想,自己憔悴也好,神采飞扬也好,毕竟是在阿云嘎眼皮子底下的。
倘若要是换了位置……
“我马上回来,你等我哈。”
“好……”阿云嘎拼命压住眼角的泪水和颤抖的声线,“我等你回来,你一定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郑云龙放缓声音温柔道。
这一次我一定回来。
不再像十年一样,一去不回。

(十七)
演戏是个技术活。
首当其要的,你要对好剧本,才能保证不出纰漏。
马佳觉得,此时此刻余笛和王晰就在跟他对剧本。
不然瞅瞅这二位言之凿凿的模样,好像郑云龙真的活过来了一样,马佳心想,阿云嘎真的是一位神人,居然能把王晰和余笛折腾的现在哪怕没有阿云嘎在场,也要告诉自己把戏演下去的地步
他多少有些烦躁有些无奈,十年了,好不容易看着这兄弟有点起色,怎么录了一个声入人心第十一季就又回去了?难不成看到梅溪湖剧院,睹物思人??
这他娘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剧情往那走了,”马佳摆摆手打断了余笛和王晰的故事,”所以?下一个评委是谁?”
“什么下一个评委,没有下一个评委,就有一个蔡蔡受伤了.”余笛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马佳在说什么,顿时心累:你看啊!他还是不相信。
于是他和王晰乖巧的闭了嘴换了个话题。
马佳与兄弟们久别重逢别样欢快,他欢快的走过来,欢快的进入酒店,然后……
……看到了与他们同时进入大厅的郑云龙。
怎么说呢?
郑云龙白天受了点伤,如今这张脸惨白惨白很是凄凉,酒店大堂金黄金黄的光打在他身上,更是显得他脸色犹如行尸走肉。
这行尸走肉转过身来发现了马佳和王晰余笛,十分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嗨!”
马佳目瞪口呆。
马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笛和王晰没能拦住,马佳发出了一声今天爆笑。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误会,气笑的。
“王晰你说说你,余笛,还是你,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干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郑云龙揪了过来,郑云龙奔波至此已经是疲惫至极,被他一把拉的差点没站住,“谁干的??!!”
“不是马佳,”郑云龙被马佳拽的手腕生疼,这个解放军叔叔未免太看轻自己的力道,“你先放手——”“叫谁马佳呢!”
马佳怒气冲冲的转过头瞥了一眼,“身材也不像,这脸……”他伸手居然在郑云龙脸上拍了拍,“不是四十多的脸吧,你们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
他想说小白脸,但是没说出口,人民解放军被自己噎了个狠,差点憋红了脸。
郑云龙:……
“不是不是,”王晰连忙上来拉架,“真的,我说真的,真的是郑……不是我们回屋说行不行?这儿都是人!”
“说个屁!”马佳怒火中烧,“演演戏就算了,把这么个小子放身边,你们要干啥,惯的嘎子厉害是吧?这样对得起嘎子还是对的起大龙?啊?你们……”
他没憋出狠话来,痛心疾首的跺脚,“你们傻逼!”
郑云龙终于明白了,原来十几年前搞出来的政府笑话不一定就是笑话,比如说让你证明你是你自己,现在他也面对了一样的难题,叫做如何证明我就是郑云龙。
这他娘的怎么证明????他连身份证都失效了!
于是郑云龙眼睛一闭心一横,“你喜欢抱着狗睡觉。”
马佳:????
马佳:“呸,老子抱着我老婆睡觉。”
郑云龙一边试图甩开马佳的掣肘,一边真诚道,“你自己跟我说的,你确实喜欢抱着果冻睡觉,果冻睡觉的时候不老实,老踹你……你单身的时候,对吧?是吧?我没说错吧??”
马佳:……
他震惊了,震撼的无以复加,半晌之后转身对着无辜的余笛和王晰咬牙切齿,“你们怎么这个都跟他说!”
“老子没说,艹!”余笛急的爆粗口,“回屋回屋!”
大厅里闹什么闹,好在这会儿人少,但是也有人好奇的看过来了。
马佳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被郑云龙余笛并一个王晰塞到了电梯里,他着实是愤怒,余笛和王晰都是心软的男人他知道,但是心软到没了底线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找了个,这是啥,整成郑云龙还是带了个面具啊?啊?
于是他上手就去拽郑云龙的脸左右拉扯。
郑云龙:?????
“你放开你放开!”他被马佳拽的脸生疼,气的恨不得踹他一两脚,“你松开你松开疼!”
“我看看你是人是鬼,疼就对了,塞了多少硅胶整成这样儿?啊???”马佳怒气冲冲,左右瞪王晰和余笛,“你们俩也是,这事儿都能干出来?准备了多久,啊?????”
不是?我平时到底是干了些啥,让马佳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给阿云嘎找个小白脸整容整成郑云龙????
王晰和余笛怒火冲天,异常悲愤。
还没等他俩开始咆哮,电梯门就开了,准备下楼等郑云龙的阿云嘎猝不及防就出现在了互相撕扯的四个人面前。
阿云嘎:……
他的眼睛先从被马佳扭着脸呲牙咧嘴的郑云龙,转移到因为怒气冲冲而面容狰狞的马佳,再转移到一个准备踹马佳屁股一个准备拽开马佳爪子的王晰和余笛,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这四个玩意儿给灼伤了,一时半会儿话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猛地后退一步。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难以理解的问道,“老年disco吗?”
王晰/余笛/马佳/郑云龙:……
哦,凑。

半个小时之后,经过了对双方而言都异常痛苦的互相交流,马佳终于将信将疑勉勉强强的相信了郑云龙就是郑云龙不是别人——还是得靠音乐,郑云龙用一嗓子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就在这瞬间》让马佳相信了这就是郑云龙本人……能唱的音乐。
然后他陷入了三观被重塑的巨大悲哀中。
“你是死了吧,我没看错吧,啊?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啊?咱们国家还有这种黑科技???卧槽他妈的赶超美帝五百年啊,不是我说哥们你告诉我……”
王晰终于忍无可忍的咳嗽了一声,在郑云龙尴尬的微笑中往阿云嘎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云嘎一直面色不佳没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被王晰一明示莫名其妙的抬头,“昂?”
马佳:……
怪我,怪我,怪我了。
马佳当机立断,站起来抱拳,“打扰了兄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底抹油迅速溜出了屋门。
阿云嘎/郑云龙:……
王晰这才松了口气,心想马佳真的还不如蔡程昱,蔡程昱好歹还学了学装X一样的沉稳,马佳情绪一上来,他连沉稳都不要——四十岁的人了,愣是像个20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咋咋呼呼的。
他拉着余笛站起来,“行了,你俩也早点歇着吧。”他拍拍郑云龙的肩膀,“录制开始之后你就不能跟嘎子每天住一起了,该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如果你还想藏着的话,知道了?”
郑云龙点了点头。
王晰和余笛也就离开了。
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沉寂,没了马佳的咋咋呼呼倒是有些不适应,郑云龙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苦笑着想,其实哪怕他现在对着媒体说他是郑云龙又如何,一定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热水,回身看到阿云嘎目光沉沉看着他。
“大龙,”阿云嘎对上他询问的目光,试图让自己拗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来,但是事实上他连嘴角都没能提上去,“你去哪了。”
郑云龙愣了一愣。
他虽然算是被季南伤到了,但是主要还是自己透支能量体的缘由,能量体受伤,阿云嘎定然看不到,衣服沾了些灰尘,但是都能拍下去,拍不下去的也不过是几道浅浅的痕迹——更不用说他一回来就把黑色的风衣脱下来塞洗衣机去了,因为只有昏迷前吐血的时候不慎让黑色风衣的领口沾了血,好在因为是黑色看不太出来,而且他专门喷了些香水掩盖血腥气——这阿云嘎是又意识到什么了?
难不成……不是担心他一天不回来?出……出轨了??
阿云嘎如今敏感些倒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有些委屈,但是郑云龙依然蔼声道,“没有,我就是见了几个朋友处理了一些事情。”
……不过这个回答很渣啊,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他也不能说是见了什么朋友啊凑。
果然阿云嘎开始冷笑了。
“见什么朋友。”他一字一顿道,仿佛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在哪里见的,拳场吗?”
郑云龙:????
什么玩意,什么拳场?
阿云嘎猛然发作,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握住郑云龙衬衫的领口,用力向下一撕——
哗啦!
蹦开的扣子跳的到处都是,郑云龙被阿云嘎这么一着来的惊得一时无言以对,但是随后他马上通过对面的落地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右肩——有些微微青紫痕迹露出。
阿云嘎拉着他转了个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脊背几乎无处遁形。
“你一回来我就发现你不对,”阿云嘎的声音都在抖,话语中夹杂着牙齿碰撞牙齿的磕绊声,“你右胳膊不太抬得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王晰余笛马佳不就没看出来!!!
真的是正常人完全看不出来,真的不是郑云龙演技下降,到底是因为护着周可人受了伤的,右肩多少有些不舒服,倒也没有到不舒服到完全抬不起来的地步,所以他就默不作声忍了,无非就是右撇子受了点质,多少需要左手帮衬着点干活——阿云嘎平日里到底是以什么样看人的精力盯着郑云龙看,由此可见。
这简直是纳米级别的精细程度吧!!
郑云龙一时语塞,他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因为他真的没法解释,他大脑飞快寻索自己出去干了些啥才能把自己整成这样儿,发现他除了解释自己跟人打了一架或者说是被车撞了他完全没法解释现在这一身青青紫紫。
他的青青紫紫在阿云嘎眼里简直比大刀刺眼还戳人。
郑云龙十年前那一身伤和十年后这一身伤在他眼里交替循环,只不过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那种熟悉的寒意和失重的难受劲儿又一次犯了上来,他一时间没站稳,郑云龙匆忙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他一步一步后退到落地窗,紧紧盯着郑云龙。
他受不住了。
“你是干什么的,”阿云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往外冒冰碴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十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普通车祸吧,你到底惹了什么事不让我去上海,十年后你又是因为什么回来的,”阿云嘎很想撬开郑云龙的脑壳,把一切都问清楚,可是他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能维持站在这里与郑云龙对峙的勇气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他张了张嘴,再说出来的话已经带着颤抖的哭腔,“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不能说的,说出来一起面对不好吗?你能不能……”
能不能,别丢我一个人?
郑云龙脑子一撞一撞的,仿佛有人在给他敲钟,整个人又恍惚又清醒。
他万万没想到阿云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受了伤的身体血气翻涌,他默不作声的咽下一口腥甜,他很想抱抱阿云嘎,可是他也没有力气,他走不过去,阿云嘎走不过来。
他在门口,阿云嘎在窗前,他们两个仿佛隔着的不是不足两米的地毯,而是一条银河。
他不能说。
他还是不能说,不仅因为本身没法说,还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阿云嘎只会把他说的真话当成他编给他听糊弄人的故事,就像马佳、余笛、王晰……他们所有人一样。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即使,他好想让阿云嘎知道,这十年他是怎样怀着对阿云嘎的思念,在动荡的妖界艰难求存,他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都是阿云嘎。
即使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见面。
瞒着阿云嘎就像从他手中打出的回旋镖,刺伤阿云嘎多少,就刺伤他自己多少。
他只能维持自己站着的姿态看着他,近乎哀伤的看着自己爱的人。
——我该怎样不让你受伤呢?
我走,你难过,我在,你依然难过。
我该怎么做呢?
“你干的事情,是合法的吗?”
他突然听到阿云嘎轻轻的问了他一句话,这句话仿佛他的救赎,因为他只能回答上这个问题,所以他点头,“不会伤害到这个世界的。”
阿云嘎笑了,笑容虚无缥缈。
“职业正当,高度保密,”他看着郑云龙的身体,这不是原来郑云龙的身体,比原来的郑云龙更有力量,“你还有一脚就能踹晕人的好身手。”
“出去见的人都不能与人言,出去办的事都不能说出口……”阿云嘎真的觉得自己站不住了,冰碴子一片又一片磨着他的骨髓,痛得他连话都要说不出,“你当我是傻子吗?这样的职业,全中国能有多少?”
“你跟军方……是什么关系?”
郑云龙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阿云嘎会往这方面去想,可是想想确实是如此——只有特种部队或者是别的秘密部队能够解决这种问题,而且如果将妖界的概念转换到人间,他确实是在军队中淬炼成长。
还是一线军队。
阿云嘎也是这么想的。
阿云嘎顺着玻璃滑坐在地上,自顾自的笑了出来,他仰着头茫然想,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多希望郑云龙能够否定他,可是没有,郑云龙赤红着眼睛扶着墙站在他面前,可是他到底没有否认。
他的眼睛告诉他,他猜得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郑云龙……怎么最后就去了军队呢?
是什么样的任务,还要死遁?
他现在身手这么好,都经历了什么?
他有直面过死神吗?
他杀过人吗?
内蒙古千里边境线,阿云嘎年轻的时候,随着慰边的文艺军队一寸一寸的走过,他知道什么叫做岁月安好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那些广袤的森林和沙漠,雪原和高山,并没有人们远看的那么平静安详,武器弹药、毒品药品珍稀动物制品……在这些国境线,伫立着一位又一位无名的将士,他们的荣光甚至生命都可能寄情于此,而当他们回到人间,他们同样不可言。
因为不能言。
那是保密义务强加在每一位军人身上的责任。
阿云嘎失去了盘问郑云龙的力气。
因为他曾经同样是一名军人,在年幼之时偶然见证的边境线的刀光血影,他同样此生不言。
哪怕是郑云龙,他也从未说过。
这是纪律。
他不再问,因为他知道沉默不言与无知一样残忍,他知道郑云龙有多难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余生他都不愿再想起当年的琐事,因为不能言不如忘掉。
可是他的心好痛。
他此生对郑云龙唯一的要求……是他活着就好。
可是郑云龙供职于一个朝夕不保的职业。

为什么你连活着,都不能满足我?
我甚至都不要求你跟我相守一生,我只求你活着。

阿云嘎痛不欲生的样子就像有人将郑云龙那颗心脏一片片肉片下来,郑云龙甚至能够听到鲜血迸溅的声音。
原来生不如死的感觉还可以这样痛苦。
他好想过去抱住他,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但好歹能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拼命的压抑着胸口的血气翻涌,直觉眼前越来越黑,于是他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卫生间从洗衣机拽出了自己的黑色风衣,在阿云嘎看不到的地方将一口血通通呕在上面。
好痛。
大抵恨不得灵肉分离就是如此,郑云龙跌跌撞撞的去拧门把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我……我今天……去找周澜。”
他不想。
他只想回身抱着阿云嘎,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相守的时光,可是入今他却只能狼狈的逃离他的爱人。
而阿云嘎空茫着、无动于衷的坐在地毯上看着郑云龙离去的背影。
他已经失去了言语的力气,也失去了感受自己还活着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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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8:1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卧槽,你真的可以吧?”
“没事。”郑云龙握拳在唇边咳了几声,冲周澜安抚性的笑了笑,但是那张惨白惨白的面容还是出卖了他,“问题不大,我有数。”
周澜:……
你有数个锤子。
也怪不得周澜紧张,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大半夜的你那消失已久号称被警方带去就一周前蔡程昱受伤事件进行询问、请假才能回来排练的郑榕室友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和……那嘴角渗着的是不是血,是不是!
周澜先是差点被郑云龙吓死,也不怪他大惊小怪,这实在是太像电影情节里演的——不过好在郑云龙还没有到累撅过去的地步,即使心神俱疲也安慰了一下他的室友跟国家政府党都没关系是他自己撞药了舌头,于是周澜安心了。
一觉睡醒后他借着阳光看了看郑云龙那张脸,吓得更不敢动了。
倒不是说郑云龙的脸像死人脸像个僵尸,能量体附身于肉体合为一体之后只要肉体可以工作就不会是借尸还魂的那种刺激恐慌感,可是也没好多少——郑云龙那张脸一醒来看起来就像打多了白粉底。
“你什么情况啊?”周澜严肃了,“你不舒服?在那边到底是怎么询问你的,这是讯问吧?刑讯逼供??”
郑云龙被闹铃吵起来,心跳速度飙到一百八,脑子晕晕乎乎浑身上下都疼,胸口更是沉闷的被砸了大石头样不舒服,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没听见他的小室友说啥。
等他反应以来,他的小室友已经愤世嫉俗的就要揭枪而起上微博上揭露社会黑暗了。
郑云龙吓了一跳,赶快扑过去拦住小伙子,以免地方公安局被天降一口大黑锅砸个头臭,然后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说自己真的没事,如果愿意的话他还能原地做几个俯卧撑。
周澜半信半疑的相信了。
搞定了周澜郑云龙摇摇晃晃去洗漱,在镜子中看到了这个苍白无力的男人的身影。
他伸手想要将镜子上的水汽抹开,可是当手指触碰玻璃的片刻,他仿佛被灼伤了一样收回了手。
不想再看了,这张让阿云嘎伤心绝望的脸
他这一夜的梦都不是很安稳,受伤的能量体通过肉体表达隐隐的痛楚,他不止一次的梦到当年那汽车撞击到自己身体的那份剧痛,他还看到了阿云嘎,就站在路边看着他被撞飞,阿云嘎撕心裂肺的喊出自己的名字,郑云龙动不了,眼看着他仿佛不要命一般往路中间冲——

你想让我下去找你吗?我下去找你找得到吗?
你要与我死生不复相见吗!

相认那一日阿云嘎声嘶力竭的控诉仿佛是一个魔咒绑在了郑云龙的头上,让他呼吸艰难。
阿云嘎用过去的十年向他证明,他是真的会殉情的。
如果郑云龙需要他陪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拿出一把刀来捅自己。
可是郑云龙不需要。
即使阿云嘎能够老老实实的活到一百岁,也注定会走在郑云龙的前头,就这样,他还在为郑云龙折腾自己相对于妖族而言相当为数不多的寿数。
郑云龙怕狠了,从王晰余笛马佳风吹草动都要震一震的样子,他完全可以推测出当初阿云嘎有多么折腾,更何况他亲眼看到了阿云嘎胸口的疤痕,那疤痕并不好看,旁逸斜出像一颗树的枝桠长出了太多的分支,这就是当初阿云嘎寻死寻多认真的铁证,他不是一刀下去,而是刮了自己好几刀,将自己的胸口剐的鲜血淋漓,且怕是尤嫌不足。
郑云龙知道人妖之恋注定要忍受生离死别,当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但他绝不能接受阿云嘎为了他糟践自己的命。
阿云嘎并不是不够坚强的人,郑云龙百思不得其解地方就在这里,他年幼经历父母离别,大学兄长离他而去,他都挺过来了。阿云嘎曾经跟郑云龙说过,逝者已矣,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来安慰他们。
这个理念放之四海而皆准,阿云嘎更是心知肚明——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心结,让郑云龙的离开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云龙真的是怕狠了。
倘若他没有与阿云嘎相认,阿云嘎不会把新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可是现在不是,他和阿云嘎互通心意,郑云龙只消想想阿云嘎昨晚猜到他工作性质时候震惊又悲伤的模样就心痛难忍——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日子阿云嘎不问他过去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了自己可以好好活着。
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年,郑云龙又回到了原点。
他当年假死离开,就是为了不给阿云嘎一丝希望,希望阿云嘎放下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十年过去了,阿云嘎不仅没有放下他,还猜到了郑云龙的工作性质——从此以后,阿云嘎将日日悬心,为他的安全。
哪怕郑云龙一去不回。
可郑云龙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的,该不该放任阿云嘎如此……该不该,让他依靠这样无望的等待,过完他的下半辈子。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马佳戳了戳坐在他身边翻看资料和谱子的阿云嘎。
“怎么了。”阿云嘎甚是平静的抬头看了马佳一眼。
马佳被他这一眼看的凉飕飕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嘿嘿嘿的干笑,“没啥。”
他转身去问王晰,又怕声音大了阿云嘎注意,只能疯狂飞眼色,“挺好的,对吧?”
王晰皱着眉头看了阿云嘎一眼摇摇头,“什么时候开录?”
他把话题叉过去了,只是指了指马佳的手机,马佳恍然大悟会意,打开微信开始和王晰版聊。

王晰:怎么了?
马佳:……这也不好说,感觉有点怪啊,嘎子。
王晰:我倒是没注意他,就是大龙,我刚才从监视器看,好像也不太好。
马佳:莫不是吵架了?
王晰:……???这也能吵起来?
马佳:……也是啊,不是说刚刚回来,嘎子也舍得跟他吵架?

王晰和马佳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谜一样的说不清。
比起旁边朋友们的一头雾水,倒是阿云嘎显得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就这么坐在地上,循着落地窗看着外界由繁星点点到日出东升,他的心境仿佛被一场被大火燃烧的柴火,先是痛的炙烈,后来大抵灭了,留下了一片灰烬,荒芜的寸草不生,也谈不上痛与否了。
千头万绪应不知从何怪怨,便不怨了。
郑云龙会离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与不知道的歹徒浴血奋战,从此以后,就算是死了,他也未必会知道。
这就是这段感情最后的结局。
阿云嘎望着人生给他写的这个剧本,一如既往就像是之前离开的所有人……好在,郑云龙这一次没有选择猝不及防的离开,他最终还回来了,给他一个缓冲期。
真好啊,算不算命运的仁慈?
阿云嘎想着想着,嘴角竟然牵起一丝笑来。
谢谢啊老天爷,真的谢谢您了。
谢谢您一如既往的针对我,一如既往的带走我身边的人,一如既往,我想要的,你全都拿走。
挺好的。
阿云嘎缓缓的站起来,认真的将自己梳洗一番,又很是认真的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行为算什么,跟老天爷展示即使你老针对我我也会把自己收拾的容光焕发出门去吗?
他沉底了。
阿云嘎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十年无望的沉浮与挣扎,终于在昨天,他彻底沉底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绝望了,如今开始,绝望对于他都是奢侈至极的感受。
他带着近乎诡异的平静坐在台上,这一次他没有像个神经病一般盯着监视器去看,阿云嘎翻阅着档案和乐谱,等待补录的第一对选手登场。
郑榕和欧阳止晨。

从郑榕和欧阳止晨开始,后面三组多出了一个礼拜的准备时间,这样对于之前上台的三组明显不公平,所以节目组给这三组更换了歌单,依然是一个礼拜的备战时间,重新练习一首歌。
选曲的时候郑云龙不在,全权交给了欧阳止晨,这小子果然与众不同,在一众备选歌曲中选择了最难的那一个——《Advienne que pourra》,经典音乐剧《亚瑟王传奇》中的一首反派节选,歌曲演唱难度极大而且……是法语。
其实不管是什么语,倘若照葫芦画瓢的学就一首歌也不会太难,关键是这首歌要求唱出原曲狂放不羁的感觉——学生欧阳止晨着实有些做不来,郑云龙还得费心教。
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抽住了要唱这首歌。
何况今天郑云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喊了几声高音练嗓子便有些冷汗津津,眼前有些泛花,他使劲的揉了揉眼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受了伤的能量体,负担人类的身躯实在是太吃力了。
欧阳止晨在旁边敲出了他的不适,倒是够乖的独自一人在旁边联系,郑云龙闭着眼睛坐在旁边调适自己,他抬眼看了一眼屏幕,阿云嘎安静的坐在评委席,看起来很认真的翻看着资料。
大抵是化妆师对评委更加用心的缘由,怎么看阿云嘎的脸色也要比郑云龙好太多了。
郑云龙闭上眼睛想,阿云嘎是真的走出来,还是装模作样。
他怕装模作样的概率大一些。

【à l'heure où le soleil se lève, 在太阳升起的时候
On vient d'assassiner mes rêves, 他们扼杀了我的梦想】
阿云嘎一直没能搞清楚自己这一生的是要如何定义的。
他这辈子,其实也算得上顺风顺水,高收入人群,拥有普通人此生难以拥有的社会名望和金钱地位,是民族的骄傲,更是中国音乐剧一代的中坚力量……许多人都会说,如今他不应当再祈求更多,因为他已经拥有了许多人这辈子都不能拥有的。
阿云嘎仔细寻思寻思,其实也是对的
大山坳里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吃不起饭,世界上日日有饿死的人,他日日如此矫情着感叹自己的生活,似乎并不妥。
他看着歌词,听着导播唤郑云龙和欧阳止晨进来,手指一颤,在纸面上留下了纵深沟壑的褶皱。
对。
我拥有如此之多,不该怨天尤人。
对不对?
阿云嘎想笑。
他仿佛是距离太阳最近的男人,身体却如坠寒冰的冷,如果父母在,如果哥哥在,如果当年给了他饭吃的朋友在……如果他们都在,他是否会是如今的样子?
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把他丢在这成功路途上。
而他还要感恩戴德!

郑云龙站在了舞台下。
他穿着妖艳的红色礼服,脸色却是别样的惨白,被灯光一打,仿佛故事中的吸血鬼贵族。
他与欧阳止晨分立两边,只觉得灯光晃的他头晕目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抬眼看了一眼阿云嘎。
他心里一紧。
阿云嘎的眼神不太对。
指挥起了音乐将他的神智迅速拉回,好在第一句话并不是他唱,不然这一次真的是要错过节拍了——实打实的。
阿云嘎在想什么?
郑云龙突然后悔,昨日是否就不应回来,他回到酒店,怕的是阿云嘎见不到他乱想,可是他也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回来,把事情推到了更糟的地步。

【Entends ma douleur qui s'élève, 请聆听我的不幸
Comment me taire?我怎能沉默不语
Quand il m'enterre, 任他们将我埋葬】
郑云龙歌唱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紧紧的盯着阿云嘎,手心满是黏腻的冷汗。
嘎子,你在想什么?
不要再想了!
可阿云嘎空洞的眼睛只盯在谱子上。

你听过我的不幸吗?长生天?
不。
你没有。
你从未听过我祈求,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倘若我爱一个人,你便要将那人从我身边生生剥离。
你要将我埋葬。
阿云嘎嘴角笑容愈是得体,眼中却已然闪烁着冰冷悍戾的光,他实打实的克己过了四十年,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好人有好报!
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相信终有一天长生天会听到他的呼唤,将他的爱人带回!
这都是他相信了四十二年的谬论!

【Faut-il plier?难道我必须摇尾乞怜
Et supplier le sort?屈从于命运的不公?】

欧阳止晨的高音突然刺耳如同刀刮,排山倒海,评委席的三人纷纷皱起眉头,除了阿云嘎。
他猛然抬头,紧紧盯着舞台中央,那光亮下歌唱的少年看着他,他们四目相对,在郑云龙极度克制的和声中,少年嘶吼唱出了那句话——

【Croiser le fer, 还是正面交锋,
Pour s'en défaire encore?去打破这囚笼?】

那便跟我一起走了吧!!!!!
他要带走你,就带走我,他要我们分隔两地,我便拉着你走在一时。
阿云嘎的手颤抖着摸进风衣口袋,那里装着一柄长长的水果刀,他紧紧的握住那把刀,就像握住了保证。
那便跟我走吧,大龙。
你也那样痛苦,我怎么丢的下你。
不如我们一起走,
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去他妈的责任,只有我们两个,生不能在一起,死总可以在一起。
我带你走。

【Jamais(休想)!】

“大龙变调了??还是谱子打错了?”
王晰目瞪口呆。
郑云龙突然用了比原调高了一个度的调喊出了这个词,声压之强,愣是将评委席三人全都惊住,也惊住了坐在一边的阿云嘎。
他猛地抬起头来,手抖的几乎握不住刀柄,双目赤红着看着郑云龙——那人的万丈灯辉下,看着他。
耀眼夺目,似乎将他刺穿。
郑云龙只是坚定的看着阿云嘎,他一步一步的走向评委席,突如其来的走位让摄像和导演都愣住了,交响乐掩盖了四下骚乱的窃窃私语,他却只是盯着阿云嘎,一步一步走过去,坚定又温和。
阿云嘎看着他向他一步一步走来,抖的愈加厉害。
和声团下的郑云龙声音高亢又不羁,带着一种疯狂,仿佛他走过来的行为一样:

【Je suis la guerre, 我是战争的化身
à perdre la raison, 谁要跟你讲道理
Je suis l'enfer, 我是地狱的火焰
Plus de prières!——不再祈祷】

那样撕心裂肺狂妄自大的歌,他的眼睛中去温柔无奈的惊人,仿佛识透了爱人全部的计划,却还是选择了包容他。他在几步之遥看着阿云嘎,仰天歌唱最后一个音符,却精准向阿云嘎抛出了这样的信息——
——你要带我走吗?
阿云嘎心跳如鼓。
那些音符,那些鼓点,仿佛都是利刃,从他的耳膜传入,将他浑身上下刺的体无完肤,手上的刀突然变得烫手,仿佛在火中烤了三天三夜,他如梦初醒,惊恐的将手抽了出来,那刀子被他这么一带,当啷一声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不!
他的爱人放在手中的麦克,在万丈光芒的中央冲他笑的宠溺又无奈,可是眼角分明带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声音淹没在欧阳止晨的和声和交响乐团的伴奏中,却如雷贯耳的砸在阿云嘎的心上:

“嘎子,醒过来。”

随后阿云嘎看着他爱的人就这样在他的面前倒了下去,如同秋天脱落叶,如同冬日飘零的雪。
他砸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却依然固执着朝着阿云嘎的方向。
阿云嘎醒了,可他闭上了眼。




(十九)
一切就像是慢动作,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在他面前软倒,一切动作都被拉长的无比真实,他就像被人当头敲了天灵盖,全身骨骼自上而下的一寸一寸碎裂,被人碾成石灰末一样的齑粉然后洋洋洒洒满世界吹。
他大抵活到这辈子没这么恐惧过。
甚至当年在十万米高空往上海赶都没有这么恐惧过。
马佳越过桌子去扶郑云龙的样子、余笛老师呼喊暂停录制的声音和王晰报警的电话他统统听不见,眼前的嘈杂和电流滋啦的声音从左耳朵进来贯穿全身才从右耳朵出去,他摇摇晃晃后退一步,听见有人喊:“快做 cpr !”
三个字母如有实质当胸把阿云嘎穿了一刀,把人生生疼清醒了,他猛地扑开旁边的人就要冲过去,余笛见状不妙,连忙从后拦腰把人抱住向后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阿云嘎仿佛魔怔了一样挣扎着要从余笛的怀抱中爬出来,余笛在他耳朵边大吼大叫,他全然听不见。
他的眼睛只在那在马佳手下紧急施救的躯体上。

郑云龙昏迷着看到了他的父亲。
妖王其实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极其讲究规矩的人,他和妖后琴瑟和鸣,在他们治下的前十年,妖界都算得上平稳安泰的。
郑云龙最初回来的时候,男人望着他总是叹息,叹息他幼稚又不够果决,却又不遗余力的将关于妖族的一切传授给他。
妖王血脉的延续性使得郑云龙必然会成为下一任妖王。
“妖王是一个被推在风口浪尖的位置,”老妖王曾经不无沧桑的与郑云龙道,“来往两届不受阻碍的特权、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世袭的权力,都让我们成为整个妖界的眼中钉。”
“然妖界是胜者为王,妖王一族一直以来,都是整个妖界战斗能力最强者。”
妖王一族从龙,龙族血脉,在偌大的妖族也不过只此一支了。
所以一代又一代,总有人想要来挑战妖王的权威,却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直到技术进步,妖族战斗不再依靠自身的能量体,可以借助外物造成大规模杀伤。
老妖王就赶上了这样的时代转化。
这场由破膜派引发的战乱,归根到底的原因,妖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没有想过退位亦或是改革,可是无论哪一种路数,都绝对不能由破膜派来领导。
那也是一个好战的派别,甚至想要颠覆祖辈流传下来、坚决不得过膜的禁制。
“你是妖族几千年来,唯一一个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妖王后人,那里的思想制度,没有人比你更加熟悉,你拥有他人不能拥有的权柄,更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思想。”
“虽然艰难,但是你懂,如何自上而下带着整个妖族度过时代的剧烈变革,又要变革到那一步。”
“只有你懂。”
他的父亲和母亲用十年的时间,以极其残酷的方法,将他从一个只爱自由的艺术工作者,变成了责任一肩挑的领导人。
郑云龙看到父亲向他走来,季南趁其不备将他刺伤,能量体几乎全部散尽,不过是被维持着苟延残喘,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容光焕发的模样。
男人看着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慈祥和蔼的笑容,这十年来,哪怕回去,他的父母对他最大的爱意流露,也不过淡淡的一笑。
男人站在远方冲他挥手。
“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儿子。”
那声音虚无缥缈,郑云龙眼看着那人散在风里,再也寻不回。
——那是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痛苦的父亲。
他在他懂事的日子里从未让他看出他有多么爱他,只有甚至包括季南在内的他人的三言两语,让他浮光掠影的知道了当初将他送往人界的妖王夫妇内心从未言说的爱。
郑云龙感觉到脸上全是凉意,他想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最终他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俯下身,以极其温柔的力道拭去他眼角泪滴的阿云嘎

“醒了?”
阿云嘎声音很低,搞得郑云龙还以为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是病房里透出的光来让他知道还是大白天。
他昏迷还是因为能量体受了伤的缘由,一时间情绪激动旧伤复发而已,人类医院治不了,除了回到妖界别无他法——可是他也不想回去。
如今多少感觉有些疲态,可是到底比起昨日好很多了——郑云龙刚醒没什么时间概念,觉得自己不愧是龙族,还是很争气的。
“你睡了一天了。”
郑云龙:??????
他震惊的想要张开嘴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奇干无比,居然没能说出来。
阿云嘎很是适时的把吸管给他让他吸了两口水,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嗓子。
“我…”郑云龙顿了顿,带了歉意去钩阿云嘎的手,“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云嘎放水壶的手僵了一下。
他想说你岂止是吓到我了,你快让我跟你一起去了。
在郑云龙心跳骤停到半分钟,阿云嘎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的,他想,原来不需要他动手,郑云龙也要走了吗?
地上躺着的水果刀光芒刺眼,他推开余笛就冲了过去。
若不是马佳用歌剧男高音吼了一声“草他大爷有了有了!!!!!”,阿云嘎那把刀绝对捅进心口——这回他没喝药也没犯病,位子和力气都是准准的。
感谢马佳。
阿云嘎没说话,把那一刻心中全部的惊涛骇浪全部按下,回头冲着郑云龙笑了笑。
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朝阳洒进来,整个病房瞬间透亮起来,连空气中漂浮的小尘埃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坐在郑云龙身边轻轻伏下,靠在郑云龙胸口,抱着郑云龙闭上了眼睛。
那里是郑云龙心脏的位置。
十年前他曾经也是这样伏在郑云龙胸口,却怎样也听不到熟悉又温暖的心跳,十年后他把手放在郑云龙胸口感受那脉搏,却不敢再次凑上去听一听,只怕这都是一场梦,他前日里坐在评委席手中握刀,第一次想要将这温暖的心跳彻底停止,也停止他自己的——可是郑云龙心跳骤停的瞬间,他知道了一起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好。
因为他怎能忍受自己看着郑云龙在他面前倒在,心跳停止呢?
若是他走在前面也好,就是不要再让他看到了——看到郑云龙在他面前倒下,他便与死无异。
阿云嘎太安静,郑云龙便也不多话,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等太阳完全爬上云端,等它一跳一跳,越升越高。
他和阿云嘎曾经在大漠看日出,那片山峦叠嶂般的沙丘,一寸一寸从阴影中走出,向他们展示它的壮阔无边。
人在日出时,总会感受到万缕豪气,获得无限的,对抗世界的勇气。
郑云龙感受到胸口衣服的濡湿,一寸一寸,就像是那日他们看到的走出阴影的山丘。
这些眼泪迟到了十年了。
在阿云嘎怎么呼唤郑云龙郑云龙都没有醒来的时候。
那些曾经不言说的思念与爱意,绝望与癫狂的苦痛,在郑云龙离开的时候统统被埋在心底,又在郑云龙回来的时候才能缓缓的倾泻一分一毫。
阿云嘎声音极低,郑云龙不会知道这声音是因为他真的喊不起来。
前日里阿云嘎浑浑噩噩的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径直去了蔡程昱的病房。
他在小孩的房间嚎啕大哭一场,把蔡程昱吓了个半死,也将嗓子实打实的哭哑了。
他终于放手了。
倘若深爱注定不能在一起,他只能放手了。
那些伤人伤己的执念,原来放弃的时候也是如此痛苦,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已经不是我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我皆彼此相爱,却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可他不能再作出别的行为了。
郑云龙是他心底最后一丝清明,也是他心底最后一份善良与大义凌然,若是郑云龙要为了心中的信念献身,阿云嘎不再阻拦。
就像二十年前,他未曾阻拦郑云龙辞职去演音乐剧,也未曾阻拦郑云龙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上海。
郑云龙的信仰,终于成了他的,哪怕千刀万剐之痛,也就此受了

“这几日,又要周旋着完成任务,又要照看我,是不是很辛苦?”
郑云龙万万没想到阿云嘎这么说,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解释,但是阿云嘎按住了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冲他笑的柔和,“行了不用解释了,看你这个样子我也知道是有够辛苦了。”
草木皆兵的。
以前郑云龙多喜欢和阿云嘎撒娇啊,那是一个一米八七也能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阿云嘎怀里的主儿,放下了执念回头才能发现,这一次回来的郑云龙行动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那里不对让阿云嘎想歪了。
你宠了他小半辈子,就忍心看他这样吗?
郑云龙只是皱眉,他觉得阿云嘎今天的状态着实不太对,心里一凉,怕不是自己当着他的面晕倒,把人刺激大发了?
还有他这嗓子是怎么回事?
“嘎子,我……”
“嘘,”阿云嘎把食指顶在郑云龙嘴边,“你听我说。”
他缓缓坐直,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物,然后郑重对郑云龙道:
“对不起。”
郑云龙震惊了。
他彻底确定自己是把阿云嘎刺激大发了,因为阿云嘎居然来跟他道歉,阿云嘎道哪门子的歉?为他不告而别?为他欺瞒他还是为他违背誓言丢下他?
从心底冒出的恐惧让郑云龙蹭的坐直了,他怕阿云嘎这是在留遗言,而阿云嘎的眼神却平静又清和,甚至有了一丝释然,好像这句话,他早就该说了。
“我以前接受不了你离开,干了不少傻事。”阿云嘎温柔的看着郑云龙的眉眼,轻叹道,“其实想想如果是我走了,也只是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拿这条命开玩笑。”
他伸手拍了拍郑云龙手背,那只手在抖,于是他反手握住,“所以我确实欠一声对不起,不仅欠你的,还有兄弟们、爸爸妈妈……我都欠他们的。”
“你没有。”郑云龙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他嘶哑道,“这句话到底应该是我跟你说。”
如果没有他的离开,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当年多么意气风发的两个青年,怎么就都变成了这样呢?
阿云嘎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的加持下显得虚无缥缈,“身不由己,就不是你的错。”
身不由己,就不是你的错。
郑云龙怔愣的听,突然鼻子就酸了。
是啊,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啊。
他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在妖界沉浮改变自己的十年,何尝不痛苦。
他多少次午夜梦回自己在心爱的剧院中央,可是睁开眼只有战士燃起的篝火,眼眶酸涩却不能落下一滴泪——这不是属于战士的东西。
郑云龙与阿云嘎不同。
他不仅是与爱人分别了十年。
他与自己也分别了整整十年了。
“我……”他哽咽着开了口,好多潜藏在心底的委屈,一直都没能开口诉说,堵在喉头,却发现也一时开不了这个口,最终还是化成了万缕相思,“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颓废或叛逆,坚韧或勇猛,威严万丈或和蔼亲民,每一个瞬间的那个郑云龙,都在思念你。
阿云嘎平静的表情一寸一寸碎裂,他猛地把郑云龙揉入怀中,力气好大,挤得郑云龙骨骼都在痛,他闭上眼睛扬起手,好想给怀中之人狠狠的来一拳,可是最后落下来的确是那样温柔的抚摸,从上而下,仿佛在顺猫咪的毛。
他走丢了十年的大猫。
那熟悉的怀抱和温暖,郑云龙阔别了整整十年,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的横冲直撞,他终于放开声,在阿云嘎的怀抱里哭了起来,就像第一次离家去上幼儿园的孩子见到父母,只余下了想念的嚎啕,他所剩无几的日子里,最终还是安稳的降落在他的怀抱。
“去做你想做的。”
他听到阿云嘎颤抖又坚定的在他耳边轻言,一字一顿带着别样的感情,“你回去之后,你曾经的理想,你曾经舍不得的一切,我都会照顾的很好很好,包括……”
爱而不得,梦而不见,夜不能寐,思君切切。
即使如此于水生火热,我也会好好地——
“包括,照顾好我自己。”
——好好地爱你爱的全部。

大龙,
【我要保护你的风骨,敬畏这莽莽故土;我要保护你的坦途,生死皆为手足;我要保护你的泪珠,与你在红尘共舞】
可是你去了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只能在故土依依东望,将爱与欲深深埋葬,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我不敢再叫你失望
【我会保护我的痛楚,将恶葬入坟墓】
我于你,除了爱恋,再不敢有期望。

(二十)
于是阿云嘎到底和郑云龙在医院来了一发。
郑云龙能看出来阿云嘎想要发泄的内心,他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自从他们两个相认以来,阿云嘎保持了极其惊人的克制,大有永不相问的意思。
但是他知道那都是平静的假象,湖水下是潜藏的滔天暗流,循着机会便泼天而起刺他们一下,特别是——
——做爱的时候。
相聚以来,他们确实做过几次,只是这几次每次换到阿云嘎想要主动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阿云嘎做到一半情绪就不对了,为了防止阿云嘎情绪失控,还是郑云龙主动回来把人带到欲望深渊沉浮。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肉身不再是原来的那个。
阿云嘎和原来的郑云龙,绝对是腻歪小情侣的典范,三天两头的要见面,见了面也不能光吃饭唠嗑,累了睡觉,不累了……那必然要来一发。
他们两个倒是意外的契合,之前郑云龙稍微懒了些,于是阿云嘎做1的时候多些,郑云龙浑身上下所有的敏感点,阿云嘎都知道。
那是他熟悉的郑云龙,他的每一声甜腻呻吟,每一寸敏感点位,如何让他更加快乐,阿云嘎都明白。
人是一本神秘的书,阿云嘎却读得懂郑云龙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
可是现在这本书换了皮。
阿云嘎稍稍试试就知道:有些人耳后极为敏感有些人却不是,有些人喜欢被啃噬乳尖有些人却觉得疼痛不愿意碰——这些东西由生理条件决定,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
换了躯壳的郑云龙自然也是这样。
他读不懂郑云龙了,曾经两个人都渴望着的互相爱抚,如今竟然陌生的让人难以忍受,郑云龙依然读得懂阿云嘎,读得懂他快乐或者迷失的源泉来源于哪里,可是他自己换了密码。
就如同他们相隔十年,阿云嘎还在原地守着,可是郑云龙已经迈出太多了。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郑云龙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再告诉阿云嘎四个字:物是人非。
这要他如何还做得下去。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阿云嘎突然固执起来,他把郑云龙禁锢在自己的身下,颤着唇瓣去寻索郑云龙的眼睑。
他像猝然换了家的小狗,即使害怕不安,也还是会缓慢的踏出这一步去探索性的领地。
何况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曾经的郑云龙喜欢阿云嘎亲吻他的眼睛,他那大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端的水灵的样子,情动的时候就想沾着露水的鲜桃格外诱人些,透着股子无辜的样子。
那时候最纯粹的眼睛,如今回不去了,即使再相似,也不会再有当初的灵,如今的眼睛里压抑着久别十年未知的冒险带来的重量,又含了对阿云嘎的愧疚和怜惜,沉重了太多。
阿云嘎曾闭上眼睛不去看,仿佛这样在他身上的人就是郑云龙,连人带魂,从未离开。
可如今阿云嘎有些悲哀的想自己这算是什么,算不算找了个替身,你连他的变化都不愿意接受,谈什么深爱。
你不爱他,你爱的是他过去残留在现在的影子。
这对他何其不公平。
因为如今的郑云龙,已经不是当初的郑云龙了啊。
没有时间适应,没有时间犹疑,他只能义无反顾的向前,接他入怀中。
因为久别的游子归乡,不应当不让他卸下行囊。

阿云嘎在郑云龙身上近乎自虐的做着对比。
他将自己去过去郑云龙千丝万缕缠绕的灵魂狠狠切下,然后埋葬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他迫着自己接纳郑云龙的新躯壳,不如说是迫着他自己接纳这个事实——事实就是,郑云龙离开他整整十年,十年的鸿沟,十年的经历,十年的‘更当刮目相看’,已不能用一句爱去抹平。
他要爱他所爱,他要想他所想,就算那人最终再次离他而去,他已经有充足的时间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
活下去,坚守在这片故土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只看到郑云龙似乎想要代替他的主动,被他狠狠的按了下去,他不再需要那样的怜惜和同情。

原来的郑云龙,喜欢阿云嘎轻柔的舔舐他的耳廓,耳后是最最敏感的地方,情动时红的滴血;
如今的郑云龙,可能更喜欢阿云嘎轻咬他的喉结,带一些疼痛,有一些嗜血的快感;
原来的郑云龙,喜欢阿云嘎在他的胸前多花些功夫,让两点如同绽放的红缨,花开需等时,阿云嘎向来是最好的花匠;
如今的郑云龙,可能腰腹部更加敏感一些,他喜欢阿云嘎用手指在广袤的洁白上巡视,一寸一寸画上自己的符号;
原来的郑云龙,或许更喜欢阿云嘎温柔一些对待他的分身,原来的郑云龙怕痛,爱撒娇,不喜欢憋着,总是睁着大眼睛水汪汪的渴求阿云嘎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今的郑云龙,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罢!温柔的轻抚已经不足以刺激他的神经,需要一些些疼痛让他兴奋起来,他也不会像原来一样‘不懂事’的撒娇求着发泄,他会等,眼神迷离着喘息着等待阿云嘎与他一起达到欲望的巅峰……
如今,
如今郑云龙的穴口都比当年的要紧,因为当年他们做过太多次了,而这个躯体也不过第一次。
阿云嘎前半程都很温柔,可是怎样也开拓不到合适大小的穴口似乎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抵心里痛到已经恍惚的不知体谅了,他竟然就把自己这么硬生生的塞了进去,郑云龙被他这么一下疼的瞬间清醒了,一声呻吟就在口边,他狠狠的当血咽了下去,然后把身上的阿云嘎揉进了自己怀里。
他听见阿云嘎带着哭腔有些丧气的低吼了一声,好像这就是他唯一能够发泄的渠道了。
他以为阿云嘎会就此情绪崩溃。
可是阿云嘎没有。
他到底还是缓慢的律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去探索郑云龙体内敏感点到底在哪里,那双眼睛已经通红却带着惊人的倔强,他吻郑云龙的嘴唇,带着哭腔喊“大龙”
这一声声大龙就像战场不眨眼的子弹,横七竖八把郑云龙打成了个筛子。
他咬了牙把哽咽和呻吟全都咽下,如同十年中学会的熟练吞血技能,只余下看似意乱情迷的呼喊,他抱住阿云嘎光滑的脊背,紧紧的,仿佛要把自己也揉入阿云嘎怀中
他喊“嘎子”。
郑云龙在痛与欲望中撕裂徘徊,可他明白,有些痛是跗骨之蛆,有些痛却是前行的代价,阿云嘎触底了,如今却可以慢慢的向前走一走,不管多么痛苦。
不管多么痛苦,阿云嘎到底是睁开了眼睛,向前走了的。
或许就此,可以许一些期望,就算自我欺骗,也能让余生稍稍好过,免得日日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二十一)
郑云龙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他的心跳骤停不过是因为能量体极度衰弱的缘故,结结实实的休养了一天补回来一些元气便可以出院了。
迎接他出院的是声入人心节目组硕大的花篮和极其委婉的名为‘慰问’实为‘劝退’的通知。
郑云龙:……
真他妈的。
着实怪不得声入人心节目组不做人,而是他们实在不敢做人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广电被炸了,节目组评委被打了另一个评委病病歪歪,整个一个节目组被警方调查了整整一个礼拜,好不容易复工了郑云龙华丽丽的倒在了台上,还心跳骤停。
郑云龙如今顶着郑榕的身份,与阿云嘎大不相同,阿云嘎之前也算是惹了事情——比如当着一大堆人的面晕倒在郑云龙怀里,但是他那个可以被解释为看到蔡程昱被打伤怒火攻心气晕的,郑云龙这个……这个……
这个怎么解释?
何况人家是评委他不是。
声入人心节目组又找了一个小孩来接替郑云龙的位子,还在等人赶过来,于是录制又一次被迫中断……仿佛中断已经成了习惯,至少评委们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从理智上讲,郑云龙真的很能理解声入人心节目组的做法——多事之秋嘛,事儿还是他自己惹得。
从情感上讲,我可去你的。
蔡程昱坐在床边吊着手啃马佳给他切的苹果,听了他龙哥的暴躁发言笑的和善,“哥,你看看我。”
郑云龙:……
他看了看为了防止已经固定好位置的肋骨位移所以吊着胳膊护在胸前的蔡程昱,一时半会儿觉得自己还真的没什么立场怨天尤人了,因为总有比他还惨的。
上次那个人被他一脚踹死,调查从此就陷入僵局,再无进展。
蔡程昱在长沙租了个房子,他坚持不愿意回到上海自己家养伤,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但是郑云龙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和阿云嘎。
这个小孩子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一如既往于细微处温暖人心。
王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突然把郑云龙拉到了沙发上,“哥之前一句话没说过,觉得你们两个的事得自己解决,”他瞥了一眼厨房——余笛和阿云嘎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说话,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大抵是顾不上这边,于是他冷了口气,“你到底跟嘎子是怎么回事?”
也亏得王晰和余笛马佳憋了这几天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忙着抢救郑云龙,所以只有余笛在后面拉着阿云嘎,他差一点就没把人压住让人当场自裁了,更后怕的是,大家怎么也想不明白,阿云嘎为什么要带一把水果刀来录制节目?
难不成是吃水果吗?
呸,谁相信啊。
郑云龙醒来并不知道阿云嘎干出了什么事儿来,但是那一天的情况他多少还是记得清楚的,阿云嘎那个绝望而癫狂的眼神直到如今还清晰的就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当着阿云嘎的面昏倒,肯定阿云嘎情绪激动下做了什么事情让兄弟们看出端倪了。
但是这要怎么解释算是怎么回事呢?
郑云龙在三个兄弟的凝视下顿了顿,然后轻声道,“也没什么,以后大概是不会了。”
以后大概是真的不会了。
“那你呢?”蔡程昱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你为什么会心跳骤停,你知不知道那天嘎子哥——”
他语塞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说起,那日阿云嘎摇摇晃晃的走到他病房,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沙发上,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问蔡程昱他可不可以在这个房间待一会儿。
蔡程昱看他那个样子怎么看怎么怕,只来得及挪过去把病房门关注就听到后面近乎撕心裂肺的一声痛苦的嚎啕,吓得他更是不敢出去呆着了——毕竟阿云嘎有前车。
可他从来没见阿云嘎这样哭过。
那种恨不得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踩在脚底的痛不欲生,哪怕在郑云龙火化的那一天,阿云嘎也未曾这样,那个时候阿云嘎只是扶着郑父郑母立着,惨白若纸却脊背刚硬,眼角有泪水闪烁,却从未落下过。
他好像把迟到十年的泪水迎接回来了一样。
马佳把那新疆苹果削成了一个核,锐利的看了郑云龙一眼,“我们不问太详细,你给我们交个底,你……”
他到底不能相信这个就是十年前的郑云龙,真的搞不太明白到底是怎样让人起死回生,因此对郑云龙的防备要比王晰和余笛更甚,“……你接下来要干什么,跟着嘎子回北京?还是?”
这倒是一个能回答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郑云龙最不想面对。
因为他那里都不能去。
郑云龙的沉默不言多少让王晰和马佳都有些恼火,他们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知道郑云龙看起来像是个不会长留的,那么他和阿云嘎交代了多少?如果他的过去成迷,那么未来呢?
难道就这么吊着阿云嘎?
“哎,”
阿云嘎很温和的打断了客厅里的剑拔弩张,他就像没有嗅出四个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一样,“吃饭了。”
阿云嘎过来了,王晰和马佳自动把自己憋成了锯嘴葫芦,只有蔡程昱面色不虞,却也没有说什么。
这顿饭是为了庆贺蔡程昱出院,倒是也做的丰盛了些。
蔡程昱吊着爪子看着满桌的菜,有余笛做的上海菜也有阿云嘎的内蒙炖肉,最夸张的是居然还有海鲜——“海鲜你不能吃,那是给你其他几个哥哥吃的。”阿云嘎一边把围裙接下来一边冲蔡程昱道,“你还在喝药。”
“我的药没写不能吃海鲜!”蔡程昱委屈巴巴的梗着脖子好不服气。
“那也不能。”阿云嘎铁面无私,有些习惯着实是难改了——阿云嘎自己生的最大的病除了抑郁症便是个头疼脑热或者外伤,这些病治疗期间开的药都是不能吃辣和海鲜的,于是他认准了只要喝药绝对不能碰海鲜和辣椒,于是他把盘子掉了个个,离蔡程昱远远的——蔡程昱吊着爪子,胳膊不能探太远,稍微探的远些就疼,阿云嘎就吃准了这个。
蔡程昱:……
他一屁股坐在了郑云龙身边,冲着郑云龙眨巴无辜的大眼睛,一点也不像是刚才还义正言辞想要审问郑云龙的家伙,反正他龙哥必然心软。
郑云龙果然心软,在阿云嘎转回去跟余笛端烩菜的时候迅速夹了一筷子鱼肉丢进蔡程昱碗里,等阿云嘎端着盆回来,蔡程昱已经在往外面吐鱼刺了。
阿云嘎:……
他气沉丹田,下一秒便是一声暴喝,“郑云龙!”
王晰没憋住,趴在桌子上便开始笑,lowc笑起来音量是一点都不低,郑云龙被嘲笑的委屈,嗫啜道,“这不是孩子想吃……”
“他还想要天上的月亮,你给摘吗?!”阿云嘎一把把郑云龙拎了起来换到了另一边,“你给我坐在这儿。”
他一屁股代替了原来郑云龙的位子,一记眼刀飞过去,蔡程昱不敢动了。
“这鱼你们吃吃倒是谁做的啊?”余笛笑呵呵的坐下来,伸手去扒拉凉菜,“今天为了迎接蔡蔡可是大手笔,肉都是你嘎子哥从内蒙让家里人寄来的。”
蔡程昱因为吃不上鱼,蔫头耷脑成一个大号委屈皮卡丘,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到底是郑云龙给蔡程昱丢鱼肉的时候触动了马佳内心对于当年郑云龙的记忆,他到底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了,寻思寻思也是,阿云嘎对外人想来是亲和又礼敬,呼来喝去的也只有一个郑云龙——哪怕他真的是想不明白。
这龙儿难不成是?换头术 ?那玩意儿不是有违伦理道德吗?
只有马佳还在认认真真的探寻郑云龙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两个老狐狸余笛和王晰早就不care这个事儿了,倒是被阿云嘎今天不见外的样子也惊了一下,自从郑云龙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阿云嘎和他的相处感觉回到十年之前了。
这么看的话,似乎也没有前几天他们担心的那么糟糕。
王晰夹起一块鱼肉去吃,味道清淡却极鲜美,这不大像是阿云嘎的手笔更像是上海人的风格,于是他手一挥,“余老师做的吧。”
“不太像啊,”马佳道,“我去余老师家蹭饭这些年,不大像是他风格啊,余老师好歹要多倒些海鲜酱油吧?”
郑云龙伸筷子夹了鱼肉塞到嘴里,被熟悉的味道惊得有些恍惚,他猛地抬起头去看阿云嘎,而阿云嘎忙着给蔡程昱盛些摆的远了的烩菜,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是嘎子做的啊。”余笛笑呵呵道,“是不是今天才知道嘎子有这手,我也才知道。”
“嘎子做的?”马佳震惊的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浓妆炖牛肉又看了看这盘鱼,真心实意道,“你牛。”
“你还会做海鲜?”蔡程昱盒盒盒的笑出了声,大抵是震动胸腔有些疼笑的有些艰难,他扒拉着阿云嘎道,“什么时候学的,百度来的?你不是不大认得清海鲜都是谁跟谁吗?”
阿云嘎觉得若不是蔡程昱身负重伤是个半残,他一定要把蔡程昱打的知道花儿为了啥这样红——但是不能,于是他夹了好大一朵西蓝花给蔡程昱吃,在蔡程昱委委屈屈吃草的模样下呵呵笑,“你哥我啥不会做,你可别小瞧人。”
是啊,你什么都会,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好好活着。
郑云龙撇过头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觉得倘若不是这么多人,他定当把阿云嘎拉起来,吻他也好,声泪俱下向他无用的道歉也罢,好过让他在这里憋着满腔愁情激荡还要礼貌的微笑。

郑云龙当年不喜欢厨房有人,这个一开始哪怕阿云嘎都不是很清楚。
他就那么点小世界,厨房是他发泄自己也是平静自己的地方,他喜欢自己对这个区域的掌控,喜欢自己的思绪最后化为色香味俱全的成品,他从小就喜欢做饭,以至于郑父郑母曾经调侃他,若是考不上大学,做个厨子也是极好的。
当然啦,必须是个拥有独立厨房的厨子。
他这个特长刚刚上了大学的阿云嘎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日日夜夜的吃食堂,音乐剧专业训练课业繁重,哪里有空自己做饭。
后来郑云龙大四的时候搬出去租房子住去了。
租住的房子倒是有个厨房,把他久违的做饭热情给勾搭起来了,郑云龙跑到菜市场买了一条鱼,正准备开开心心的收拾干净了做个鱼吃,可是收拾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做出来,给谁吃呢,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大一条鱼。
这个时候阿云嘎来找他了。
来的不打招呼,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拎着他搬家的时候拉在宿舍的一大包衣服哼哧哼哧的上来,点亮了郑云龙的小租房。
郑云龙找到了一起吃鱼的小伙伴。
阿云嘎大抵是第一次知道郑云龙会做饭,就像所有的损友一样,他大惊小怪的挤进厨房里看郑云龙老神在在的放点这个放点那个,一边开他玩笑一边捣捣乱——总之是不干正事儿。
可是连郑云龙自己都很奇怪的是,阿云嘎在旁边这么闹腾,他居然一点都没烦。
平日里厨房里有个人就算不说话他都会浑身不自在,如今身边多了个话痨,他竟然一点都不烦闷。
后来郑云龙想,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对阿云嘎动心了却不自知。
因为相爱,他便就是你,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站在你身边不会多余,因为在这里依然只有你。
但其实当时阿云嘎并不是很吃得惯郑云龙做出来的海鲜——青岛人靠海吃淡,喜欢保留海鲜原汁原味的做法,内蒙人在这方面是反的,做什么调料都会下的足,阿云嘎第一次吃郑云龙做的海鲜,第一反应其实是很土味的“没放盐吧”。
郑云龙:……
后来阿云嘎被郑云龙改造了,能够接受这种最大限度保持海鲜鲜味的制作方法,但是他自己从来不下手,只是倚在厨房门上看郑云龙做,他们两个一边斗嘴一边打笑,时间过得飞快,便是一桌好菜。
可是那个时候阿云嘎也懒得很,只愿意吃郑云龙做的海鲜,自己却一下都不愿意学。
因为郑云龙对他说,会给他做一辈子海鲜的。

今日这条鱼,与郑云龙本人十年前在阿云嘎身边,日复一日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郑云龙不会给他做一辈子海鲜了。
可阿云嘎生硬凭着记忆和多次实验学会了那种清汤寡水的做法,从此,他代替郑云龙给自己做鱼。
当他学会的那一刻,他再也不记得自己之前是怎么做鱼的了。

郑云龙伸手去握阿云嘎的手,那双手还是发冷,十年的病痛虚耗了阿云嘎的身体,他恍惚着想,怎么自己的手这么热,却不能像十年前一样把他的手温暖起来呢?
就像十年前在寒冬中阿云嘎常常从兜里伸出手来,握住郑云龙的手一样,不消几分钟,便是一样的温度。
“大龙?”
阿云嘎总算意识到身边郑云龙的不对劲,他轻轻回握郑云龙的手看过去,“怎么了?”
“我……”
郑云龙哽了一下,看着碗中的鱼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他没有了做出任何承诺的权利。
“不好吃?”阿云嘎显然是误会了,他自己忙着给蔡程昱夹这个夹那个喂孩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几口,“我记得应该是没放少调料,还是……”
“没有。”郑云龙截口打断他,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手背。
“很好吃。”他把碗里那块鱼肉吃进去,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挺不错。”
“龙儿,”王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席去而复返,拿着手机塞给郑云龙,“你手机响了两遍了,你这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
郑云龙怔了一下,他刚才沉浸在自责和回忆中,确实是没听见,而阿云嘎……
阿云嘎不自然的将手从郑云龙手中抽了出来,目光有些躲闪,“接电话。”
是周可人的电话,郑云龙站起来往厨房里面走了几步,“喂?”
“大龙,你得立刻回到妖界。”
电话里的周可人声音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郑云龙怔了一怔回头看向餐厅,他尽量面不改色攥紧了手机,“怎么了?”
“老妖王撑不住了.”

你流连人间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那个在郑云龙昏迷期间,苍老入梦的模糊背影,终究印证了不祥的诅咒,无论功过是非,他最终还是离开了,从此将那万里江山,丢给了自己的孩子。
他曾给予厚望的孩子。
郑云龙的手机直直的摔在了地上,他猛地扑到窗台上,看着人界那晴朗的天,仿佛看到了同样如此美丽的妖界蓝天,可他明白,这朗朗乾坤,终究不再允许他一人自由前行。

可是!
阿云嘎要怎么办!

“有任务吗?”
郑云龙僵住了身子。
他缓缓回头看到阿云嘎,平静的站在他身后,他们只是对上了眼神,阿云嘎便懂了郑云龙全部未出口的不舍和悲伤。
他一时间有些发懵,大抵是来的太过迅猛,他一直是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时间,却不知道……这么快,也这么猝不及防。
他们在一起相守了有半个月吗?
阿云嘎轻轻的蹲下身捡起那手机,他一开始听到这手机铃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郑云龙走神的时候他刻意不去提醒……他到底是存了私心的。
到底是存了私心啊。
“龙儿?”余笛和王晰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王晰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怎么回事?”
郑云龙无措的看着阿云嘎。
他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可是偏偏是移不动脚步,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似乎都在咆哮不允许他前行。
可是他眼看着阿云嘎后退了一步。
阿云嘎站在门框内,慢慢的、无奈的、缓缓的冲他笑,似他年少轻狂之时,一腔孤勇闯上海时的笑,将不舍、难过和悲伤全部压在心底,只留给他鼓励和期待。
又一个十年。
“去啊。”
这一声解开了郑云龙浑身上下的束缚,也切断了阿云嘎所有不舍的念想。
这一次,终是他放手,送走不归人。

去吧,从此或许只能永不相见,但我至少可以生死相念。
所以,去吧,做你应该做的一切。
我还在故土,一如既往。

(二十二)
阿云嘎不大喜欢做梦这个东西。
他之前就在采访里明确说过他不做梦,要做也是噩梦。这句话倒不是跑火车,他睡眠时间短,但是质量却不算是太低,大抵活的太忙碌一天把自己转成陀螺,累到极致了是真不想做梦了,如果做了梦必然是白日里忧思过剩,噩梦也不算太稀奇。
后来郑云龙离开,阿云嘎罹患抑郁症,治疗期间着实要命,抑郁症的药大多喝了都是困倦想睡的,可是睡着了却未必是安稳的,一天里大抵就算是睡上十多个小时也有十个小时是在做噩梦的,抑郁症患病期间还会有濒死感作祟,躯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将人从梦境中生拉硬拽而出,猛然坐起来摸着心跳如鼓的心脏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任谁都会发自内心的觉得绝望——那是跟梦境如出一辙的黑暗深渊。
他不喜欢做梦,因为梦境于他从来没有相反过,他就像是被迫预知了自己命运的人,看着悲伤从生命中蜿蜒流淌。
可谁又能制止江湖湖泊奔腾而去?
这是第一次,阿云嘎在梦中看到了郑云龙。
年轻的郑云龙。
那个男孩站在内蒙古千里冰封雪原中矗立的国界碑旁,冰霜结满了他的睫毛,四周温度是那样的寒冷,可他却呼出了如此炽热的气流,融化漫天霜雪,破出一条清晰的明路。
他将手中的枪插入腰间,向阿云嘎意气风发的走来,笑容灿烂如天空中雾霭半遮的太阳。
阿云嘎仔细端详,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他没有见过的郑云龙,却还是他的郑云龙,他最爱的那个人,从他的眼神能够看出,那还是他的大龙。
真好啊。
于是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是在梦中,他看着男孩从他身边经过,那身后到底有什么,他不敢回头,只是看着男孩与他擦肩而过,永不回头。
“嘣!”
阿云嘎其实不是很想结束这个梦。
但是奈何这一声实在是太响了,把他从茫茫雪原中迅速扯了回来,阿云嘎烦躁的翻了个身,耳畔全都是细密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迫着他,他只得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到蔡程昱努力的在地上想要挣扎着坐起来,抬头看到他露出了心虚的笑容。
阿云嘎:……
王晰和余笛一个从厕所一个从卧室冲了出来,看到阿云嘎小心翼翼的往起扶蔡程昱,蔡程昱摔得呲牙咧嘴,倒是聪明的很,到底没打动他那还在恢复期的脆弱的肋骨,就是屁股忒疼。
“你三十了,你还当你二十吗?”阿云嘎只觉得牙疼,把蔡程昱扶到他睡觉的沙发上坐着,突然发现其实现在天已经很黑了,万家闪着明亮的灯火,从落地窗看出去很像坠落凡间的星辰点点。
他有些怔忪,原来自己睡到这个点了,郑云龙离开后他只觉得食不下咽的疲累,草草吃了两口便提前离席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谁知道也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回过头发现蔡程昱这个小孩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看,他转过头蔡程昱立刻做出一幅摔疼了的样子,“啊还是上了岁数了……就是有些不饶人。”
王晰已经被一个阿云嘎折腾的没了脾气,感觉无论蔡程昱多蠢也是可以接受的,就是愁的不行,“蔡蔡啊,你还是回上海得了,这回摔全家都是人,万一下次再摔了怎么办家里没人?”
蔡程昱说起来也其实挺委屈的,他这次真的就是无意间摔的,本来吊着爪子平衡力就有些不好,再加上阿云嘎睡在客厅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见翻个身,他怕吵着哥哥走路就像做贼,愣生生把自己贼进去了。
蔡程昱用行动证明盗窃这个古老的行业这辈子与他无缘。
晚饭点都过去了,郑云龙还是没有回来。
余笛和王晰马佳真的都有心问问阿云嘎,因为上午那个气氛实在太诡异,可是哪怕是诡异却又带着不同寻常的平静,郑云龙离开的很迅速,阿云嘎把他送到门口,嘴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仿佛郑云龙只是简单地出去一趟很快会回来。
可是王晰和余笛以及马佳,甚至蔡程昱都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阿云嘎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不好问。
马佳推了门进来,看到阿云嘎醒来倒是松了口气,“我们还说怎么叫醒你,该回去了也。”马佳顿了顿,显得有些为难,显然他是想问郑云龙怎么办,知不知道晚上去哪里住。
阿云嘎眼睛闪了闪,恍然一般后知后觉——哦,是啊,今天晚上开始,他就要恢复到一个人生活的样子了。
郑云龙不会再回来了。
翻天覆地的疼痛才延迟的蔓延到四肢百骸,阿云嘎送走郑云龙的时候,理智上明明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可他就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控来,他甚至没有拥抱一下郑云龙,他送郑云龙出门的时候,就像他知道郑云龙还要回来一样,温柔又平静。
他的感情被束缚在深渊沸反盈天,可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好像他真的放下了,不在乎了。
可是他不会回来了。
他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一句话一样,就像第一次听到医生对郑云龙下判决书一般,交警和法医的鉴定文书在他手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他看不懂。

你怎么都没抱一抱他?亲一亲他?
你都没问问他穿的衣服够不够厚,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你都没有告诉他你多舍不得他。
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让他给走了?
阿云嘎拼尽了全身的理智耗尽了力气拦住自己不顾一切把郑云龙锁在屋子里的冲动,他只留给自己无尽的悔恨。

他终于明白了,从童年开始困扰他的心魔,不仅是因为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而是离别过后留下的无尽悔恨,因为他永远不能再尽自己所能对离别者好那么一点点。
他不能给爸爸点上一支烟,不能给妈妈做漂亮的蒙古袍让她风光,不能回报恩人一家,也不能让大哥看到弟弟出息的模样。
他都来不及,赶不上,说不出口离别,因为离别永远在他前面。
他不能给郑云龙一个拥抱,因为如果他触碰郑云龙,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把他留下,哪怕囚禁,甚至一把刀抹了他的脖子再抹了自己。
所以他也没有让郑云龙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十年前他没赶上,十年后他赶上了却不能。
那些刻苦铭心的千刀万剐,都来源于最深处的悔恨,最后凝结为深深的无能为力。
他这一辈子都没能护住他在乎的。

“哥?”
“嘎子?”
阿云嘎是被冰清醒的,王晰去卫生间打湿了的毛巾,给他糊了一脸,算是把人给糊清醒了。
他愣愣的抓住毛巾,看到蔡程昱已经把他的大脸怼在自己面前了,三十岁的男人脸上依然有着当年稚气未脱的影子,他能一眼看穿对方脸上的担忧和恐慌。
他晃了晃脑袋把蔡程昱按了回去。
“你怎么了?”余笛显得有些手无足措,张着嘴做了一个大龙的口型,却到底没能发出声音来,阿云嘎低下头看到有液体晕在自己深色的裤子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的眼睛花了又花,于是他干脆把毛巾捂在了脸上。
他没有力气控制情绪了。
这个情况,郑云龙回不回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了。
剩下的四个人都很震惊,马佳想,他才刚刚开始相信这个人是他的龙哥。
然而他就不会回来了。
难怪王晰和余笛他们告诉他千万不能说出去,原来不只是因为这听起来像个神话故事,更因为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神话故事。
该逝去的总会逝去,短暂回来一刻也只是一刻而已。
“至少他们见面,总比不见,总比见而不认强太多了。”余笛揩了揩眼角轻声道。
王晰摇了摇头,他只知道现在郑云龙走了,曾经的甜蜜也好安抚也罢,到底还是都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蔡程昱这个家,小孩子刚才还在跟他说,要给龙哥把床铺出来。
看阿云嘎这个状态也不适合往酒店那个成员多的地方扎,王晰对蔡程昱说,“不然嘎子跟你住吧,我们三个回去。”
“我也留下吧。”马佳突然开了口,“他们两个谁照顾谁?”
“你们都回去吧。”阿云嘎用毛巾擦了擦脸,强打着精神道,“我没事儿,就是……”
就是不太想回酒店了。
郑云龙在的时候东西都还在,召令那么着急,想来也没回去拿走。
阿云嘎一时半会儿还不大想面对这个问题。
蔡程昱这个家,到底是临时租的,一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客厅,在长沙这样的配置已经不便宜了,住两个人勉强,住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就只能睡沙发——那沙发也不大,也就阿云嘎这个物我两忘的可以睡一个下午,任谁在哪玩意儿上睡一个小时都得浑身发疼。
马佳宣称自己绝对可以在沙发上睡上一个晚上,解放军叔叔那里没睡过。
最后他被蔡程昱连踢带踹的踹出了家门。
屋子里面由热闹到安静也不过一小会儿,把哥哥们踹出门的蔡程昱深吸了一口气,说真的他心里也没底。
他回过头看到阿云嘎站在窗户前往外面看。
看车水马龙,看繁星点点,看万家灯火。
蔡程昱默了一默,估量了一下自己租的这个窝,窗户不大,跳下去真的不大可能。
所以他半松了口气缩回了卧室里。
本来今晚应该是郑云龙留在这里住,他给大龙哥准备了铺盖,还有个别的——蔡程昱从行李箱里掏了出来,是一个小型榨汁机。
其实也不能用了,是十年前的,虽然一直没用过,但是估摸着也不会太好用。
十年前还是个孩子的蔡程昱逛淘宝,寻思着过几天想去龙哥家蹭饭,郑云龙乔迁不久,许多厨房用品还没来得及买,蔡程昱寻思着,让那个扣门养音乐剧的老哥哥给自己买个榨汁机大概得等下辈子,他还是送一个比较好,于是就下了单。
那个榨汁机是告别会之前送到蔡程昱家的,蔡程昱拿着那玩意儿,在门厅哭了一个上午。
郑云龙回来之后蔡程昱就想起这个玩意儿了。
他也挺执着,让家里人把这个机器给寄过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送给郑云龙,就是想送这一个,别的都不行。
可惜……还是有些晚了。
郑云龙走的不动声色,阿云嘎帮他瞒得死死的,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郑云龙本人就不想张扬吧。
他不想看到‘执手相看泪眼’,即使离开,希望留给大家的也是他吃饭时快乐的样子。
蔡程昱坐在地上抱着这个机器愣呆呆的看了半晌,眼眶有些酸,但是没有什么眼泪,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了,曾经特别特别感性的孩子,已经被社会渐渐磨平了性子。
“喝苹果汁吗?”
阿云嘎突然出了声吓了蔡程昱一跳,他有些狼狈的爬起来,阿云嘎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十年没动过的榨汁机,“喝吗?”
蔡程昱有些慌,一来他不确定阿云嘎知不知道这个榨汁机就是当初他想要送给郑云龙的,二来他不太清楚这个玩意儿还能不能用。
结果阿云嘎手更快,蹭蹭把包装给拆了。
“川子的苹果就适合榨成汁。”他平静道,“那么大一个,谁吃都洗脸。”
蔡程昱觉得自己应该调节一下气氛,于是他发出了盒盒盒的傻笑声。
阿云嘎没有对他干巴巴的笑声做出点评,拎着那十年才见一次天日的机器就去了厨房,大抵是虽然没用但是蔡程昱保护的倒是很好,那机器插上电很贴心的叮了一声,居然是个能用的。
蔡程昱呦呵了一声,开始回想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给人家商店打好评。
阿云嘎倒了些水进去放了勺蜂蜜,然后把鞠红川那堪比内蒙土豆大小的苹果切成块丢进去搅拌,十年前的搅拌机轰鸣声依然很大,嗡嗡嗡的造作个不停,但好歹活是干了的。
阿云嘎把苹果汁倒在杯子里递给蔡程昱,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一起回到客厅坐着。
“你就当送给他了,”他说道,“反正这个时候他拿到,也没法用。”
蔡程昱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阿云嘎在说什么,低下头灌了一大口苹果汁,阿云嘎大抵蜂蜜放多了,那汁水无比的甜腻,却也还算得好喝。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哥,龙哥还回来吗?”
“我还没有跟他讲讲十年间都发生了什么,”蔡程昱看着窗外通明的光芒,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我想告诉他1975在各自领域发展的很好,南枫哥家的混血小姑娘特别好看,音乐剧这些年特别特别牛了,前年嘎子哥你们的原创中国音乐剧去百老汇巡演了,原创歌剧也很牛逼了,明年也要去意大利……”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苹果汁,这一次喝的有些猛把自己呛了一下,咳嗽间胸腔震得很疼,他把自己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云嘎轻轻给他顺胸口,顿了顿道,“有些其实我告诉他了,有些没来得及,不过也挺好的,省得他牵肠挂肚的。”
蔡程昱顺出一口气,眼泪汪汪的盯着阿云嘎。
“我还没能感谢他救了我,问问他能不能也教我几招。”他声音发哑,“嘎子哥,他真的不回来了?”
阿云嘎嗯了一声,“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时候办完啊?”
办完?
阿云嘎几乎想笑,如果能够办完,他们何必走到这一步。
他只能端起自己的杯子去喝苹果汁,有些时间长了一口没动,那汁水有些氧化了。
他尝了一口,寻思道,确实是放了太多的蜂蜜了。
好在杯子里还有,阿云嘎站起身,想着能不能抢救一下剩下的,再浇点水?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顿住了。
蔡程昱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最后一口苹果汁,站起身准备去冲杯子,突然看到阿云嘎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冲了过来。
蔡程昱:?
阿云嘎拽住蔡程昱就往窗帘后面塞,蔡程昱满头雾水开口却被阿云嘎一眼瞪了回去,阿云嘎很少凶他的弟弟们,这一眼瞪得他差点回到被老师训斥的年代,吓得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从阿云嘎的口型听出一句别动。
蔡程昱的后背兀的腾出一身冷汗,胸前的隐隐的疼痛似乎沸反盈天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出了什么事。
不是吧?
这是谁啊这么想杀了我卧槽!
蔡程昱冷汗都冒出来了,万籁俱静下他听到了防盗门的声音,并不很大,他们开着窗户,外面车流穿行的声音和鸣笛声盖过了这个声音,阿云嘎撇下蔡程昱就往厨房走,蔡程昱深吸了一口气去拿手机,打开一看心脏差点停了——没信号。
这是什么情况???
他猛地抬起头,阿云嘎从餐厅举了一个椅子,示意他报警,蔡程昱举着手机拼命的无声道:没有信号!
阿云嘎一怔,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个时候的他和蔡程昱满脑子都是——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算了,谁来的也没用。
“咔哒——”
阿云嘎突然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开了门,那手里的凳子就像个沙包,毫不留情的从他手里砸了出去。

(二十三)
不管那些年的攻受纷争如何激烈,好像有一个事儿还是挺共识的,那就是如果阿云嘎和郑云龙打一架到底谁赢——大多数答案是阿云嘎。
因为别看他瘦且矮,但是他有劲儿。
对于打人这个事儿阿云嘎从小就很有天赋,毕竟草原的儿郎都有一个神圣的节日要过就是那达慕,那达慕最著名的就是蒙古摔跤。阿云嘎那小身板跟人硬碰硬是一回合也别想摔过去,所以他很会技巧;至于长大了就更不用说了,军队虽然是个文工团,但是到底也是军队,还是个漫山遍野各种边境点都跑过的军队。
比如现在,阿云嘎踹门的力道一点也不轻,门后撬门的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门狠狠拍在了墙上,随后从门内飞出一把凳子咣的就砸在了准备进屋的人脑袋上。
他手心里全都是粘腻的冷汗,面上带着一股子狼性的狠劲儿,蔡程昱的房子在十七楼,除非呼救到有人救命,他们只能自力更生。
而他绝不会让这帮人再接近蔡程昱一下。
阿云嘎没杀过人, 但是见过人杀人,他手里握着的菜刀虽然是个剁菜的,但是经过中国多年恶性刑事案件的证明,剁人也一样儿样儿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全身心戒备,就等着对面的武器看看怎么躲又怎么打,也得亏了他后退了这一步,角度一偏,身后擦着他咣当一声炸开了一个花瓶——这下对面拿的是什么玩意儿大家不用看都知道了,对面拿的是枪。
这踏马到底招惹了什么玩意儿?!
“抓活的!”
黑暗中响起气急败坏的一声,阿云嘎敏锐的听清了这句话,他后退几步抓住抱着大花瓶试图也过来扔沙包支援的蔡程昱——屁大个楼道能挤多少人?他刚才至少干掉俩。
他抡着菜刀就冲了出去。
蔡程昱:卧槽。
虽然他也很想看看传说中的嘎哥打人但是……卧槽这种沉浸式体验他可以退票吗?
如果你拿枪,就不要做‘留活口’的营生。
因为如果他冲着你冲过来了你怎么办?
面对面斗殴的经验永远是冷兵器比热兵器好用的很。
阿云嘎一刀砍在了对面黑漆漆的枪口上,震得对方虎口都麻了,然后他一肘子怼在了守在门边剩下的另一个人身上,拉着蔡程昱从倒在大门口的那个被砸晕的哥们身上毫不留情的踩了过去。
然后他拽着蔡程昱就往楼上跑。
“哥哥哥哥!”蔡程昱被他拽的差点去了半条命,“下楼啊哥!”
“下个屁!”阿云嘎大气不喘的吼道,“这个楼有古怪,没见这么大动静都没人出来看看嘛?楼下一定全是人!”
蔡程昱:????
他时间长不运动还隐隐作痛的身体几乎被爬楼这项运动给憋死了,实在赶不及回应阿云嘎,楼下的人追的很紧,人人一把枪,可就是不敢打,生怕流弹要了这两个人的命的样子。
所以说抓活口为什么要拿枪呢?
蔡程昱给自己租了个老楼了,虽然是高层建筑,但是除了需要年检更新的电梯外基本上都老化了,楼梯间里也开始充满了老年人的生活气息,堆上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甚至还有人在长沙的气候下试图腌酸菜。
阿云嘎一眼就看到了楼道里那个臭气冲天的大酸菜坛子。
他把蔡程昱往前一推,应激状态下大抵是力气比较足,那坛子大抵好十几斤,阿云嘎把那玩意儿狠狠地推下了楼道,酸菜合着酸菜汤如同天降大雨一般就这么浇了下去。
楼下很快就辱骂声四起,还夹杂着很多听不懂的语言。
“我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啊!!!!!”蔡程昱一边憋着臭气一边哀嚎,“我一个唱歌演歌剧的何德何能让各位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付我啊!!什么组织这么想要我的命啊啊啊啊!!”
他吼的声音倒是高,脚下跑的可一点都不慢。
阿云嘎一句话没说,四十岁的年龄到底是显露了疲态,他要是和蔡程昱一样咋咋呼呼,他就不用跑步了。
楼顶近在眼前,蔡程昱踹开了门,天台的风呼呼的灌了进来,
满天星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永久的黑暗。
蔡程昱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瞎了,可是身后的楼道光依然昏黄,成为了这四周唯一的光源。
“这……是啥?”他张了张口,嘴都在打颤。
阿云嘎很想说他不知道,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也吓傻了,肾上腺素导致的激勇褪去,他发现自己腿都开始抖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云嘎先生。”楼下的人就这样紧随其后,“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云嘎猛的回过头,几把枪瞄着他们,但都对着他身边的蔡程昱。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足。
“你们……”他手心里全都是汗,强自撑着,“为什么找我?”
“自然是有事情。”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就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对面/蔡程昱:!
“那就都别过来!”他把蔡程昱往身后大力的推了过去,声色俱厉道,“我不管你是哪个地方的,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不然你别想带走我这个活人!”
既然目标是他,他自己也可以利用他这条命把蔡程昱安全的送出去啊。
“为什么这么自信呢?”
全副武装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了极其苍老的一声叹息,嘶哑至极,喀啦喀啦的,“你只不过是最优选项,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自然有别人选择,你身边不也是吗?”
阿云嘎一怔,寻思着这货他妈的说的挺有道理?
不是到底是什么人要抓他们啊?
就这么一走神,对面突然开了火,子弹在极其近的距离里精准的擦过了他的手腕,冲击力和疼痛迫使他松了手,刀喀啦一下摔在了地上。
“哥!”
蔡程昱冲过来把阿云嘎狠狠的甩在了自己后面,就在他喊出经典台词“你们有什么事儿冲我来!”的同时,对峙双方中间的地上突然被扔了一个小白球。
“?”
球体突然炸裂,释放出烟雾将众人笼罩,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抓人!”
人群一拥而上,但哪里还有蔡程昱和阿云嘎。

妖界与人界的膜通道外。
“妖王去的突然,现在是政院长老在主持大局。”跟在郑云龙身边的手下语速极快道,“部分地区有破膜派闻风引发动乱,军队已经去镇压了。”
郑云龙神色凝重,换届最容易引发动荡,“周可人去保护阿云嘎他们去了吗?”
“周处长带人去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对方迅速道,郑云龙站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斑驳木门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掐诀让能量体脱离这具人类肉身了。
可就在他刚起了个头,木门突然“咣当”一声给打开了,郑云龙反应极快迅速闪退做好了攻击准备——谁知道这个时候从膜那边出来的是个什么人?
结果看到出来的人他彻底愣住了。
是妖后。
郑云龙的生母是一个气质稍显凌厉的女人,一直以来就是妖界盛传的女将军,全副武装站在众人面前言语冰冷道,“回去干什么,人都已经死了。”她怒道,“奔丧急于这一时吗?!”
郑云龙:????这不是你们叫我回去吗?
他这个母亲也奇怪得很,虽然是多年不见的儿子,见了面却从来没有半点好话,郑云龙在她的‘挫折教育’下生不如死的爬了十年,有些时候真的怀疑这个女人有没有心,到底是不是很爱这个儿子。
“王后,”联络使迅速回复道,“政务院急招王储回去主持大局。”
妖后的人类身体看起来像个高大的阿拉伯女子,她碧蓝的瞳孔盯着郑云龙看了片刻,突然道,“妖王死后王储必须立刻回去继承王位,这是惯性思维,你想得到,季南也想得到。”
郑云龙怔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我要杀了他。”妖后带着凌厉的杀气一字一顿道,她的双目赤红,郑云龙突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偿命!”
随后她猛地张开一道符咒,郑云龙只来得及按倒身边的人,只见原地炸起一层白雾,妖后就这样原地不翼而飞了。
“艹,”郑云龙猛地跑了回去,“继续联系周可人,告诉其他驻人界机构一级响应——跟我去追王后!”
王后已经气疯了,从刚才她的妖力就能够看出,她强行冲破了膜施加给妖族的禁制——不消一个时辰,反噬必然会夺走她的性命。
她疯,是因为季南最终还是杀了她的毕生挚爱,而郑云龙担心的是失控的她会给人界造成什么样的危害……毕竟。
毕竟,上一次妖族毫无禁制的在人间施展妖术,已经是远古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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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18: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蔡程昱一睁眼发现他在天上飞。
这真的是见他妈的大鬼了,蔡程昱想要哀嚎,想要咆哮,想要拒绝此时此刻与星星月亮肩并肩,但是因为巨大的恐惧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他们在急速下坠。
娘哟,果然因为不听话被丢下楼了吗?
怎么办,我还有歌要唱,歌剧要演学生要带家人要照顾我他妈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啊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蔡程昱眼睛一闭彻底晕了。

“蔡蔡,蔡蔡,蔡蔡你醒醒,蔡蔡!”
阿云嘎声音都在抖,蔡程昱躺在他怀里就像个没什么生气的布偶娃娃,他完全听不见旁边的人跟他在说什么了,他满眼都是那个孩子紧闭着眼睛的模样,受伤的手腕流下的血,蹭到蔡程昱白暂的脸上是那样的醒目,带着一种死亡的味道。
他突然就失了力气,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了,明明还有很多措施可以做,至少可以听个心跳按个人中,可是阿云嘎一件事都做不来。
他仿佛一瞬间就成为了废人一般怕的怎么也动不了了。
蔡程昱是他最疼爱的弟弟,他第一次在声入人心见到这个有些憨憨的小男孩就是喜欢的,他看着这孩子从懵懂到独挡一面的成长,看着他成家立业……阿云嘎茫然的想,难道现在连蔡程昱都要为自己所累而死吗?
想到这里,浑身的力气不知道又是怎的回来了,阿云嘎颤抖着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回跑。
“你干嘛?阿云嘎回来!”
他们尚且还处在敌人的结界中,根本没脱离生命危险,周可人焦头烂额的想要带着这两个往结界外跑,阿云嘎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要往回冲,他一把把人拦腰抱住,“你什么情况, 你清醒点!”
“我回去杀了他们!”阿云嘎简直用尽全力去挣扎,“你放开!”
周可人头都大了,他猛地在阿云嘎腹部头铁一撞,任谁也受不了这力道,阿云嘎吃痛踉跄了一下仰面摔下去,正好就压在蔡程昱的身上。
蔡程昱嗷的一声,把自己闭住的那口气给吐出来了。
阿云嘎:……
“咳,咳咳咳……”蔡程昱在地上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艹……这是哪……地狱还是天堂?”
“人间,恭喜你还活着。”周可人喘着气道,“往起扶,带走啊!”
阿云嘎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把蔡程昱往起薅,与此同时终于大发慈悲的看了一眼是哪位神仙把他和蔡程昱从二十六楼楼顶给薅了下来——“可人???!!!!”
他目瞪口呆。
“……”蔡程昱今天一天之内接收了太多信息,CPU离爆炸就剩一根稻草了,“为什么?”
苍天在上,这是他唯一能够精炼出来的最简单的话了。
周可人现在着实没空解释和科普,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围绕着身后高楼的淡色光罩,那玩意儿已经出现了细细的裂纹,他把阿云嘎和蔡程昱往旁边推了推,“你们等等。”
阿云嘎拼了命把自己大起大落的心跳给吞回去,结果往四周看看又差点跳出来——他们根本不在自家小区里,蔡程昱租住的老式小区如今只剩下唯一一栋楼就是蔡程昱居住的地方,整栋楼乌漆嘛黑看起来死气沉沉,被一道充满了裂纹的光罩罩着,而四周都是望不尽的黑暗。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始觉得这事情已经不是普通刑事案件可以解决的了?
“我觉得我在梦里。”蔡程昱喃喃道,“哥你是在梦里吗?”
阿云嘎没说话。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蔡程昱再受伤。
季南居然敢在人类世界这么明目张胆的使用高阶妖术,看来是真的不想活了。周可人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他也不能在人类世界使用妖术,否则反噬非要去了他半条命,可是如今却是别无选择。
他身体猛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周身仿佛燃烧了腾空而起的火焰,原地化为周身华丽灿然的凤凰腾空而起,口中吐出刺目的烈焰,瞬间将黑幕刺出裂口,露出外界的天空。
“哗啦!”身后束缚高楼的封印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砸了下来,凤凰鸣叫一声降落下来,冲着目瞪口呆的阿云嘎和蔡程昱道,“快上来!”
蔡程昱第一反应是我可不上去。
这周身金光闪闪的鸟是个啥玩意儿啊翼龙吗???
结果阿云嘎一个招呼不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从后面托着就把他往上面推,蔡程昱吓得嗷嗷叫,结果周凤凰脖子也长的很,没等他多挣扎就低着头把他给叼上来,又把阿云嘎给叼上来了。
蔡程昱抓着凤凰滑溜溜的华丽羽毛吓得嗷嗷叫。
“卧槽这是干啥啊干啥啊干啥啊啊啊啊啊!”
“别叫了!”阿云嘎护住蔡程昱道,“低头!”
蔡程昱:?
随后一阵猛然的震动吓得他不得不抓紧了周可人身上的羽毛,凤凰一冲而上,从破开的裂口冲了出去,身后风啸的咆哮声被甩远,阿云嘎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们此时此刻在天上飞。
当你离星星最近的时候,你不一定感觉到浪漫和欣喜,可能恐惧还不一定,身下忽上忽下的坐骑就像是个颠簸过剩的飞机,时刻让你有一种要摔下去的失重感,但是有一种愤怒比恐惧更加强烈,甚至让阿云嘎在凤凰后背上颠来颠去还有力气咆哮——不咆哮也不行,风太大不然听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阿云嘎崩溃道,“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我们安全了再跟你解释!”周可人嚷嚷道,从一张鸟嘴里发出人的声音会很奇怪,但是他着实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后面还在追!”
阿云嘎壮着胆子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一团黑雾如同加了速的乌云一般穷追不舍,他更崩溃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
蔡程昱在他怀里念念有词,阿云嘎被他念叨的头疼,一听才知道这位大哥在临时抱佛脚的求东西方各路神佛过来解决问题。
“别念了,”周可人可能也听烦了,“这些个神神鬼鬼都是我们那儿的,早就死的连能量体都找不出来了,你们把我当神就行了。”
他猛地一个下窜,蔡程昱嗷的一嗓子吼出了highc——一道湛蓝的电光从他们头上劈了过去。
“这是什么卧槽!”
“糟了!”
周可人疯狂下降高度,身后的黑团分出了两派,一派迎着蓝色的电光而去,另一派追着周可人就下来了,“龙族。”周可人咬了咬牙,凤凰巨大的翅膀从街道的高压线上猛然擦过,“怎么会,难道是郑云龙?”
阿云嘎猛地捕捉到了这句呢喃,“你说什么?”
“没事!”周可人说完这句话,突然一声鸣叫喷出一朵极其刺眼的光芒,随后一头扎进了不远处公园参天的大树里,阿云嘎和蔡程昱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埋头到他身上的羽翼中,两个人穿的都不厚,身体被挂的是左一道右一道,这回蔡程昱没叫,倒是也没晕,而是诸多刺激之下他着实叫不动了。
于是他们三个非常狼狈的在树下摔成了一团。
黑雾冲着那道光芒而去,周可人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肺腑之内翻涌着难耐的痛楚,一转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可人!”
阿云嘎挣扎着站起来去扶他,“你怎么样?”
“没事儿!”周可人嘶哑道,“凤族长期驻守人界,好久不打这种仗了。”他四处环顾,远处滚滚雷鸣,“真的是疯了。”他骂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这这……这是电影还是动画片啊?”蔡程昱绝望道。
“都不是,”周可人借着阿云嘎的力量站起来,“这是妖界出的大乱子,艹,龙族跑来干什么?”
“什么龙族?”阿云嘎懵道。
“就是郑云龙他们家那一支!”周可人愤愤道,“龙族凤族不能共存,妖界战乱不休的斗争都源于此,未免妖族死于动乱,凤族自愿封印妖力来到人界,充当妖界驻人界的联络官……他们龙族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还电闪雷鸣的违背禁制……简直找死!”
阿云嘎和蔡程昱目瞪口呆。
“你是说我龙哥不是个人?”蔡程昱震惊道。
“他当然不是个人,对不住啊,这个本来不应该跟你们说,但是再不说,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周可人带着他们往树林深处跑,一边跑一边道,“他是个妖,对不住,本来今天我就该来保护你们,他们的目标本来是嘎子,但是谁知道一过来就遇见这帮人给整个小区下了结界……突破进来着实花了些时间。”
他在一棵树面前停了下来,“梧桐木……你们都过来,”他把蔡程昱和阿云嘎推到树底下,然后拿刀割破指尖在梧桐树叶上画复杂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
蔡程昱觉得这个跳大神居然管了用的世界不会再好了。
他三十多年的唯物论大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僵硬着下意识去看阿云嘎,却发觉阿云嘎多少有些恍惚,眼神都对不准焦了。

“你跟军方……是什么关系?”
郑云龙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对,他没有说话。
他就是那么倔强的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就是不言不语。
阿云嘎原以为,这欺瞒是来源于身不由己的保密义务,来源于法律规定的不可逾越的底线,可是郑云龙的身份,却被周可人这样轻飘飘的说了出来,这样随意,原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原来这欺瞒从二十多年前,他们认识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爱了半辈子的人,他到现在居然连他‘是不是个人’都搞不清了?
你说这嘲讽不嘲讽,搞笑不搞笑。

“周可人……”
周可人将画满符咒的梧桐叶打出,原地升起一道屏障,他松了一口气,转身突然听到阿云嘎这么一声唤。
他的声音在电闪雷鸣中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倔强和心如死灰般的平静,他问,“十年前,郑云龙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吗?”
周可人一下僵住。
他该怎么说?
这种事明明应该郑云龙自己解释比较好,可是就是他这么一犹疑,阿云嘎全明白了。
他想起郑云龙出事之前那一个月,他们两个在一起遭遇的莫名其妙的高空坠物、地铁失控等等奇怪的事故,想起他订好机票时郑云龙有些慌张的对他说‘别来’,最后凝结成他对郑云龙说有事找我的时候,对方那句略带哽咽的好。
他突然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全部力气,狠狠地跪坐在了草地上。
十年走不出的牢笼,拼上一身病痛的思念,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于是他真的就笑了出来,蔡程昱和周可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他面前,他们谁都不敢上前,谁也不敢说一句安慰的话。
是啊,有什么可安慰的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原来这十年的爱而不得,是你的选择。

(二十五)
“你不能过去!”
郑云龙正准备以真身而上拦住暴走的王后就被紧急赶来的政务院长老拉住,“王后不要命了,必定会因反噬而亡,您不能再不要命了!”
郑云龙额边青筋暴起,甩开政务院长老。
“这是我妈!”
随后一条通体金黄的大龙一跃而上,义无反顾的扎进了天边翻滚的黑潮。
他与妖后妖王都算不上情深。
且不说用普通人类的性命来逼迫他返回妖界,已经踩在了他的底线上,他也确确实实是由人类抚养长大的,在这个过程中妖王妖后遑论来看看他,估摸着要不是实在是战役紧张妖后又是个女强人一定要上战场没空生孩子,倘若生出来个弟弟,那还有他回去的份儿。
他清楚自己在这对儿父母心中的地位。
快不快乐,暂且不说,他的价值就是担负起他们甩给他的整整一界的责任罢了,在这个自我认知上,郑云龙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回去之后妖后从未给过他属于母亲的补偿和关怀,妖后训练他的严酷手段,有些时候让他恍惚,这个女人并不是跟他有血缘相亲,而是一个没什么关系的陌路人罢了。
可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她曾经也想对自己的孩子倾尽全部的爱,可是时局不允,她冒着违背祖训的风险,千辛万苦护着他来到人界,把他交给一对善良的人类夫妇——她没有给他爱,却找到了能够给他爱的人。
有些时候郑云龙被她打的躺在地上怎样也爬不起来,余光中恍惚也能看到她站在远方,看似冰冷无情的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挣扎。
他本是演员,最懂得如何体会一个人的感情,并换位思考。
云海中一条青龙翻滚,女性龙要比男性龙看起来体型稍小,但是事实上攻击力却要比男性更强,这也是为什么妖界龙族多为女将军的缘由。
哪怕是在妖界,大家也极少拼着妖力去蛮战,因为虽然妖力杀伤力猛,但类似于人的体力,极其容易耗竭,如果一个妖凭着妖力去打仗,要不就是疯了,要不就是不想活了。
至于在根本不能够使用妖力的人界突破封印,简直是找死。
青龙咆哮着降下闪电劈向对面的黑雾,郑云龙简直被他老妈大动干戈的样子惊到了,讲道理,如果不是因为反噬,对付一个季南哪里需要妖后出马——季南也不是什么能打的啊??
可是让他也大跌眼镜的是,对面那团黑云里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居然跟妖后以狂风之力硬碰硬对了个平。
郑云龙连妖后的身都近不了,漫天雷电狂风暴雨般袭来,他周转腾挪躲得甚是艰难,只能换了方法,先把对面的干掉,力求让妖后减少施法的次数,把反噬的伤害降到最小。
他一声怒吼,冰雪混着雷电狠狠地砸向对面,狂风与风霜雨雪相对,噼里啪啦的砸向下界,仿佛一场特大冰雹灾害。
下界的护着阿云嘎和蔡程昱的周可人自然也是被砸的对象。
他咬了咬牙在狭窄的空间内化了凤凰,将结界撑大,又被冰雹噼里啪啦砸的缩回去,凤凰啼鸣一声,勉强撑住了身体,气的疯狂骂街,“他妈的都疯的差不多了是不是?!”
这种情况下,阿云嘎连“你别管我带着蔡程昱先走”都说不出口,因为就他以人类的认知来看,如今整个长沙都在倒霉,走能走到哪去。
凤凰一族长期不征战,如今勉强上阵,被龙族的王霸之气逼得尽是勉力,周可人担忧的不仅如此,更是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反噬发作,他必然会被伤的只剩下半条命,这个时候怎么办?
郑云龙估摸着对面铁定不是季南,只是遇到了正在火气上的妖后罢了,因此满心都是速战速决,他略向后退,一招“凝海降霜”向对面打去,周遭的云雾尽是他手中之武器,凝成数百个长长的冰锥狠狠的砸向被妖后牵制的风团,团云吃不住双重夹击猛然炸开,一团黑气猛然向下界坠了下去。
郑云龙和妖后缩了身形也冲了下去。
人界一片黑暗,电力系统被天降冰雹砸的全部瘫痪,黑云在一片漆黑中左转腾挪,妖后完全失了理智,根本不管这里还是人界,左一道雷电右一道雷电的往过劈,郑云龙听旁边的砖石炸裂声听的牙酸,在后面拼了命的唤妖后回来。
妖后仿佛耳聋。
郑云龙也不知道人界伤亡几何,简直要抓狂,之间妖后突然狠狠的劈了一道下去,咔嚓一声震耳欲聋,随后那小黑云总算坠到了地上,凝结成了一个莹莹发光的老鹰的形状——是能量体,他的肉身已经在巨大的能量碰撞中灰飞烟灭了。
那老鹰化成了人形,趴在地上猛地喷出了一口血,妖后和郑云龙双双降落,只是郑云龙一看这个人,就震惊的目瞪口呆。
“欧阳止晨!怎么会是你!”
他有想过不是季南,因为季南毕竟被他重伤,不可能还有精力与妖后硬碰硬还能持平,可是欧阳止晨??
那个小孩子??
欧阳止晨冷冷一笑,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没想到是吗?”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也是,你全心全意都在安抚我们的阿云嘎评委身上,哪里有空看看你的搭档,是不是很奇怪呢?”
郑云龙头皮一阵发麻,他想到欧阳止晨当时选择他那股子少年志气的模样,难道竟然是装的?
妖后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个少年,她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调虎离山了,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她断然不会去做无用功,自责自己‘怎么不谨慎’一点。
她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来,没有自责的空当。
于是她尚未等儿子与这个男孩多加叙旧,就一道雷电毫不留情的劈了过去,可是尚未劈中,欧阳止晨猛地仰头倒下,身体猛地散成碎裂的光点。
可那光点竟然没有消散于空中。
郑云龙头皮一炸,猛地将妖后按倒,“卧倒!”
随着光点猛然的扩散震荡,他和妖后都被狠狠的甩了出去砸在了地上。

“不打了?”
周可人唏嘘了一下,正想收回力量,却感受到一股由内而外翻滚的痛苦浪潮,他哀鸣一声,身体猛然缩回人形狠狠砸落在地上。
他比郑云龙他们冲破封印更早,早在打破那妖界封印救出阿云嘎和蔡程昱的时候就用了妖力,此时此刻确实也该到了反噬的时辰。
反噬瞬间破灭了他的肉身,阿云嘎猛地冲了过去,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直直透过了眼前男人的虚影,他没见过这种情况,慌得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咯咯声,“可人!”
“我,咳咳……”周可人挥挥手,“没事儿……我还活着。”
他试着把自己撑起来,可是肉身突然堙灭,能量体轻飘飘的在这个人界毫无着力点,“我……只是被反噬了。”
蔡程昱颤抖着声音道,“怎么办,我们怎么救你?”
“不用救,这是命。”周可人终于缓缓的把自己撑了起来,“这是整个妖界都必须承担的封印,一旦突破,必然遭受惩罚。”
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样像个幽灵,你们可别嫌弃我。”
阿云嘎凝视着他,他一句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嘎子,”周可人看着天上因为夜间泛着红光的乌云,“大龙就是我这个样子的。”
“他也不想回去,被妖王妖后逼迫,他一怒之下就想自杀了……毕竟对他而言,活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如不活。”
“于是他把自己的肉身给撞死了。”
“你说他傻不傻?没人给他科普,妖有两条命。”
“你别说了,”阿云嘎开口被自己嗓子中浓浓的哽咽给吓了一跳,“你养养精力吧。”
周可人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想着把人都给搞哭了,想要给阿云嘎和蔡程昱擦擦眼泪,才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根本碰不到对方。
他苦笑道,“你看,我碰不到你,大龙也碰不到你啊。”
大龙也不能啊。
他甚至都不能给你一个拥抱,那人类的肉体,只能支撑三个月罢了。
“你是人,他是妖,他回去要继承大统,也不能来人界……你们两个,注定没什么可能了。”
“他只是想给你一个自由的未来。”
“你别怪他行吗?”
“我……”周可人突然落了泪,能量体的眼泪是散着淡淡光芒的,从眼中落下,触碰不到大地便散落在空中,“对不起,当年协助妖王妖后逼迫他回去,也有我的份儿啊……”
那是他身为妖界驻人界联络员必须要做的事情啊。
他有多少次手下留情,让郑云龙和阿云嘎逃过一劫,因此妖王妖后决定绕过他亲自上阵。
他慌张的去通知郑云龙,他犹记得郑云龙平静却心如死灰的神色。
他说,谢谢可人哥。
他竟然还说谢谢。
周可人只是不太放心,第二天来剧场找郑云龙,就看到他被车高高的抛弃,他犹记得郑云龙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狠狠地砸在柏油马路上,血拖出三尺来长,却还带着释然的笑。
他拼了命把郑云龙的能量体捞了回来。
阿云嘎生不如死的十年,周可人在医院的门外,每一次都想进去,可是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他都没有进去。
他不能。
他只是,不能。
“我不怪你。”
周可人猛地抬起头。
阿云嘎想要擦去周可人的眼泪,可是他碰不到,他急的自己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怪你,我也不怪大龙,我不怪你们……”
他哪有立场去责怪任何人呢?
陷入负面情绪走不出来的是他,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哥!”
蔡程昱突然一声惊叫,阿云嘎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人缓缓的从深深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极其苍老,可是却很奇怪的看起来走的比任何人都稳健,他从树丛中出来,桀桀的笑道,“都在这儿呢?”
阿云嘎猛地站起来把挡在了蔡程昱和周可人面前。
他凭直觉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根据,周可人心下一惊,勉强站起来道,“季南,你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被郑云龙重伤,以他的岁数,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啊!
“你没发现我刚才才雇了那么多人,现在一个也见不到了吗?”
“你把人类的能量体!……”周可人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怒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基本的道义!”
“老夫一个将死之人,要什么良心和道义?”季南冷笑道,“好了,闲话少说,阿云嘎,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让我抓你过来?”
阿云嘎听着这个声音总是觉得耳熟,一听他让自己过去猛地反应过来,不禁失声,“菜市场的那个……”
“是我。”季南冷冷道,“不过你对郑云龙的信任还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
他想用自己对付郑云龙!
阿云嘎有些恐慌,别的不能确定,可是他决不能允许自己变成郑云龙的弱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突然想到,蔡程昱还在。
他不仅不能被季南利用,也必须让蔡程昱摆脱威胁。
结果没等他反应过来,蔡程昱突然从他身后蹿了出来,手中两个石头都还不小,他狠狠的把石头砸了过去,阿云嘎吓得肝胆俱裂,猛地把蔡程昱给抱住。
石头对于季南而言简直就是没有攻击,他冷笑着一抬手,两个石块在半空炸成了粉末。
可就在灰末之间,一道光芒猛地冲了过来,狠狠的把他拍在了身后的树上。
周可人!
在季南盯着阿云嘎说废话的时候,周可人和蔡程昱光靠眼神就达成了共识,蔡程昱拼了命丢出两块石头,感觉自己的肋骨又要断了,与此同时周可人猛地化为一道光芒,狠狠的刺向了季南。
“可人!”“可人哥!”
蔡程昱也没想到周可人居然以自己的能量体为屏障去拦季南,周可人展开能量网罩住季南,猛地回头,“快走!”
“可人!”阿云嘎试图冲上前,被周可人一掌拍了回来,他狠狠的摔了回去,“快走!”
周可人周身全是光芒,被季南的黑色能量所侵蚀这光芒越来越微弱,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快走啊!”
“啊!!!!!!”
眼看着周可人就要飞灰湮灭,阿云嘎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声音变得凄厉又疯狂,他甩开蔡程昱再一次冲了过去,他再也不能接受自己眼前再消失一个人。
他真的无法接受。
那些生命中为他所累的人,已经太多了。
周可人心里一紧,就这么一犹疑被季南挣开了束缚,他甩了出去,季南瞬间瞬移到了阿云嘎面前,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原地腾起一团雾霭,蔡程昱发了疯一般举着棍子冲了进去,却在原地再也找不到这两个人。
昏迷在一边的周可人能量体已经极度衰弱,阿云嘎又被带走,蔡程昱六神无主,近乎崩溃。
“这可怎么办……”

(二十六)
郑云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妖后的怀里。
女人平日里高高挽起的长发被震开,青丝披散而下,看起来像极了郑云龙小的时候喜欢过的油画上的女神形象,有一种竭尽苍然的美。
郑云龙寻思了一下,自己好像回去之后,确实没有感受到母亲的拥抱。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妖后没有拦着,只是一坐起来郑云龙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已经被打回了能量体的状态,那个临时又脆弱的人类肉身,已经消失殆尽。
但它好歹为他抗住了一次伤害。
“你不能再使用妖力了,”妖后站起来轻声道,“你还有反噬要抗,好在你没有动用太多的妖力。”
她嘴角落下一丝血,看起来平静的异常诡异,郑云龙心下不安,“妈?”
“我还是要去找季南。”妖后看着她的儿子,一字一顿道。
“这是我这辈子……不多的几次,想要为我自己做一次事,”她仰着头轻轻笑了出来,“上一次,还是把你送过来的时候。”
郑云龙心里一痛。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我跟您一起去吧,去哪里找他?”
死掉的那个不仅仅是妖王,更是他的父亲,季南来到人界也并不是全无坏事去做,受伤的蔡程昱同样是戳在郑云龙的底线上。
何况他的母亲,如今基本上已经被钉在了死亡的十字架上,只有时间问题罢了。
妖后转过身来。
她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孩子,不由的回想起当初在艰难困苦中生下他的瞬间,那一刻有悲伤,却更有喜悦。
“儿子,”她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季南为什么这样针对你吗?”
郑云龙苦笑,他那里知道,但是反正自己是个‘妖王候选人’,算在人界应该是个太子,自古以来哪个太子不是眼中钉?他倒是想得开。
“因为他本来就要成为妖族之王了。”妖后凝视着郑云龙道,“你父亲曾经动过,让你在人界好好生活,将妖族之王的位子传给他的念头。”
郑云龙震惊的看着她。
“你们不是说过妖族之王只能是龙族一脉吗?”
“确实是这样。”妖后道,“那是我的错误。”
“季南是追随我们时间最长的部下,他谨慎,能干,而且不是破膜派,我曾经回到人界一次,那时候的你……上大学了吧。”
妖后记得,那个时候郑云龙正在场上打篮球,男孩跟着一帮朋友们在操场挥汗如雨的活力样子,让她不禁落下了眼泪,因为她在战乱的妖界,很久未曾见到这样充满活力的孩子了。
她又一次徇了私心,回到妖界后她欺骗自己的丈夫,孩子在人间已经早夭。
分身乏术深信爱人的妖王自然是相信的。
历史上曾经也有这样的情况,妖王一生无所出,不得不从自己可信的部下中选一个能干者继承王位,但是根据传统也是能力限制,妖王一族必须是龙族,因此被选为妖王的可信部下,必需要经过现任妖王妖后种下禁制,被种下禁制的人这一生只能生育一次,且不管他原来是什么族,生下来的必然是龙族的孩子。
换句话说,他的妖王地位,来源于那个龙族的孩子罢了。
“你们选中了季南?”郑云龙震惊的后退了一步,他猛地悟了。
但是纸包不住火,妖王到底还是知道了人间有一个活着的他,就算他再爱妻子,他也要为天下计,妖族生育主要是能量体 的结合,因此与年岁关系不大,可就算季南这般年纪是可以生的,他一个非龙族出生的妖王,未必能镇住这不安的天下,而季南死后留下的孩子过分年幼,更是凶险异常。
选择季南为妖王,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于是他亲临人界,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郑云龙带回来。
而季南当时已经被作为‘准太子’对待了多久了?
他一生无所出,妖王妖后对他种下了禁制,让他注定要诞下龙族的孩子,可是十年后,妖王突然告诉他,你还是我最忠诚的下属,但是为了天下计,我要把人间那个什么也不懂一切都要重新学习的郑云龙拉回来???
难怪他一直搞不清楚季南的动机是什么!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过得爽快而已,因为他不爽,就是妖王妖后不爽,因此他处处针对郑云龙——而这一切最初的源头,都来源于妖后的一时心软。
她太爱自己唯一的儿子,多少生死难料的时光,她都在暗夜里想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了吗,过得好不好,应该多高了……她太想把妖界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只给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而季南呢?
季南出生在一个残缺的家庭,父亲看到他就会想到人间那个为他而死的女人,因为愧疚所以不待见他;他努力爬上高位,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却成为了破膜派,仕途因此受挫,他确实有耐性,熬得住,终于熬到了自己的一线清明,甚至有机会爬上妖王的位子,向当初看不起自己的人展开报复。
他没等到。
想上位的上不去,不想上位的却不得不面对。
“没想到你是知道的啊。”
妖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回了身,看到走廊尽头的人——那是季南。
他嘲讽的笑出了声,“原来你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多不是东西,但是你们还是做了,这就是上位者啊……随意操纵他人人生的感觉,好受吗?”
妖后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头却昂的更高,“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我儿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可以稳坐妖王的位子,背着我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自以为是的报复了多少人。”她冷冷道,“即使我儿不回来,王也不会把位子传给你。”
“你又知道,”季南道,“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呢?”
妖后怔了一下。
“因为我是你们手中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刀,可以帮你们迅速消灭政敌的刀,妖后大人啊,”季南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中确实无尽的恨意和苍凉,“你们有多干净呢?坐上那个位子的每一步,你们利用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为你们颠沛流离无家可归?他们都是活该吗?”
“你们连你们的儿子都能够利用,”季南冷道,“为了把他逼回来,你们又何尝在乎过无辜人类的性命?”
“我确实是不想让你们过得太好,”季南道,“你们就是过得太好了,你们龙族,整整一族都过得太好了。”
郑云龙简直无力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评判对错的时候,能够登上妖王宝座,自己的父母绝对没那么干净,且不说日常理他们对他的言传身教,就妖后刚才跟他说的这个故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就地抹了脖子谢罪……这都什么事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搞了半天是这么个感受?
一团乱麻既然分不清对错,就没必要分得清楚,郑云龙原地唤出长剑,寻思着先把季南解决了再说。
季南盯着郑云龙手中的剑笑了。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他道,“心狠起来,真的是说不清谁更王八一点。”
“你说对不对,阿云嘎?”
郑云龙猛然抬头。
季南从身后拽了个人出来,阿云嘎明显没有行动能力,被他生硬拖拽出来站好,浑身上下看起来只有眼睛是自由的,盯了郑云龙又盯妖后。
“你控制了一个人类?”妖后惊诧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季南咯咯道,“你又知道了?死无葬身之地算什么?妖族不能伤害人类,却可以肆意伤害本族的人,不觉得这个规定本身就很搞笑吗?”
“你吸了人类的能量体。”郑云龙疯狂压抑着自己冲上头的怒火,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道,“你疯了。”
“你也知道啊,那你知道吸取了人类的能量体我现在还有多长时间吗?”季南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
“不足半个小时啊。”
季南的眼睛挑逗的看向妖后,“你也会被反噬吧,郑云龙,可是你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如果你还要活着,那就必须把你手里的剑收起来,乖乖的做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守规矩孩子……那么王后,”他咯咯笑道,“你选择谁呢?”
“是听我的,还是救下这个你儿子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不用杀季南,季南也会死,他自己选择了一条必死之路,谁都拦不住。
可是那毕竟是季南选的,到最后,其实他都没有死在妖王和妖后的手下。
如果听季南,他必定会在这十五分钟之内,极尽所能羞辱她,让她从高处坠落尘埃。
但是如果选择季南,季南必然会带着阿云嘎去死,到那个时候,痛不欲生的是妖后的儿子郑云龙。
更重要的是,那样会不会动摇郑云龙回到妖界承担责任的心呢?
季南玩味的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儿子有多爱我手里的人你自己清楚,你自己尚且做不到断情绝爱,妖王死后便来人界寻仇,你儿子呢?
阿云嘎死了,你儿子会选择陪葬还是坚持不懈的忍辱负重的活下去?
那么郑云龙你呢?
你母亲受辱而死和你爱人的性命,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你会不会选择战斗呢?此时此刻你每一次释放妖术,都是在给不久后的反噬加砝码,你愿意堵上你的性命吗?
太快乐了。
季南想,玩弄人心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难怪一代代人愿意为了那个玩弄人心的高位而拼命,这确实是很好玩的事情。
那么,选吧。
你们怎么选??

“季南。”
妖后正欲开口,却被她那一直以来都明着服气暗地里不服气的儿子给推到了后面,“你别打我妈的主意,也别打阿云嘎的,一个人类一个将死之人,你也好意思。”
“你不是不服气我回来夺走你的位子吗?我给你个机会,拿回来。”
郑云龙长剑破地而立,在莹莹光芒下傲然而立,“我给你个机会,你敢不敢来?”
季南的笑容开始扭曲。
他心高气傲,最受不得他人挑衅于他,但是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马上收紧了掐在阿云嘎脖子上的手。
郑云龙不动声色。
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任何过激反应,都有可能让阿云嘎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所以他不做过激表示。
阿云嘎什么时候都可以解释,前提是他得有命在。
郑云龙处理过不止一次的人质危机,对付什么人就该用什么招,他沉下脸色,看起来冰冷又无情,然后扬着剑就冲了过来。
季南果不其然的把阿云嘎甩在了自己面前。
要的就是这手!
剑锋到阿云嘎面前狠狠地划了个弯,从阿云嘎身侧擦了过去猛然上挑,将季南控制着阿云嘎的手臂狠狠的削了下来,在郑云龙将阿云嘎推开的瞬间季南也狠狠打出一记符咒,将郑云龙狠狠的炸了出去。
妖后怒吼一声,原地腾起化为一道利刃刺了过去,与季南缠斗起来。
郑云龙本人已经是个能量体,换句话说就是两条命变成一条命,而且还受着伤,被季南打出去之后他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真的没什么意识了。
阿云嘎脱离了季南的咒术控制,也是被摔得晕的七荤八素,他努力把自己撑起来,看到另一边的郑云龙。
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双目合上的郑云龙。
他仿佛被人从头到尾的轰了天灵盖,艰难的想要站起来,可是自己从高处摔下来也受了伤,脖子很痛,呼吸间都是痛楚,狂风怒卷之间,他站不起来。
他只能一寸一寸努力的爬过去。
大龙……
不要死……
我求你不要死……
他的声音淹没在电闪雷鸣中是那么弱小,可即使就是如此吵闹,郑云龙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他好不容易触碰到郑云龙的手,可是就像他触碰周可人一样,从那抹温暖的亮色中直直穿过,狠狠的砸在地上。
“大龙就是我这个样子的”
“你们两个注定没什么可能”
周可人的话原来竟然是这样真实的落地有声。
他和郑云龙就此仿佛在两个世界,他甚至连触碰他,拥抱他都不可能,十年前他还有一副冰冷的躯体可以缅怀,十年后他连这个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他本来是一丝希望也没有的人,如今更是把一颗心都‘咔咔’的碾碎了,尘埃随着打斗散在空中,再也拼不回来了。追风的人这辈子也没有听过的凄厉狂风,带走了全部。
“轰!”
明知道挡不住,可是在砖石碎屑砸下来的瞬间阿云嘎还是下意识的扑了上去,他的双手穿透了能量体,他只能拼了命让自己撑在上方,砖石碎屑毫不留情的砸在他的脊背上,阿云嘎在剧痛中猛地呕出一口血,滴落在郑云龙的能量体中,恰巧也是胸口的位子。
他手臂一软,到底是撑不住栽了下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被稳稳的撑住了。
那是一种比水更加柔软的力量。
阿云嘎拼了命没有让自己陷入昏迷,他看到郑云龙缓缓的睁开眼睛,他的双手散发着光芒,稳稳的撑住了阿云嘎的身体,他还是一个能量体,可是他释放了妖力,拼劲全力让阿云嘎感觉到了自己。
“嘎子。”
阿云嘎的眼泪坠了下来,穿透郑云龙的身体,在地面上荡起尘埃。
反噬是什么感觉?
周可人好痛的样子啊。
大龙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反噬呢?
他能撑过去吗?
“嘎子!”
郑云龙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撕心裂肺的喊出了声,却看到阿云嘎猛然推开他回头的背影,人类在妖族面前能做的实在太过渺小,甚至,阿云嘎到现在可能都没能完全接受妖族的概念……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能推开郑云龙,他再也触碰不到对方。
紧急状态下他甚至都没有分清楚对方的目标到底是他还是郑云龙,便迎身挡在了前面。
季南带着黑雾的手就这样刺穿了他的身体,血雾猛地炸开,穿透了郑云龙的能量体,在地上炸开烟花的模样。
与此同时,妖后的雷电从后精准的劈到了季南的后脑勺。
她心下一惊,因为她看到清楚,季南奔着的就是那个人类,并不是她的儿子。
她明白季南要干什么。

——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你可以去做你的妖王了。”季南脆弱的肉身飞灰湮灭,只剩一口气的能量体悬浮在半空疯狂的笑,“感谢我吗?我帮助你彻底实现了无欲无求啊郑云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郑云龙一声崩溃的怒吼,长剑穿透了季南的能量体,那团黑雾没等到自己的报应,便死在了长剑之下。
他完全站不起来,颤抖着爬过去,阿云嘎胸口有好大一个血洞,那些血不要钱一般的往出流,他颤抖着手想要堵住——怎么可能堵得住。
他甚至都碰不到阿云嘎啊。
他在说什么,语无伦次的,哽咽的,崩溃的?
是对不起吗?
阿云嘎的意识逐渐抽离,他模糊的看到了郑云龙的眼泪,那么多,可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因为根本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他想给他擦去泪珠,可是手却抬不起来,此时此刻,他却感受到了郑云龙的力量,原来能量体也是很温暖的,比起一具冰冷的尸体,原来也是这样的暖和。
可是他自己却在逐渐冰冷下去。
他甚至连声音都不能再发出来,流失的血液迅速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甚至拼劲全力都没能成型的意识——
——我爱你。
郑云龙我爱你。
尽管这份爱这辈子就算活着也不可能实现,中间隔了那样多的欺瞒,他甚至都没能搞清楚郑云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十年到底怎么过得,到底有几个父母……
他还是好爱啊。
可是他连这个都没能想完。
郑云龙就这样看着他爱了一生的人闭上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知道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郑云龙的全部世界,彻底的失去了光明。
他知道,这一次,阿云嘎不会再等他了。
长路漫漫,他终于,只剩下了责任。
他突然觉得没什么意义,真的没什么意义,就算千刀万剐季南又如何?就算回到妖界铲除异己又如何?
他没有了阿云嘎。
他没有了那个承载着郑云龙最后一丝纯洁的阿云嘎。
从此,尚有归处,不知来途。
——可是他甚至都不能求死。
不能,因为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起源于他要继承大统,倘若他此时寻死,那么之前死掉的所有的人的牺牲就都没了意义,季南的阴谋就会得逞,因为他要的就是他崩溃,要的就是他寻死,要的就是妖界大乱。
他不能。
他必须含着锥心的痛楚,回到妖界,主持大局,在那个万人敬仰的孤独位子上活下去——
郑云龙闭上眼睛,哭而不得,只剩下了痛不欲生。
“让开!”
郑云龙猝不及防,被妖后狠狠的抽到了一边,女子双手结印,猛然腾空,周身绽放七彩的光晕,所有的能量从她掌中迸射而出,刺向阿云嘎已经了无生气的身体。
郑云龙怔了一下,之间那身体确实是毫无生气了,却有隐隐又光芒闪过。
妖后咬了咬牙,转换阵势,那些只有妖族能够看到的,如水般的光华从尸体中缓慢上升,竟是个人的模样。
郑云龙猛地明白过来了。
“妈!”
“记得妈妈告诉过你什么吗!”妖后的身体已经趋向透明,她却丝毫不减力道,“万物皆有灵,人类的,只不过比我们孱弱。 ”
——逆天而行,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郑云龙双手结印,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是面前的离别太多,他知道母亲是必然要走的,可是他却依然想做些什么——那是他的母亲。
他还是想要救她。
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艰难的抉择呢?
可是时辰已到,天雷猛然劈下,郑云龙和妖后都遭受膜世界规律的反噬,郑云龙摔出三丈之远,他的能量体承受了过重的反噬,一寸一寸的黯淡下去,他模糊的看到妖后在他面前四散,就像散落水中的星辰被人投入了石子,他的母亲。
就这样烟消云散在风中。

一年之后。
“今天是926特大冰雹灾害纪念日,长沙市举办了多种纪念活动,您现在听到的是国家一级歌剧演员蔡程昱、王凯、马佳领衔的公益合唱……”
王晰扬手关掉车载收音,跟余笛一起从车里出来,余笛手里抱着一捧花,他们掠过一排又一排灰色的墓碑,走到最后一个合葬墓前,把花轻轻的放了下去。
他和余笛深深地三鞠躬,随后起身,王晰轻声道。
“蔡蔡那孩子今天有纪念活动来不了,写了老长一封信让我烧给你们,觉得废话多别怨我,自己去他梦里骂他。”
他伸手打了火,将小孩絮絮叨叨的好厚的信纸点燃,火光映衬着双云的照片,竟然还有了些许的活力一般。
他眼眶有些酸,站了起来向余笛招了招手,“走吧。”
余笛沉默的看着那火燃尽,突然叹出一口气。
“你说,如果说蔡蔡那晚没被吓傻,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顿,“那么嘎子是不是,应该和大龙其实是在一起,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都活着,只不过……”
王晰回想了一下蔡程昱坚持了一年的疯话,无奈的摇了摇头。
“就当是个寄托吧。”他双手插兜,慢慢的往回走,“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余笛想了想,也是。
相信蔡程昱的人,自然就相信了,至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反正也没有人能够印证。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呢?

妖界
周可人出入妖王宫仿佛出入自己家一样,这一点,郑云龙已经无力吐槽了他很多次——这小子大概在人界呆久了,回到妖界还有诸多不适应,老折腾出一大堆笑话来让他给他擦屁股。
如今这小子又一次晃晃悠悠不打招呼的晃荡了进来。
郑云龙在前面处理政事不在寝殿,周可人拎着一束妖界特有的灵花,将它放在一张床榻旁。
妖后以强弩之末给人类的能量体注入了力量,可是到底是有些不足的,毕竟当时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力量。
所以阿云嘎这一年都未曾清醒过。
郑云龙已经习惯了,一年来只要没事儿的时候他都陪在阿云嘎身边,虽然床榻上的人始终未曾清醒,可是他想,以前,阿云嘎也等了他好久好久。
而且,此时此刻他还有希望,阿云嘎当初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可能阿云嘎也是生气了吧,因此不愿意早早的醒过来。
就算是等一辈子又如何呢?郑云龙对周可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周可人自他回到妖界以来的看到的、最真诚的笑容。
是啊,就算是等一辈子又如何?
周可人坐在床畔叹了口气,阿云嘎这个状态真的会醒过来吗?他着实不好说,因为说实在的,人类的能量体能够转化过来,已经是依赖龙族强劲的实力造就的奇迹了。
他看了一眼床铺上的阿云嘎,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可真的是能睡,你老公等你等得都快就地成佛了。”
“……”
周可人猛然睁大了眼睛。

“郑云龙!!!!!!”
郑云龙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在座的各种政务要员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郑云龙心想这周可人真的是需要教训了,这还开着会呢,这到底要闹那样。
一把年纪了,就不能稳重点?
他冲着满桌长胡子陪了陪笑,率先走出门去,“我看你今天就是欠揍,政务院也敢闯!你……”
他突然怔住,周可人在台阶下气喘吁吁的冲他招手,听到他的话被他气得跳脚。
“老子他妈的来给你通报好消息了你就这么对老子!?”

等待下去,总会有春风吹过,将没有希望的荒原,赋予律动的亮色。
从此,无须欺瞒的表演,再不谈别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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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1 00:25: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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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1 23:40: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太太,这是看的最为动心的一篇文,真的一边看一边心痛一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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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9 16:21: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完了,惊心动魄,很好看!!谢谢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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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6 17:34: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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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3-19 06:40: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这样浓烈的感情谁能忘得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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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9 12:04:45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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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10 03:07: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在哪里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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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29 14:43: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遇到了劳斯的文!也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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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17 14:13: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好好啊!!!分了两天看完,赚足了眼泪,太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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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2-2 10:24:33 | 显示全部楼层
哎呀,好纠结,好虐啊,幸好也算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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