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命运多舛的声入人心第十一季延后一周录制。
因为太艰难了,只是个简单的停电事故还好拯救,关键是停电事故完了居然还有刑事案件,刑事案件还玩了个死无对证,重伤的评委还在医院躺着——最近发生在湖南卫视的事儿太多,警方入驻来了个彻底大检查,录制是不太可能了,别被砍掉才是正经的。
延后录制,蔡程昱就不用担心他缠绵病榻期间孤单寂寞了——反正大家闲着都是闲着,不能随便出境,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要配合警方调查,所以余笛王晰阿云嘎郑云龙闲的没事儿就往蔡程昱的病房跑——他也睡不着,他们也闲着,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了,那就唠唠嗑呗。
由于被害人蔡程昱,啥都没看着,另一个被害人郑父,也啥也没看清,警察对于那个自杀的家伙的所有调查都只能终止在对方已经死掉了,倒是郑云龙因为他那谜一样的好身手被盘问了几次,也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关键信息。
“说实在的,”余笛实在是觉得自己五十年的三观都受到了颠覆,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emmm回来的?”
他说的就跟做贼一样声音小还眼观六路,完全是因为阿云嘎还在那边坐着,拿着水果刀给蔡程昱削苹果,那苹果是鞠红川从新疆买着带来的,一个顶两个拳头大,长成这个体积的苹果就很尴尬——甜吗?甜,好吃吗?真不好吃,手拿着累,而且吃你一脸,为了避免蔡程昱洗脸,阿云嘎只好代劳——毕竟这也算得上促使云次方相认的有功之臣。
郑云龙反应了一下知道余笛是在说啥了。
“哦。”他顿了顿,“其实也没啥,就是,依赖科学。”
余笛:……
我看你的存在挺不科学。
“就是,万物体内都存在一种能量体,”郑云龙解释道,“有些生物没有实体,完全依赖能量体而活,有些生物能量体只是辅助,人类就是这样,能量体是个辅助,死亡意味着能量体的消散……而能量体只要不消散,人就有救。”
余笛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郑云龙。
“这是哪门子的科学?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吗?”
郑云龙被堵了一下。
“不是,”他顿了顿,无奈道,“科幻故事。”
余笛:……
敲你大爷的。
郑云龙也很悲愤,他也想解释,可是他真的解释不清楚,人类完全听不太懂的,因为知识体系完全不一样……算了,他心想,反正也不太需要这样的知识。
“但是龙哥你真的很牛逼啊,”蔡程昱在床上嚷嚷,真的是五花大绑也挡不住他参与话题,“你这十年找人教你武术了吗?卧槽,真的太牛逼了。”
那一脚着实踢得深入人心,至少蔡程昱绝对此生难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郑云龙吹了吹头顶的毛,“小子,你还差很多,看看你的身体素质,好了之后给我去健身吧。”
蔡程昱:???
阿云嘎趁机塞了一大口苹果在蔡程昱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蔡程昱:……
他默默的、艰难的比了个中指出来鄙视他这几个见利忘义见色忘友的哥哥。
回去的路上余笛问今晚吃啥,全车沉默,如今声入人心节目组给选的那个酒店可真的有点远离人世,附近都没有几家好吃的外卖。余笛看阿云嘎的死鱼脸和郑云龙面有菜色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寻找最近的饭馆。
“也别去饭馆了,晰哥都不在。”阿云嘎顿了顿,苦笑道,“倘若酒店让做饭,咱们自己做了饭吃得了……回去就酒店的自助餐凑乎吃吧。”
酒店自助餐啥都好,就是油大辣椒大,对于阿云嘎和余笛王晰这个年纪来说,偏偏这两样二者都不是很吃得消了。
郑云龙默默无言,晚上睡着睡着,他突然就睁开眼开始推身边的阿云嘎,“不如咱们明天租个别墅轰趴算了?”
阿云嘎睡得迷迷糊糊的,郑云龙在的这几日是他十年来少见的能够好好安眠的日子,突然被推起来他还难得的有了些起床气,“什么啊?”
“轰趴,自己做饭。”郑云龙兴致勃勃,“不是你想吃自己做的吗?”
阿云嘎:???
“而且还能给蔡蔡改善一下伙食。”郑云龙嘿嘿嘿道,“他吃外卖也快吃吐了,给他换点新鲜的,明天不是说卓儿还有鹤鹤也来吗?蔡蔡媳妇儿我还没见过,来了也挺好,咱们……”
他突然住了嘴,黑暗中阿云嘎的眼睛无声无息的睁大了,默默的盯着他。
到目前为止,知道郑榕就是郑云龙的除了阿云嘎,只有蔡程昱、王晰和余笛。
因为这几个人已经被卷入事端中了,着实没办法,但是别的兄弟对此并没有更多的了解了,既然要走,知道的人就越少越好,也防止消息走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之前鞠红川来看蔡程昱的时候,郑云龙就只能默默回避。
他此生注定不能再站在梅溪湖三十六子身边喊一声兄弟,问一声近些年来是否可好。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眼中兴致勃勃的火光一寸一寸的熄灭,心脏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痛楚,他反手握住郑云龙笑道,“也别叫他们了,你还嫌这些日子里搅合的不够多吗,你看看晰哥看咱俩的眼神全都是嫌弃,嫂子弟妹们都不在,别给人家讨嫌。”
郑云龙:????
这话倒是也不假。
这几天郑云龙跟阿云嘎简直黏的寸步不离,两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王晰堵柜门堵得心累,直接下命令告诉他俩没有啥事不许出来乱跑——别的不说,让成员们撞见就完蛋了,为了给郑云龙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王晰和余笛简直耗尽了全部的脑细胞。
被蒙在鼓里的周澜:????
于是阿云嘎摩挲着郑云龙的手背笑的粲然,“我们自己去吧。”
郑云龙:……????
听起来更是有一点点的无牙了。
于是第二天他俩就真的找了个能做饭的小房子,还把郑父郑母带上了——一家子嘛,就要有一家子的亚子。
阿云嘎本人其实对郑父郑母知道多少一点数都没有,郑父郑母可能是知道郑云龙回来知道的比他早,所以才会提前到达长沙,他只当郑父郑母担心他见到郑云龙情绪失控,提前过来预防着——这一点,郑云龙没有戳穿。
他愿意误会着是好事,因为真相或许更加难以接受,郑父郑母一直对阿云嘎深怀愧疚,这种愧疚在郑云龙回来之后达到了顶点——因为他们是实打实知道郑云龙活着,却瞒着阿云嘎十年没说,又见证了阿云嘎如何熬过这十年的人。但是实话实说,瞒着是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郑云龙不可能回来给他们作证,而两界约定在上,不允许他们说出一句实话的,更何况,也是他们十年如一日的把阿云嘎看护着。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两界平衡维持不易,郑云龙深知这一点。
租到的房子,附近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农贸市场。
十几年前,他和阿云嘎刚刚火起来的时候,有一次他和阿云嘎一起去逛早市,只有戴口罩,大抵是因为逛早市的平均年龄真的很大了,他们两个混在其中,倒也不是特别容易被认出来——幸亏如此,就这样回去还被经纪人骂了个头臭。
那个时候郑云龙就很感慨,作为一个喜欢逛菜市场的人,他最不喜欢最害怕的大抵是被人发现然后围着拍照或者是签名,他更喜欢的是安安静静的与爱人在一起,商讨一下中午吃什么,然后买到它们。
这辈子错过太多,牺牲太多……为了音乐剧,参加声入人心的他们,牺牲的是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的权利。
如今倒是不用了,阿云嘎淡出一年,郑云龙‘去世’十年,在大众眼中的他们两个都已经消失太久了,娱乐圈更新换代速度之快,有更多的人值得去追随,所以他们两个都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帽子和墨镜。
早市的蔬菜,到底是新鲜的,郑云龙这些年来也甚少得到空闲自己做饭,因此甚是兴奋,只可惜长沙毕竟不是青岛,海产品还是少了很多。
他发现他好想念青岛。
当初离开的家,那片海和那个沙滩,曾经除过的水草走过的小巷……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回去看那怕一眼。
阿云嘎已经快要忘记了郑云龙买菜的时候。
十年间他怀念郑云龙的方式,就是将郑云龙曾经参加过的综艺和官摄剧目刻成光碟,一遍又一遍的看,人的记忆终究会慢慢消退,可他不希望自己记住的,永远是照片上那个被定格的郑云龙,因为那个人曾经是活生生的,他一颦一笑皆真实,曾经给一代人带来过音乐和戏剧的灵魂共鸣,给一个行业带来过希望……不只是照片而已。
可是那些都不是生活中的郑云龙。
他已经快忘记了,生活中的郑云龙,会为了蔬菜的价钱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会看到打折区兴奋的像见了猫薄荷的猫(无论他是不是已经很有钱了),也是会带着一脸小骄傲教他‘什么菜按哪一头怎样就比较新鲜’的人。
生活中的郑云龙慢慢的退化成了文字,他知道他会这样做,却再也想不起来他这样做时脸上飞扬的神采……可是如今他回来了。
他仿佛从黑白中蹦出,再一次带给他彩色的希望。
他也记不清郑云龙跟他到底逛了些什么摊子,买了些什么菜,满眼都是郑云龙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突然隐隐约约的意识到,或者一直意识到却不敢想——这十年,或许郑云龙,并没有过得很好。
或许他也没有做成他自己最爱做的事情。
你到底在哪里?
你十年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能说?
询问的渴望被他紧紧压抑在心底,他与自己的欲望搏斗,与将郑云龙绑在自己身边再也不分离的控制欲搏斗,无知没有让他快乐,反而让他更加烦恼,阿云嘎太想问一问了,问一问他要去哪里,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问啊。”
阿云嘎浑身一凛。
这样低哑的声音他未曾听过,却很有力度的将两个字打入他心底,身边的人熙熙攘攘,他猛地回头,却发现人潮来往——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幻觉?
阿云嘎轻轻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开始起疑了,抑郁症作为一种心理疾病,或许此生都难以得到完全的康复,只有喝药和可以断药的程度区别罢了——除非你战胜了心魔。
可是郑云龙在他身边,他不能让心魔在这个时候打倒他。
“嘎子?”
郑云龙走了过来,阿云嘎就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让他心里陡然有些担忧,“怎么了?”
阿云嘎反应过来冲他笑,“没事儿。”
他低头理了理手中的袋子准备跟过去,却眼尖的看到那袋子边缘似乎挂着一张白色的纸条,阿云嘎不动声色的把纸条拿了起来藏在手里,走过去挽郑云龙的胳膊,“你还想吃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去了,人间美食太多了。
但是郑云龙此时此刻完全没有了逛街的兴趣,他一边打诨插科的笑了笑,一边回过头去,远远的给不远处的一个卖菜摊摊主抛了个眼神。
那摊主放下报纸,冲他比了个没有问题的手势,郑云龙才放下心来,“我想吃的太多了。”他用有些撒娇的口吻说,“可我想吃你的炖羊肉和烩菜。”
阿云嘎愣了一下笑了,“好啊,”他指着前方的一个蔬菜摊子道,“去买豆角。”
“好嘞!”
郑云龙一蹦一跳的就过去了,阿云嘎看着他的背影只想笑,只是笑容没维持多久就垮了下去,他拿起纸单看了一眼,上面是打印体写着:
你有权利知道他们瞒你的一切。
他们,瞒你的一切。
阿云嘎看着手中的纸条,眼中难得的出现了一抹凌厉,只是不过一秒,他便将那纸条撕碎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郑云龙身边,“挑好了吗你?一根一根挑啊我天。”
“那是,你龙哥挑蔬菜是有讲究的。”郑云龙哼哼道。
“行,龙哥讲究,龙哥您再不快点,咱们就一两点吃饭了。”
“行行行,我听你的好吧~”
做菜这个东西,郑云龙可是太爱了。
大多数人喜欢做菜,却不一定喜欢洗菜洗碗,但是郑云龙不一样,他不仅喜欢洗菜也喜欢洗碗,喜欢收拾家喜欢一切家务活——倒不是太勤快,郑云龙也懒,他喜欢干这些是因为这是他独到的一种解压方式。
最近郑云龙的压力是真的很大,他如今跟阿云嘎摊开相认,不代表他就没有了压力,事实上他的压力更大了——如何瞒着无时无刻都想待在他身边的阿云嘎跟手下商量对策以及如何才能更快的把季南揪出来着实已经是他的重中之重,最重要的是,他还要跟阿云嘎演无所谓。
蔡程昱受伤,简直是踩在郑云龙的底线上摩擦,就算郑云龙再不舍得阿云嘎和他的家人朋友,多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他必须立刻、马上捉到季南。
即使他们真的没有多少线索。
郑云龙在厨房里左右开弓洗到飞起,阿云嘎和郑妈妈完全没有下手的余地,只好双双退出厨房留给郑云龙自己一个人疯——郑云龙本来也不太喜欢厨房里有太多人。
阿云嘎把电视给郑父郑母给打开了,这个房子布置的很是简约,不大的空间但是该有的都有,有两个小卧室还有一个棋牌室,虽然阿云嘎和郑云龙不大擅长玩桌游,但是郑父郑母都是会打麻将的,一会儿吃完饭倒是可以玩一会儿。
郑妈妈却全然没有看电视。
她的眼睛一直盯在那扇门背后的忙碌的背影上,深情又压抑,阿云嘎太熟悉这样的眼睛——于无人处,他看着郑云龙不也是这样的吗?
他心里酸涩,轻轻坐在了郑母身边唤了一声,“妈。”
“哎。”郑妈妈握住他的手,阿云嘎细心,轻轻揩去了郑母眼角的泪,“妈没啥,”郑母意识到,有些羞涩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就是……没想到咱们这一家子还能团聚,也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吃上儿子做的饭。”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三十余年抚养之恩,她把这孩子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却也无非是,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按理来说,她和郑爸爸,应该是最痛的,也难怪他们好像要知道的比他……
……比他,早。
阿云嘎突然顿住了。
你有权利知道他们瞒你的一切……他们,他们瞒你的一切。
他们。
这个们,从哪里来?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或许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他肝肠寸断而郑父郑母却比他平静那么多,为什么郑父站在郑云龙身边并没有过分大惊小怪,为什么……
他后背猛然窜起一阵冷意,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嘎嘎?”
阿云嘎猛地一激灵,看到郑母用很担心的目光看他,“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阿云嘎看着郑妈妈,张了张口。
你们知道吗?
你们从一开始都知道吗?
是我,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吗?
所以……所以你们还知道多少?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那低哑的“问啊”在他耳边沸反盈天,看过的字全都在面前浮现,他一时间差点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质问郑父郑母,质问郑云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十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嘎子?”
郑云龙在厨房里喊道,“你那羊肉怎么炖来着,葱姜蒜你来放啊!”
清亮的声音一如既往。
阿云嘎猛地站了起来扬声回道,“好啊,你等着。”然后低下头冲郑母笑道,“没什么,一点不重要的其他事罢了。”
对,不重要。
越是有人要他去问,他越是不要问,倘若能等到郑云龙告诉他最好,若是等不到……
阿云嘎一边将葱姜蒜料酒撒进去,一边看郑云龙在旁边快快活活的剁豆角和土豆,阳光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暖洋洋的。
那些真相带来的只会是痛苦,如今的幸福与满足确实如阳光般实在的。
……若是等不到,他不在乎无知着,活一辈子,反正十年弹指过,他的余生,也不算太长太难熬。
(十五)
“就是这里。”
郑云龙眉头紧锁,看着前方一个堪称有些破旧的小房子,这房子很是上了些年头,壁虎都爬到三楼了,是一个典型的上个世纪的小房子,很快就要旧房改造拆除。
通向小房子的弄堂狭窄至极,居民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了随地丢弃的垃圾。
“这儿大概就是唯一可能和季南扯上关系的地方,”周可人轻声道,“季南的妹妹结婚后住在这里。”
“她在人类的身份证上登记叫做张雪,从的是夫姓,是一个破膜派,不算很激进,顶多就是支持这个理论,却没干过什么事儿,当初大家谁都知道她加入破膜派的理由,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类叫做张炀,破膜派宣传的理由恋爱自由,于她很是心动。”
当然很是心动了。
别说他,刚刚进入妖界的郑云龙,对于这个破膜派宣传的自由,也是心动不已,倘若膜破,他和阿云嘎岂不是能相守一生。
“季南似乎跟他妹妹关系并不好,”郑云龙缓缓道,“跟他父母也是。”
“季南和他妹妹不是一个母亲。”周可人道,“他父亲是一个很典型的……玩弄人类感情的妖族,他在人间找了一个女人与之欢好,并且诞育了一个孩子,便是季南,但是你是知道的,人类生下妖族之子唯一的方式,就是将自己的能量体渡给这个半人半妖的孩子,助他完全成为妖族。”
人类并非妖族,能量体远没有妖族强大,那女人的结果,可想而知。
“季父抱着这个孩子回到妖界,又找了一个妖族女子,才生下季妹妹季霞……这其中的缘由,大抵季南也是知晓的,所以老妖王和妖后会相信他,也是这个缘由。”
因为这段过往走下来,季南怎么看也不会是支持破膜派的人,准确的说,他应该是被他那违反妖界法规的父亲伤害至深的人。
“因为非法越界与人类女子交合并伤及人命,季父遭受膜的反噬,活了103岁就死了。”周可人说道,瞥了郑云龙一眼,“我倒是真不建议从历史来探寻季南的动机,一来是太久远耗时太久,二来他活了这些年,有无数个机会可能从各种角度相信破膜派的理论,不一定就在他爸这点事儿上。”
“不对。”郑云龙淡淡道。
他指了指这破败的,被写着大大红字“拆”的小破楼道,“这季南的妹妹,死前也住在长沙,这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儿?”
周可人堵了一下,“这……”
“你还记得双生联动世界的构成吧,”郑云龙望着岁月斑驳墙面上爬着的绿油油的壁虎,“一个大膜,吸附了一个小膜,一个大世界和一个小世界就此双生联动,我们是那个小世界,人类世界是那个大世界,所以如果因为小世界,大世界出了大问题,小世界也必然受到反噬。”郑云龙手上一用力,拽了个壁虎叶子下来一片片的撕,一副不能闲着的样子,“人类世界多大啊,国家这么多,他怎么就找在长沙惹事儿呢?按照破膜派的理论,我看他现在立刻马上去中东煽动袭击或者去俄罗斯盗窃核武器来的更实在吧。”
周可人:……
您真是个狼人。
“虽然我是妖王的儿子,所以做妖王更加服众合适点,可是我死了也必然能选出贤能者继位,难不成没了我,你们就倒戈全都做破膜派了?”郑云龙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老头子上来就给我扣帽子,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倘若人类有一个统一的政府,两个世界倒是可以联系,就这种恐怖组织进行预防,奈何人类没有——于是妖界一族担了两族的责任,也难怪破膜派会宣称:“我们干了不该我们干的事。”
而季南就更是如此了。
只要理念不灭,就永远会有追随者,无论你是邪教还是正当理论。破膜派如今是被打压下去了,可是总不会缺人的。
所以这个季南以183岁高龄刺伤老妖王跑到人类世界到底是寻得哪门子死?
他若是想要折腾人类世界贯彻破膜派理念,中国实在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他要是想要刺杀郑云龙,那就应该早些行动而不是到目前都在打擦边球,他大可以杀几个郑云龙亲近的人让郑云龙痛苦,但是郑云龙不太明白自己的痛苦有什么用处……有啥用呢?也不是他痛苦了破膜派就能顶天立地了。
“他妹妹怎么死的?”
“这个可说来话长。”周可人轻声说道,“与你现在的状态很是相似,她将自己全部的能量体注入了她濒死的丈夫。”
郑云龙猛地睁大眼睛。
季霞的故事多少有些凄美,给人类世界写话本的话没准儿还能成为一段佳话。
季霞的丈夫张炀死于一场雨后高压线漏电,男人本来是想要越过风雨举着伞接着他的妻子回到家里,可是老旧的弄堂高压线被风垂落,与男人撞了个正着。
季霞痛不欲生,除非妖王及其血脉,普通妖族在人类世界半分妖力也使唤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丈夫的能量体在他面前灰飞烟灭——能量体的概念大抵相当于人类的魂魄说法,妖族对死亡的定义与人类不同,人类以肉身死亡为准,因为人类看不到能量体,倘若人类肉身死亡,能量体也难以存续。而妖族只看能量体,倘若能量体消散,即使肉身存续,这个人,也是死了。
于是她将自己的全部能量体转移到了男人濒死的躯壳。
这大抵也算是留了个念想,可是能量体转移时间不能太长,季霞以丈夫的身躯回到妖界寻求解决灵肉冲突的方法,但是依然没能违背了自然规律,死在了回到妖界的第三个月。
人妖终归不能永恒在一起,妖将能量体转移到人类的身躯中,最多三个月。
郑云龙闭了闭眼,对于这个故事,他不知道如何评价,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那个立场。
他同样有深爱的人,倘若死的是阿云嘎,或许他也会干出像季霞一样的事情来。
爱而不得,独存于世,实为折磨。
阿云嘎用十年告诉了他这个道理,可是他却明白他们迟早还要走上分离的路子。
他甚至不如季霞。
他连任性选择将自己全部的能量体注入阿云嘎体内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这与季南有何关系?
除非季南与妹妹的关系并没有他们在妖界传言的那么差,或许……他是为了给妹妹报仇?
“云龙!”
周可人突然惊呼一声打断了郑云龙的思绪,他猛地拉着郑云龙回头,看到了弄堂尽头那个穿着普通老年人都会穿着的马褂长裤的人。
郑云龙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瞬间结印向那人打了过去——妖王直系在人类世界能够使用的妖术也是有限制的,消魂术已经是郑云龙能够使出的最高法术,郑云龙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必须速战速决,如果拖上三个月,自己这躯体无以为继必须回到妖界的时候,谁知道季南还会干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隔得远远的就看到季南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急啊,我以为你会多拖延几天,跟你那人类相好多处几天呢。”
那男人看起来比妖界沧桑太多了,如果郑云龙能在妖界呆三个月,这男人怕是连三个月都呆不了,但是他躲开消魂术的身姿比郑云龙想象的要快太多了,于是郑云龙嗤笑一声,“你可真的是找了个灵活躯壳,比你自己原装版灵活多了啊。”
季南的肉身早就在刺杀妖王之时被侍卫捅成筛子了,只不过大家都没想到他早就给自己留了能量体逃亡的后手。
“还是有些上了岁数的。”季南不慌不忙道,“你们也来参观我那傻妹妹的故居吗?”
“我这傻妹妹啊,”季南苍老的手抚摸上斑驳的墙壁,“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傻不是吗?她们都以为自己倾心爱对人,所以为了对方可以付出生命,其实呢?”
他嗤笑了一声。
“张炀在外面与另一个人类女人醉酒一夜情,心虚了才会想到拿伞去接我的妹妹。”他冷冷道,“那电线电死的不过是一条人渣命罢了。”
郑云龙和周可人双双一愣。
这内幕他们都不可能知道,也只有季南才知道那痴情故事背后残忍的内幕,但是郑云龙此时此刻很明白,听季南说话都是狗屁——先把人抓到了,再谈什么过去的爱恨情仇现在的犯罪动机,何况其实他都不想听那些个动人老故事,他只想把季南就地正法。
于是他一扬手幻出一把长剑,这把剑只有妖族可以看到,是标准的能量体所化,只有妖王直系血脉才可能在人界唤出这把剑——破障之剑。
以世间罡气,破心中魔障。
与此同时当然也是要付出消耗能量体的代价的,这玩意儿在妖界用用可以,就算是妖王在人界召唤它也因为违背强妖术禁止的禁制是要承担很强的反噬的——郑云龙居然给拿出来了!
季南和周可人都被郑云龙这一下给惊了一下,“哟,小朋友,你是真随时准备就地解决我啊。”
大抵季南也以为,郑云龙会对他妹妹凄美的爱情以及他到底为什么倒戈破膜派感兴趣吧。
谁知道郑云龙是一个不听反派说废话的狠人,一边骂了一声“老不死的废话真多”一边扬剑劈出一招,强烈的剑气卷携着地面的杂物向季南砸了过去。
季南沉下脸来,他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果然准备着后招,当剑气切近的时候轰隆一声,狭窄胡同两边的墙体突然齐齐炸裂,碎砖块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
——这家伙居然绑了炸弹在墙里!
周可人是个普通妖族,虽然获得了许可可以来到人类世界常驻以监测人类世界动向联系妖界,可是他毕竟是个普通妖族,着实施展不出半点妖术,郑云龙虽然是个直系妖王后裔可以施展一定的法术,可那是为了自保和些许防御性攻击,支撑妖族的破障之剑实属不易,他也顾不上去看自己那股剑气到底打中季南没有了:其实他心里有数,就算那老不死的躲得快打不死他也绝对能把他打的半身不遂,没一个月修养不回这口仙气来——就这么点地方,能躲哪去?
他妈的,就这么点地方你给我搞山崩!
他猛地将周可人拉了过来护在怀里以剑为结界,噼里啪啦的砖块打到了屏障上倒是没砸中人,可是郑云龙感觉就这样还不如被砖块砸个半死来的痛快。
他浑身上下仿佛被置于油锅一般痛楚,能量体与肉体似乎在撕裂,钻心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他没能撑住,长剑瞬间消失,他和周可人被残余的几块砖头砸倒在地——可还是疼,那种灵魂深处撕裂的痛楚让他痉挛着猛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张口只能呕出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大龙!”
耳边周可人惊恐的呼唤声渐渐远去,郑云龙失去意识之前痛心疾首的想,果然啊装逼……他他他,就是要遭报应的啊!
(十六)
许多年,啊,也不算太许多年,大概七八年前吧,郑云龙同学也是一个思想极其不健康的同学,每天想着要不去死一死的那一种。
算来算去还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情。
深情厚爱至深之时会觉得失去对方自己没法生活,但是也有的是爱到深处就是为了对方活下去,这二者没有高低贵贱,全看个人选择,但是显然阿云嘎心里有个结,一门心思奔着第一条路就去了,郑云龙本来也想着奔第一条去的。
反正阿云嘎作为人类铁定熬不过他这条命,不如来一个妖界的英年早逝,倘若战乱时刻他走在阿云嘎前头,那就是在奈何桥旁边等等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玩意儿,妖界的奈何桥是不是人界的奈何桥。当然,倘若没有也只能没有了,人定胜天这句话说说归说说,定胜成功的人还真的不多,郑云龙觉得自己也没有哪个命。
然而郑云龙最后还是发现自己的命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硬。
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活下来的居然只有他,如今天下快要太平盛世,他其实想想也很是孤独,如同他那个在妖王座位上兢兢业业当冤大头的老爹,也是很是孤独的。
妖界以能量体的方式存活,换人类的概念来看不过就是一群鬼,郑云龙当鬼当的辛苦,看妖界那一战水平的武装力量更是糟心,天天想着怎么搞死自己算了反正此生不能与阿云嘎在一起他也能幻想一下来生……后来他不幻想了也不想着搞死自己了。
因为用自己的命救下了他这条命的那个朋友。
他这条命踩着无数烟消云散的妖走过来,万万不能说没就没了,那也太对不起那些为他散了能量体的妖。
所以这条命最后居然死于自己的作死吗????
万不该不听老爹的话强行召唤剑出来啊。
郑云龙悲愤着悲愤着睁大了明晃晃的大眼睛。
然后看到了几欲哭丧的周可人。
这个可人兄怕是在人界呆的久了,没见过差点被打的能量体与肉体分离的状况,面对郑云龙那看起来彷如圣光普照但是其实是能量体的光芒的肉体,他第一时间就是:完蛋,我把妖王儿子搞没了。
这可真的是玩大了,玩太大了。
他着实不知道怎么治,拉到医院有没有人收,别说跟妖王妖后交代,首当其冲他怎么跟阿云嘎交代都不知道——这他妈别不是一次性带走两条命啊。
好在郑云龙没晕多久,过了半晌居然自己悠悠的醒过来了。
周可人长出了一大口凉气,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腿有点软的问题了。
“你可吓死爹了……”周可人对着郑云龙颤颤巍巍憋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往地上一坐,真的是累的无言以对了。
郑云龙:?
火烧火燎的感觉依然在胸腔蔓延,熟悉的过分消耗能量带来的疲累感让他差点以为他还在妖界——但是并不是,既然他还能感受到躯体的沉重,说明他还活在人间。
于是他费劲儿的把自己支棱起来,然后拍拍惊慌失措的周可人,气若游丝的吐出一句,“老子没事。”
周可人觉得他需要给自己倒一把速效救心丸。
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季南那老头子在地上留下了一滩血就不见踪影,这么大的爆炸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围观,郑云龙让周可人把他扶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的离开这片区域——真的是太难了,为什么人类不能有一个统一的组织以供联系呢?这下可好了,明明是为了两界和平,偏要有一方像是做贼。
难怪破膜派有追随者,郑云龙有气无力的愤愤不平,他都想追随一下破膜派了。
周可人不愧是隐藏人类世界的小天才,带着一个伤病员蛇形走位的绕过了警方,他和郑云龙有气无力的靠在了附近一家小饭店里,“我说,”周可人苦笑道,“你这个躯壳,能不能成事了还?”
郑云龙呵呵一笑。
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妖和人不一样,人类以肉体为媒介活着,能量体承载思想只是个辅助,因此如果能量体消散了,人也能活——只不过是活的不生不死的植物人罢了。
妖以能量体为媒介活着,肉体只是个辅助,有些时候肉体没了,妖也能活着……只不过以能量体活着没有有原装肉体方便罢了,毕竟能量体要干一些需要实体干的事情还是有些费劲儿的,只有能量体没有肉体的妖,大抵算个残疾妖。
郑云龙就是这么个残疾妖,握枪都只能握能量体版的那一种。
他父母把他送过来,本来是想他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回去,但是郑云龙当时着实是被他老妈老爸那招用别的人的性命逼迫他回到妖界这个举动气的够呛,差点没与这对父母割袍断义,直接让车把肉体撞死了——当时他也没有妖界的思维,觉得你给我一条命我还你不就得了?这块肉你生的,我还给你。
可见他有多傻,肉确实是妖后给的,可是能量体更是妖后给的,没差。
所以不要想着强行跟你爸妈割断联系,不可能。
如果是以自己的肉体来到人界,待多久也没问题,反正没有妖法也没差,可是如果是只有个能量体那可就糟了心了,跟别的躯体融合顶多三个月,三个月一到,要么你回去,要么你和肉体一起死,反正总要选一条。他是这样,季霞是这样,季南更是这样。
周可人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郑云龙能量体受损,按理来说现在回到妖界好好养着才是正途,他再撑着人类的躯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郑云龙摆了摆手,脸色灰败道,“你给我开个钟点房,让我自我恢复一会儿。”
这种程度的受伤,在妖界大抵算不上大事,可是在人界还要撑着一个肉身,确实是很让人精疲力竭。
可是郑云龙不想提前回去。
他跟阿云嘎相认不过一周的时间,现在走了,他怕阿云嘎撑不住。
“马佳!”
王晰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一大把年纪了突然贼不正经,奔着马佳就扑了上去,吓得马佳连忙双手把人护住——大家都不年轻了嗑一下碰一下算谁的?晰哥哦晰哥哦。
余笛和阿云嘎还算稳重,非常稳重,两个人在后面走的四平八稳。
马佳是声入人心节目组紧急请来接替蔡程昱坐镇评委席的成员。
时间长了没见了,马佳甚是开心,一个一个兄弟抱过来,如果不是年岁渐长给了他些许沉稳,他大抵能够在酒店里喊上一声高音。
等兄弟相见的热乎劲儿平稳下来,余笛和王晰阿云嘎面面相觑,觉得是时候该说些实话了。
关于郑榕的事儿,阿云嘎和郑云龙与王晰余笛很是商量了一顿,虽然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既然在座的已经知道了四个,如果马佳来了他们四个人集体演不熟就真的不至于了,何况马佳人到长沙,也算是卷进来了,所以郑云龙一点头:那就说吧。
“佳啊,”王晰清了清嗓子,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以求救的目光看向余笛,余笛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都怪他妈的郑云龙,今天一大早就说有事儿跑的没影儿了,不然一个大活人往这儿一放还需要他们说?
阿云嘎今天多少有些烦躁,主要是因为郑云龙不在的缘故,郑云龙一大早上就跑出了门,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他打电话也没接。
这实在是让他有些忧虑了。
害怕如同墙角滋生的绿苔,他总是能想起那不告而别的一天,想起那一日交通警察给他打的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他开始完全无法忍受郑云龙不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是这不对。
你不能把他拴在你身边。
他拼命压抑了一天的坏情绪,然后遇上了余笛和王晰这两个吞吞吐吐的稻草,于是他长叹一口气,“也没啥,郑云龙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俩见一面啥都清楚了。”
马佳:?????????
马佳的表情瞬间变的严肃且严峻了起来。
准确地来说,北京的这几个兄弟,因为离阿云嘎家近了些,所以时常看望,对于阿云嘎过去的事情阴影深重,应该是比王晰和余笛PTSD更严重一些。
马佳先是以谴责的目光瞥了王晰和余笛一眼,看得这两个莫名其妙,然后又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剜了阿云嘎一眼,看得阿云嘎也莫名其妙,随后他长叹了口气,“行,你说啥就是啥,所以你们要告诉我什么?声入人心节目组又要换一位评委了?”
把阿云嘎换掉呗?
阿云嘎:……
他很想说这是真的,但是他没说,因为他说了也没用,因为只要他开口,就一定会被当做旧情难忘痛到失智,所以他踩了王晰一脚。
王晰:……
他一边牵扯起僵硬的面皮一边在心里骂了阿云嘎千遍万遍,随后呵呵道,“他说的对。”
马佳疑惑的瞥了王晰一眼。
“谁说的对?”
“嘎子。”余笛硬着头皮道,“大龙真的回来了。”
马佳:……
明白了,明白了,好嘛,阿云嘎又犯病了是吧,这一次得全员陪着演戏对吧?
可以可以可以,唉他这个兄弟啊,偏偏是个情种。
于是他和蔼一笑,不就是演戏吗,他也是个知名歌剧演员。
“行,我们哥俩一会儿聚聚,好久不见了。”马佳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不如咱们出去吃口饭?”
余笛/王晰/阿云嘎:……
你看嘛,搁谁谁能信!!!
余笛和王晰是放弃解释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以解释的,等郑云龙回来不就得了?“走走走,去吃饭。”
结果三个人走到门口发现阿云嘎没动地方。
“我等等大龙。”阿云嘎一边低头打电话一边说道。
马佳:……
这就不能忍了啊!这还能搞上绝食了呢?
“唉我说嘎子大龙他……”“走走走走走佳哥!”王晰一马当先拉着马佳就往外走,“我也饿了你饿不饿啊!”“你管谁叫哥呢晰哥,谁是你哥啊晰哥,我……”“走走走今晚一醉方休……”
阿云嘎:……
好聒噪好神经的三个人,不知道走到走廊上会不会被选手看见,老脸都给丢光了。
只是……
房间一静下来,那种难以言喻的孤单寂寞和不安便卷土重来,如同跗骨之蛆,徘徊着难以甩开。
“大龙?”
“您好,您是阿云嘎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上海市XX区XX医院,请问您现在在上海吗?郑云龙先生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您是他手机联系列表的最后一位联系人。”
阿云嘎至今都记得他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情。
其实一开始倒是没有那么慌乱,因为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阿云嘎告诉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冷静。
于是他喝了一大杯冷水去压自己狂躁的心跳。
他有条不紊的回复对方说会找人去搭照郑云龙,然后立刻给余笛和李琦打了电话,撂下电话后定最近的北京飞上海的航班,他记得清晰最近的航班在两个小时之后,没有头等舱订了经济舱,他简单收拾了些衣物,临出门的时候顿了顿,把李宁的大红羽绒服给穿上了。
去医院那种地方要穿的红一点,冲冲喜。
天气没有凉到要穿羽绒服的地步,他在机场被捂出一头汗,也不知道这种没有官方消息的临时行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居然还有机场代拍在堵,还有一些粉丝不远不近的跟着他,闪光灯晃得他眼晕,他急着去办手续过安检,那些代拍却堵在面前不让过。
他向来不对代拍或者站姐发火,因为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女生,也因为大家都是出于热爱?出于讨生活?
只是那一天,他突然摘下口罩,压抑着肝火冲代拍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阻碍公共交通秩序?”
随后气运丹田喝道,“让开!”
许得是第一次被他这样声色俱厉的怼,大家都愣了,自动散开了堵在前面的人群。
坐在飞机上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是压抑不住的那一种,于是他问空姐要了一杯水,他不甚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极端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医院通知时冰冷到仿佛人工智能般的声音,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前几天才说要来找他的人,不会出事的。
何况他穿了红衣服呀,老人说可以冲冲喜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抖的厉害,这么不安?
他赶到医院里,被厚羽绒服闷得一口气都快没喘上来,一把拉住迎出来的鞠红川,一句话还没能吐出来,他先看到了鞠红川的眼泪。
一切都太迟了。
阿云嘎把手放在心口,仿佛隔着十年摸到了那个万米高空无助的灵魂。
你还在害怕,十年了,你依然没能从那一天走出哪怕一步。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手机此时此刻就像是个绑在阿云嘎身上的定时炸弹,他每个几秒钟就要看一眼,看看郑云龙有没有给他回消息,天色愈加的黑了下来,灯火通明的长沙看起来繁忙又美丽,可他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只是想让自己燥热的身体稍微冷静一两秒,他一口饭都没吃,却恶心的想吐,所以趴在厕所吐了两次,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郑云龙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
还是说……时候到了,你要离开了?
就像十年前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昨天他们干了什么?
阿云嘎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茫然的想,昨天,他装模作样的指导了郑云龙和欧阳止晨的排练,欧阳止晨很有悟性,或许多余出来的这一周让他们这一组磨合更加密切了,只可惜郑云龙不能日日陪在他身边与他同住,会让其他选手起疑,所以当天晚上他睡得不是很好,但是倒也睡得着。
郑云龙哪里需要指导,或许他昨天应该磨着郑云龙与自己在一起不是吗?
倘若今天郑云龙不告而别,他会不会就像当初一样悔恨不前往上海一样悔恨早上没有拦住他。
你与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再见?
再见?
再见!
阿云嘎的手陡然收紧,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快被自己掐废了,衬衫的袖子被他揉的起皱,兹拉一声。
那玩意儿破了。
阿云嘎猛地跳了起来。
这便是不祥之兆,一定是的,郑云龙出事了,或者他走了,不管哪一个——他得把人找回来。
他颤着手去披外套,拿起手机就往外冲,满手的冷汗让手机咣当一声摔在走廊,好在地上都是地毯。他故作镇定的去捡,看到手机屏幕闪烁了起来,是一串没有备注却在他心里默背了无数次的号码。
郑云龙的号码。
他一时间竟然不敢去接,不知道电话那一头到底是郑云龙还是另一个人,是交警?医院?警察?还是别的?
他仿佛又被置身于十年前的万米高空,颤抖着撑不住自己的腿,竟然跪了下来,那电话到底也没接上,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拼命的压抑自己急促的呼吸。
可是他真的不太敢接这个电话了。
“嗡——”
然而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一串号码,阿云嘎赤红着眼睛看着那串号码,仿佛在看夺命的符咒,他依然不敢去碰接听的符号,虽然他拼命的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的,绝对是郑云龙,不会是别的……可他就是不敢。
于是那手机又一次暗了下去。
然后迅速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真的不应该不接了,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胸腔翻滚着血腥气,大抵是怕到深处他突然不怕了,他想,又不是没经历过。
又不是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有些机械的接通电话,尽力平静的把电话放到耳朵边上,就听见那边传来了——
——他朝思暮想的人的声音。
阿云嘎一口气没喘匀,把自己咳了个半死。
“嘎子?”郑云龙被阿云嘎吓了一大跳,声线都有些飘,“你这是干啥来着?不急不急慢慢说啊你。”
踩到实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阿云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没什么,”他拼命压抑喉咙的痒意,“你……咳,你在哪里?”
“我……”
郑云龙其实是想告诉阿云嘎,今晚他可能赶不回来,让阿云嘎不要再等他。
身体太过疲累,消耗太重,郑云龙不想他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
可是当他听到阿云嘎的声音,郑云龙突然改了主意,他想,自己憔悴也好,神采飞扬也好,毕竟是在阿云嘎眼皮子底下的。
倘若要是换了位置……
“我马上回来,你等我哈。”
“好……”阿云嘎拼命压住眼角的泪水和颤抖的声线,“我等你回来,你一定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郑云龙放缓声音温柔道。
这一次我一定回来。
不再像十年一样,一去不回。
(十七)
演戏是个技术活。
首当其要的,你要对好剧本,才能保证不出纰漏。
马佳觉得,此时此刻余笛和王晰就在跟他对剧本。
不然瞅瞅这二位言之凿凿的模样,好像郑云龙真的活过来了一样,马佳心想,阿云嘎真的是一位神人,居然能把王晰和余笛折腾的现在哪怕没有阿云嘎在场,也要告诉自己把戏演下去的地步
他多少有些烦躁有些无奈,十年了,好不容易看着这兄弟有点起色,怎么录了一个声入人心第十一季就又回去了?难不成看到梅溪湖剧院,睹物思人??
这他娘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剧情往那走了,”马佳摆摆手打断了余笛和王晰的故事,”所以?下一个评委是谁?”
“什么下一个评委,没有下一个评委,就有一个蔡蔡受伤了.”余笛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马佳在说什么,顿时心累:你看啊!他还是不相信。
于是他和王晰乖巧的闭了嘴换了个话题。
马佳与兄弟们久别重逢别样欢快,他欢快的走过来,欢快的进入酒店,然后……
……看到了与他们同时进入大厅的郑云龙。
怎么说呢?
郑云龙白天受了点伤,如今这张脸惨白惨白很是凄凉,酒店大堂金黄金黄的光打在他身上,更是显得他脸色犹如行尸走肉。
这行尸走肉转过身来发现了马佳和王晰余笛,十分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嗨!”
马佳目瞪口呆。
马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笛和王晰没能拦住,马佳发出了一声今天爆笑。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误会,气笑的。
“王晰你说说你,余笛,还是你,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干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郑云龙揪了过来,郑云龙奔波至此已经是疲惫至极,被他一把拉的差点没站住,“谁干的??!!”
“不是马佳,”郑云龙被马佳拽的手腕生疼,这个解放军叔叔未免太看轻自己的力道,“你先放手——”“叫谁马佳呢!”
马佳怒气冲冲的转过头瞥了一眼,“身材也不像,这脸……”他伸手居然在郑云龙脸上拍了拍,“不是四十多的脸吧,你们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
他想说小白脸,但是没说出口,人民解放军被自己噎了个狠,差点憋红了脸。
郑云龙:……
“不是不是,”王晰连忙上来拉架,“真的,我说真的,真的是郑……不是我们回屋说行不行?这儿都是人!”
“说个屁!”马佳怒火中烧,“演演戏就算了,把这么个小子放身边,你们要干啥,惯的嘎子厉害是吧?这样对得起嘎子还是对的起大龙?啊?你们……”
他没憋出狠话来,痛心疾首的跺脚,“你们傻逼!”
郑云龙终于明白了,原来十几年前搞出来的政府笑话不一定就是笑话,比如说让你证明你是你自己,现在他也面对了一样的难题,叫做如何证明我就是郑云龙。
这他娘的怎么证明????他连身份证都失效了!
于是郑云龙眼睛一闭心一横,“你喜欢抱着狗睡觉。”
马佳:????
马佳:“呸,老子抱着我老婆睡觉。”
郑云龙一边试图甩开马佳的掣肘,一边真诚道,“你自己跟我说的,你确实喜欢抱着果冻睡觉,果冻睡觉的时候不老实,老踹你……你单身的时候,对吧?是吧?我没说错吧??”
马佳:……
他震惊了,震撼的无以复加,半晌之后转身对着无辜的余笛和王晰咬牙切齿,“你们怎么这个都跟他说!”
“老子没说,艹!”余笛急的爆粗口,“回屋回屋!”
大厅里闹什么闹,好在这会儿人少,但是也有人好奇的看过来了。
马佳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被郑云龙余笛并一个王晰塞到了电梯里,他着实是愤怒,余笛和王晰都是心软的男人他知道,但是心软到没了底线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找了个,这是啥,整成郑云龙还是带了个面具啊?啊?
于是他上手就去拽郑云龙的脸左右拉扯。
郑云龙:?????
“你放开你放开!”他被马佳拽的脸生疼,气的恨不得踹他一两脚,“你松开你松开疼!”
“我看看你是人是鬼,疼就对了,塞了多少硅胶整成这样儿?啊???”马佳怒气冲冲,左右瞪王晰和余笛,“你们俩也是,这事儿都能干出来?准备了多久,啊?????”
不是?我平时到底是干了些啥,让马佳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给阿云嘎找个小白脸整容整成郑云龙????
王晰和余笛怒火冲天,异常悲愤。
还没等他俩开始咆哮,电梯门就开了,准备下楼等郑云龙的阿云嘎猝不及防就出现在了互相撕扯的四个人面前。
阿云嘎:……
他的眼睛先从被马佳扭着脸呲牙咧嘴的郑云龙,转移到因为怒气冲冲而面容狰狞的马佳,再转移到一个准备踹马佳屁股一个准备拽开马佳爪子的王晰和余笛,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这四个玩意儿给灼伤了,一时半会儿话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猛地后退一步。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难以理解的问道,“老年disco吗?”
王晰/余笛/马佳/郑云龙:……
哦,凑。
半个小时之后,经过了对双方而言都异常痛苦的互相交流,马佳终于将信将疑勉勉强强的相信了郑云龙就是郑云龙不是别人——还是得靠音乐,郑云龙用一嗓子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就在这瞬间》让马佳相信了这就是郑云龙本人……能唱的音乐。
然后他陷入了三观被重塑的巨大悲哀中。
“你是死了吧,我没看错吧,啊?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啊?咱们国家还有这种黑科技???卧槽他妈的赶超美帝五百年啊,不是我说哥们你告诉我……”
王晰终于忍无可忍的咳嗽了一声,在郑云龙尴尬的微笑中往阿云嘎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云嘎一直面色不佳没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被王晰一明示莫名其妙的抬头,“昂?”
马佳:……
怪我,怪我,怪我了。
马佳当机立断,站起来抱拳,“打扰了兄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底抹油迅速溜出了屋门。
阿云嘎/郑云龙:……
王晰这才松了口气,心想马佳真的还不如蔡程昱,蔡程昱好歹还学了学装X一样的沉稳,马佳情绪一上来,他连沉稳都不要——四十岁的人了,愣是像个20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咋咋呼呼的。
他拉着余笛站起来,“行了,你俩也早点歇着吧。”他拍拍郑云龙的肩膀,“录制开始之后你就不能跟嘎子每天住一起了,该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如果你还想藏着的话,知道了?”
郑云龙点了点头。
王晰和余笛也就离开了。
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沉寂,没了马佳的咋咋呼呼倒是有些不适应,郑云龙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苦笑着想,其实哪怕他现在对着媒体说他是郑云龙又如何,一定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热水,回身看到阿云嘎目光沉沉看着他。
“大龙,”阿云嘎对上他询问的目光,试图让自己拗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来,但是事实上他连嘴角都没能提上去,“你去哪了。”
郑云龙愣了一愣。
他虽然算是被季南伤到了,但是主要还是自己透支能量体的缘由,能量体受伤,阿云嘎定然看不到,衣服沾了些灰尘,但是都能拍下去,拍不下去的也不过是几道浅浅的痕迹——更不用说他一回来就把黑色的风衣脱下来塞洗衣机去了,因为只有昏迷前吐血的时候不慎让黑色风衣的领口沾了血,好在因为是黑色看不太出来,而且他专门喷了些香水掩盖血腥气——这阿云嘎是又意识到什么了?
难不成……不是担心他一天不回来?出……出轨了??
阿云嘎如今敏感些倒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有些委屈,但是郑云龙依然蔼声道,“没有,我就是见了几个朋友处理了一些事情。”
……不过这个回答很渣啊,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他也不能说是见了什么朋友啊凑。
果然阿云嘎开始冷笑了。
“见什么朋友。”他一字一顿道,仿佛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在哪里见的,拳场吗?”
郑云龙:????
什么玩意,什么拳场?
阿云嘎猛然发作,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握住郑云龙衬衫的领口,用力向下一撕——
哗啦!
蹦开的扣子跳的到处都是,郑云龙被阿云嘎这么一着来的惊得一时无言以对,但是随后他马上通过对面的落地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右肩——有些微微青紫痕迹露出。
阿云嘎拉着他转了个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脊背几乎无处遁形。
“你一回来我就发现你不对,”阿云嘎的声音都在抖,话语中夹杂着牙齿碰撞牙齿的磕绊声,“你右胳膊不太抬得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王晰余笛马佳不就没看出来!!!
真的是正常人完全看不出来,真的不是郑云龙演技下降,到底是因为护着周可人受了伤的,右肩多少有些不舒服,倒也没有到不舒服到完全抬不起来的地步,所以他就默不作声忍了,无非就是右撇子受了点质,多少需要左手帮衬着点干活——阿云嘎平日里到底是以什么样看人的精力盯着郑云龙看,由此可见。
这简直是纳米级别的精细程度吧!!
郑云龙一时语塞,他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因为他真的没法解释,他大脑飞快寻索自己出去干了些啥才能把自己整成这样儿,发现他除了解释自己跟人打了一架或者说是被车撞了他完全没法解释现在这一身青青紫紫。
他的青青紫紫在阿云嘎眼里简直比大刀刺眼还戳人。
郑云龙十年前那一身伤和十年后这一身伤在他眼里交替循环,只不过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那种熟悉的寒意和失重的难受劲儿又一次犯了上来,他一时间没站稳,郑云龙匆忙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他一步一步后退到落地窗,紧紧盯着郑云龙。
他受不住了。
“你是干什么的,”阿云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往外冒冰碴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十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普通车祸吧,你到底惹了什么事不让我去上海,十年后你又是因为什么回来的,”阿云嘎很想撬开郑云龙的脑壳,把一切都问清楚,可是他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能维持站在这里与郑云龙对峙的勇气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他张了张嘴,再说出来的话已经带着颤抖的哭腔,“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不能说的,说出来一起面对不好吗?你能不能……”
能不能,别丢我一个人?
郑云龙脑子一撞一撞的,仿佛有人在给他敲钟,整个人又恍惚又清醒。
他万万没想到阿云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受了伤的身体血气翻涌,他默不作声的咽下一口腥甜,他很想抱抱阿云嘎,可是他也没有力气,他走不过去,阿云嘎走不过来。
他在门口,阿云嘎在窗前,他们两个仿佛隔着的不是不足两米的地毯,而是一条银河。
他不能说。
他还是不能说,不仅因为本身没法说,还因为说了也没人相信,阿云嘎只会把他说的真话当成他编给他听糊弄人的故事,就像马佳、余笛、王晰……他们所有人一样。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即使,他好想让阿云嘎知道,这十年他是怎样怀着对阿云嘎的思念,在动荡的妖界艰难求存,他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都是阿云嘎。
即使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见面。
瞒着阿云嘎就像从他手中打出的回旋镖,刺伤阿云嘎多少,就刺伤他自己多少。
他只能维持自己站着的姿态看着他,近乎哀伤的看着自己爱的人。
——我该怎样不让你受伤呢?
我走,你难过,我在,你依然难过。
我该怎么做呢?
“你干的事情,是合法的吗?”
他突然听到阿云嘎轻轻的问了他一句话,这句话仿佛他的救赎,因为他只能回答上这个问题,所以他点头,“不会伤害到这个世界的。”
阿云嘎笑了,笑容虚无缥缈。
“职业正当,高度保密,”他看着郑云龙的身体,这不是原来郑云龙的身体,比原来的郑云龙更有力量,“你还有一脚就能踹晕人的好身手。”
“出去见的人都不能与人言,出去办的事都不能说出口……”阿云嘎真的觉得自己站不住了,冰碴子一片又一片磨着他的骨髓,痛得他连话都要说不出,“你当我是傻子吗?这样的职业,全中国能有多少?”
“你跟军方……是什么关系?”
郑云龙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阿云嘎会往这方面去想,可是想想确实是如此——只有特种部队或者是别的秘密部队能够解决这种问题,而且如果将妖界的概念转换到人间,他确实是在军队中淬炼成长。
还是一线军队。
阿云嘎也是这么想的。
阿云嘎顺着玻璃滑坐在地上,自顾自的笑了出来,他仰着头茫然想,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多希望郑云龙能够否定他,可是没有,郑云龙赤红着眼睛扶着墙站在他面前,可是他到底没有否认。
他的眼睛告诉他,他猜得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郑云龙……怎么最后就去了军队呢?
是什么样的任务,还要死遁?
他现在身手这么好,都经历了什么?
他有直面过死神吗?
他杀过人吗?
内蒙古千里边境线,阿云嘎年轻的时候,随着慰边的文艺军队一寸一寸的走过,他知道什么叫做岁月安好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那些广袤的森林和沙漠,雪原和高山,并没有人们远看的那么平静安详,武器弹药、毒品药品珍稀动物制品……在这些国境线,伫立着一位又一位无名的将士,他们的荣光甚至生命都可能寄情于此,而当他们回到人间,他们同样不可言。
因为不能言。
那是保密义务强加在每一位军人身上的责任。
阿云嘎失去了盘问郑云龙的力气。
因为他曾经同样是一名军人,在年幼之时偶然见证的边境线的刀光血影,他同样此生不言。
哪怕是郑云龙,他也从未说过。
这是纪律。
他不再问,因为他知道沉默不言与无知一样残忍,他知道郑云龙有多难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余生他都不愿再想起当年的琐事,因为不能言不如忘掉。
可是他的心好痛。
他此生对郑云龙唯一的要求……是他活着就好。
可是郑云龙供职于一个朝夕不保的职业。
为什么你连活着,都不能满足我?
我甚至都不要求你跟我相守一生,我只求你活着。
阿云嘎痛不欲生的样子就像有人将郑云龙那颗心脏一片片肉片下来,郑云龙甚至能够听到鲜血迸溅的声音。
原来生不如死的感觉还可以这样痛苦。
他好想过去抱住他,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但好歹能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拼命的压抑着胸口的血气翻涌,直觉眼前越来越黑,于是他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卫生间从洗衣机拽出了自己的黑色风衣,在阿云嘎看不到的地方将一口血通通呕在上面。
好痛。
大抵恨不得灵肉分离就是如此,郑云龙跌跌撞撞的去拧门把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我……我今天……去找周澜。”
他不想。
他只想回身抱着阿云嘎,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相守的时光,可是入今他却只能狼狈的逃离他的爱人。
而阿云嘎空茫着、无动于衷的坐在地毯上看着郑云龙离去的背影。
他已经失去了言语的力气,也失去了感受自己还活着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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