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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胖头喵

[【连载】] 【连载】灋(刑侦正剧向ABO/20210912/更新至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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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6:0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时针慢悠悠的指到‘四’的时候,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被过去黑暗所裹挟的两个人面对面互相无言以对,空气几乎凝滞,只剩下了沉默流淌。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说,在这一个晚上阿云嘎讲述的过程中,他耗竭了自己的悲恸、愤怒、惊恐、内疚、绝望等等乱七八糟的情愫,如今故事讲完了,他一点反应都说不上来了,只剩下了极深的茫然环绕在内心,四顾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又或者。
该如何面对。
他只能摆摆手,近乎虚弱的对阿云嘎说,“你让我静静,我需要个地方静静,好好想想这个事儿。”
他需要空间和时间消化这个巨大的消息,觉得有疑点的地方有很多,想不清楚的地方有很多,甚至难过的情绪也需要自己适应,以至于他根本顾不上任何事儿了。
阿云嘎非常迅速的应了句好,显然对于郑云龙这个看起来还能基本维持‘平静’的状态已经很满意了,但是他接下来马上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要命的话,“我知道,但是我不建议你回家,就在这儿好不好?现在出门太危险了,你在我卧室吧,困了还能睡一觉。”
他语气轻柔至极,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哄人,话的内容极尽妥帖,全都是在为郑云龙着想。
郑云龙却被他这句话乃至说这句话的语气戳到了逆鳞,对过去的自己无能为力的悲愤和急于想要告诉自己‘不是废柴’的冲动,让他一时间几乎弹压不住自己浑身乱窜的邪火了——

一个晚上,被‘强奸’未遂、被信息素紊乱折磨、被迫回忆痛苦过往甚至要事无巨细的讲出来的人,是阿云嘎。
而他此时此刻丝毫不关心自己,反而担心郑云龙出门会遭遇危险,甚至还给他腾了张床,自己准备去睡沙发了!
多明显啊,阿云嘎从一开始就是把他当孩子照顾的,哪怕到了此时此刻,阿云嘎依然担心面前的这个男人会像五年前一样,凭着冲动去做事,甚至出门找死。

一个晚上无从发泄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巅峰,郑云龙几乎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痛苦和咆哮,一嗓子吼出了今天可能最想说的话——“我个biang的不是五年前那个小屁孩!”
这一嗓子喊的声音极大,空气中都是嗡嗡的声音,连门上的玻璃感觉都在颤动。
阿云嘎猝不及防被吼了这么一嗓子,一下子被吓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出于的是对郑云龙安全的考量,真的没多想。但是他不知道这句蛮正常的话,是怎么突然把郑云龙的情绪突然压垮了,他是实打实的吓呆了,一瞬间动都不敢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知道郑云龙会痛苦、会难受,却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去迎接郑云龙的痛苦和难过,以至于郑云龙喊出这一嗓子之后,他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郑云龙喊出这一嗓子就后悔了。
他都不用转身,都知道阿云嘎此时此刻必然是无比惊慌失措,但是他实在是弹压不住自己这团火,愤怒几乎要完全掌控他,烧的他大脑都不太清明,alpha信息素甚至突破了抑制贴,柠檬海盐的味道焦躁的融入屋子中混着药香的无人区玫瑰里,郑云龙猛地转身,一把扼住阿云嘎的手腕,头也不回的就把他往卧室拽。
阿云嘎没能反应过来,浑身僵硬,alpha扼在他手腕上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大,他疼又不敢说,害怕却不敢甩开,郑云龙三步两步进入卧室,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往前一带又松了手,阿云嘎猝不及防,直接被甩到了床上。
——这个开头,非常的不详。
阿云嘎砸在自家硬床垫上,直接给砸蒙了。
而郑云龙根本无暇去安慰他,也无暇去体贴他的情绪。一直以来与阿云嘎在一起的日子,都是他在退让和忍耐,可是他此时此刻怒火万丈,经年的无能为力灼烧着他,对自己的自我厌恶和自责也在吞噬他,他连自己都折腾不好,遑论去体贴阿云嘎。
他只想让阿云嘎好好休息,无论如何去睡一觉——他伸手把阿云嘎的脚上的鞋扒了下来,准备把阿云嘎塞到被子里。
可是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反抗起来了,Omega声音里满是惊恐,几乎语无伦次,全部的理智都在用来倒腾汉语,哪怕alpha此刻根本无法顾及——“大龙你别,你……你听我说,你别……我们……”
Alpha心情烦躁,一点也不想听他说,一听他开口更加烦闷,更不用说阿云嘎还在挣扎,仿佛床上有什么热铁烙他一样的不安分,郑云龙脑子一轴,干脆跨坐在阿云嘎身上,准备强行把他往倒压——“睡觉,别说了。”

阿云嘎没来得及听到他这句睡觉。
阿云嘎直接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三魂七魄飞升,根本无暇去听这句话了。

郑云龙这个姿势,对于刚刚经历了‘强奸未遂’的阿云嘎,非常不友好,何况他还试图强行把阿云嘎塞到床上,让阿云嘎老实躺着休息。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客厅的光透过来一点点,阿云嘎看不到alpha的脸,只感受到了alpha强行压抑的怒火,他被alpha压在身下,挣脱不开,又被强行往倒按,这个场景彻底砍断了Omega脑袋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他一下子崩溃了,反手握住郑云龙的胳膊,“大龙我求求你,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这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哭腔,尖利的劈开alpha的大脑刺了进去,郑云龙摁在阿云嘎肩膀的手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兜头一瓢冷水浇在了他脸上,将乱窜的邪火浇了个头透,他在阿云嘎身上僵住,心想,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刚才才被一个alpha粗暴凌辱过,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郑云龙恍然清醒,仿佛被针刺了一样就要松手,可是他刚一动,阿云嘎就又喊了出来——他太害怕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身上的人是谁,郑云龙动一下他都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时那个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时刻,他一巴掌打了出去,括在了郑云龙脸上。
‘啪’的一声,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云龙下意识反手握住了那只在他脸颊疯狂颤抖的手,那手抖得仿佛阿云嘎家是北极,零下四五十摄氏度他还没穿衣服,简直要帕金森了。
“对不起,”他喃喃道,试图去抱一抱阿云嘎,安抚他,告诉他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阿云嘎的情绪已经岌岌可危,眼睛中含着一触即碎的泪光,整个人似乎都憋着一口气,惊恐的恨不得缩起来躲开他。
郑云龙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最好是一句话不要说,从阿云嘎身上下来,立刻离开,而不是在他身边给他压力。
他立刻放开阿云嘎的手翻身而下,在他离开下地的一瞬间阿云嘎猛地翻了个身,扒在床沿咳呛出声——郑云龙骑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怕的几乎都不愿意去呼吸了,一口气堵在胸腔,是真的差点把他憋个半死。
这个郑云龙,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他都没有见过,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他毫无应对经验,是真的被郑云龙吓到了。
郑云龙的手疯狂的抖,想要给阿云嘎拍一拍背,可是他不能——他赤红着眼睛,看着他的爱人伏在床沿剧烈的咳喘,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才伸手将爱人颤抖的身躯扶回床上去。
阿云嘎整个人都处在因为巨大的恐慌而导致的虚脱中,整个人虚软又力弱,却拼了命把郑云龙的手推开,强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道,“我……没关系,你,你……你自己找地方吧,我不管你,只要你别出这个家……好吗?”
他已经怕成这样了,还在尽力留住这个刚才把他吓得半死的alpha。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能匆匆点个头,然后踉跄着跨出卧室,带上门的一瞬间,郑云龙的眼泪入山洪倾泻而下,而阿云嘎重重的倒在床上,缓缓的无意识的缩成一团。

两个人的五脏都被一把名为过去的刀搅拌在一起,痛的不能再痛了。

郑云龙顺着卧室门滑坐而下,将头埋在不知道谁的警服大褂里,这衣服也不知道在警车里丢了多长时间,沾染着警车的皮革味道,有点呛人。
郑云龙茫然的想,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过去,会掺杂着这么多的人命官司,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一群。
而他忘掉了,像个懦夫一样,在警察、父母和其他一切知情人士的隐瞒下快乐成长,偶尔祭拜英雄甚至没有搞明白对方的警种也无人提醒,生怕让他想起来一丝一毫……他就这样没心没肺的大学毕业,找工作,挣钱,准备谈恋爱结婚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那些死去的人在他的脑子里,偶然在他梦里光顾,哀哀哭泣一瞬又转瞬掩埋在记忆的垃圾堆深处,甚至都不能得到他盖章为真的待遇,在他的人生里连水花都没能翻起来,五年!
五年的遗忘!

郑云龙的头深深的埋在怀里,眼泪是最廉价和不值钱的东西,可是他迟来这一哭,为了玉罕和玉恩,为了杨帆,为了迎南省临江市缉毒大队的付东明……和许许多多,他不知道,没记住的无辜村民。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救护车上,阿云嘎要发这样一通邪火——因为他见过,他见过郑云龙和杨帆逞强的时候,那个时候搭进去的不是郑云龙和杨帆两个人的命,是一堆人的性命。
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为什么在见过最糟糕的自己之后,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五年后的重逢,郑云龙就像个开屏的公孔雀,凑到警车旁搭讪阿云嘎,那个时候阿云嘎是什么感觉?
换位思考一下, 郑云龙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第二天他们两个又重逢在同一架飞机上,还坐在了一起,阿云嘎避无可避,被郑云龙硬撩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阿云嘎一再退让,最后被郑云龙盘问的把能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
郑云龙以为自己是魅力深重,其实呢?
是阿云嘎惯着他吧?
他不记得,可是阿云嘎却记得,阿云嘎记得那些枉死的人,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却依然能够这样温柔的对他,陪在他身边,甚至接受了他的求爱,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将那些郑云龙本该记着的过往通通按下,只留给郑云龙美好的回忆。
五年啊。
阿云嘎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接受郑云龙的求爱的?
郑云龙想起在病床上,阿云嘎含着泪对他说自己会对他有所隐瞒的时候,那个时候郑云龙仿佛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往人间撒钱一样,对阿云嘎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绝不会在意过去……他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无论在阿云嘎眼里还是如今的他眼里。
怎么不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
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怎么能不在乎?
阿云嘎仿佛一个慈善家,五年前帮郑云龙和杨帆收拾烂摊子,收拾的自己差点搭进去,五年后又看郑云龙一无所知的散德行,还帮着瞒着不说事儿……郑云龙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蠢货。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卧室门,下意识伸手抚在卧室门上,仿佛能触到那个人温热的身体,就在刚才,他还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再一次伤害了自己爱的人。
怎么办?
他要如何面对阿云嘎,如何请求他的原谅?

门内门外,寂静无声,整个家唯一坚持活动的是挂在墙上的钟表,秒针坚持不懈的往下走,带着分针从0绕到6。
四点半了。
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两个无知的少年,闯入了迎南省那个小村庄的‘四点半’,他们见证了最黑暗的贪欲和人世间最伟大的奉献,最后一个少年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郑云龙听着门,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知道阿云嘎有没有好好休息,经受了那样的折腾,又被他吓了一跳,可能也睡不太着吧。

等一下。
等一下。

郑云龙猛地睁开眼睛,挺直了脊背。
有点不对头。

阿云嘎一直以来,都对他坚持‘能不说就不说’的政策,郑云龙知道这之中可能的原因,一来当年警方答应了自己的父母,为了‘受害人的心理健康’,能不说就不说;二来这段记忆确实是黑暗难言,阿云嘎不愿意揭伤疤也好,不愿意让郑云龙难过也罢……所以不说。
但是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就要说了?
不仅要说,还是上赶着说,一刻都不歇息,撑着自己被信息素紊乱折腾的虚弱至极的身子,也要跟郑云龙把这个话说明白了——这个态度转换的是不是有点太突然?
郑云龙知道,自己毕竟无知无觉,如果阿云嘎想要隐瞒,他有一百种方式编造一百个理由让郑云龙相信,郑云龙一定会相信,因为他爱阿云嘎。
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间瞒不下去了?

还有六楼的‘强奸未遂’,郑云龙冷静下来去想,越想越觉得歹徒的行为不符合常理。
他都已经‘信息素压制’成功了,那个时候的阿云嘎基本上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既然如此,他是为什么没有继续做下去,反而放过了阿云嘎?
甚至,强奸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不科学,就算六楼没有人,但是大楼保安为了疏散人群,依照要求一定会一楼一楼的排查,他和陆瑶就是在大楼保安排查的过程中被救下来的。强奸并不是一个短时犯罪,就这点时间,他能干完啥?
他还不如一刀抹了阿云嘎的脖子。
可是他还是没有做,仿佛只是想用信息素压制阿云嘎,然后侮辱对方一样。
还有那个陆瑶跑出来的‘五’,为什么正好是个五?阿云嘎拼了命也要把这个‘五’给解析出来,是不是在六楼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晚上发生的事情不是奔着陆瑶来的,而是……
奔着他和郑云龙来的?!

想到歹徒一上来就扯‘抑制贴’的操作,郑云龙的神色越来越晦暗。

犯罪是人带着主观意识的活动,没有主观意识做出来的事儿,那玩意儿叫意外事件,叫精神病人行凶。
有些犯罪人喜欢一刀斩,有些犯罪人却更喜欢拿一把钝刀一刀刀的磨,他们的快乐不来源于猎物的死亡,而是猎物死亡前拼命的挣扎和绝望。

昨晚的一切,目标不是陆瑶。
是阿云嘎。

五年前的贩毒团伙还有漏网之鱼!

郑云龙猛地站了起来,他蹲坐在地上时间太长,以至于脚都开始发麻,一时间站是站起来了,但是动不太了,他呲牙咧嘴的扶着墙缓劲儿,心里却已经得出了最不详的结论——他一把把门推开。


阿云嘎坐在床头,靠着墙,眼神没着没落的盯在卧室门上。
郑云龙把门一关,这个屋子就真的黑下来了,只有一点点光线,从门缝里穿过来,这个环境,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阿云嘎,回忆一下他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强撑了一个晚上,破案,安慰陆瑶,给郑云龙讲述黑暗的过去,直到现在,一个人坐下,被各种纷繁复杂的事情挤压、却依然萦绕在心头不散的阴霾才喧嚣着卷土重来,将阿云嘎整个人裹挟,阿云嘎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了在广兴商场六楼,看到被信息素压制到毫无反抗能力的自己,陌生alpha的犬牙卡在他脆弱的腺体轻轻的摩挲,巨大的绝望将他彻底裹挟的那一刻。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害怕对方一口咬下来。

阿云嘎自嘲的想,如果对方真的是林正君的话,那一刻他一定在嘲笑自己,嘲笑阿云嘎的退步。
因为五年前,阿云嘎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哪怕深陷狼穴,他也能逼得林正君说出,“你不会把你的贞操放在生殖腔里”这种话。
因为他真的不在乎。
那个时候他孑然一身,既然已经到了别人手上,生死任人拿捏,又没有多少牵挂,就只剩下了不败的傲骨,强撑着他绝不恐惧,也绝不低头。

可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害怕了,当陌生alpha掐住他的脖子,氧气一点点流逝,意识模糊的边缘,阿云嘎的脑子里全都是 “郑云龙怎么办”。
他出了事,郑云龙怎么办啊?他会很难过吗?他会不会哭,会不会做傻事?

郑云龙怎么办啊?

你说可不可笑,爱情就是这样,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别人……你担心什么呢?阿云嘎自嘲的想,你担心什么呢?你和郑云龙有未来吗?
小树都知道要把根扎的深深的,才能稳定的长大。他和郑云龙的爱情地基从一开始就不牢固,怎么可能经得住风吹雨打。
郑云龙有大好的未来,而他,似乎只有连续五年来犹如跗骨之蛆,纠缠他不停的林正君。

阿云嘎把头埋在手心里,他没有眼泪可流了,巨大的悲怆填满了他的心脏,脑袋却越来越清明起来,刻骨的疲倦卷土重来,让他仿佛回到了在戒毒所里一遍遍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时光,那个时候他总安慰着自己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就好了,可是这一次——
——这一次,太累了。
阿云嘎想,这一次,他终于要认命了。
他终于承认,生命中有些情愫,确实,确实是与他没有缘分的。
他从小没有父母,不知道父爱母爱的样子;哥哥一手把他拉扯大,却又在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撒手人寰。他身为Omega,却倔强着要走alpha和beta的路,Omega们不大理解他;成为警察之后,他还是Omega,虽然能力卓绝,可是只能是队里alpha和beta尊重照顾的存在,不能成为他们的生死至交,因为毕竟是异性,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一路走来,将苦涩和孤独全部咽在肚子里,坚持要像哥哥说的那样‘活出人样’,堂堂正正的活着,从容不迫的死去,三十年。
三十年了,他终于累了,与天斗太累了,与人斗已经很累了,他不愿意再抱有幻想,再去搏天命……真的没必要了。

他认输。

既然这辈子注定孤独,那就不要牵扯无辜的人了。阿云嘎想,林正君的目标,本就是他。
那就做个了断吧,他不逃了。
同归于尽也好,落败而亡也好,他会尽力让所有的恩怨都终结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样,是不是也算哥哥所说的那样,从容不迫的死?
应该是算吧。
他真的好累,独行这么多年,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可以停下来歇歇,这么多年,他太累了……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郑云龙经过今天一晚上,应该能想明白,想明白了,就能离开他。
剩下的东西,交给他来结束就好了。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阿云嘎从手心中抬起头,看到郑云龙踉跄的向他走过来。
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没啥波澜——既然想明白了,阿云嘎觉得现在发生在他身上任何事都是可以接受的。郑云龙带着一脸孤注一掷的表情,阿云嘎想,这是要说了吧。
这是想明白了,该说了。
他抬起头去看郑云龙,眼神中甚至带了些鼓励,如果郑云龙能说出来最好不过,省得他去说,但是如果郑云龙说不出来,也只有他说……他年长郑云龙五岁,他应该承担更多的。

郑云龙一屁股坐在阿云嘎对面,摆出了一幅‘咱俩谈谈’的姿势。
他抬头看着阿云嘎,对上阿云嘎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心里一惊,一时间差点忘了他打算说什么。
他从那双眼睛中看不到任何生气,只有类似背水一战的决绝。郑云龙心里一沉,直觉明白这一次自己又对了——该死的,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推理阿云嘎推的能这么准。
只要不把阿云嘎本人放入‘值得关照’的名单中去推理行为模式,基本上能一推一个准儿。
就是这么一秒钟的犹疑,阿云嘎立刻自以为‘了然’的知道了郑云龙的所思所想——他不忍心说。
也是。
郑云龙从小到大都脾气好,善良的要命,普通人家分手都要你分手来我拒绝这样牵扯不休一段时间,郑云龙是‘常人’,不会免俗。
阿云嘎寻思着,那就他来吧,他本来就比郑云龙大上几岁,该承担的就该他来说。

——“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分手吧。”

异口同声。
然后双双尴尬。

郑云龙:?????
不是,啥子,刚才阿云嘎秃噜了个啥玩意儿?
他瞪大眼睛,感觉今天真的别说睡了,能把事儿善了了就不错了,阿云嘎真的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在他雷点上疯狂蹦迪,郑云龙咬牙切齿的挤出来一句,“你说啥?谁要分手?”
结果阿云嘎直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一会儿联系了鞠红川,明天早上八点让他开警车来接你,他值班,距离也不远。”‘分手’两个字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阿云嘎觉得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这两个字带走了,为了避免再次陷入乱七八糟的情绪里,他立刻强撑起冷静的外壳开始输出,“只是我手机大概丢在六楼了,一会儿可能要借借你的。然后你们两个去广兴提车,你回王晰家。”
郑云龙:……
依照他对阿云嘎的熟悉程度,他觉得阿云嘎嘴里的‘明天’,应该是指四个小时以后。
但没等他纠正阿云嘎浑浑噩噩的计时,阿云嘎就像个连发自动冲锋枪一样秃噜出了下一枚‘子弹’,“最近你的生活应该会有些麻烦,毕竟之前你跟我在一起,也算连累到你了。我会跟警方申请证人保护,如果你觉得你的父母也有被侵害的威胁,可以告诉我,我去提交评估……或者如果你不想跟我联系,跟鞠红川联系也行。”
郑云龙:……
他真的要起脾气了,什么叫做‘我不想跟你联系?’
阿云嘎看都不看郑云龙,或者根本就不敢看也不忍心看,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顿了一下又道,“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尽量忍耐一下……我会尽快。”
他脑子完全是乱的,郑云龙算是看出来了,‘尽快’也得人家逃犯愿意配合,不然他单方面‘尽快’有个屁用?
他直接给气笑了,不等阿云嘎开口就强势插嘴,“尽快什么啊,嘎警官你跟我讲讲,尽快以身作饵把人钓出来然后跟人一起下地狱?还是尽快把你自己解决了让对方恨无可恨以此感化歹徒向善?你脑子里想啥玩意儿呢?”
阿云嘎怔了一下抬起头。
他被戳中心思的茫然无措样让郑云龙简直连脾气也发不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瞪了一会儿,郑云龙捂住额头, 发出了一声苦笑。
“你哪来的立场教育陆瑶小妹妹啊?”他勉强笑道,“你自己的思想水平没比她高多少啊?”
阿云嘎:……
“这完全就不是一件……”“屁话,怎么不是一件事儿?人家陆瑶都给牵扯进来了,怎么不是一件事儿?”郑云龙举起一只手,学着阿云嘎的样子‘封了’阿云嘎喋喋不休的嘴,“行,咱们先把‘分手’的事儿按下不表,行吗?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让我寻思着怎么掰掰你这扭曲的感情观?”
阿云嘎:……
他用视线描摹了一下郑云龙有些抓狂的脸,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眼神有多不舍,然后突然又反应过来了,对啊。

在郑云龙眼里,他阿云嘎是什么人呢?
反正不仅仅是个麻烦的男朋友。
他还是郑云龙某种意义上的‘救命恩人’,刚刚在广兴六楼被非礼,惊悸未散,病痛缠身——郑云龙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男人,这个时候他怎么会说分手就分手呢?
他一定会耗着,等阿云嘎身体好起来,甚至可能是等阿云嘎身边没有了危险再谈论分手的问题。
毕竟他是个很正派的人。

这样想着,阿云嘎的语调都柔和下来,甚至有一点哄孩子的意思了,“你倒是不必如此,我是个警察,从我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危险是我必须经受和面对的……我有自己消化负面情绪的能力,你没必要委屈你自己。”
郑云龙:……
他目瞪口呆,发现自己一时间根本跟不上阿云嘎的思维——这是在说啥,这又是在说啥,你这是在干啥,你啥意思?
阿云嘎能用汉语给他上出数学课的效果,这也是真的让人万万没想到。
“你还行不行了?”郑云龙终于耐心散尽,“我就是问你几个问题,分不分手的事儿往后放,行不行?你何必呢?”
他生气的时候声音不自觉的太高,阿云嘎觉得有点吵,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孩子轴,一时半会儿说不通,那就先别说了。
阿云嘎消停了,郑云龙快给他气炸了。
他愣是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原本的思路来,又寻思了寻思,沉下来脸恐吓阿云嘎,“你不会再骗我了对吧,现在我问你什么你都能如实交代了是不是?咱们两个坦诚的交交心你看可以吧?”
这句话刺激的因为打定主意要分手而有些神魂恍惚的阿云嘎一下子清醒了,甚至都要开始逆反了。

是,我是骗了你快一个月,可是我都把实话今晚能说的都说了,不敢回忆的敢回忆的都他妈的撕开摆在你面前了,你有必要跟我说这句话确保我不会再骗你吗?

阿云嘎寒下了脸色,微不可见的潦草点了个头,但是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生气了,居然心里还有些舒坦——还懂的跟他生气这是好事儿,如果这么刺他他都不生气,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郑云龙冷静道,“五年前的案子有逃犯,是这个意思吧,他可能盯了你很久了,陆瑶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人,他真正的目标是你对不对?”
阿云嘎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的点了个头。
这个推理不难做,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能想明白,也正是因为这个事情他瞒不下去了,必须尽快把事态的前因后果跟郑云龙讲清楚,郑云龙对过去知道的越详细,才能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才有可能懂得好好防护自己。
郑云龙点了点头道,“逃犯是谁?——你别说,你让我自己猜猜,猜错了你再说哈。如果说六楼袭击你的歹徒是五年前逃掉的毒贩,那么指引陆瑶到处乱窜肯定也是他做的,这个人是不是林正君?”
阿云嘎:……
不,这就不太寻常了。
郑云龙能猜到‘五年前的案子有逃犯’,是正常水平;能具体到‘林正君’这个人,这个水平就有点逆天发挥了。
他是不是记起来什么了?
“啥也没想起来,别乱猜——”郑云龙仿佛看透了阿云嘎的想法,诡异的笑了笑,“你刚才讲了那几个小时里,贩毒那边的人你基本都是管人家叫‘毒贩’、‘毒枭’,只有林正君一个拥有姓名——而且看得出来你应该是日思夜想这个名字,说出来都不带打结巴的,我现在想我大学同学的名字有些都要结巴一下,我不认为你的记性能比我好——我以前也是刑侦学院毕业的好吗?”
阿云嘎:……
哦,学校教的好,挺好的,没把知识全还给母校是吧?他怎么这么欠儿呢?
“他可真的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郑云龙发自内心的吐槽道,“五年了还揪着你不放,什么级别的跟踪狂?”
阿云嘎干巴巴道,“我跟林正君之间其实……”
“别,你可以把这个故事攒下来再说,咱们先解决要紧的,我现在不想听一个贩毒头头的犯罪心理剖析。”郑云龙语速极快的打断阿云嘎,“行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当年玉罕想要救下的那些越南人,最后怎么样了?我现在寻思了一下,村里人就算没有武器,也一定比贩毒分子人多,他们能做到把所有人绑在罂粟花田看谋杀吗?”
阿云嘎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复道,“没有,有一些年幼的孩子留在村里了……那四个越南人也没事儿,村里乱起来的时候,有人趁乱跑到了毒品研制楼,把锁撬开,四个人都跑了。”
郑云龙半晌没说话。
阿云嘎有些奇怪的抬起头,发现郑云龙的表情有些痛苦的扭曲。
“恩,毒贩子追着你和付东明两个人打,把付东明当场击毙,把你给留下来了。”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要无比狠心才能逼着自己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林正君不像是做慈善的啊?他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你说巧不巧,他的四个人类实验品趁乱跑的那叫一个速度——然后呢?”
阿云嘎被郑云龙这发马后炮崩的人都懵了。
郑云龙伸出手,珍而重之的握住阿云嘎细瘦苍白的手腕,“你说,付东明的死是因为你没防住他的后背,杨帆的死是因为你选择错误,你们没有完成党和国家交给你们的任务,没能护住一干村民平安……恩,所以然后呢?你被林正君抓走的三天,林正君好吃好喝养着你了吗?把你当太上皇供着了吗?你自责成这样,那被关在林正君手下三天被……当小白鼠的阿云嘎,有人心疼吗?”
阿云嘎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板。
“你不是说会事无巨细的告诉我过去的一切吗?”郑云龙抬起头,眼中压抑着浓烈的心疼和悲怆,“那你现在这算什么?我和杨帆去救你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遭受了什么待遇吗?你怎么不把这段记忆也告诉我?你说你‘行动不便’,你美化了吧?你那会儿那个状态比昨晚好多少?是不是连昨晚都不如?你当时真的清醒吗?”
“你苛求自己‘算无遗漏’,你是怎么评价你自己的?钢铁之躯?”

“够了!”
阿云嘎一把甩开郑云龙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慢慢染上血红,整个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炸了毛,拼了命抑制自己发抖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却克制不住浑身上下的厉火,五年来从未长好的伤口鲜血淋漓再一次被撕开,摊在他和郑云龙的面前——

林正君手下会是什么天堂?
他经营多年的贩毒据点岌岌可危,连‘实验品’都跑了,林正君怒不可遏,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被他抓到的、奄奄一息的卧底警察身上。
阿云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小白鼠而已。

三天,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多少东西,那些玩意儿发作起来的抓心挠肝恨不得以头抢地,遗留的后遗症直到今日还在时不时的折磨他的身体,提醒他他是从什么样的地狱里侥幸逃生。
那三天,阿云嘎只要意识清醒,无时无刻想着的并不是怎么逃出去,而是怎么才能死得快一点,因为太痛苦了,是真的活着比死还要可怕还要难。
他不敢想,真的不敢去想,他也理解不了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是他记了林正君五年,而是他的身体畏惧了林正君五年,已经到了一念出这个名字就会有本能的难受反应的地步。

郑云龙永远不知道阿云嘎多羡慕他。
能够忘掉过去,是多么幸运的天赋,阿云嘎天天想要忘记过去,却天天被迫记着过去,这五年他活的多痛苦。
想忘的忘不掉,想记着的记不起来罢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情绪失控,不能再面对郑云龙,因此干脆伸出一只手指着门,颤着声音对郑云龙下通牒,“出去,我要休息了,一会儿就有人接你回家了,咱们两个——”
“——不复再见,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郑云龙血红了一双眼,一把把阿云嘎的手拍下来,“然后呢?你要干什么?是以身犯险把林正君勾搭出来,跟他同归于尽,还是直接自裁,让他没得人折腾?”
“你什么心肠啊阿云嘎?你不会痛吗?你能不能对我的心上人温柔一点和善一点,不要把我的心肝当猪狗?!”
“你怜悯我怜悯杨帆怜悯一个村子,怜悯过你自己吗?你不配‘受害人’这三个字吗?你现在还要跟我分手,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就要跟我分手?如果你因为不爱我了,讨厌我了,跟我分手我立刻就滚一句话都不多说,可你是吗?!”
“郑云龙!”
阿云嘎忍无可忍的低吼出声,吼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他闭了闭眼,“那我走行了吧,你在这儿呆着,我走——”
郑云龙伸手一推,将阿云嘎抵在了墙上,“我说对了是吧?”他咬牙切齿道,“你说过你要对我说实话,可你还是没说,你——”
阿云嘎狠狠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这一拳是真的十成十没留力,声响反倒不大,直接打的郑云龙偏过头去,眼前几乎都在冒小金星,嘴角有什么液体流下来,满嘴的铁锈味。
阿云嘎愣住了,郑云龙也愣了。
他闭了闭眼,缓过眼前的黑暗,握在阿云嘎肩头的手无意识收紧,人却突然平静下来,“打,你要是觉得打我会舒服一点你就继续打,这也是我欠你的。”
阿云嘎的胸膛剧烈起伏,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氧气都没呼吸进来一样,憋闷至极。
他颤抖着手去摸郑云龙被他打到红肿的脸颊,冰凉的手指触及郑云龙嘴角温热血液的那一刻,仿佛泼天大火顺着血热烧到了他身上,把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全都烧没了。
阿云嘎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滑了下去。
郑云龙被他吓了一跳,一把抱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郑云龙脸上刺眼的血迹仿佛一把刀子,把阿云嘎从天灵盖到脚竖直贯穿,他抖得连擦掉那些血迹的力气都没有,摁在郑云龙脸上的手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完全不受控制。
“你别……”阿云嘎哽咽了一下,才近乎气若游丝的憋出这几个字,“你别逼我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大龙……杨帆也好,玉罕也好,当初犯了太多错误,你忘记的过去都跟我的错误有些关系……可是我求你你别逼我了,我真的……”
他仰了仰头,想要把倾泻的眼泪憋回去,可是没成功,时隔五年,那些黑暗中不可言说的苦楚和委屈仿佛在这一瞬间见到了天光,找到了宣泄口,便一股脑的拼了命往出挤,让他近乎呼吸困难。
这时他猛地被郑云龙摁在了怀里。
男人的胸膛比起五年前,更加宽阔和坚定,连心跳都是那样稳健富有力道的,郑云龙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头顶,他说,“你别憋着了,要憋坏了。”
“活下来不是什么罪过,你自己告诉陆瑶要好好生活的,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大道理说的一套一套的,怎么自己就是做不来呢?”

——可是我跟陆瑶不一样,陆瑶只要想要好好生活,是没有人会去找她麻烦的,而我想要好好生活,却有人不放过我啊!

一次次希望又破碎的绝望,五年里日复一日难捱的夜晚和苦痛,随着郑云龙温柔的嗔怪,彻底击垮了阿云嘎所有的伪装。郑云龙就这样抱着他,听自己怀里细细的呜咽,最后变成了难以压抑的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又痛苦,他能做的只有更紧的抱住阿云嘎,告诉他他还在,他就在这儿抱着他,他们所痛是同一件事,所恨同一个人,他们所盼望的也不过都是一模一样的,想要回归正常的生活——
——做个平凡人,好好过一辈子而已啊。

郑云龙知道,他终于明白,他和阿云嘎之间,要的从来不是忘记过去,而是接受过去,将那些艰涩一点点咽下去,再爬起来走向未来——因为他们从不是一个人活着,而是寄托着无数人的希望活着,所有幸存的人,都背负着他们牺牲时所怀的希望。

要活下来,要好好活着啊。

时针指向五点,外面极致的黑暗开始褪色,天空没有那么暗了,渐渐转向深蓝,太阳已经准备好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带来新的光芒。
要天亮了。

郑云龙耐心的,等阿云嘎的哭声一点点小下去,他哭了好久,因为这眼泪迟到了五年,直到阿云嘎不再剧烈的抽搐颤抖,郑云龙才把自己的脸贴在阿云嘎冰凉又湿漉漉的脸色,“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阿云嘎似有所感,竭尽全力的憋住了自己的哽咽安静下来。

“我在梦里,梦到我在罂粟花田畔,跟一个人表白。”
“我好喜欢好喜欢那个人,表白时候的思绪我都记得,我有点惶恐,我怕他不接受;又有点大大咧咧,心想不接受也没关系,我可以用行动证明我可以;我很激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喜欢的滋味……那个时候我记得我还想着,等以后出了村儿,我还想跟他维持个异地恋,等我毕业了就回来娶他……你别笑我,我那会儿是个毛头小子,我哪知道异地恋有多难。”
“这个人不是杨帆,因为我很清楚,当我跟这个人表白的时候,杨帆那小子在我旁边嘲笑我呢。”
“所以……”明明知道答案,郑云龙却不由自主带上了惶恐和胆怯,他害怕被拒绝,这一次是真的害怕,因为他知道过去的阴霾中没有完全干净的人,他的莽撞同样断送过生命,他在恳求阿云嘎的原谅,就像阿云嘎害怕他不原谅自己一样。
“所以你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那天迎南的天空很美,是类似阿云嘎家乡一般,纯正的、广袤无垠的,让人心旷神怡的蓝天白云。
温热的风轻轻吹过花朵的花瓣,一片波澜起伏的花田,沙沙的声音就像是自然在鼓励那个莽撞却善良的男孩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是阿云嘎无论何时去回忆,都会心动的场景。

【风轻吻地平线,烂漫花海轻起波澜】[1]

阿云嘎的手,紧紧环抱上郑云龙的后背,他力气那样大,仿佛要把郑云龙揉进自己的血肉一样,他哭了太久,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半晌才发出一个坚定的音出来,“是我。”
是我啊。

郑云龙的眼泪,在这一声之后沉沉的砸下来,他把头埋在阿云嘎肩膀上,开始难以抑制的呜咽,一颗被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把阿云嘎拽了回来,也把自己拽了回来。
他爱了这个人五年,从五年前的一见倾心到五年后的重逢,无论记得或者不记得。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千八百二十六个日夜分离。

你相信缘分吗?相信命中注定吗?

如果一定要认命,郑云龙只认这个命,认这把他和阿云嘎跨越无数重阻碍也能绑在一起的天命,一样会带着他们走出未来的一切挑战。

阳光逐渐洒向黑暗的大地,天亮了。

  
   
  [1] “风轻吻地平线”——《鹿be free》;“烂漫花海,刹那间绽开”——《你的色彩》  
  

(十九)
“浅……浅书。”
夏浅书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女孩,陆瑶被救回来之后,整个人其实是有些不一样了,夏浅书说不太明白是哪里不一样,大概是气质——总之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再像她刚刚见到时候那样内敛和阴郁,至少会说话了。
她手里拎着一大袋超市里买来的东西,陆瑶算是贫困户,实打实的需要援助那种,手里拎的这堆东西,大概要花她半个月的生活费,而且还有点像下乡扶贫一样,里面全都是类似核桃粉这种玩意儿。
“我……你知道你哥哥的,工作单位在哪里吗?”女孩有些结结巴巴道,“我想……我想去谢谢他,还有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这句话不轻不重的戳了夏浅书一针,女孩眼神暗了暗,面上却笑的和煦,“啊,我哥啊,唉你客气什么啊买这么多,我哥都工作了不需要的。”
“就……一点心意。”陆瑶羞涩的笑了笑,“我还是想去亲自谢谢他们,我周一……就要回去,给我爸爸处理后事了。”
“买到票了吗?好。”夏浅书掏出手机来,甚至开了免提,“我问问他啊,天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陪你过去。”
她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却告诫自己有些情绪是不当随意外露的,电话里响着俗气的彩铃声,夏浅书的手攥在裙子上,她不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接上这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接。
哦,夏浅书想起来了,郑云龙把手机给丢在广兴了,他现在手里应该只有他那个六亲不认的工作手机。
夏浅书顿了顿,笑着对有些紧张的陆瑶道,“没事儿,他还有一个。”
他还有一个——夏浅书心想,可是他给那个警察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那个旧手机。
那本来是……她哥哥的号存在里面的地方,夏浅书记得很清楚,郑云龙甚至给那个号码抬头加了A。
她突然有一种很阴郁的想法,这种想法让她没有来由的烦躁——郑云龙把她哥哥丢了。
郑云龙这个电话确实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带着些没睡醒的倦怠,还有些沙哑,夏浅书下意识看了一眼表——这都快十二点了。
“什么事儿啊浅书?”
“瑶瑶她想要来感谢你,哥。”夏浅书皱了皱眉头,“你还没睡醒啊?”
“呃……”
“你不准备吃午饭了啊?”而且你可真心大,夏浅书心想,经过昨晚那一通折腾,今天居然还能睡这么死。
电话里郑云龙似乎很懊恼的拍了拍脑门,“对……你得吃午饭。”
夏浅书:???
“哦你刚才说啥,谁,瑶瑶?”郑云龙道,“别了吧,这么客气干啥,举手之劳嘛。”
“我……”陆瑶听见了这一声,抢着开了口,“我确实是很想谢谢您,和您的…呃,就警察男友同志的。”
‘警察男友同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新型词汇,一下子就把郑云龙给逗笑了,他在电话那边笑的好开心,然后听到他在电话那边小声道,“说你呢,警察男友同志。”
夏浅书的脸阴沉了一瞬。
“你不在自己家里吗?”
这句话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夏浅书突然有些懊恼——何必呢?
他显然不在自己家里,也是,昨天看起来那个警察是受了伤的样子,以郑云龙的性格,可不是要彻夜陪伴,贴心照料吗?
彻夜陪伴,贴心照料……夏浅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着抖,声音却很是平稳,“那你给个地址啊,瑶瑶就要回家了,你总要实现一下她的心愿啊。”
“主要是……”郑云龙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可能是那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男人叹了口气,最终妥协,“行吧,告诉她别买东买西啊!人过来就行了,我俩啥都不缺——地址是,地址是……个biang的,你说。”
夏浅书:……
电话被接了过来,比起昨天晚上的紧急状态下阿云嘎严厉又冷静的声音,现在阿云嘎的语调明显温柔了不少,他一边简单的报了个地址,一边嘱咐陆瑶和夏浅书,“不要买任何东西,也别买花花草草,别浪费这个钱。”
陆瑶:……
夏浅书面无表情道,“她已经买了。”
她似乎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电话了,一反手挂断,然后站起来笑着对陆瑶道,“走吧,去看看我哥哥和他的朋友。”
陆瑶愣了一下。
她也不傻,从‘我哥哥和他的男朋友’变成‘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一字之差,意义可是大不一样。
陆瑶敏锐的意识到,夏浅书并不喜欢‘她哥哥的男朋友。’
她走在夏浅书身边,看女孩嚷嚷着天气真热,要去哥哥家蹭饭,又拦住了自己,亲自打了个滴滴,她有些不解,却又不好开口问,明知道女孩快乐的样子并不是真实的,却又不好说。
昨晚那个强撑着病体安慰她的警察,长得很美,人也很温柔。
可是,为什么夏浅书不喜欢呢?


阿云嘎被夏浅书猝不及防压了电话,一时间也没多想,他一觉醒来的感觉并没有多舒服,浑身上下的酸疼,更何况还不是自然醒,是被郑云龙的电话闹铃吵醒,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头都晕,他把电话塞给郑云龙,“这都快中午了,咱们两个收拾一下,带她们出去吃吧。”
“出去吃什么,家吃。”郑云龙一口否决,转身揽住阿云嘎的肩膀,温柔又不容抗拒的把人放倒在床上,“你再睡一会儿。”
“睡什么,这都快中午了。”阿云嘎带着些困倦道,无意识的磨蹭了一下郑云龙的胳膊,“再说家里也没什么菜。”
“唔……吃什么先放一放。”郑云龙顿了顿,把阿云嘎往他怀里揽了揽,“有个事儿我还得给你交代一下……我本来是打算先搞定了再跟你说,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呃。”
阿云嘎睁开眼睛看郑云龙。
他凌晨哭得太厉害,眼睛都是肿的,还是看着憔悴,郑云龙心疼,伸手轻抚阿云嘎的眼睛,滑过阿云嘎简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缔造’的双眼皮,轻道,“我昨天不是跟你说,浅书是我妹妹吗?”
阿云嘎嗯了一声,其实他也有些奇怪,郑云龙的父母他都见过,但是唯独没有听说这对夫妻还有个beta女儿。
“她不是我亲妹妹。”郑云龙小心翼翼的看着阿云嘎,“她是杨帆的妹妹……按理来说,算我的义妹。杨帆出事儿后,是我在照顾她。”
阿云嘎愣住了。
他揪着郑云龙胸口衣服的手无意识的蜷了起来,暴露了他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郑云龙察觉到了,有些着急,把阿云嘎抱在怀里轻轻的拍抚,“没事,她也不认识你,而且说真的,我真的不认为当年的事情是你的错。”
身负重伤被关押,还被当了三天小白鼠,阿云嘎如今多抗拒回忆那一段内容,当年就有多惨……郑云龙现在不记得,不代表他不会推理,阿云嘎被他们找到的时候,状态必然极差,估摸着也就是个奄奄一息。
他能冷静的带着两个受伤的大学生撤退到楼上,甚至千钧一发之际找到一个逃生的方案,这已经几乎是人类极限了,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漫威超级英雄。
阿云嘎开上帝视角,获救后再去品自己的行为,自己就做了自己的上帝,他在用脑子清醒的自己去苛责脑子不清醒的自己,这种行为大多数情况就是自我折磨。
阿云嘎自己也知道,他是有这个毛病,因为习惯了要求自己做事之前尽量想的稳妥,做完事之后他也有重新回顾一下给自己挑刺找缺点的习惯……这习惯平时用一用,帮助个人进步,生死关头用,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但知道归知道,自责这种情愫却难以避免,因为不是‘理解’就能接受,理解代表认知,认知代表‘知道’,但接受代表选择,选择代表价值倾向,阿云嘎有属于自己的道德遵循,他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
简而言之就是基于自己的道德观念钻牛角尖,这也正是为什么‘好人命不长’这句俗语的来源,不代表好人真的命不长,而是好人往往很难把自己过好。
因为他们有道德,道德是让人痛苦的东西。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不会怪他,也不愿意再说些自怨自艾的话让郑云龙扎心,过分纠结于此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是有什么忌讳吗?”
郑云龙默了一默。
他一时半会儿简直不知道怎么跟阿云嘎解释这个事儿。

夏浅书的忌讳,就是阿云嘎。但是郑云龙不认为夏浅书认识阿云嘎,他虽然当年的事儿记不太清,却也知道当年最后呆在迎南养伤的那段时日,处理后事的时候杨帆家的家属只有杨帆的母亲杨媛,没有别人。
夏浅书来都没来过迎南,对于案件情况也未必了解,毕竟在那之后杨媛一头撞死在杨帆墓前,两个涉案的亲人都去世了,谁跟她讲呢?
夏浅书对当年的事儿不怎么了解这个点,郑云龙可以肯定。
所以如果说夏浅书一定会对阿云嘎有敌意,郑云龙想来想去,还是不得不承认大概不是针对阿云嘎本人,而是针对阿云嘎的身份。
郑云龙男朋友的身份。

“她……对我和她哥哥有些误解。”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我喜欢她哥哥。”
阿云嘎僵在了郑云龙怀里。
他一时半会儿不敢做任何反应,因为脑子已经给这句话炸成了浆糊,再加上本来人就不舒服,强制发情期伴随的烦躁感如影随形,给这说不清想不明的不爽加了把柴,阿云嘎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语气一瞬间凉了下来,“那,你喜欢吗?”
郑云龙简直快冤死了。
“怎么可能啊!!!”他大悲出声,“我第一次给你表白的时候杨帆不是在边儿上吗???”
阿云嘎:……
哦,这,是啊。
杨帆是在边上,不仅在边上,还在郑云龙结结巴巴鼓起勇气蚊吶出声的时候,对郑云龙进行了无情的三百六十度嘲笑,愣是把郑云龙激上了火,本来小兄弟想正常语气表白,结果因为是人生第一次表白所以声音低了点,杨帆这么一添油加醋,郑云龙着急上火,直接喊出来了。
当场把阿云嘎喊懵了。
他艰难的把自己从那清新美和沙雕傻并存的‘五年前表白记忆存档’中拉出来,感觉自己有点忍不住想笑,“啊……是,确实。”
杨帆那个情形,也不太像是暗恋郑云龙的样子。
因为正常人看到自己的暗恋对象跟别人表白,就算不一定要‘憋着不哭’,也不至于上赶着凑过来起哄架秧子……当然杨帆也可能属于不正常的那类人,但是就阿云嘎在村里的时候对杨帆和郑云龙的观察,他俩确实不像一对儿,杨帆也看起来不像是对郑云龙有意思的。
就杨帆和郑云龙这种一点就着拿枪就干的中二个性,阿云嘎实在不认为他俩能够把‘暗恋’这个高级别事务玩转,要知道郑云龙在村里暗恋了阿云嘎不到一周,就大大咧咧在罂粟花田表白了,杨帆能跟郑云龙混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估计也好不在哪里去。
“那……她为什么会误会你们两个是一对儿啊?”阿云嘎疑惑了,这妹子怎么想的?
郑云龙默了默。
之前被陆瑶刺了一下,郑云龙是真的有些慌了,杨帆确实已经去世五年了,按理来说就算是曾经‘喜欢过他’,但是如今让郑云龙突然接受‘曾经喜欢过他的人为他而死’这件事,他也消化不良。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郑云龙是真的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简直是没有依据。
夏浅书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从哪看出来杨帆喜欢他的,如果是杨帆自己跟她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呢?郑云龙与杨帆大一社团活动相识,大二出事儿杨帆过世,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郑云龙在有数的的记忆里用自己处理了多个离婚出轨案件积累的‘感情经验’去扫视,是真的感觉不到杨帆对他有别的情绪,而如果他们两个的‘爱情’发生在迎南旅游期间,就更扯淡了,阿云嘎讲故事讲得很清楚,村子里面的通讯被毒贩把持,根本没信号,杨帆就算是真的‘暗恋’‘敢爱不敢说’,他又是什么时候跟妹妹讲的呢?
只要不傻,稍微细细寻思寻思,郑云龙就能看出来,这是夏浅书的‘一厢情愿’。

“浅书她……其实是个比较可怜的姑娘。”郑云龙缓缓到,“杨帆他妈生了两个,一个他一个浅书,浅书的父亲是个公司老总,钱多,也不太在乎家庭,想来也不太爱她母亲……总之后来,她母亲和父亲离婚了,杨妈妈带走了杨帆,留下了浅书。”
“杨妈妈是个心很硬的女人,我听杨帆也说过,他妈妈离婚之后带走了他,在家里就不能再提及他的父亲和……留在父亲身边的妹妹了,杨妈妈说,就当她没有这个女儿。”
“就当她没有这个女儿”——阿云嘎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天下会有母亲,因为离异便如此看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你也看到了,杨帆随他妈妈姓,浅书随她爸爸。”郑云龙无奈道,“但事实上,浅书的父亲对她并没有多上心……你也知道,她父亲不在乎家庭,不在乎妻子,也未必多爱女儿,留下这个孩子,也不会很上心的。直到现在,她父亲对于浅书唯一的意义,大概也就是个提款机。”
“只有杨帆,偷偷摸摸的也要关照着他这个妹妹,以他妈妈的名义时不时还要关心一下她,基本上他们家里,对夏浅书而言还能叫一句亲人之间的称呼的,也只有杨帆了。”
杨帆是夏浅书唯一的哥哥,也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在父母不约而同的忽视中,只有杨帆还记得她,时不时守着她,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被抛弃在世界上孤立无援的人,而是有哥哥的人……至少,还有人爱她。
阿云嘎却感觉更难过了,心疼、愧疚和自责相互混杂,让他半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眼睛里蒙上了雾气,半晌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滴落在枕头上。。

杨帆死了。
杨帆死了,杨媛失去了儿子,夏浅书失去了哥哥。
她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杨媛离异之后,大概是把唯一的儿子看做了自己后半生全部的情感寄托,因此在儿子死后,她才会难以接受,直接在儿子的墓碑前自尽。
而夏浅书呢?
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亲人,女孩又回到了父母离异时孤苦伶仃的境况,这一次,她身边再没有哥哥。
如果没有郑云龙,或许她也会觉得人生百无聊赖,多余而没有盼头。

“她是个……有些偏执的姑娘,也没什么安全感。”郑云龙见不得阿云嘎流泪,却又知道夏浅书的身份注定触动阿云嘎心里的伤口,他伸手抚去阿云嘎的眼泪,艰难道,“杨帆死后,我接替他照看了她五年……她就是我亲妹妹,我们两个之间没有别的什么感情,我相信她对我也没有。只是杨帆,她可能对我和杨帆之间的关系有些误会,也可能她听到了什么传闻,可能以为杨帆救我而死的原因是因为他爱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定。”
“她现在很误会这个事情,连带着对你也有了敌意,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不想让你叫她们过来,我怕她冒犯你。”
可是阿云嘎把他拦下来了,看这个意思是他还想问问陆瑶一些事,郑云龙虽然担心,但是也只能妥协,毕竟阿云嘎有多倔他昨天是见识过了,对付这种人,郑云龙就算没招也知道绝对不能硬碰硬,硬来绝对玩完。
他同意了,只是面对接下来阿云嘎和夏浅书的相见,他实在是心里没底。夏浅书在保卫室都敢炸街,现在到了阿云嘎家里直面阿云嘎,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他得跟阿云嘎交代清楚,他不担心阿云嘎会跟夏浅书干起来,因为只要说出‘夏浅书是杨帆妹妹’这个身份的那一刻,阿云嘎就注定会妥协了,夏浅书真的要刁难,阿云嘎绝对不会还手。
那是杨帆的妹妹。
“我跟你讲清楚她的情况,一来我担心她会冒犯你,二来我是担心你。”郑云龙轻轻握住阿云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是杨帆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但不代表着你要为此无底线的退让,如果她很过分,一直在冒犯和攻击你,我不希望你把她的冒犯和攻击一个人忍下来一句话不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去跟她谈,也希望你能掌握好分寸,至少保护好自己。”
“她不小了,研究生的人了,该懂的都懂,不要把她当孩子。”

阿云嘎是真的没想到,郑云龙跟他谈话的重点,不是让他‘多包容包容夏浅书’,而是让他‘别纵容夏浅书’。
这个讲道理真的很让他意外,因为在处理家庭关系上,无论是电视剧里还是现实生活中,大多都是Omega在忍让,alpha丈夫或者beta丈夫,都会要求他们多‘包容’,而不是‘保护自己’。
一手是亲人,跟自己从小相处到大;一手是刚刚认识没几年的爱人,因为跟车一样是贬值物的‘爱情’结合在一起。如果这么一对比,似乎也不难理解那些alpha和beta,在‘要妈还是要老婆’之中的艰难选择,因为一边是生他们养他们的人,一边是自己爱的人,平衡不好掌握,一个不慎就会伤到两个人。
他是第一次从一个alpha嘴里听到如此清新脱俗的宣言,说不感动根本不可能,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把脑袋埋在郑云龙怀里。
——他很爱我。
阿云嘎第一次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郑云龙是真的很爱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去爱。
这种被人时时刻刻放在手心捧着的感觉,阿云嘎是第一次尝试,他刚开始有些患得患失的不安,可是如今却渐渐开始认识到了没有必要。
郑云龙有多爱,通过言谈举止,是都可以看出来的,演不出来。


郑云龙最后还是敲定了要在家里吃。
阿云嘎是真的不太同意,因为他家里啥都没有。阿云嘎平素是吃单位食堂的,周六日的时候在自己家里因为某些原因也不太想做饭,饿了就点个菜外卖,不饿这一天啃个面包也就过来了,他周六日过得极不规律,反而上班的日子还健康一点。
郑云龙在阿云嘎家的厨房翻腾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阿云嘎的厨房是真的称得上一句‘家徒四壁’,别说菜肉调料了,就连锅都只有一个大学宿舍常见的用来煮面的小电磁炉,别的一概没有,碗和筷子都只有一个。
郑云龙:……
“你不在家里做饭吗?”郑云龙目瞪口呆,难以理解,“你喜欢吃东西吗?”
阿云嘎:……
他捂着脸,着实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会做,但是我懒。”
再说真实原因他也不好讲。
郑云龙:……
这个原因,跟无数嘴硬的单身男女一模一样,“我不是不会做饭,我是懒而已。”但是真的要让他们上手,绝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厨房杀手。
郑云龙瞥了一眼阿云嘎单薄的身板儿,终于明白了,如果他想好好照顾阿云嘎,第一件事就是改造厨房。
于是他站起来就准备穿衣服出门。
……然后与他被刮得稀巴烂的西装大眼瞪小眼。

“衣服好说,我给你找个制服……可是你脸,”好死不死,大抵是一醒来的气氛太好,以至于郑云龙都忘记了他通宵一晚上都是怎么跟阿云嘎大战三百回合的。但就算他忘了,阿云嘎也不能不记得,他小心翼翼,带着愧疚的提醒郑云龙,“你脸还在肿。”
郑云龙:……
哦,这,也忘了。
阿云嘎那一拳,一点力气都没留,如果不是因为刚刚经过信息素压制他自己身上没劲儿,郑云龙能给他当场打晕不可。现在晕是没晕,但是该肿还是肿,嘴角肿了好大一片,甚至泛着点血丝,是真的打的太狠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那片地方,因为小的时候摔疼了哥哥总是会给他揉一揉,虽然揉完了不会不疼,但是从心理上想却会好一点。
可是这下手也太狠了,看上去简直称得上一句‘触目惊心’了。
阿云嘎一时手抖,难以置信这居然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打犯罪分子,而是打他自己的爱人。
怎么就下的去手。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话,郑云龙突然俯身过来,捧住他的脸颊,一口亲在他脑门上。
阿云嘎:……
“没事儿,我比较欠揍。”郑云龙像只大猫一样把脑袋埋在阿云嘎肩膀上蹭,“以后学会了,绝对不再犯欠儿惹你生气了……也没那么疼,你别难受。”
他说的话不大像是句话,倒像是一捧温暖又清亮的泉,将阿云嘎包裹在里面,舒服又贴心。
可是阿云嘎知道怎么可能不疼呢,一拳下去都见血了。
他没那么容易因为这一两句话不自责,但是知道郑云龙见不得这个,于是伸手去拍郑云龙的后背,闭了闭眼哑声道,“好。”
郑云龙像是松了口气,松开手道,突然状似无意道,“今天中午想吃什么?点个菜吧,咱们还是在家里做,你也不适合出门吃,我去买原材料。”

阿云嘎:……
“那你要买的挺多啊,半个厨房啊,能拿回来吗?”
而且想吃什么?这是个好问题啊,阿云嘎什么都不想吃。
不是他耍脾气,而是他真的不想吃。

Omega发情期期间的食欲比照平日里是下降的,但这个时候的Omega‘不想吃’单纯是‘不饿’,体内激素分泌造成的假性饱腹感,以减少食物摄入量来保持发情期期间生殖腔的洁净而已,如果一定要吃点东西还是可以吃的。
可是强制发情期间信息素紊乱,体内激素分泌失衡,对于与生殖腔紧密相关的消化系统也有一定的伤害,这个时候Omega的‘不想吃’就不是‘不饿’这么简单了,而是开始短暂厌食了。
就阿云嘎现在这个情况,给他上碗粥他都未必想喝,遑论还让他点餐。
但郑云龙目光灼灼,阿云嘎实在是没办法,他不想说自己‘不想吃饭’,因为这样会引得郑云龙担心,但是如果说吃个面喝个粥……这中午两个孩子还要来,阿云嘎寻思了一下冲郑云龙道,“炒几个菜就行,你自己定吧,我也不挑。”
郑云龙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的笑了。
“我要是今天中午做个‘横菜’出来,你是不是也能面不改色的把肉咽了?”他无奈的感慨了一句,“我昨天跟你说啥来着?‘对我的心上人好一点’,你就不记我这句话。”
阿云嘎:……
他在一次被郑云龙崩的无言以对。

郑云龙对信息素紊乱带来的身体反应是心知肚明,医生老早就给他提醒过了。
其实对于他和阿云嘎而言,临时标记是最好也是最快解决阿云嘎身体问题的方式,但是他又深知这个方法对于阿云嘎而言从心理层面的接受或许更加艰难——不是因为阿云嘎不爱郑云龙,而是因为阿云嘎差点被林正君强行标记,就算他不说,郑云龙也知道,他心里没那么舒服。
何况昨天晚上一通聊,林正君对阿云嘎干的那简直都不是啥人事儿的过去都被翻腾了出来,就这么个人以信息素压制这样卑劣的手法对阿云嘎在六楼所做的一切,不可能对阿云嘎的心理毫无影响。
郑云龙心疼,但是阿云嘎如果不愿意,他也不想阿云嘎为难。
可是这不代表郑云龙无底线的惯着阿云嘎想怎么样怎么样,就算强制发情下Omega没什么食欲,郑云龙也不可能由着他不吃——这也是为什么郑云龙坚持在家里吃的原因,在家里吃,调料放多少是自己拿主意,但是在外面,那可就够呛了。

明明都知道。
明明都知道,可他还是近乎孩子气的要问问,明知道阿云嘎一句拒绝的话都不会说,却还是期待着……万一呢?
万一自己说的那些话,真的能打开一个人多年建造的,厚重的心防?
可是果然……也没那么容易。
阿云嘎是服务型人格,待人接物都很会为他人着想,但是自己却很少要求别人什么。郑云龙知道,这不是说阿云嘎是‘雷锋叔叔老好人’性子,而是他骨子里缺乏安全感,不喜欢将真情吊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
他可以为别人做十分,却不会要求别人为他做一分,因为每当他想的时候,就总会有个声音提醒他,“万一对方不愿意呢?”
万一呢?那样他会伤心,会难过,连带着这段感情都黯淡无光……所以不如不求,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失望了。
如果他会对郑云龙有所‘要求’,不是那种‘保命要紧式要求’,而是别的,关乎于日常琐事的、更加亲密的、满含依赖和信任的要求……如果有一天阿云嘎能这么做,那他郑云龙才是真的走进阿云嘎心里了。

郑云龙在阿云嘎后腰拍了拍,叹了一声,“算了,我看出来,你就这么个人。”
他有些失落,大抵是看出来阿云嘎在这方面的城墙实在是太厚也太高,不是他一个晚上一两句话就能打穿的。
好在郑云龙想得开,他回身往卫生间走,一边撕阿云嘎给他找出来的、不知道从哪个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牙刷,一边自我安慰的想,来日方长呗。

“……我中午可能吃不多,也不想吃太油腻的。”
郑云龙愣了一下回身,看阿云嘎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但是毕竟有两个孩子,你还是好好做,给我熬个粥就行……如果乐意的话,再给我炒个青菜。”

郑云龙原地怔住。
等他反应过来阿云嘎说了个啥之后,整个人立刻原地起飞乐成表情包了,“啊,可以啊,你龙哥我专业的,就是白粥也能给你做出不普通的味儿来你就放心好嘞~”
阿云嘎笑骂他嘚瑟,“那我等着龙哥不普通的白粥好吧?我去给你找个衣服去,你这身……呃,还是不能出门的。”
郑云龙已经被阿云嘎点菜这件事给冲昏了头脑,嘴里都开始哼歌了,刚才还是蔫头耷脑一只猫,现在看起来像是吸飘了猫薄荷一样,是有点疯。
哎,何必呢,何必呢?
阿云嘎一句话,给自己整的,一会儿开心了一会儿不开心了,像个啥样子。
郑云龙一边刷牙,一边在内心对自己的不争气进行自我谴责:这种‘爱与恨,全被他掌控’的感觉,实话实说是很不争气的好伐,独立一点不好吗?不好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不争气的样子——
——爱谁谁,哥乐意,哥有老婆了不起。

阿云嘎在衣柜给郑云龙找衣服,他记得之前市局给他发制服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一个alpha制服给混进来让他拎回家了,之前一直寻思着找个时间回市局换掉……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他一边在衣柜找,一边听隔壁卫生间里都快唱出一首歌的响动,嘴角不自觉的就带了温柔的笑意。
他以前也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一时半会儿是真的有点不适应。独行这么多年,所有的艰难困苦,阿云嘎习惯了一个人熬过来,很少与外人多言,也没有遇到过像郑云龙这样,上赶着想要帮他分担一点的人。
特别是至关重要的部分已经不再被隐瞒,而郑云龙依然选择去爱的时候。
郑云龙,是真的很好,很好。
阿云嘎蹲下身把那件压在底部的制服抽出来,浅蓝色的衬衫在他手上服帖的躺着,塑料袋被照进卧室的阳光晃得有些反光,阿云嘎又低下身去把裤子抽出来,突然想到,郑云龙原来是刑侦学院的。
刑侦学院毕业,大多从事警察行业……可郑云龙却转行了。
他骨架子大,是个天生行走的衣架,穿上警服必然也是英气十足、帅气的alpha……可是他转行了,会不会也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哪怕失忆了,却依然在潜意识里留下了阴影?
就像郑云龙如今的恐高一般。
阿云嘎眼睛里的光瞬间黯然下去,他默了一下,拎着两个袋子缓缓的要站起来,可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突然黑了下来,耳边尽是嗡鸣的声音,天旋地转间阿云嘎踉跄了一下扶住衣柜,强撑着把眼前这片黑暗熬过去,视线一点一点的清明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冷汗。
是真的难受,这也是为什么郑云龙一听到陆瑶要来就不乐意的原因,信息素紊乱症能持续大概一个礼拜,Omega在这期间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没有性欲信息素水平却持续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浓度,无从发泄只能自己消耗自己。
可是阿云嘎想见见陆瑶,因为他还有问题要问她,郑云龙只能妥协。
昨天把郑云龙留在家里,对于阿云嘎而言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医院给他打了一针抑制剂,暂时将信息素的释放压了下去,可是一针抑制剂只能管六个小时还有副作用,一觉睡醒,阿云嘎明显感觉到身体情况开始变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到耳鸣也渐褪,身体不再发软,才慢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将屋里开始浓度上升的无人区玫瑰味散出去,随后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倒出发情期时每日三次每次一粒的信息素抑制胶囊,倒出两颗来直接干吞了下去,又把后颈的纱布摘了下来,Omega腺体部位依然有些微微的红肿,不是因为外伤的原因,而是因为它正在错误的释放远高于正常发情期浓度的信息素,给它自己也造成了负荷。
阿云嘎撕开一片抑制贴,眼睛也不眨的直接贴了上去,抑制贴里蕴含的药理抑制剂成分与红肿的腺体瞬间起了对抗,就像将酒精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疼的阿云嘎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他愣是一声没发的把最疼的那几秒钟给熬了过去。
Beta对于Omega而言同样是异性,信息素气息过甚,哪怕beta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实际上对于他们而言也算不得‘尊重’。一会儿要来家里的是两个beta姑娘,阿云嘎自认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
而且他也不能过分疲态,不能因为病痛就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因为他必须问陆瑶一些很细节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警方不会问。
但他必须知道。

完成这些也没消耗多长时间,总之当郑云龙洗完脸刷完牙挂完胡子从卫生间出来,阿云嘎已经坐在床边,从袋子里给他往出掏衣服了。
秋日的梅溪市风可一点都不小,阿云嘎租的屋子还是个小高层十七层,越高风越大,外面的风呼呼的往里灌,吹得屋子里发凉——但是尽管如此,郑云龙以一个alpha的嗅觉,依然敏锐的闻出了屋子里残存的无人区玫瑰味道,要比之前他来的时候稍微浓郁了些许。
郑云龙脸色一沉,走到卧室窗边把大敞的窗户给关上了,他从后抱住阿云嘎,感觉爱人周身已经被吹得有些凉了,于是又抱的紧了些,“干什么呢,你现在能吹风了又?再感冒了不是更难受?”
阿云嘎任由他抱着,安安静静的倚在他怀里,“家里味儿大,走走。”
“走什么,这味儿我喜欢闻,好闻。”郑云龙不满道,“浅书和瑶瑶都是beta,又不会受信息素的影响,你也不用这么……你怎么把抑制贴贴上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了一个调,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阿云嘎很冷静,头也不回的拍了拍在他胸前交叠的手,“跟纱布也没啥区别,不疼不痒的,而且比纱布好用一些……我这儿信息素浓度这么高,你一个正常要哪有哪的alpha,我怕把你憋坏。”
郑云龙:……
他目瞪口呆的瞪着阿云嘎,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句一听就在搞颜色的话,对方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且无比无辜。
关于这个抑制贴,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前三天除非必要情况不戴最好,当然如果病人觉得没什么过于难受的感觉贴着也没什么问题’,郑云龙打量阿云嘎苍白的脸,虽然气色不好但是也没觉得他有多难受,于是稍稍放了心,但还是对阿云嘎道,“你傻啊,我们alpha也有抑制剂啊,你晕针又不是我晕针,我可以自己给自己注射这玩意儿啊。”
阿云嘎立刻皱了皱眉头,“不用,对身体不好——你别担心我啦,我心里有数的啊,我都这么大人了……我总比你有点经验吧?”
郑云龙:……
来了来了,昨天就能看出来的一点苗头,今天终于又来了——阿云嘎之前大概是压着这股劲儿了,如今话都说开了,开始全方位展示一个年下男友该有的通病:我总比你见得多吧。
但是这还不好说,因为他同时还是个Omega,郑云龙总不能怼阿云嘎‘我比你了解’——Omega的腺体,他了解个锤子。
郑云龙顿时吃瘪,气呼呼的毛都炸了,还无话可说,这个时候阿云嘎已经笑眯眯的把衣服给他掏出来了,“你换着试试,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洗衣机,我一会儿给你洗了熨一下。”
然后他从郑云龙怀里挣脱出来,自动避嫌出门了,连卧室门都给关上了。
郑云龙:……
他甚至都不馋一下我的肉体吗?啊?不看一看我的腹肌吗?哈??

郑云龙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终于开始像所有情侣一般,自我怀疑一个要命的问题——他到底喜欢我啥?
对啊,阿云嘎喜欢我啥啊?不图我钱脸长得比我好看,最关键的是他妈的看起来也不图我身子……那个biang的他图我啥啊跟我在一起?图我足够憨……不是,图我足够智慧吗?
那估计是图我足够智慧吧,三言两语推敲主犯,猜他一猜一个准儿……不是说智慧才是最性感的吗?
那还是我足够智慧哦。
郑云龙三两秒之间,一边脱衣服套衣服一边迅速给自己完成了全新的心理调适,在脑子里给自己来了一场大起和大落,随后翘着孔雀尾巴推开门了。

阿云嘎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前一天的广兴骚乱,已经霸占了各大社交媒体的头条,阿云嘎这才通过新闻播报的警方声明知道,有人在地下室放了个小音箱,播放爆炸的声音,吓得人群顿时骚乱,停电的时候,四楼和五楼的顾客慌乱四散往楼下跑,发生了小规模的踩踏事故。
公布的信息太少,警方尚且没有宣布嫌疑人是谁,也没有说出陆瑶的事情,媒体也无从报道,评论员把这件事定义为了一些无聊的人的‘恶意玩笑’、‘虚假散布恐怖信息扰乱公共秩序’,随后开始警告一些人不要开无聊的玩笑,否则构成犯罪要坐牢。

郑云龙推门就看到阿云嘎蹙着眉头盯着电视走神,他简直无语了,感觉阿云嘎是真的新一代工作狂的典范,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关心工作,他走过去一把抽过阿云嘎手里的遥控器,顺手一按换了个台,“宝贝儿,公安局不是只有你一个警察,咱没必要这么兢兢业业。”
阿云嘎猝不及防被换台,还被喊了声……他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你刚叫我啥?”
“宝贝儿,”郑云龙从善如流,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喊的有什么问题,“或者叫你啥?你想一个你喜欢的,我觉得咱俩之间有必要给对方起个爱称,显得更加腻腻歪歪。”
阿云嘎:……
他毫不留情的翻了个白眼,清晰明确立场坚定的表达了对郑云龙这个提议的态度。
郑云龙:……
这特么的钢铁直O真的没救,不懂浪漫。
“你站远一点,”阿云嘎伸手推他,然后转着圈看穿上衣服的郑云龙,又后退了几步看。
制服这个玩意儿显气质,郑云龙又是个‘要哪有哪’大小伙子,虽然只是个衬衫加裤子,但已经有了一种别样的、正气凛然的帅。
阿云嘎在想像里把给郑云龙把警徽那些玩意儿扣在这身衣服上,越看越觉得惋惜和遗憾。

郑云龙不是仅仅‘适合穿警服’而已。
他本人就是一个十分热心肠的男人,无论少年时还是青年时,都可以为了拯救他人生命而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他是一个正派的人,有非常坚定的道德底线和极高的修养,他还是个通过法考的人,法律素质很高,现在警察队伍也开始注重对于法律职业素质的培养。
总之,郑云龙如果成为一个警察,也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可是他没有。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阿云嘎想,别的不说,警察毕竟也算是高风险职业,郑云龙做律师,总还是安稳的,至少比警察安稳。
他扯了扯郑云龙身上的褶皱,“诺,别走太远,就楼下就有个小超市,品种蛮全的。”
“那个超市我看了也太小了吧。”郑云龙显然还是想好好做几个菜,“我还想买点鱼做个海鲜啥的……”
“不许去。”阿云嘎正色道,“明明知道不安全是不是?”
郑云龙:……
讲道理,就林正君的问题,郑云龙还是很想跟阿云嘎谈谈的,但是昨天着实是身心俱疲,今天阿云嘎看起来也没那么舒服,郑云龙寻思着,先别说了。
他老老实实的点头,然后去门口穿鞋,半道还接了一个电话,向阳区分局打来的,说找到了他和阿云嘎的手机,郑云龙好悬松了口气——丢掉老爷子手机着实是情急之下的事儿,他自己是真的不想丢。
只不过看这个意思,今天应该是没空去取,他跟那边说先放在公安局好了。
撂下电话阿云嘎突然在郑云龙身后问了一句,吓了他一大跳,“你现在……干律师干的快乐吗?”
郑云龙提鞋跟的动作顿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有点懵,“呃……你是说我工作压力大不大?那也不小啊,毕竟是……”
他转身对上阿云嘎的眼睛,阿云嘎也没来得及反应,没能把情绪收回去——于是郑云龙瞬间反应过来阿云嘎是什么意思了。
也是,阿云嘎想来是知道他大学本科到底学了什么的。
他心里酸涩又甜蜜,低着头把自己的另一只鞋提上,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才对阿云嘎正色道:
“快乐啊。”
“其实对于我来说,从事警察,还是律师,或者法官检察官……都没什么区别。”郑云龙想了想,笑道,“它们本质是一回事儿,都是为了执行和捍卫法律而已……法律是我的最高信仰,至于以什么方式捍卫它,我倒是不介意。”
阿云嘎给他说的愣了一下。
郑云龙说完后又觉得有些羞涩,脸上有些发烧——也是,实话实说,这种话看起来像是法律系一年级,刚刚开始学法,没有接触实务又过于理想主义的法学生说的话,跟他这个已经工作了三年的律师来比较确实是不大合,实务中的潜规则、执行的艰难和黑暗面,他都已经见过了。
这话中二的要死,仿佛不应该属于他了。
可这确实是他自己内心真实想法……有些话虽然中二一点,看起来过分理想主义,但却是一些人心中坚持热爱的动力,大家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困境,同样的人情社会,同样的潜规则和暗交易……为什么有些人这辈子活的光风霁月,有些却在土里滚了一身泥?
因为有些人永远不会麻木,永远热爱,永远记得那些‘中二’的肺腑之言。
有些却都混忘了。
阿云嘎不自觉的靠近郑云龙,他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他都会被郑云龙吸引的原因——他身上那种纯粹理想的火焰和永不放弃的精神,永远耀眼夺目。
他轻轻吻在这火炬的焰心中。

于是郑云龙到底还是得到了属于他的早安吻——虽然这个吻来的迟了一点,但是终究是来了。他翘着尾巴出门,大摇大摆走出一个精英的模样,感觉自己今天就是世界之王了。
……一个吻得来的世界之王,看来家里是有个绝世妖妃。


这个小区很熟悉。
夏浅书冷静的左右四顾,‘荣景花园’是‘政府一条街’附近大大小小的新开发小区之一,高楼林立,但是大多都是空房,仰头都能看到玻璃上干涸的粉灰印,居民们买房的彼此之间相隔甚远,颇有些遥遥相望的意思……总之,一个新小区清冷又荒凉的所有特征,这里都有。
这个小区里,曾经也有一位她的‘亲人’,只不过前些天就死于非命了。夏浅书冷漠的想,这个小区的租金并不算便宜,杨勇就算是与他人合租,也比在其他地方的租金高了些许,他姐姐那么穷,他还在住这样的地方。
看来杨家的兄弟姐妹都是这样,彼此情分也没那么深重,从骨子里带来的明明是冷血和薄凉,却要做出一幅互相扶持的假象。
恶心。
陆瑶显得有些紧张,一进小区就有些不安,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褶皱,又去问夏浅书,“我头发乱吗?”
夏浅书瞬间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换上温柔浅笑道,“不乱……哦就是这里有一点儿。”她伸手将陆瑶头上一根翘起的头发别再耳后,“好了。”
阿云嘎家在十七层,两个女孩得坐电梯上去,陆瑶鲜少来这样的高层建筑内,看着电梯的数字飞快上升,她轻声道,“好高。”
“恩。”夏浅书凉凉道,“但我不喜欢。”
陆瑶愣了一下。
夏浅书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电梯门,上升的震颤通过金属门传到她手心中,她抬头冲陆瑶笑,“我是害怕啦,你看,之前新闻有报道啊,高层失火什么的,消防员也上不去,上面的人跑也跑不下来,只能被活活烧死。”
“啊……这也是。”陆瑶被她说的也有些害怕,“确实有些……”
“还有这电梯哦。”夏浅书撇了撇嘴,“停电了怎么办,挂在半空中,多吓人。”
陆瑶给她说的越想越怕,连脚下的电梯都觉得是要时刻停下来把她们挂在半空的意思了,她连忙捂住夏浅书的嘴,“呸呸呸,别说了,咱俩还在电梯里呢。”
夏浅书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突然笑了。
“瑶瑶,你真的好可爱。”她扯了扯陆瑶没什么肉的脸颊,“当然不能给咱俩遇到啦,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呢?”

是啊,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呢?


(二十)
阿云嘎也没想到陆瑶和夏浅书过来的这么快。
郑云龙为了阿云嘎的着想,不让阿云嘎开窗户,可是屋子里还是有信息素的味道,等他一走了,阿云嘎还是把窗户给打开了。
他走到卧室,床头柜有两层抽屉,最下面的一层上了锁,他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晌,随后拿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瘫着一摞复印文本,阿云嘎把它们拿出来,盯着它们看了良久。
这是去年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破获的赵晰毒品团伙案件,首要分子赵晰当场击毙,骆凯西和唐论死刑缓期执行……这起案件按年来看的话在当年应该算是市内的大案要案,但是如果按照临江缉毒队的业绩排行去看,也就是个中上水平的贩毒团伙。
这起案件与阿云嘎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在于正是这件案子将刚刚戒毒完毕复出工作的阿云嘎,调到梅溪市的,直到现在,哪怕案件已经板上钉钉的‘结案’,阿云嘎却依然违规保留着当年的卷宗复印件。
他不至于戒毒五年,刚复出的时候,他还是回到了迎南省缉毒队的。
如今他还在查,尽管线索着实是不多,而他之所以这样上心这个案子,甚至闹到中途被迫退出侦查,全都是因为他认定了这件案子与林正君贩毒团伙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他拿不出能够锤死该猜想的证据。
拿不出证据,猜想就只能是猜想,这是法律。
阿云嘎低着头看着摊在他腿上的这摞文件,他严肃起来的脸庞既不亲和也不温柔,带着一股子经年的阴郁久久不散。
因为时隔一年,他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中,与一年前一样,他所面对的最大的难题,就是要证明一件事。

如何证明林正君活着???

林正君在被警方围追堵截的过程中逃到了村子畔的一个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断崖边,当时迎南下了几天雨,河水暴涨,林正君在石块的掩护下向警方开火,最后被缉毒队队长王凯一枪打中胸部栽落断崖,砸在了因为水位暴涨且湍急的河水中。
警方后来在这片区域搜寻了三天,一无所获。
鉴于林正君作为犯罪集团团伙首要分子的特殊身份,王凯顶住了压力,给林正君定了‘失踪’而不是‘死亡’,不是他对自己的枪法不自信,而是‘失踪’还是‘死亡’在法律上去讲意义重大,如果是失踪,警方还能查,如果是死亡,警方就要终止对林正君的侦查了。
警方不敢断定这个人就死了,因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一直找不到,这不是好兆头。
可是林正君‘失踪’,就意味着与之有关的利益相关人民事权益也受到影响……终于在临江市缉毒队语焉不详找不到人将近四年的时候,林正君的‘利益相关人’、曾经被林正君以虚假证件骗取借款十万元的隆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纸诉状告上法庭,要求宣告林正君死亡。毕竟先不说这十万块钱能不能追回来,公司内部的账目也要平,也要给股东会一个交代。
法院一纸令状,警方再不想配合也得配合,执法记录和卷宗往出一调,法院直接就判了宣告林正君死亡——毕竟怎么看这个人也不可能活下来,而且已经失踪满四年了,依照法律也可以宣告死亡。
因此, 从法律意义上讲,林正君这个人,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怎么犯罪???

长时间抓不回逃犯,甚至都无法确认对方是不是活着,这种行为往大了说分分钟能够上升人权保障,显然是毫无疑问的警方失职,临江市缉毒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但是他们不是没有努力抗争过,当时临江市缉毒队正在办理赵晰毒品团伙的案件,这个团伙有部分特点与林正君团伙简直一模一样,临江市缉毒队一致认为,这是他们四年里离林正君最近的一次。
首先就是模糊的资金链来源。
林正君是该贩毒团伙从事新型毒品研发的人,赵晰贩毒团伙也有这么一个从事新型毒品研发的人叫骆凯西,这两个团伙的共同点在于都在从事制毒领域的科研工作,但是众所周知……科研,是很烧钱的。
毒品确实赚钱,但是毒品生意也是个烧钱的东西,大家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工作,给底下人的工资少一分都会乱了队伍人心,再加上上下打点的开销与武器买入……仅靠毒品买卖,真的能够支持科研这项工作吗?
这两个团伙明显都有阴阳账本,而掌握阴阳账本的人、贩毒团伙首要分子赵晰和林正君,一死一‘失踪’。靠其他人林林总总的回忆,根本拼凑不齐完整的账本,但是两边几乎都能达成惊人的共识,那就是林正君和赵晰有毒资以外的稳定资金来源。
没有账本,这资金来源就无从查起,林正君团伙甚至算好的了,至少找到了一个隆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可是这公司才借了十万,还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是被骗的。
两个团伙都宣称自己背靠X国际贩毒组织,而目前可以查证确实X国际贩毒组织确实是试图与林正君贩毒团伙做生意,但是没有达到‘背靠’的地步;赵晰贩毒团伙没有林正君团伙那么成气候,居然也宣称自己背靠X国际贩毒团伙,而据说他们之间的联系人,就是一个姓林的毒贩,赵晰管其叫林哥。
这个林哥知识水平也很高,贩毒团伙内部负责新型毒品研发的骆凯西声称自己曾在电话里‘受其点拨,突破研究瓶颈’,可见对方有相关的知识储备。与此同时,这个林哥也‘神秘莫测’,只有赵晰有权限与其接触,打电话也会使用变声器,骆凯西曾经问过,对方轻描淡写,“条子在追我。”
这个神秘人林哥让警方备受振奋,认为这显然是林正君没死的证明,这个人没死,并且可能受到X国际贩毒团伙的资助,回来寻谋着东山再起:有科研能力、警察在追捕、与X国际贩毒组织有关……临江市缉毒队也想不出别人了。
可是他们没能自己这一大堆间接证据连成一条完整且无矛盾的证据链锤死自己的‘推理’,唯一接触过这个‘林哥’的赵晰,在抓捕过程中绑架人质激烈抗拒执法,被武警一狙击枪爆头,人当场死的透透的了。
那就还是没证据,警方能提出来的证明林正君‘可能还活着’的证据,还没有林正君死掉的证据有说服力,事情闹大了,检察院都开始介入,为了避免公检法闹得太僵,加上确实是警方的问题更大一些,临江市缉毒队选择了妥协。
拒绝妥协的阿云嘎冲进公安局局长办公室讲道理,道理完全没能讲明白,何况讲明白了也还是没证据,临江市公安局反而认为阿云嘎对于林正君有异常的‘执念’,这执念大抵是来源于被林正君伤害后尚且没能摆脱的PTSD。
于是一纸调令,意见最大的阿云嘎直接被调离了临江市缉毒队。
‘离林正君最近的一次努力’最终以阿云嘎调到梅溪市公安局重案组为收场。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手从那些看了无数遍,已经起了毛边的纸张上缓慢拂过,郑云龙离开后,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对流的窗户偶尔因为外界的风大而扇动一下发出声响来。强制发情期伴随的心神不安和焦躁如影随形的纠缠上来,让他恶心的想吐。
昨晚过分疲倦又心神不宁,身体的极度不舒服让他的大脑反应迟缓,直到今天清醒了一些,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陷入的,是跟当年一样的怪圈。

他无法证明林正君活着,他还是没法证明林正君活着,一直以来都是他,是王凯,是他们相信林正君活着,可是他们都没有办法证明。
宣告死亡的那一刻,林正君彻底自由了,一个死人永远无法被国家以刑罚追诉。
在六楼有那个闲情逸致对付他的,只有林正君,可是能证明对方是‘林正君’的对话,只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而且阿云嘎当时被信息素压制,神情也不是很清楚,记住的那些话能有多少证明力,很难说。
更不用说给郑云龙申请证人保护,证人保护的前提是危险确实存在,林正君人都‘死’了,哪里来的危险??
怎么办?怎么保护郑云龙,又怎么对付林正君?以什么名义?
阿云嘎不是傻子,一次失败已经让他认定,他绝无推翻既定判决的可能——当初判决没下来都不行,现在判决下来了,林正君就是死了。
他如果想要把林正君当回事儿,在梅溪市重案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把林正君当回事儿,把这个人的存在藏在心里,然后专心致志的去查阳光大酒店。
只是陆瑶……
她是怎么跟林正君扯上关系的?


门铃响的猝不及防。
阿云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没怎么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猜到了是夏浅书和陆瑶来了,连忙匆匆把东西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锁上去开门。
结果引入眼帘的首先是陆瑶抱着的一个好大的包。
“快进来,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啊。”他连忙伸手帮陆瑶把东西接过来,沉甸甸的一大袋子,忍不住蹙起眉头嗔怪道,“不是说了不要买东西吗?”
“已经买好了的,而且……”陆瑶站在门口低着头,有些不安道,“毕竟也是我……惹了事。”
“跟这没有关系,你这花你多少生活费。”阿云嘎无奈道,草草扫了一眼那个袋子,感觉有些头痛。
但是东西买都买回来了,他也只能拎进来,转头冲夏浅书笑道,“是浅书吧,昨天见到你没来得及跟你多聊聊。”
岂止是没来得及多聊聊,其实阿云嘎都没多少空看几眼夏浅书。
夏浅书端庄得体的笑道,“没关系的嘎子哥,还要谢谢你昨天去救瑶瑶。”
她伸手把阿云嘎从陆瑶手上接过的包裹又自然的接回了自己手上,“这个重,嘎子哥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她浅笑道,“我来吧,放到哪里?”
阿云嘎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啊,厨房就好。”
他家不大,夏浅书扫了一眼就知道厨房在哪里了,立刻走了进去把东西放在餐桌上,阿云嘎跟过去,突然听到夏浅书‘啊呀’了一声。
“家里好凉。”她左右环顾了一下,“怎么都开着窗?今天好大的风啊,嘎子哥你能吹风吗?”
阿云嘎:……
阿云嘎一直以来做好的心理准备,都是‘夏浅书可能要找他麻烦’,虽然估摸着夏浅书都这么大了,不至于面上直接落他难堪,但是也从未想过如今这个状况……这丫头居然还蛮热情的呀??
她三步并作两步蹭蹭的把家里的窗户都关上了,甚至连阿云嘎给她们接个水都要上来把两个杯子接过来,一系列动作流畅的堪称‘眼里有活’的机警和伶俐,甚至还打算扶着阿云嘎去坐下。
阿云嘎被她这个动作吓得真的左脚踩右脚的把自己绊了一下。
这也太热情了,仿佛这个家不是他的家,是夏浅书家,他才是来做客的。
“我就说你还是需要人扶一下。”夏浅书皱着眉头道,“你脸好白啊。”
阿云嘎:……
“不……不必了浅书。”他艰难道,“你也坐嘛。”
夏浅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偏着头看了一眼阿云嘎,突然笑了,“嘎子哥,你是不是挺怕我的?”
阿云嘎:……
一开始是真的没怕,但是现在是真的有点怵。
“虽然我的身份是算你的……额,小姑子。”夏浅书掰着指头,居然看出了一脸天真烂漫,“但你也别害怕啊哈哈哈哈,我哥那么喜欢你,我怎么会为难你嘛,我又不是电视剧里演的坏小姑子。”
“你是不知道,昨天你在医院里看病,我哥脸色多难看,他那意思我看他恨不得帮你受了,你说我要是欺负你跟直接欺负我哥有什么区别,我还不如去欺负我哥。”
阿云嘎:……
他被夏浅书一发接一发的炮弹砸的头晕脑胀,只能五体拜服跪地求饶,“别,妹妹,我真的没这么觉得。”
夏浅书嘻嘻一笑,“那就对了嘛。”
她亲昵的戳了戳阿云嘎的胳膊,“我们算一家人哦。”
‘一家人’这个词不轻不重的戳中了阿云嘎的心脏,可是一想到夏浅书实际上算‘那家人’,阿云嘎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句话感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出来的‘一家人’,有什么好感动的?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他也只能轻轻笑笑,对她诚恳道,“谢谢。”
夏浅书怔了一下,大抵是觉得阿云嘎有些郑重的不像样,她很快换了个话题,“诺诺诺,快,瑶瑶,你不是一直嚷嚷要谢谢吗,这人在这儿了快谢……哎,我哥呢?”
一进来就被夏浅书的上下翻飞衬托的格外像根木头的陆瑶被她莫名一cue,腾地一下又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猛地把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谢谢!我……”
阿云嘎只觉头疼,只能再起身伸手把陆瑶拉住,“你别这样,瑶瑶,这是我的职责,何况我也没能真的帮到你,去谢谢大龙吧……不过你别这么拘谨呀,他也会不好意思的。”
陆瑶抬起头,面前的Omega笑容温和声音又好听,浑身上下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气质,她终于懵懂的意识到自己搞成这样大家都挺不好意思的,于是脸有些微微泛红,但是总算不鞠躬下跪磕头一条龙了。
“大龙去买吃的了,”阿云嘎把陆瑶摁回座位上,才回答夏浅书的问题,“对不起啊,我们两个起的也晚了,所以今天可能吃饭也晚。”
‘我们两个起晚了’这句话一出口,夏浅书眼神暗了暗,面上却依然在笑,“是我们打扰你们呀,而且我们在学校食堂吃过了……倒是你哦嘎子哥,午饭不吃真的没问题吗?瑶瑶我看她买了不少东西的,里面有核桃粉什么的你要不要先冲了垫一垫?”
阿云嘎着急忙慌的摆手,“不用了,我真的不饿。”
“那不行,”夏浅书站起身来,“还是要吃一点,你昨天受伤了嘛……对了你伤到哪里了啊,看你今天还是不太舒服但是好像也没外伤啊?”
夏浅书不开口则已,一开口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乱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打的只想一心问问陆瑶问题的阿云嘎晕头转向,连忙站起身来跟着夏浅书往厨房走,“我也算不上受伤,只是……”
他猛地闭了嘴,只见夏浅书从袋子里掏出一小袋已经有些被碾碎的透明又有些泛着乳白色的块状物体,“这是什么啊瑶瑶?”她有些震惊道,“冰糖吗?你怎么还买冰糖的?”
“哈?”陆瑶也愣了一下,走过来一看涨红了脸,“这不……这不是,我买的。”
“怎么不是你买的,”夏浅书挑眉,“你袋子里的,不然是我买的啊?标签还在上面啊。”
“真不是……”陆瑶有些着急,可是想了想又不确定了,“会不会是别人买的……我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阿姨,她可能……”
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毕竟陆瑶实在是买了太多东西,排队的时候有正值早市高峰期,后面的人催得紧,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拿错了也是有可能也算常见。
她扒着袋子看了看,确认自己有一袋子香肠不见了——香肠换冰糖,这可真的是亏大了,陆瑶有些懊悔,自己应该好好看看。
“没事儿,我哥会做冰糖肘子,我打电话让他买肘子回来。”夏浅书安慰她道,“我……嘎子哥?”
她突然有些懵,刚刚还站在厨房门口的阿云嘎突然人不见了,“人呢?嘎子哥?”
客厅也没人,夏浅书皱了皱眉头往卧室走,却看到卧室旁边的卫生间门是关着的,里面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呕吐声。
夏浅书在门口站住了。

她有些愕然,眼中翻涌起了阴暗,只是很快她便收敛了情绪,上前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嘎子哥,你还好吗?”
里面没了动静,夏浅书也不催,陆瑶担忧的走过来,“嘎子哥怎么了?”
夏浅书想了想,对陆瑶笑道,“他上厕所。”
大抵里面也有点尴尬,夏浅书想好了理由,阿云嘎立刻顺坡就上,隔着门嘶哑道,“恩……我上厕所。”
陆瑶意识到自己多嘴问,拍了拍自己又坐回客厅了。
夏浅书给阿云嘎倒了一杯热水,然后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阿云嘎。

阿云嘎在卫生间干呕,他什么东西都没吃,也就喝了几口水,现在几口水全都交代了马桶。
呕吐后遗症带来的强烈头疼和胃部痉挛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不想起来,耳边尽是嗡鸣的声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信息素紊乱的病症加上这阵呕吐让他感觉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这破烂而痛苦的肉体几乎不是自己的,他丝毫指挥不动它。
夏浅书是个聪明的姑娘,阿云嘎感受到了夏浅书的善意,看得出来她在帮他隐瞒身体不舒爽的事实,以免陆瑶这姑娘越想越偏更加自责。
杨帆这个妹妹……很聪慧,也很善良,也可以看出来,郑云龙,把她关爱得很好。
他勉力把自己撑起来,漱了漱口又洗了个脸,将冷汗洗去,用毛巾擦去水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的颜色都有些淡薄,但是阿云嘎也只能做到这里。
他推开门,夏浅书已经熟门熟路的摁开了电视了,见他出来了便走了过来扶他,这一次他没有拦着,也确实拦不动。
只是一袋冰糖。阿云嘎苦笑,这又能如何呢,这不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吗?
“嘎子哥你……”陆瑶有些惊疑,“你怎么脸色更差了?”
阿云嘎知道,自己多少得解释一下,不然陆瑶又要多想,于是他坐下来立刻就开始解释,“我没有受伤,昨天也不是,我只是有些犯肠胃炎。”
他刚才在厕所呆了也算时间较长,陆瑶不疑有他,只是更加歉疚了,“那我们过来岂不是打扰你休息?对不起,我……”
“啊,也没有。”阿云嘎截口打断她,知道自己状态不佳也没法持续很长时间,只能赶快开口问:“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的。”
陆瑶僵了一下。
显然对于她而言,昨天的经历无异于一场不想再去回忆的噩梦,对于阿云嘎而言也是一样——但他必须问,不仅要问,他可能还得往更早的时候倒,去问她更加不堪的回忆……这毕竟也只是个小姑娘。
阿云嘎于心不忍,语气柔和了几分,“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真的很重要,也许能帮助很多人。”
这句‘帮助很多人’让陆瑶的眼睛亮了一亮,夏浅书贴心的坐在了陆瑶身边拦着她,有了友人的陪伴,陆瑶果然显得放松了许多。
但是阿云嘎知道,这件事还不能让夏浅书听……他只能歉意的看了一眼夏浅书,“我可能……还是需要跟你单独聊聊。”
夏浅书和陆瑶都愣了一下。
陆瑶明显有些慌张了,而夏浅书却只是愕然一瞬就站了起来,“我想去买些喝的。”她甜甜笑道,“我哥那个傻子大概是不会买女孩子喜欢的果汁的,我想喝低糖,楼下我看到有一家奶茶店……”
她伏身在陆瑶耳边轻笑,“我给你买半糖还是不加糖?”
陆瑶明显是慌了,阿云嘎心有不忍,但是又必须去问,只能握住陆瑶的手安抚她,“你别怕,不会问很长时间,浅书一会儿就回来了,对吧?”
夏浅书立刻点头,乖巧至极,阿云嘎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心想早晨郑云龙是真的多虑了……夏浅书人真的很好,是很懂事也很善良的丫头。

‘懂事善良’夏浅书一路浅笑的穿上鞋子出门,当阿云嘎家门关上后,女孩那严丝合缝的笑脸就像皲裂的墙皮,一寸寸被她捏碎从指缝洒在地上。
夏浅书阴郁的盯着阿云嘎家的家门,拳头紧紧握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裙子,给裙子上攥出了一片褶皱。
昨天在保卫处的时候阿云嘎在场的那段时间夏浅书根本不敢吭声,不仅因为担心陆瑶,还因为对方气场全开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压迫感,让她从心底里畏惧。
而今天坐在家里,阿云嘎便换了一个气质,温柔和蔼的紧。他是一个能明显看出岁月痕迹的男人,有一种极其吸引人的成熟美,举手投足端庄又自如,气质极好。甚至眼角的皱纹都像工艺品经过精心设计的那样,顺着眉梢斜斜飞起,勾勒出极其漂亮的双眼皮。
岁月在别人身上是杀猪刀,但是在阿云嘎身上像是米开朗琪罗手上的雕刻刀,只会把人越修越精致一样,至少皱纹长得这么美的,夏浅书也只见过这一个。
别说郑云龙这个alpha,对于夏浅书这个beta而言,这样的人也是让人心动的。
只可惜……
到底,不过是个魅惑她唯一哥哥的、手上染血的狐狸精。
夏浅书对郑云龙还算了解,她自己也知道,阿云嘎这种人,简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长在了郑云龙的审美偏好上。
他们昨晚甚至在一起睡过,今天起这么晚,还有阿云嘎那明显看起来不大舒服的样子,真的是因为‘肠胃炎’?别不是做过头了吧。
阿、云、嘎。
夏浅书咬牙切齿,吐出来的却不过轻轻的气声,夹杂着些血腥气,嘴角却勾起冷漠的笑。
她也知道,无论她多么看不惯,甚至想要阿云嘎消失,她都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郑云龙不会听她的,也不会信她的。
她只能忍,把阿云嘎当做自己的家人一样去忍。阿云嘎永远不知道,‘家人’这在他眼中可望不可即、值得珍而重之的词,在夏浅书这里的意义与常人多么不同,郑云龙照看她五年,她从来不会对郑云龙说“你就是我的家人了”这样类似的话。
因为——
夏浅书看着下降的电梯层数,打开手机照片,找出了一张截图,如果重案组的人看到这张截图,就会发现,这是那个他们怎么也查不出来的、目前如同一根刺一样梗在杨丽案所有办案人员心中的微信小号的截图。
夏浅书的拇指轻轻滑过那张图,这个号,她已经弃了。
——我的家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呀,是不是?


夏浅书走了,缓冲情绪的最后一个人没影儿了,陆瑶颇感觉孤立无援,整个人崩成了一根木棍,更加紧张了。
阿云嘎给她手里塞了一杯温水,“你别紧张,有些问题其实昨天警察那边应该问过你了,我只是需要再了解一下。”
陆瑶低低的嗯了一声,“我明白的。”
阿云嘎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循序渐进,先问烈度不那么大的,最好是陆瑶昨天被警察询问过的问题,让她先放松一下找找感觉。所以阿云嘎开口并没有问之前她在卖淫团伙的经历,而是先问了另一件事,“你是怎么获得代孕那边的电话的?”
昨晚的事儿,陆瑶已经跟警方做过一次笔录了,一回生二回熟,知道警方更想知道什么要点,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便能很顺畅的把昨天的要点一气呵成的讲下来,阿云嘎问的稍微细了点,套出了更多的事情。
比如,那个想要代孕的男孩,于皓。


想要代孕的Omega男孩,叫于皓,其实跟陆瑶的关系只能算认识,并不是朋友。
陆瑶跟这种学生一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关系的存在,于皓的家境并不贫寒,属于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费从不少给他,恋爱从小学一路谈到大学,思想开放程度陆瑶根本无法与其同日而语……当然,也无法理解。
这个男孩因为活动的关系与陆瑶分在了一个组,两个人要一起收集资料做PPT写论文,这两个人第一次产生争论就是因为代孕,于皓是个代孕支持者。
阿云嘎揉了揉额角,感觉有些头痛。
这种人在年轻人之中很常见,事实上,连卖淫和吸毒在某些年轻人眼里都是值得支持的事情。归根到底的理论基础不过是一个绝对自由主义。
代孕不像杀人,杀人大家都能说句错误,但是代孕不是,没有明确的价值观引导,代孕只不过是一个争议问题,争议问题意味着有人支持也是正常。而且代孕支持者的理由并非全部不合理。
目前在法律不支持代孕的情况下,出现的市场乱象太多了,代孕母亲的各项权利基本都得不到保障,出了事情也不知道去哪里告,最难不过黑吃黑,黑吃黑你怎么解决纠纷呢?
代孕合法化,从价值层面,支持者认为是尊重了人对自身器官的处分权,这是尊重人权尊重自由;从实际操作层面,代孕合法化意味着纳入法律保障轨道,可以完善一系列制度保障代孕母亲、代孕所生孩童的合法权益,规范市场,明确权责。
毕竟有需求就有市场,哪怕今天国家出台一部法律明令禁止又有什么用呢?贩毒算是法律不允许,但是这种现象也没断绝过。
大禹治水,不堵而疏。这些人怕是把这个道理用到了极致,遇到什么问题都想用疏的。
“但是他不缺钱啊,”尽管知道于皓可能是因为什么而支持代孕,阿云嘎还是想不明白,因为支持代孕不代表你一定要去代孕,“他家应该不缺钱吧。”
陆瑶摇了摇头,对于于皓为什么要代孕,她就不清楚了,因为当她知道于皓要代孕的那一刻,她就非常没有技巧的‘撕破脸皮’,与于皓站在了对立面,这样于皓根本不可能与她交心。
陆瑶虽然唯唯诺诺, 但是反对其某件事情,倒是也毫不含糊。

那日于皓打了个电话,当时他们刚从导师交完论文出来,忙了几天,大家都有些放松,这个时候于皓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如果给别人听,绝对是云里雾里听不明白,于皓大抵也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敢在陆瑶身边接这个电话。
可惜陆瑶是个懂行的。
直到那天她听到于皓打电话,电话里出现了几个关键词,个个都戳中她最不堪的那段回忆。

“巢”
“抚恤金”
“最好是多肉,我听说多肉是最好养殖的植物。”

她近乎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了男孩,男孩以为自己都用了‘行业黑话’,没人能听出来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所以根本没避讳身边的女孩,可是女孩很不幸,恰恰全都听懂了。
她几乎是难以抑制的伸手夺过了那部手机,仿佛夺过了她心中全部的噩梦,她看到了恶魔的号码,与此同时也看到了于皓愤怒而扭曲的脸。
陆瑶记住了这个电话,并不是因为她记忆力有多出众。
而是因为这个电话,她曾经在阳光大酒店金凤楼卖淫的时候就见过,它被印在类似的名片上,就像其他普通的酒店一样,从门缝里被塞入房间,学校的Omega和beta厕所里也有类似的传单贴着,这也是她后续误入歧途后联系组织代孕者、以至于被他们忽悠到广兴商厦的方式。
电话只是‘报名’,对方要对报名者进行严密的‘审查’,才能允许他们来到卖淫或者代孕的大本营,这套流程,陆瑶驾轻就熟,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也正因为如此,仅仅举报这一个电话,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个号码完全可以随时改换。

于是那一天,昏昏欲睡的贾凡警官被一阵争吵的声音惊醒,抬眼望去,是一个碎花裙女孩努力想要拦着一个Omega男孩去做代孕。
女孩看到了警察,那一刻,她的确想要和盘托出,想要告诉贾凡于皓可能要与组织代孕者联系,但是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是向阳区公安局在学校的普法项目,目前坐在她面前的是向阳区公安局的人。
是贾俊口中的‘我上面有人’。
贾俊是被市公安局查走了,可是他上面的人呢?
她能信任这个警察吗,就算她告诉了这个警察,这个警察真的能帮助她吗?
她没有说,可经年的伤疤却被于皓一个电话捅开了鲜血淋漓的窟窿。她太恨了那个地方了,恨的咬牙切齿,但凡有一发手榴弹,她就能绑着这玩意儿去那地方跟所有的污浊同归于尽。
所以她帮助的不是于皓,而是那个身陷囹圄的姑娘,是过去的那个陆瑶。

“瑶瑶,”阿云嘎缓缓道,他把夏浅书支开,就是知道陆瑶突然卷入这件事,不可能只是由于简单的‘正义感’,“你知道那个‘多肉’是指哪里,对吗?”
陆瑶放在牛仔裤上的手痉挛的握紧了。
“是……阳光大酒店,”阿云嘎有些心疼的看到女孩因为这个名字突然间绷直了身子,狠了狠心,“是吗?”
陆瑶瞳孔骤缩,猛地抬起眼来——

“不……”她颤抖道,“是玉露楼,只是玉露楼而已。”

“这玩意儿,叫玉露 呀,我种的。”
“什么啊,这叫多肉,可不是仙人掌。”
“不能晒,它怕太阳的,只能待在这种半阴半阳的地方。”
“我为什么养它?”
阴郁又纤弱的Omega夹着一根烟慢慢的抽,听到女孩的问题突然嘲讽的笑了起来,“有什么区别吗?我与它。”
“看似生活在阳光下,其实也不怎么见得光,不是吗?”
那是陆瑶心中最深的恐惧和伤疤,直到今日,她从未跟任何人讲过。
玉露,玉露楼,在黑话里,用‘种多肉’指代。
这种植物好养活又好繁殖,可不像这楼里命贱又不过只是个生育工具的‘巢’们吗?

“瑶瑶,”一直在观察陆瑶情绪变化的阿云嘎一把攥住陆瑶的手,他握得很紧,仿佛能够从这样的动作中传递给陆瑶一点勇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在阳光大酒店经历的事情,那些你没有告诉警方的,都告诉我。”
如果陆瑶一直以来对警察都心存忌惮,那她在市检察院档案里记录的笔录一定不全,她一定还有很多话没说。
她是唯一一个接触过阳光大酒店的人。
陆瑶的面容痛苦的扭曲了,女孩紧紧的盯着面前的Omega警察,“我说了有什么意义吗?”
她凄然的笑道,“只是我说的,没有别的证据证明,没有意义不是吗?”
阿云嘎的眉头皱了起来。
“瑶瑶,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他拍了拍陆瑶的手,坚定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见到了什么,证明那些事情曾经发生,是我的工作。”
“一件事,你说出来或许还有希望公布于众,你如果一句话都不说……那就真的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可你们查不到的。”
陆瑶轻不可闻的叹出一口气,阿云嘎感觉有些不详,陆瑶眼中的恐惧和愤恨比起昨日更甚,只听陆瑶轻轻的说,“人也没了,查不到的。”
阿云嘎的脸色沉了下来。
“瑶瑶。”他一字一顿道,“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没了,每一条命,在警察手里都必须作数。”
“你不就是相信这个,昨天才会去做傻事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又不相信了?”
陆瑶哑口无言。
没错,她就是相信警察对于故意杀人案的侦破压力最大,才会想着用自己的命去换一次正义……可是她,和那个男孩,不一样!
时间缓慢的前行,而陆瑶依然沉默。
阿云嘎有些失望,但是知道自己是不能去逼迫的,对于陆瑶而言,那段回忆实在是太黑暗也太沉重,阿云嘎在职权之外去掀开她最痛苦的回忆,只能依赖她的自愿,并不能自己去逼她。
或许……也只能问在这里,以陆瑶现在的情绪激动程度,大概是不能再问了。
但是没等他准备安慰陆瑶换话题,陆瑶却突然开了口,女孩的声音有些嘶哑,低低道,“那不是个好地方。”
她才近乎咬牙切齿的开了口,吐出一口带着经年郁结的黑暗腐肉,“那是人间地狱。”

“阳光大酒店的金凤楼我们才能来,后面那个楼我们是没有资格去的,但是我们……都在一个,圈子里,都会听说,后面的楼真的,很……很血腥。”
“血腥。”阿云嘎重重的重复了一遍,“什么叫血腥?”
“会玩的很野。”陆瑶的脸微微涨红,出于曾经遭遇同样际遇的共情心理而悲愤发抖,“鞭子,一些工具……什么的,我听说,那个楼是会备有医生的,为的就是及时抢救……抢救那些在床上差点被搞死的beta或者Omega。”
阿云嘎皱起眉头。
阳光大酒店玉露楼备有医务处,这一点在警方的报告里也曾经提到过,阳光大酒店雇佣的医生和经理都声称,这是为了更好的提供服务,毕竟泡澡泡的时间长了,人也有可能缺氧昏迷。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但是阿云嘎没想到这个看似‘贴心周到’的医务处,居然是用来干这个的。
“那里,死过人。”陆瑶突然一把抓住阿云嘎,指甲都掐进阿云嘎的肉里,“真的死过,我见过。”
阿云嘎浑身一凛。
“你见过?瑶瑶,这个……”“我不开玩笑!”陆瑶的声音难以抑制的拔高,她扒着阿云嘎的手,就像扒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才是她一直不能说,却一直想要说出来的陈伤。
“我刚来的时候,在里面认识一个男孩,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是黑户,是个Omega,有玫瑰味道的信息素……叫乖乖,因为他很乖,在床上很乖,那些人都这么叫他……他养了一盆多肉……叫玉露。”
陆瑶是偶然间遇到这个男孩的,那天从玉露楼二楼突然掉下了一个小花盆,连泥带土的砸在地上,陆瑶看到那片残骸中有几片格外凄惨但是看起来并不是不能活的小植物,以及……
蹲在地上拨拉泥块,想要把那些植物捡出来的男孩。
“Omega,男孩,黑户?”
阿云嘎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关键词,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差的预感,单单一个‘黑户’,就至少说明了一个很糟糕的事实——国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国家根本不知道这个人。
“那天,那天,那天他们又,让我接客,我在金凤楼,洗完澡,随后化妆,那是个晚上。”陆瑶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在金凤楼二楼的窗户边坐着,等客户,那个房间很偏,对着矮墙,我看到……他们从玉露楼的侧楼,拖着一个人出来。”
那是陆瑶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玉露楼’真实的冰山一角。
那个人抱着扛着个床单包裹的圆筒,彼时已经快要夏天,天气炎热,他似乎在门口等车,车怎么也不来,男人有些烦躁,把肩膀上的东西毫不留情的丢在了地上,没能包好的床单散开,露出了一张惨白还沾着血迹的、而毫无知觉的脸。
乖乖的脸。
“我吓傻了,我真的吓傻了。”陆瑶现在回想起那一幕,依然在剧烈的恐惧中难以自拔,“我钻在窗台下面,忍不住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我听……听他说巢没了,赶紧处理一下,抱怨他们为什么不赶快过来接他……不一会儿我听到车的声音,是那个运垃圾的,阳光大酒店运垃圾的车,他们把他丢上去,然后……”
陆瑶的眼泪倾泻而下,嘶哑道,“就没有这个人了。”
阿云嘎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桌子上的餐巾纸揪过来,给陆瑶擦眼泪,自己的手也在抖,他问,“瑶瑶,你为什么没告诉警察们呢?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说呢?”
陆瑶泪眼模糊的看着他。
“我不能,因为他死了。”她有些神经质道,“他消失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存在过。”
阿云嘎有点懵,半晌后却反应了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怒气窜头,烧的他眼前一黑。
简直是无法无天。

‘消失了’的意思是,从那天之后,‘乖乖’这个人不仅从物理状态被抹去,也从社会意义上被抹去了。

“我问过。”陆瑶擦干净眼泪,“我问过玉露楼的保洁员,有没有认识一个叫‘乖乖’的Omega,我想给他送点吃的,我是尝试着……尝试着,想要认定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他。”
“可是她问我,‘乖乖’是谁?玉露楼里没有一个叫‘乖乖’的服务员。”
“当天晚上,我又被叫到了阳光大酒店接客,那天……”陆瑶痴痴的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痛苦的喘息起来,“那天,我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了‘乖乖’是不能说的,没有人敢说,没有人会帮我作证,证明这个人活着……没有人!”

陆瑶因为向玉露楼的保洁员提过一嘴‘乖乖’,在金凤楼被折磨了整整三天,她被不同的人轮暴、尝尽了所谓的各种‘工具’,最后,恶魔问这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beta:
“乖乖是谁?”
“乖乖……乖乖……”
她仿佛一张破布,赤身裸体的丢在污浊的床单上,空茫的眼睛没有着落点的四处环望,恶魔见她不说话,举起了手中的按摩棒,调到最大档,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插进她的下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什么乖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啊啊啊!”
“我不行了,放过我,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发发慈悲吧,求求你!!!”
“我不认识乖乖!我不认识他!”

“你不仅不认识他。”
恶魔抽出带血的凶器,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身边低语道。
“他就根本不存在。”
“是……”女孩奄奄一息,气息微弱的复读道,“他不存在……”
“再问你一遍。”恶魔居高临下,轻柔的抚摸着她冷汗津津的鬓发,“乖乖是谁?”
“我不知道。”
女孩涣散的眼睛绝望的盯着他,坚定又斩钉截铁道,“这里没听说有过这个人。”
恶魔满意了。

没有人能证明这个Omega来过这个世界。
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国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他身边的人受到威胁,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提及,因此社会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不存在了。
就算日后检察院和警方询问,陆瑶也没能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在阳光大酒店玉露楼,已经没有这个人存在的任何痕迹,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
尽管他曾经那样痛苦的存在于世过。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死。

“他存在。”
时隔将近两年,死里逃生的陆瑶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紧紧的攥住了阿云嘎的手,力气大的在那白暂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像是吐露出什么宝藏秘密一般小声道,“他存在。”
她一字一句,哽咽又无比坚定道,“他曾经是活着的人。”
她伸手指着自己胸口,一字一顿道,“我用我的性命担保,他存在过。”
那个消瘦、白暂,有些郁气的Omega,曾经自嘲的笑着对她道,“我是个黑户,没有人知道我。”
可他也曾很温柔的蹲在地上,想要抢救那些奄奄一息的玉露。
陆瑶知道,陆瑶记得。
总有一个人记得,他便不算完全的死去。

阿云嘎心疼的把女孩拦在自己怀里,胸前的衣服很快濡湿了一片,憋了两年的眼泪毫无顾忌的流出来,陆瑶嚎啕起来,哭的越来越大声。
她也是……父亲宠着的孩子啊。
她已经去世的Omega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安慰她,求她想开些。
他的女儿在人间炼狱里侥幸逃生,这炼狱怎么能在这太平盛世下存在这么多年?阳光大酒店仿佛自成一体,独立于整个国家之外,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腥世界。
就卷宗上所记载的,玉露楼就已经沾惹着不少‘人命官司’了,玉露楼涉嫌组织代孕,受孕的‘巢’会被专车拉到另一个地方养胎和生产,据说可以选择胎儿性别,一旦不符合用户要求,立刻终止妊娠,至于受孕方式据说也是可以选择的,鉴于玉露楼备有专门的医生,有理由相信那个神秘的‘代孕地点’也备有医疗辅助机构。
胎儿在法律上大抵不算‘完全的人’,可是本是有成为人的机会。
而完全可以定性为故意杀人的人命官司,目前只有陆瑶一个人跟阿云嘎说过了一个有个只有她能证明存在的‘乖乖’,可是只有她一个说话不算数,阿云嘎也相信这不是第一个被吞噬在玉露楼的人。
可剩下的人,哪怕在检察院做口供的其他卖淫集团受害者,都三缄其口。
有多少人是像陆瑶一样不敢言说?
一个高四层的玉露楼,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毒瘤一般钉在这个城市的繁华地段,不眨眼的吞噬着鲜活的生命——直到现在,居然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铲除它!
陆瑶嘶喊着哭泣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阿云嘎沉默着用力把陆瑶从地上拉了上来,伸手拍掉陆瑶膝盖上的尘土,“你放心吧。”
他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说,只能说这四个字,你放心吧。
阳光大酒店,是必须铲除的毒瘤,阿云嘎相信这个毒瘤终有一天一定会被警方拔除,唯一的问题是早晚。
越早越好,越早受伤的人越少。

他,马佳,郑志强,周深……他们唯一不能辜负的,是像陆瑶这样的人,满怀期待,拼了命才敢说出一点点黑暗的真相,只为了那迟到的阳光。
他们唯一不能辜负的,就是受害者眼中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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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郑云龙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看了看时间,有些发愁,这午饭的时间大做一顿肯定赶不上,阿云嘎要喝药,回去先给他熬个粥比较好,夏浅书刚才给他发了消息说她们已经来了,并且也说明了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至少两个小孩中午饿不着。
他从出租车下来,一转眼看到了夏浅书,女孩低着头打电话,刘海垂下来看不清面容,在那里一下下的踢着小石头,郑云龙喊了一声,“浅书!”
夏浅书怔了一下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随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什么就挂掉了。
她跑过来试图想要接过郑云龙手里的一个包,“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还买锅?你脸怎么了?”
“呃……”郑云龙疯狂寻思着这事儿该怎么交代,脸上被揍这件事他认为着实是没必要一五一十的说,毕竟实属于小情侣‘个人隐私’,但是也不能一句话不说,“你嘎子哥也是刚搬来,家里没啥东西。脸……昨天把你嘎子哥吓到了,就这样了。”
夏浅书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有些夹枪带棒了,“他还家暴,那个Omega?”
郑云龙头都大了。
“不是,不是。”他想要加个肢体动作疯狂摆手,但是两手都是东西,只能把自己僵成木棍,“这哪是家暴,我把人吓了一跳……唉,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浅书沉着脸,却也没再说,她知道这东西属于小情侣之间的隐私了,郑云龙愿意说一点也好,说到什么程度也好,都是郑云龙的事儿。
与她无关。
阿云嘎还挺辣啊,看着温温柔柔的,背地里下手是真的够狠。
她强硬的从郑云龙手里接过了一个塑料袋,“我人在这里,帮你拿一点就好了。嘎子哥有问题问瑶瑶,不方便我在一边听着,我就下来了。”
她晃了晃自己手上的另一个袋子,“诺,我买了奶茶。”
“啧……那玩意儿长胖。”郑云龙一边跟着妹妹进楼道按电梯键,一边庆幸夏浅书不追问,一边没忍住自己嘴欠了一下,果不其然收获了夏浅书头也不回的一脚。
电梯还在高层慢悠悠的往下走,兄妹两个站在电梯门口等,郑云龙瞥了一眼夏浅书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想他不在的时候,夏浅书跟阿云嘎到底相处的怎么样?特别是刚才夏浅书的样子,他还是心里发怵,生怕把夏浅书和阿云嘎那点脆弱的感情搞得更加僵硬了。
“有问题就问嘛。”
他倒是没有费心掩饰,夏浅书很快就能看出来他的纠结,转身对他道,“你是不是也担心我像个恶姑子一样处处为难嘎子哥啊?”
郑云龙尴尬的呃了一声,“不……但是我希望你们两个是能够和睦相处的。”
何况我担心也不是没道理啊,昨天在保卫处吼我的人也是你啊……
夏浅书低下头没说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才开了口,“我昨天有点情绪激动了,对不起。”
郑云龙怔住了。
“已经五年了,对吗?”夏浅书有些怅然的看着电梯里闪烁的电梯键,“如果我哥哥在,他也不希望你一辈子没人照顾。”
女孩浅浅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些许伤感,她似乎是想开了什么,低声道,“是你的男朋友啊,不是吗。”
郑云龙看着女孩明显压抑着难过的模样,神情复杂。
他和杨帆是真的没什么,可是夏浅书不相信,如今他和阿云嘎在一起,在夏浅书眼里,必然是一个物是人非……她也没有别的想法好想。
郑云龙从未见过这女孩情绪激动的模样,唯一的一次大抵就是昨日在保卫处,可是也没维持多久,到了今天,女孩看起来就自己想开了,懂事的要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夏浅书因为这个动作兀的红了眼眶,轻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郑云龙轻声道,“浅书,我跟你哥哥真的只是好朋友。”
夏浅书抬起头看他,泪眼朦胧,“你能确定你喜欢的是个好人,是吗?”
郑云龙被她一句话问的啼笑皆非,“他是个警察啊浅书。”
夏浅书张了张口,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是啊,这可是个警察啊,万一打起架来,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不是?
但我说又有什么用呢,被打了那么一拳头,回来还要维护他。
电梯咔哒一声响停了下来,夏浅书拎起袋子,“你认定了,我也不能如何啊。”
她妥协了,也不过只是妥协了,似乎面对哥哥,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郑云龙无奈的看着夏浅书摁门铃的背影。
他不知道如何说才能让夏浅书相信,自己和杨帆根本不是那回事儿,他们之间没有‘物是人非’。这种无从解释的无力感极其不好,可能……
也只能慢慢来。
“浅书。”
夏浅书回过头去,看着男人极其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真诚而一字一顿道,“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因为我跟谁在一起改变。”
——我照顾你确实是因为杨帆,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你就是我妹妹。
这是郑云龙能给夏浅书的全部承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云龙感觉自己出去买了个东西,回来阿云嘎脸色就更差了。
他带着明显的疲态开了门,接过夏浅书手里的大袋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阿云嘎至少有三年没有逛过超市了,全靠食堂和速食快餐续命,他也不敢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因为闭着眼睛都知道至少郑云龙要买盐回来,夏浅书倒是进了屋就收起了刚才悲伤的样子,帮着把东西抬进去之后四处环顾,“瑶瑶呢?”
阿云嘎冲她竖起一根指头。
“她太累了,我让她先去睡一会儿。”阿云嘎小声道,“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中午睡一会儿?”
郑云龙眼皮跳了跳。
阿云嘎家那个单人床,挤两个人倒是也没什么问题,问题是目前来看最需要休息的,怎么看怎么是阿云嘎,结果他到好,一个没留神回来连床都给小孩睡觉了。
夏浅书到没有午休的习惯,摇了摇头笑道,“那我帮我哥做饭好了。”
“得了吧你。”郑云龙一边往出掏东西,一边开始打诨插科,“你心里有点数,瑶瑶和你嘎子哥哪一个看起来像是喜欢吃黑暗料理的?”
“我怎么黑暗料理了?”夏浅书不服气道,“我不就是失败了一次吗?那个抹茶蛋糕?”
“抹茶炭块,谢谢。”郑云龙放下锅呵呵道,“还有你的油煮茄子和西红柿碎蛋花,妹子以后你找对象找一个会做饭的就行了,这方面你没天赋。”
夏浅书炸毛,“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天赋!”
阿云嘎倚在厨房门边笑着看兄妹两个打闹,看着看着却越来越心里不是滋味,夏浅书喊郑云龙哥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亮又快乐,阿云嘎想,她喊杨帆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吧。
杨帆一定也是像郑云龙一样的,很好的哥哥。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杨媛,那是他们刚被救回来没多久,阿云嘎需要转院治疗,浑浑噩噩的从急诊口被人往救护车上推,听到了不远处的医院门诊大门有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睁开眼睛努力去看,迷迷糊糊的看到一堆警察似乎在围着那个女人在劝。
旁边陪同的同事脸色一变,伸手想要捂阿云嘎的耳朵,招呼着医生护士们赶快转院关车门,可是那女人的哭声太凄厉也太刺耳,阿云嘎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都救回那个孩子了为什么救不回我的帆帆?!”
“我的帆帆也是一条命啊!”

那些话劈入阿云嘎的大脑,几乎在他的骨髓上刻下了最深刻的印记,那是来自受害人家属最痛不欲生的诘问,杨媛的痛百分之百的共感到了他的身上,让他跟着被千刀万剐。
他怎么做才能抚平一个母亲失去儿子的痛苦?
那段日子阿云嘎唯一的执念,大抵就是尽量恢复一下身体,自己亲自去给杨媛道个歉,给杨帆道个歉。
他尤其的‘不懂事’,嚷嚷着一定要去见一下受害人家属,王凯拗不过他,同意了。
结果他踉跄着赶过去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杨媛哭喊着一头撞在杨帆墓前,人群慌乱着去拯救她,女人的血蔓延在草坪上,刺眼的红。
他没机会,也永远来不及了。

夏浅书和郑云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在阿云嘎眼中一点点起了变化,他仿佛看到了杨媛和杨帆一样,现在想想,原来夏浅书是那样的像杨媛,眉眼中都带着母亲的韵味。
他怎么一开始就没有认出来呢?
那孩子这样像她妈妈,也这样像她哥哥。
“嘎子?”
郑云龙一回头看到阿云嘎不言不语的站在门口,神情恍惚又悲伤,他心里一紧,轻轻唤了一声,阿云嘎没反应,他干脆走了过去把人抱在怀里,过了好几秒才感受到怀里的人激灵了一下,轻轻推他,“你干什么呢?”阿云嘎低低道,“浅书还在。”
“你干什么呢?”郑云龙原封不动的把话打回去,拉着阿云嘎往外走,“是不是累了?我看你刚才站着像梦游。”
“嘎子哥怎么了?”夏浅书甩着手上的水也跟了出来,“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真的好差啊。”
阿云嘎被郑云龙摁在沙发上,恍惚的看了一眼夏浅书,与杨媛相似又不同的脸上满是担忧,
“我没事儿。”阿云嘎眨巴眨巴眼睛,慢慢的缓了过来,他摇摇头,“就是累了。”
郑云龙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重重的叹了口气。
发情期的Omega身心都比较脆弱,更别说处于强制发情期这样的病态发情期,郑云龙想到未来的一个礼拜都觉得发自内心的发愁,实话实说,如果阿云嘎不介意,临时标记真的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式了。
“嘎子……”郑云龙低低道,他想跟阿云嘎商量一下,这么折腾着其实也不大好,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阿云嘎突然拽了拽他,问了一个连他都无法立刻回答的问题。
阿云嘎轻问,“我们什么时候跟浅书说我没救下她哥哥的事儿?”
郑云龙被问的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随后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回头看向夏浅书,夏浅书似乎没有听清楚,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怎么了,嘎子哥你说什么?”
郑云龙立刻道,“没什么。”他对夏浅书道,“浅书,你先帮我把菜洗了,我陪陪你嘎子哥。”
夏浅书可能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点了点头回到厨房去,厨房里放水洗菜的声音响起,郑云龙才放下心来回过身,低低道,“你想什么呢,我不是跟你说……”
“我没跟你说我怎么判断杨帆的死。”阿云嘎闭了闭眼,硬着心肠道,“我只是在说……我跟你和杨帆五年前都有关系这件事,我不想瞒着她。”
他后知后觉,才慢慢的从一团混乱的思维中意识到,这是五年后他第一次正式与杨帆的直系亲属相见。
阿云嘎有些茫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对待夏浅书——杨帆死了,杨媛因为痛失爱子而自杀,夏浅书同时失去的,是哥哥和妈妈。
就算,杨媛看起来对这个女儿并不上心,可是她也毕竟是夏浅书的母亲……是夏浅书的血缘至亲。
他要怎么跟夏浅书介绍自己呢?
介绍他‘是郑云龙的Omega男友’,还是介绍他‘是五年前没能救下她兄长的警察’?
夏浅书又能接受哪一个身份呢?
可是……他真的不想再继续瞒着任何一个人了。
真的不想了,瞒着郑云龙一个就让他身心俱疲,他不想再瞒着。

郑云龙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快就会被摆到台面上,阿云嘎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了,就不会想着再瞒另一个——可是这另一个人,夏浅书,情况比当事人郑云龙复杂太多了。
郑云龙可以选择‘理解’,因为他就是当事人,他有这个资格。
但是另一个当事人杨帆已经死了,死的甚至不仅是他,还有一个为他痛不欲生的杨媛。
那是夏浅书的母亲。
夏浅书甚少与郑云龙提起母亲,唯一一次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郑云龙千里迢迢从出差地点赶回来给她过生日,当天已经很晚了,还有五分钟那一天就要过完了。
郑云龙连蛋糕都没来得及买,只能路边买个奶茶送给女孩,那天夏浅书抱着奶茶,倚着郑云龙哭的一塌糊涂。
她以为郑云龙可能只是短短的陪她走完大学,就不会再陪着她了。
那天夏浅书第一次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提起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不在家,母亲会认真的记者她和哥哥每个人的生日,生日当天,杨媛会请假,专门在家里待一天陪着过生日的孩子。
她提起母亲的时候神情是温柔又怀念的,想必在离婚之前,夏浅书也曾经得到过完整的母爱……只是离婚之后,成年人的裂痕最终还是扩散到了无辜的子女身上,那些爱意最终成为了历史,只能被女孩时不时拿来小心翼翼的回忆一下。
郑云龙能感受到,夏浅书对杨媛的舐犊之情,就算杨媛那样义无反顾的离开人世,将她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可那毕竟是她的母亲,也曾给过她母爱。
夏浅书如今对阿云嘎的心态很复杂,给阿云嘎多加一个‘当事警察’的身份并不能让夏浅书更好过,最重要的是,郑云龙很清楚,夏浅书对于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真未必好印象。
因为杨帆死了,杨帆没有被救回来,对于杨帆的亲人而言,警方在这件事儿上,作为度并不高,也谈不上什么恩情。
郑云龙曾经在之后给杨帆上坟的时候,与母亲谈论过杨媛自杀的事情。郑妈妈对于杨母的印象是真的说不上好,却又怜悯的厉害。说不上好是因为杨媛曾经当着她和一干警方的面,情绪激动的质问过“为什么救下了郑云龙却没有救下她的儿子”。这一句话对于彼时后怕得厉害,也算是‘失而复得’的郑妈妈而言,尤为刺耳和不能接受。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喜欢自己死里逃生的孩子被拿来这样比较,所以郑母对杨媛印象不佳,却又发自内心的怜悯,因为她明白如果死的是她的儿子,她也会这么想。
不过警方大抵也看惯了。‘你能救下一个,再多一个怎么了?’这种逻辑,其实并不少见。
毕竟人又是老喜欢比较的,比如住院的时候医院说床位不够,这个时候如果你看着一个人被推进住院部,你也会愤怒,“为什么就是不能多我一个?”
这是人性。
杨媛是后期才想明白的,与郑妈妈道了歉,也向警方传递了歉意,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闹了。
她确实不会闹了,她直接寻了死。

——你都救下郑云龙了,为什么就救不下杨帆呢?

杨帆死了,他们的亲人并没有被警方救回来,可是偏偏同一个队的,郑云龙被救回来了。对于这种事儿,可能坊间大爷们谈起来,会感叹一句‘这就是命’,可是如果是你的至亲呢?
你真的也会心无芥蒂的感慨一句‘这就是命’吗?
郑云龙是搞法律的,搞法律第一件要认明白的事情,就是不要去考验人性。
那么夏浅书呢?
她是对于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对于当年那个救下了郑云龙却没救下杨帆的警察,到底是怎么个看法?
该跟她说到什么地步?是说到昨天那么细致,还是简单介绍一句“这个警察跟你哥哥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就会快乐吗?
郑云龙知道,更棘手的问题是,夏浅书还认定了自己跟杨帆谈过恋爱。
他尚且连这个问题都解释不清楚,何谈解释阿云嘎?如果跟夏浅书和盘托出,在夏浅书眼里阿云嘎会变成这样:这个警察,五年前救下了郑云龙没有救下杨帆,五年后与郑云龙谈起了恋爱。
那么阿云嘎当年为什么不救杨帆?他是什么时候对郑云龙动的心?

人,只会相信他相信的事情。
夏浅书认定了郑云龙如今对她这么好,是因为他当年与杨帆有一腿,对杨帆旧情未了。郑云龙很清楚夏浅书的反应逻辑,这种事儿也不少见,但是解释起来却很困难,因为杨帆死了。
夏浅书没有安全感,他只能对这个妹妹好一点,却不能让杨帆死而复生,解释一句他们当初真的没这个事儿。
如今夏浅书可能明面上对阿云嘎算得上客客气气,可是郑云龙心里太清楚了,她还是忌惮,还是害怕,害怕郑云龙跟阿云嘎好了就不会再照顾她,害怕郑云龙忘记了杨帆就不会再把她当做妹妹,郑云龙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才会在楼梯间跟夏浅书说那句话,但是夏浅书能信多少,郑云龙需要时间给自己做证明。
如果夏浅书信赖阿云嘎,同一件事摆在她面前,她会相信好的。
但是现在这个状态,郑云龙不敢保证夏浅书会如何揣测,如果按照郑云龙做出来的最偏激的推理去思考,别指望阿云嘎和夏浅书有可能和睦相处,这辈子都够呛。
阿云嘎不会让郑云龙在夏浅书和他之间做选择,他会立刻选择离开。这么想不是郑云龙悲观,而是昨晚阿云嘎那句‘分手’是真的说的他心肝儿颤,他不得不做最差的打算。
要保住这段感情,就绝不能让阿云嘎和夏浅书闹翻,但是要想要让夏浅书接受阿云嘎,绝不是在她还心存忌惮的时候告诉她‘这个警察就是当年没救下你哥的警察’。甚至就算要说,郑云龙也认为不该由阿云嘎去说,应该是他这个‘哥哥’去说。
郑云龙握着阿云嘎的手有些痉挛的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就像当年的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选择和他的父母一起隐瞒他一样,他被隐瞒过,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
可是如今比起他,夏浅书要面对的局面更为复杂……他没得选择。

“我们……过一段时间告诉她。”郑云龙艰涩道,“你现在告诉她,她未必真的能接受……等你们之间,处的稍微有些感情,再告诉她,那会儿她好接受一点。”
他说的朴实,阿云嘎却听明白了,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瞒着。”
“我会告诉她。”郑云龙低低道,“我一定会告诉她。”
“什么时候?”阿云嘎反问道。
郑云龙张口结舌。
对啊,什么时候,这哪有确定的日期可以言明?
可是这哪是说说就能说的?
郑云龙突然觉得委屈,于是他问阿云嘎,“你又打算以什么身份告诉她这件事?杨帆的救命恩人,还是‘害死杨帆的人’?你是不是还是会选后者?”
阿云嘎怔愣的看着郑云龙。
他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的定位连他自己都是模糊的,他从来没有害过杨帆,可是他的失误导致了杨帆的死亡;他也不是没有救过杨帆,可是杨帆最后还是死了。
这是一团乱麻,他哪里理得清楚。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说,好吗?”郑云龙拍拍阿云嘎的手,“那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说,总比连自己都想不清楚就去告诉她,你要她怎么看待你?”
“还有……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我活下来,杨帆死了。但我从不觉得你害过任何人。”
阿云嘎的眼圈有些红。
他没再提这件事,只是轻轻抱住郑云龙,把头埋在郑云龙怀里,“我知道了。”
郑云龙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上拍了拍,然后扶着阿云嘎躺倒,“你在这儿躺一会儿,我去做饭。”
“大龙……”
“恩?”
阿云嘎仰着头看他。

郑云龙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来的样子是挺拔又高大的,为阿云嘎投下一片安心又沁凉的阴影,似乎与当年完全是两个人一样,可是阿云嘎知道,他们的很多特质至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就是这些特质当年救了他一命,也是这些特质让郑云龙坚持不懈的把他从自我谴责的泥潭中往外面拽。
“谢谢你。”他喉头一梗,觉得这句话仿佛千斤重,昨天晚上一晚上他都没有说这句话,可是如今想想,其实他最该对郑云龙说的是这句而已。
郑云龙握着阿云嘎的手紧了紧,alpha低下头凝视着他的Omega,“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个。”
他低下头,贴了贴阿云嘎发凉的脑门,他们嘴唇相对,紧紧地贴合,却没有吻,只是静静的感受着彼此纠缠的呼吸。
郑云龙突然感觉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到‘生死与共’这个词的分量有多沉重,压在经历过这个词的灵魂上,让整个灵魂终身打上与之相伴者的烙印,如影随形,哪怕失了记忆也会想着念着去寻找。
生死与共之后,对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所以郑云龙想,他也很感谢当年那个年轻无畏的郑云龙和杨帆,因为是他们把阿云嘎的命,也把自己的命救了回来。


夏浅书洗菜洗的心烦意乱。
客厅里的低语声很小,她听不大明白,很快连低语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沉默,这沉默让人浮想联翩,夏浅书泡在水里的手开始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郑云龙买回来的铁盆拿起来丢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声音一点也不小,她捡起那盆子放到水龙头下冲,很快郑云龙就回来了,“怎么了?”
“我不小心把盆子摔地上了。”夏浅书抬起头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郑云龙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是夏浅书的小心机,但是却也意识到自己把妹妹一个人丢在厨房洗菜有些不妥,他一边接手,一边对夏浅书道,“你歇着吧,我来就好。”
夏浅书耸耸肩,“瑶瑶睡了,嘎子哥也睡了,我哪里敢说话,还是在厨房陪着你好。”
郑云龙想想也是这个理,于是把厨房的门给关上了,“那就在这儿跟我学做饭吧,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学学了……不能每次都吃碳。”
“都说了那是失误!”夏浅书跺脚道,“你一开始做饭的时候不失误吗?”
郑云龙欠揍的笑,“那我在这方面确实神童。”
夏浅书翻了个白眼,立刻换上了一个看起来极为八卦的话题,“你和嘎子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问的天真烂漫,内心却冷的很,她在等郑云龙的反应。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郑云龙给她什么反应比较好。

“如果他们告诉你,也必然会做美化,说阿云嘎是你哥哥的救命恩人,让你对他感恩戴德;如果他们不告诉你,那就是干脆就觉得你都没什么资格知道这件事……也是,你毕竟不是当事人呀。”
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夏浅书紧紧的盯着郑云龙,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郑云龙什么回应……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任何回应都不会让她满意。
郑云龙跟谁在一起都好,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呢?

“办案子认识的。”郑云龙默了一下,冷静的甩了甩手上的水,将蘑菇端了出来,“我们都在一个行业里嘛。”

夏浅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身后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狠狠的掐在自己身上,面上却诡异的笑了出来,“是一见钟情喽。”
“不止吧。”
郑云龙拿着刀切菜,极其均匀且薄,速度还很快,他一边切一边笑道,“从某种意义上算日久生情,我肖想人家很久了。”
这句‘很久了’让夏浅书的眼睛猛地瞪大,半晌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直到郑云龙完整的切完所有蘑菇,才听到身后的女孩淡淡道,“很好。”
郑云龙转身看她,女孩低着头靠着墙,拿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不大在乎八卦了的样子,“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挺深情。”
郑云龙没有接这个茬,只是随口问了夏浅书几句学校的事情,夏浅书一一回复了,又给郑云龙讲了些学校的其他事儿。
兄妹两个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不再谈论这件事,只是郑云龙没发现,夏浅书手机上的消息栏其实是一堆乱码。
女孩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打出来。


阿云嘎其实没睡多久,他也睡不太着,睡眠本来就不太好,厨房虽然关着门,但是还是叮呤咣啷的,他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缓过疲乏的劲头就坐起了身,也不去厨房了免得郑云龙又要操心他,于是把电视按了静音打开了。
按了静音的电视一点声音都没有,阿云嘎也只是看个屏幕闪烁,他其实也不太看的进去。
之前他借用陆瑶的手机给马佳打了个电话,两边简单的通了个气,阿云嘎为陆瑶向警方申请了证人保护,陆瑶之后回家的路上将有市局的警察全程陪同。
这样他也不太放心。
陆瑶把向阳区的案子搞得很大,市局肯定要介入侦查,依照陆瑶做的笔录,虽然不能完全指认阳光大酒店,但是也一定会让侦查人员对这个酒店重新起疑,阳光大酒店只要不傻,就一定会避风头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市局内部的那个‘奸细’一定会行动,将警方的所有消息透露出去。
如果奸细确实是在市局扫黄打非组的话。
就算在阳光大酒店内部抓到卖淫者,也不一定就能把这个酒店怎么样,相比较‘容留卖淫’,阿云嘎更倾向于调查陆瑶等受害人反映的‘组织非法代孕’。
据说这些代孕者一般是在阳光大酒店受孕,随后要被拉到一个统一的地方养胎。在这期间她们不能与任何人联系,人身自由受到严密的监控和限制……这就是非法拘禁,何况还涉及非法行医。
问题是,查出这个地方在哪里。
阳光大酒店这个地方,还是得进去一次看看才行。
关键是怎么进去,明目张胆的拿着证进去那一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而且他还处在强制发情期,这一个礼拜基本上是废了。
阿云嘎下意识隔着抑制贴摸上了自己微微发痛的后颈。
让郑云龙临时标记他,问题就能得到解决,阿云嘎知道郑云龙也乐意。
只是……
算了。
没什么只是,阿云嘎告诉自己,心里不适那都是小事情,关键是把案子解决了,把人救出来。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饭香味,郑云龙那边已经开始做饭了,听得见油花噼啪爆开的声音,阿云嘎下意识就想过去看看,刚起身却突然意识到什么,苦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其实也不是完全看不得这些东西,冰糖也好盐也好,之前看到只是发自内心的不舒服,却不至于到浑身难受甚至想吐,无非是强制发情期的烦躁放大了那种‘不舒服’。
可这也算是他自己找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阿云嘎折腾了自己三年。

戒毒最难熬的是什么?是戒断反应吗?
不是。
是心瘾。
戒断反应不过几个月,心瘾却会伴随一生。
毕竟人的脑子已经记住了毒品制造的大量多巴胺带来的快感,林正君那些玩意儿副作用再强,它到底也是毒品,还是纯度极高的新型毒品。
让你痛到极致却又快乐的醉生梦死。
这样的醉生梦死,人通过正常方式哪怕性爱都极难获得,现实生活烦心事儿越多,戒毒者就会越思念自己在毒品的催眠下获得的短暂快乐,无论什么形式的毒品,那个时候他满脑子只有‘给我’,绝没有‘坚持不懈顽强戒毒’。
坊间那句话‘只要吸毒就不存在戒毒成功,戒毒成功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恐吓,而是残忍的现实描述。

阿云嘎不高估自己,他也是个人,想要克服心瘾,只靠自制力,他觉得不行。
毕竟年轻的时候人还是能抗的,老了呢?意志力薄弱了呢?
阿云嘎知道,人在强大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视并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正视了,承认了,并且通过近乎自残的方式,将所有可能引发心瘾的他能想到的任何途径加以根除,这大概是阿云嘎这辈子做的最不合法的事情,但是自杀尚且不构成犯罪,自残大抵也算不上。
他如今的浑身病痛,不是林正君给他的,都是自己给的,包括他对于针管的所谓‘PTSD’。

从那以后,他在家里就不开火了,是因为不想买面粉,不想买盐,……而没有这些,他也的确没必要做饭了。
他对于类似特征物都会本能的产生不适,墙上掉下来的、碾碎的墙皮;透明的白色明胶……只有具有相关的特征,他都会不舒服,只有情节轻重的区别,对于针管大抵算重,对于别的要看他那天的身体情况。
不过效果显著,阿云嘎如今是真的不太可能会复吸了。
他是真的差点把自己折腾疯,如今虽然没有疯,但是也算活的蛮没滋没味,本以为自己要清汤寡水的过一辈子,却遇到了郑云龙。

其实他也是会做饭的,小的时候哥哥做饭的时候,他就喜欢缠在哥哥身边看,久而久之,哥哥的拿手菜,他都会做。
他已经将近五年没有自己做过饭了。
阿云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遗憾、惋惜和难过,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也很想给郑云龙做一顿饭,想让他尝尝自己家乡做法的饭菜,然后笑着问他一句是否喜欢。手把肉,太阳饼,杂碎汤……这些,他都会做的。

卧室门打开,陆瑶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瑶瑶醒了啊。”阿云嘎揉了揉脸,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掩盖下去,笑着对陆瑶招了招手,陆瑶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了过去,她在这个警察面前失态了太多次,但是大抵也是因为这样,她开始对阿云嘎有了本能的亲近感。哭累了,也是阿云嘎哄她去床上休息,又哄着她睡着……这待遇,以前只有父亲给过她。
以后也不会有人给她了。
“醒了?”夏浅书从厨房出来,看到陆瑶之后连忙道,“你看看你睡了多久。”她指着桌子上的一杯奶茶道,“里面大概冰块都化了,你摇一摇再喝。”
厨房门一开,喷鼻的香气就拦不住的往屋子里涌,陆瑶吸了吸鼻子,“好香。”
“香吗?”郑云龙端着一盆菜出来,“那我对我的厨艺还是有些自信的。”
陆瑶看到郑云龙,立刻一个精神来了,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先被郑云龙脸上的淤青给吓了一跳,于是夏浅书没能问出来的话立刻被她冒冒失失的问了出来,“你脸怎么了?”
郑云龙:……
阿云嘎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句:“呃……对不起,其实是我打的。”
郑云龙:????
夏浅书:……呵。
陆瑶:……
郑云龙一脸无语去看阿云嘎,是怎么也想不到阿云嘎的嘴怎么就这么快;阿云嘎一脸尴尬,真情实感觉得自己打的太狠,越看越心虚且难受,发自内心的发誓以后气成啥样都不能动手,就是没意识到尴尬;陆瑶尴尬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反倒是夏浅书。
女孩温温柔柔的笑了起来,“诺,嘎子哥干得好。”
她似嗔似怪,“打得好,嘎子哥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情。”
她甚至走过去,专门在郑云龙的淤青处戳了一戳,郑云龙疼的嘶了一口气,“诺,肯定是你嘴欠把嘎子哥惹生气了是吧。”
郑云龙:……
怎么说呢,这话居然还说的在理,确实是他嘴欠,可是……
夏浅书戳的他不大舒服,不是因为‘妹妹戳了戳他的伤口他疼’所以不舒服,而是因为别的。郑云龙扯了个别的话题把这件事跳开,随后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妹妹,他发现,或许早就该发现,夏浅书在家里确实不大一样。
她在外面的时候,至少与郑云龙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掩饰自己对阿云嘎的不满,但是一回家,她就像个贴心的小姑子,冲着阿云嘎问长问短,倍加周道。
阿云嘎是第一次正式一点跟夏浅书相处,明显被夏浅书哄的防线溃败,大抵心里只觉得这是个温柔贴心的姑娘,没别的想法了。
郑云龙放下碗筷,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夏浅书在阿云嘎面前不闹事,不落面子;阿云嘎对夏浅书印象极佳。两个人兄友妹恭,看着和和睦睦好的不能再好了……到底是哪里不大对了?
“嘎子哥,我把青菜摆在你这里咯,这样你好夹一点。”
女孩不顾阿云嘎的阻拦把盘子摆在了阿云嘎面前,阿云嘎的脸都有些红了,他看夏浅书的眼神温柔又有些隐约难言的愧疚,郑云龙则看着夏浅书一会儿照看阿云嘎,一会儿指点陆瑶,游刃有余周游饭场的模样……他猛然明白了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了。
因为这是他没见过的夏浅书。
这种‘当面一个样,背后一个样’的成年人游戏,夏浅书不仅学了过来,而且甚至学的特别好。如果她没有过早的向郑云龙‘暴露’她内心对阿云嘎真实的感觉,今天这个饭桌上,就是郑云龙也会相信夏浅书是真的喜欢阿云嘎。
可是‘成年人游戏’中,这种‘笑面虎’往往是最需要被人提防的,因为他们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捅你一刀。
郑云龙浑身激灵了一下,感觉有些冒冷汗,他暗暗的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她是杨帆和你的妹妹,你要她干什么,她今天对着阿云嘎落面子你不会开心,对着阿云嘎温温柔柔的你怀疑她别有用心,那你要她怎么做?
她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
夏浅书正在讲什么故事,逗得阿云嘎在旁边笑,一边笑还一边想要扒拉郑云龙,郑云龙一边面上跟着笑,一边有些忧心的看了一眼阿云嘎——他完全没设防。
这种复杂的感觉让郑云龙丢了些许的胃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是易地而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把他换到夏浅书的地位,他不会做得更好了,不是吗?

阿云嘎是真的很开心。
郑云龙在厨艺方面的自信还是有由头的,是真的看着就好吃的样子,清蒸的鲈鱼上码着葱花,南瓜粥在砂锅里吐着泡泡,还炒了个蛤蜊和虾,红彤彤一大盆。最后素炒了一个青菜。
倒是一桌海鲜宴,因为夏浅书爱吃海鲜,陆瑶听说也是爱吃虾的。
阿云嘎其实胃口不佳,而且也算不得第一次吃郑云龙做的饭,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就是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吃起来感觉很开心,愣是把那一碗粥都喝了。
郑云龙也不问不开心的事情,夏浅书是个会说话的,两个人一直在逗陆瑶开心,没过一会儿就把陆瑶逗得笑了出来。
女孩不哭的时候,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粉红色,偶尔被夏浅书揶揄的狠了,扑过去捶上几拳,倒也有了些这年纪女孩子该有的活泼样子。
连阿云嘎苍白的脸都泛起了些血色,他看向身边的郑云龙,郑云龙也在看他,眼角眉梢飞扬着温柔,那一刻阿云嘎想,他们想的应该是一件事。
于是他伸出手去,攥住郑云龙的。
这个没什么人气的家,仿佛在这一天,才终于有了些家的感觉一样。


(二十二)
晚上五点的时候,马佳过来了,带着阿云嘎和郑云龙丢在广兴的手机,阿云嘎拿手机被林正君一个高抛丢出去居然没阵亡,但是郑云龙那老爷子机就不行了,再一次把屏幕给摔裂了,闹得郑云龙都不敢充电。
马佳显得有些风尘仆仆,脸上还不知道蹭了一块什么灰迹,看起来蛮狼狈的,一进门就对阿云嘎感慨,“唉你这个都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刚来梅溪市天天遭逢些有的没的。”
‘天天遭逢有的没的’,可以预计是包括且不限于‘被跳弹击中’以及‘约会被搅’。
阿云嘎自己寻思寻思都得苦笑,只能安慰自己毕竟职业就是这种高风险职业……不然能怎么办呢?来梅溪市正儿八经经手俩案子,都给他折腾了一身伤。
“这个,证人保护的一些文件,授权书什么的。”马佳从包里掏出执法记录仪,郑云龙帮忙拿着录,在场有阿云嘎和马佳两个警察当见证人,让陆瑶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妹子你可能要麻烦点儿,这几天一直会有警察叔叔联系你,早午晚的问候你啥的,他们是来保障你安全的,别怕哈。”
陆瑶大抵是没见过这个阵仗,有些紧张的去看阿云嘎。
阿云嘎也有些严肃,“遇到任何事情都要立刻联系警方。”他拍拍陆瑶的肩膀轻声道,“要万分注意你自己的生命安全。”
“然后就是,郑律师。”马佳抬起头对郑云龙道,“嘎子跟我这边的建议是给你也搞一个,但是你跟陆瑶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她是直接受害人,你是呃……见义勇为的路人好青年,跟案件联系也不大,就你笔录的反映情况来看,也没跟犯罪人直接接触过。我寻思着吧看看你有没有这个需求,如果有的话麻烦写个申请书,我往上面递一递。”
证人保护也得‘确有风险和需求’,陆瑶直接被犯罪人推下楼,警方当然要对她进行保护,可是郑云龙是半道窜出来的,犯罪人逃得快也未必记着他的脸,这种情况的‘证人’如果案子发生在大街上会一抓一大把,警察哪里来这种警力一个个保护过来,所以就算是郑云龙本人申请了,警方也要去评估必要性。
然而郑云龙脑子里可完全不是这个案子。
他怔了一下去看阿云嘎,阿云嘎戳了戳他,“写一下吧。”
“不是……”郑云龙觉得脑子有点晕,问,“什么见义勇为好青年?我不也是当事人吗?”
阿云嘎:……
马佳疑惑的升调嗯了一声,“啊,不是,你的笔录里只写了你援救陆瑶的事情啊?”马佳揉了揉脑袋,“怎么你也跟犯罪人直接接触过什么的?”
郑云龙:……
他终于搞明白了, 原来这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他疑惑的看了一眼阿云嘎,阿云嘎倚着墙对他道,“你先写吧,我再解释。”
郑云龙:……
这玩意儿还是你先解释了我再写比较好吧,陆瑶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阿云嘎叹了口气。
也是,学法的嘛,签个文件什么的都要左看右看的,郑云龙有职业病。
但是解释清楚实在是有些费时间,而且不太好当着马佳的面说,阿云嘎只能再重复一遍,“申请还不一定过呢,你先写一个呀,又不费时间。”
马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两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搞了半天郑律师你没跟嘎子谈妥啊?”
郑云龙:……
准确地来说,就没谈。
他脑门青筋都快蹦起来了,无奈道,“这玩意儿咱们再说,我也不急于今天,先给瑶瑶办好了。”
阿云嘎:……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也没生气,感觉自己可能是没力气生气和发脾气,对着马佳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马佳收好文件挠着他那头已经很乱的毛,“唉,这事儿整的,你在家里多休息休息吧,那边……我来就行。”
阿云嘎知道马佳是在逞强,别说他了,就是再多几个人都丝毫不为过,郑志强是个不能大用的,周深还在搞他的督查,现在只有阿云嘎本人是完全不用演戏可以协助他办事儿的,阿云嘎知道马佳的好意,但他真不认为逞强就能办成事儿。
郑云龙也在,两个孩子也在,他不欲就这个事情多说,只是微微微点了点头。

马佳带着夏浅书和陆瑶坐着警车回去了。随着夕阳最后一点余韵的消散,天真的暗沉了下来,‘政府一条街’开始归于沉寂,冲装门面的小彩灯开始新一轮无聊的争奇斗艳。
家里的那一点点‘人气儿’,随着两个孩子的离去似乎也跟着离开了,阿云嘎揉着额头想去洗碗,走在厨房才意识到刚才孩子们已经帮忙洗过了。
他感觉自己稍微有一些思维的混沌,于是去卫生间给自己洗了个脸,又想着给自己换一个抑制贴,可是撕这个抑制贴的时候实在是太疼了,阿云嘎刚拽了两下,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只好放弃,至少现在放弃……因为是真的疼。
从厕所出来之后看到郑云龙站在落地窗之前等他,其实他还是有蛮多问题要问的,只是瞥了一眼阿云嘎后颈的抑制贴并看到阿云嘎明显霜打了茄子一样的状态后,在询问‘为什么证人保护计划是基于陆瑶的案子’和‘要不要我临时标记你’这两个问题之间,郑云龙迅速选择了后者,“呃……嘎子,我是感觉,呃,这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
阿云嘎抬头看他,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你……恩,强制发情期很伤身子,但是医生说其实也……很好解决,你,呃,知道吗?那个办法?”
阿云嘎轻轻点了点头。
“你同意吗?”郑云龙试探道,“主要是我怕你难受这一周……太折磨人了。我也不放心,下周我要是上班了,你怎么照顾自己?”
阿云嘎的眼神没着没落的往外面看了一眼——也没啥风景可看,除了一如既往的街灯以及政府一条街的大号宣传LED。
他看郑云龙有些缩手缩脚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从各种意义上讲,临时标记都是对Omega有利但是对正常alpha没那么有吸引力的事情。
临时标记最折磨的其实不是Omega,是alpha。所谓临时标记,就是在Omega和alpha双双情动的状态下由alpha去咬Omega的后颈,将本人的信息素通过犬牙释放进入Omega腺体中完成二人信息素的交融,达到类似于‘标记’的状态。
但是临时标记只能维持7-10天,就会被Omega自身代谢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alpha获取快感的方式是‘撸管’以至‘射精’,绝不是咬一口Omega腺体,而且还必须是双方情动的状态下……基本上意味着,一个alpha,他发情了,硬了,然后还必须克制自己的性冲动,只在Omega后颈咬上一口,然后自己解决自己。
总之,这对于alpha而言也不是什么轻松快乐的好差事。
郑云龙是个要哪有哪的alpha,他愿意为阿云嘎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大地付出,阿云嘎心知肚明,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回报郑云龙。他自己陷入林正君给他造成的阴影中难以自拔,可是郑云龙还在往前走。
这不应该。
“去洗澡。”阿云嘎开口道,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紧的厉害,“去洗个澡吧。”
他这是同意了,郑云龙松了口气,只要阿云嘎不折腾自己,他怎么都好说。
而阿云嘎盯着郑云龙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后,就像被人抽掉了全部的力气,他慢慢的贴着窗户蹲下来缩成一团,两眼发木的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阿云嘎对临时标记是有本能抵触的。
因为他被临时标记过。
Alpha其实特别喜欢‘标记’这个事,因为‘标记’本身是雄性生物自带的圈地行为,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咬上这么一口,Omega不会再受除了标记他的alpha以外的其他任何alpha的信息素影响,实际上的确是给Omega打上了alpha的烙印。
林正君在六楼,卡着Omega的腺体慢慢的磨蹭,做出想要咬下去的样子,这个行为对于阿云嘎而言,其实很熟悉。
他经受过。
阿云嘎话说的死,也真的不把被‘性侵’这种事儿放在眼里,作为Omega缉毒警察,有些事情他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的——但这仅代表着他对于‘被性侵’后,不会怀着传统贞操观觉得是‘自己脏了’随后自己折磨自己一辈子。
这不代表他不会恶心和难受。
那三天林正君的确是没有‘强奸’他,但是‘猥亵’的事儿应该是也没少干,阿云嘎没什么反抗能力,他身上带着伤,又被注射了毒品,毒瘾发作起来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林正君还会专门吊着他,专门‘不给他’,欣赏他被毒瘾折磨的样子,这种情况下,阿云嘎一般是没什么清醒意识的。
有一次林正君故技重施,可是阿云嘎尚且未能丧失全部的意识,他迷迷糊糊的感受到了对方在吻他。
阿云嘎聚起力气,一口咬了下去,要不是林正君一把扼住了他的下颚,阿云嘎真的能把林正君的舌头咬下来。
林正君生气了。
变态大抵就是随时随地都能发情,林正君当时正在兴头上,大抵也算处于发情期间,可是阿云嘎并没有,他就那么直接一口咬伤了Omega的腺体。未发情期间的临时标记对于Omega而言与被信息素压制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极度痛苦的事情。
阿云嘎彼时自制力也不强,痛的惨嚎出声,又紧紧的把呻吟声给憋了回去,他不想让林正君有一丝半点的舒心。这时林正君捞着他的腰把他禁锢在怀里,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他没有真的上了阿云嘎,他隔着裤子,利用阿云嘎的双腿把自己磨蹭射了。
那是阿云嘎经历过最恶心的事情,林正君此举对他而言与强奸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其中的羞辱意味和他感受到的耻辱和痛苦是一样一样的,林正君完事后把阿云嘎像用过的橡胶娃娃一样丢在地上,随后好整以暇的问奄奄一息的Omega,“知道为什么我不上了你吗?”
“因为你们贱O怀孕率真他妈的高啊。”林正君恶意的抚上Omega的小腹,随后聚起拳头狠狠地在那里捣了一拳,“你配生下我的种吗?”

人类的劣根性,在于一直不断的试图通过性去展现自己的权势。
强奸罪惩罚的不是性交,而是‘强’,是违反他人自由意志的暴力镇压,因为强这个字,将懦夫们试图在另一群无辜的人身上获得成功者快感的卑劣想法揭露的彻彻底底。
临时标记一周之后就被人体代谢,就像性交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受害者恶心的不是‘性’也不是‘标记’,而是整个过程中被镇压的无力和绝望。林正君在那一天是真的达到了目的,他真的让阿云嘎发自内心的恶心。
甚至恶心到现在。


郑云龙在卫生间冲了很快速的冷水澡。
是冷水澡,虽然不是夏天,但是郑云龙还是给自己搞了个冷水澡,因为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他像个初次约会的大男孩,心里很清楚这大抵算是他和阿云嘎的‘第一次’,郑云龙希望他能够留给阿云嘎的影响是美好的,至少不要让他觉得不舒服。
……然而他没有实操经验,就有些捉急。
郑云龙是个正常的alpha,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强占欲,虽然他隐藏的很好,但是实话实说,当昨晚看到阿云嘎后颈红肿的腺体,意识到阿云嘎遭受了什么待遇的时候,郑云龙是十分愤怒且不爽的,这种愤怒和不爽根植于本能之中,是自己的领地被他人觊觎的那种愤慨。
他也很愿意,想要告诉阿云嘎,自己是属于他的alpha。
但他不愿意这种‘告诉’让阿云嘎有一丝一毫的不舒爽。
郑云龙从卫生间里出来就像是个闹铃响了,把阿云嘎从混沌且极其黑暗的回忆中惊醒,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拢,人慢慢的站了起来,蹲的时间长了,头晕的厉害,脚也是麻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避开郑云龙的眼神,“我……也去洗洗,你在卧室等我好吗?”
郑云龙感觉到阿云嘎十分的紧绷。
他有些拿不准了,临时标记是最好最快解决强制发情期的方式,可是如果Omega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于是郑云龙从后搂住了阿云嘎的腰身,抑制贴有些失效了,无人区玫瑰的味道淡淡的开始能够被人闻到。
郑云龙轻声道,“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阿云嘎斩钉截铁的撂下一句话,郑云龙愣了一下,阿云嘎背对着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上扬起来,“这对我又没什么坏处,而且……”
他在alpha在自己身前交握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今天是你吃亏啊,我是要谢谢你才对。”
郑云龙愣了一下,脸立刻涨成了西红柿的红,纯正无杂质。
他都忘了今天实质上是‘他吃亏’,满心满意全都是想着怎么让阿云嘎舒服一点,奈何他没有实操经验只有理论知识,颇有一种期末考试前没背好书的感觉,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紧张的要死,愣是没想到今天他最后还得靠勤劳的双手解放自己。
阿云嘎趁郑云龙愣神的时候笑着从他怀里脱出身去关上门,关上门的瞬间,他嘴角勉强的笑容立刻落了下来,比流星还来的短暂。
他当然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冲的浑浑噩噩的,冲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后颈还粘着抑制贴,那玩意儿大抵是泡了些水,应该算是好摘吧。阿云嘎面无表情的把手探向后颈,随后一把狠狠地撕了下来。
他刚才还有些畏畏缩缩,但是一旦有了‘完成任务’的想法,居然也能把自己钢铁般的意志调动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更像是把整个后颈腺体剖了出来。
疼,是真的疼,疼得他眼前都发黑,可这种痛苦似乎给了他一种快感,混沌的大脑也因为这样的苦痛而清醒起来,阿云嘎面无表情的把手上的抑制贴扔到垃圾箱里,馥郁的发情期信息素没几分钟就充斥了整个卫生间——他上午喝的药药效早就过去了。
他看不到的后颈腺体,肿成了拇指般大小的一片红色凸起,呈现一种诱人的亮色,比起正常Omega处于发情期的腺体可谓是目标更加显著,拼了命的释放信息素。
阿云嘎握在卫生间门把手的手颤抖着不知道能不能摁下去。
这个信息素浓度是真的有些高,而阿云嘎知道进入性交环境后这个浓度会继续上升,AO之间的发情,信息素是极其重要的媒介,信息素越浓双方的情欲越高涨,阿云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一出去,就这个信息素浓度,郑云龙能把持住多少。
发情期,AO比起beta更像野兽,在性爱中本能具有统治般的地位。
临时发情期的alpha不会完全发情,但是如果Omega信息素浓度极高,双方再几经情欲纠缠的爱抚,到最后被刺激的alpha会是什么状态谁也没法预料。
很有可能最后就不是上二垒而是本垒打了。
Omega的怀孕率很高,林正君这一点说的没错,特别是第一次标记后,alpha在Omega体内成结释放,这段时间的怀孕率是最高的。但是话说回来,避孕药避孕套这些个东西应有尽用,要想避孕对于Omega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儿了,但是阿云嘎根本没做好跟一个alpha‘本垒打’的心理准备,无论这个alpha是不是郑云龙。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什么馊主意。
郑云龙明显是要来全套的,他想要挑动Omega的情欲,在Omega陷入完全的发情后再进行标记;阿云嘎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其实就在‘发情’的边缘,经不起撩拨,稍微走火就是发情,但是一想到发情后人在兽欲本能支配下的一切‘不可控’,阿云嘎突然就真的不想做了。
他讨厌任何‘不可控’,包括AO性爱状态下在混沌中完全交付自己的不可控,Omega在性爱过程中就是脆弱又任人摆弄,这本身就是阿云嘎极其厌恶的事情,何况他还有历史阴影。


郑云龙在卧室坐着等了半天,实在是担心自己理论跟不上实践,于是他噼里啪啦的拿着手机打字,找他一个经验丰富的损友唠嗑——beta刘令飞。
刘令飞刘律师,是个beta,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就‘是个自由的beta’,能上能下能左能右,找他自己的说法,“三性中再找不到比beta更自由的性别了。”这一点郑云龙发自内心的赞同,毕竟排除‘同性相恋’的情况,alpha一般只能做打桩机,Omega一般只能被插入,但是beta那可真就不一样,什么快乐都能享受一点点,而且怀孕风险还低。
怎么说呢,就是很‘自由’的一种性别。
刘律师的sex经验比纯洁无瑕郑律师那可不只是高了一点,毕竟也是换了几任男女朋友的人了。但是当他苦大仇深的从加班的卷宗中抬起头来,听到一个alpha着急忙慌的问他如何让Omega获得性快感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两眼一黑的悲愤莫名。
“儿子,”刘令飞真诚道,“你真的是每次都能刷新我对人类智商理解的下限。”
郑云龙有求于人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骨气,于是他从善如流,“爸爸,我傻。”
“这种问题你去问丽东啊,你俩都是alpha。”刘令飞越咂摸越觉得不对且气闷,这个死郑云龙根本不把他这如花似玉大美beta当beta,他难道不应该去问徐丽东吗?为啥要问他啊?啊?啊?老子对你来说不是个异性吗?
显然刘令飞在郑云龙的概念里不算异性,而徐丽东这个alpha在郑云龙眼里算惹不起的同性,郑云龙回的很快,而且很实诚:“我怂。”
刘令飞:……
吾儿过怂伤透我心。
刘令飞实在懒得跟这个找软柿子捏的怂包alpha多逼逼赖赖,最重要的是他也知道郑云龙这鬼德行全是他惯得,一直以来只要涉及‘上房揭瓦’,郑云龙一定会找他,而他作为一个百科全书,简直有求必应。
奶奶的,生活经验丰富也是我的错。
郑云龙等了几分钟,如愿等到了刘老师的大礼包——一份儿362KB的Word文档。
总之还挺长。
郑云龙两眼一黑,知道自己根本看不完,个biang的刘令飞,就不能找个划过重点的吗?
他着急忙慌的打开文档一目十行的乱扫,感觉自己的大脑对上面露骨且赤裸裸的文字是没有半丝反应的能力,等他一路扫到第二十页的时候终于感觉有些不对头了,这阿云嘎怎么还没出来?
Omega洗澡的时间是不是要比alpha洗澡的时间长啊?
长是肯定的,但是也不能太长啊,怎么感觉阿云嘎进去了快半个多小时四十分钟了……这是搓了个澡吧?这么费劲儿的吗?
郑云龙放下手机,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他想到阿云嘎的身体状态就忧心,站起来走卧室,无端的嗅到了一股子浅淡的无人区玫瑰味道。
郑云龙眼睛一暗,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了。
他刚要伸手去敲卫生间的门,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阿云嘎可能是感受到了郑云龙在外面,到底还是出了门站在他面前,郑云龙差点跟他撞上,还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他松了口气,同时被浴室里难以掩盖的浓郁信息素劈头盖脸的糊了一脸,郑云龙皱了皱眉头,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我们……”alpha干哑的开了口,“现在开始吗?”
他没注意到阿云嘎把衣服穿的严严实实,连衬衫扣子都扣在了最上面,过分浓郁的信息素含着水汽,蒸腾的alpha有些上头,Omega抬眼看他的时候额发的一滴水掉在了唇上,被白亮的灯晃的闪闪发光,像露珠。
他伸手揽住Omega的腰,低头就要吻下去。
……但阿云嘎拦住了他。
阿云嘎伸手挡在了郑云龙嘴上,张了张口,无比艰难的低低道,“你直接咬吧。”
郑云龙被情欲熏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大脑再听完这句话后瞬间清醒。
他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去看阿云嘎,阿云嘎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们两个身体紧密的贴合,郑云龙却丝毫猜不透阿云嘎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半晌阿云嘎又重复了一遍,“你直接咬吧,没必要……前面的。”
郑云龙的眼睛冰冷了下去,他清醒了,后知后觉的委屈滔天大海一般淹没了他,他手一松,阿云嘎的身体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你担心我什么?”郑云龙干干道,“怕我把持不住吗?”
有一点,但是更多的是对于过去的黑暗记忆,让阿云嘎对于性已经有了本能的厌恶,哪怕第一次与郑云龙接吻的时候,他看似顺从,可是内心里的反应对此并不是‘水到渠成’,而是近乎于无奈纵容的‘迟早会有’。
他有些慌乱的想要解释,但是发现自己无从解释,因此只能闭口不言。
郑云龙的身体是发热的,Omega的信息素对他依然有影响,这是本能。可是他的内心如坠冰窟。
“你知道直接咬你会很难受吗?”他干涩道,“还是说你不知道?”
他宁愿阿云嘎不知道。
可是Omega背靠着门,慌乱又无措,面对他的一切提问似乎都无法回答,只是那样哀哀的看着他,他便明白他知道。
阿云嘎什么都知道。
也是,指望一个三十岁Omega的性知识匮乏,太不科学。
郑云龙感觉此时此刻灼烧自己的不是欲火了,就纯粹的是怒火,真的怒火。

他所求不过阿云嘎‘好好对自己’,怎么这件事对于阿云嘎很难吗?

“你是不是很抵触临时标记。”郑云龙怒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是不那么外露的,他带着一种残忍的冰冷逼近阿云嘎,“你要我直接咬,是,直接咬也有类似的效果,只不过过程不太好受……但你着什么急呢?”
“你给自己找事儿呢?自虐有瘾?还是市局就剩下你一个警察了?宇宙要毁灭了只有你能拯救世界吗?”
说句不好听的,郑云龙难道没有工作吗?案子吃紧王晰依然能同意他不加班,还不是因为他们是一个律师团队!少郑云龙一个,还有别的律师助理能够帮忙的律师团队!怎么警察就靠阿云嘎一个人干活了?
阿云嘎无言以对。
他还是无处解释,因为‘调查阳光大酒店以及市局内部奸细’是余队交给他和马佳‘两个人的任务’,郑志强不能大用,周深还在搞督查,的的确确是‘少一个算一个’。
可这个情况他连市局内部的同事都不能说,遑论跟郑云龙说。
以强制发情期的状态,他是无法正常调查的,解决的越快越好。
他很理解郑云龙的愤怒,让郑云龙‘直接咬’,所外露信息本身就代表了Omega对于alpha的不信任,不仅有不信任,甚至还有一丝丝侮辱的意味——把alpha当工具人的意味。

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他的沉默几乎让郑云龙崩溃,alpha一时间真的是怒意上头,一把将阿云嘎抓了过来翻了个身,阿云嘎后颈的腺体呈现出诱人的红色,带着些许的水汽和迷人的无人区玫瑰清香,简直是把‘咬我’这两个字贴在了上面一样。
郑云龙根本不知道Omega发情期的腺体是不是都长这个样。
他把阿云嘎从后抱在怀里,张口就咬,但没咬下去。
他的犬牙最后卡在了阿云嘎腺体的上方。

那一刻郑云龙真的希望阿云嘎能像昨天晚上一样,一拳头打过来,打死他都行,别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任他施为。
Omega明显是怕极了,紧紧地扒着alpha的手臂,抖得太厉害,却硬是动都不动的低着头,郑云龙的犬牙与红肿的腺体已经亲密接触,郑云龙不知道,此时此刻阿云嘎的腺体,碰一下他都疼。
他就像是古代被放上断头台的人,等待的不是爱人的爱抚,而是一把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断头刀,那刀锋已经贴上他的后颈了,他浑身冷汗,绝望更胜于欢喜,却丝毫不加以挣扎,因为这条路还是他自己选的。
他哪有权利谈拒绝。
可他没等到屠夫将大刀挥下,郑云龙一把把他从怀里推了出去,阿云嘎踉跄着扶住了墙,他腿软的几乎站不住,也不敢去看郑云龙一眼。
他怕极了郑云龙失望的眼神。

郑云龙确实是失望的。
Alpha后退了几步,是真的感受到一些名为‘心灰意冷’的情绪,他有些恍惚的想自己是在图什么?
他把阿云嘎当掌上明珠照料。
阿云嘎把自己当破铜烂铁。
那他是何必呢?他也不至于自虐啊?
但凡阿云嘎稍微反抗一下都好,可是他没有,他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个没感觉的工具人让郑云龙去咬。
郑云龙现在就想知道,市局编制几何,是不是全梅溪市没了警察,只能指望一个阿云嘎?
阿云嘎是郑云龙长在心脏上的软肉,只恨这软肉自己长了手,没事儿就给自己捅刀子,他自己可能不怕疼,可是郑云龙怕啊。
郑云龙踉跄着直起身子,转头就要往客厅走,这个家他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他得走,再呆下去也不知道他能干出点啥事儿来,这个家到处都是Omega失控的信息素。
可在他回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轻的几不可闻、带着哽咽的‘大龙。’

这声‘大龙’是阿云嘎下意识喊出来的,他就算不回身,也知道自己伤害到了自己爱的人,也知道……郑云龙失望了。
他要走了。
他要失去他了。
阿云嘎是委屈的,就算这委屈被他紧紧的摁在心里,可在郑云龙回身的那一刻,他突然就克制不住了自己全部的情绪,几乎落下泪来。
从临江市公安局调离的那天,王凯对他说,换个环境是好的,至少他可以不活在过去。
怎么可能呢。
迎南省的那个小村子,是他用尽全力都无法释然的过去,他在那里痛失战友,身心受创,主犯至今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徘徊在他身边,他如何释然。
他从地狱爬回人间,人间对他说,忘掉地狱吧,为了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
可他忘不掉。
忘掉是对的,可他就是忘不掉。
他不能够给郑云龙一个纯粹的阿云嘎了,五年后的阿云嘎,满身都是不可言说的伤痛,他难以启齿,开口都是血腥的艰难,他努力逼着自己忘掉过,可是他连郑云龙都瞒不住。
那是郑云龙啊,阿云嘎心底的一片阳光。

他失望了,他要走了。
这个认识几乎抽掉了阿云嘎所有的力气,他没了支撑自己的全部力量,顺着墙面一寸寸的往下滑,可就在这个时候本该离开的人却没有走,郑云龙近乎粗暴的返了回来,他一把揪住阿云嘎的手腕把人狠狠的摁进自己怀里,阿云嘎猝不及防的撞进alpha带着水汽的湿润怀抱中,他抬起头,正巧撞上alpha吻下来的唇舌。
阿云嘎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就此崩断。
他一把搂住alpha的脖子,把自己的身躯与alpha无缝的紧密贴合,郑云龙略带急切和粗暴,两个人的牙齿撞在一起,alpha的舌尖没有阻碍的长驱直入,毫无章法的在Omega的领域里翻江倒海。
阿云嘎摸索着扯住郑云龙的后颈抑制贴,一把揪了下来,半发情状态的alpha信息素劈头盖脸,却莫名让他有了心安的感觉。而alpha被他这类似于邀请的行为刺激的眼神都暗了下来,勒在Omega腰身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直接把阿云嘎抱了起来往卧室走,一路横冲直撞,把卧室的台灯从桌子上碰掉到地上,他想去捡,但阿云嘎不放手。
阿云嘎顺从的厉害,只是手却紧紧的揪着郑云龙的衣服,就像拽着某种救命稻草一样,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让郑云龙误会,现在在他心里,能让郑云龙舒坦一点点的任何事他都能做,只要郑云龙不要难过。
漆黑而弯曲的睫毛颤动着暴露了主人不安的内心,郑云龙附身在他耳畔亲吻,“别怕,我不会让你难受的。”
这句话说的阿云嘎鼻头一酸,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郑云龙的手将阿云嘎的衬衫拽了出来,凭着本能去摸索,他看的那二十多页的‘教程’现在就记得个大概,抖着手去接阿云嘎的衬衫纽扣,阿云嘎为了‘不搞全套’把自己穿了个严严实实,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给郑云龙着实造成了不小的阻碍,情绪在失控边缘的alpha手劲儿一过,那白衬衫上的纽扣就叮呤咣啷飞了出去。
阿云嘎身子一颤,紧紧的攥住了郑云龙肩膀薄薄的衬衣。
Alpha闭上了眼睛,全凭本能在摸索,阿云嘎的身体如玉一般温凉,他火热的唇舌毫无章法的印在这片温凉上。
他太热了,Omega的身体仿佛他的解药一样,柠檬海盐的气息暴涨,刺激着Omega脆弱的性腺,阿云嘎彻底软了身子,这次是真的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了。
柠檬海盐如同潮汐般包裹着他,温柔又不容拒绝,alpha吻过的地方都隐隐发热,最后连成一片滔天大火,Omega是下意识的迎合过去,白玉般的身子细细的颤抖着,被alpha画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像雪地绽开的梅。
可阿云嘎却没有那么愉快,强制发情期的Omega,郑云龙不必多费劲儿就能让阿云嘎起反应,可是滑腻的不适感依然如影随形,揪扯着不允许Omega享受一丝一毫的愉悦,阿云嘎紧紧的攥住了床单,他被动的承受着,却不愿意睁开眼睛,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其实难受更胜于快感,整个人仿佛被劈裂,一半儿沉浸在情欲中,另一半却居高临下的品尝苦痛。
直到他感受到郑云龙胯间的凶器硬硬的抵在他的小腹上。
Omega在惊恐之中浑身僵直,几乎整个人回到了五年前在林正君手下受辱的那一刻,但与此同时发情期Omega的信息素终于起了变化,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掺杂着无人区玫瑰中,被alpha准确的辨识到,郑云龙睁开眼,托起阿云嘎的后颈,随后迅速咬了下去。
刻骨铭心的激痛突然炸开,阿云嘎甚至连痛呼声都没能发出来,他身子重重的弹了一下,眼前一片黑暗。
他几乎连气都没能喘上来,这一片混沌里,他找不到郑云龙了。
郑云龙呢?
郑云龙在哪里?
他着急忙慌的找,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是一片死寂,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那小屋子里的时候,跗骨之蛆的恐惧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阿云嘎听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你猜我会如何毁掉你?”

“嘎子!”

阿云嘎听到了郑云龙的声音。
这片黑暗终于开始慢慢散去,但还是太暗了,苟延残喘的台灯兢兢业业的给地打光,并不能释放多余的光晕让主人们照照亮,阿云嘎费了些劲儿才看到了郑云龙焦急的脸,唇上有些痛楚,郑云龙在按他的人中。
看到他清醒过来,郑云龙几乎虚脱,他往阿云嘎身边一倒,紧紧的握着阿云嘎的手。
那手上满是粘腻的冷汗,还在不自觉的颤抖。

郑云龙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临时标记,只要在双方都处于发情的状态,Omega就不会感受到不适。
可是当他一口咬下去的瞬间,阿云嘎整个人就像濒死的天鹅,剧烈的挣扎了一下随后瞬间晕了过去。
直接把郑云龙吓傻了。
他其实也没晕多久,大抵十几秒的功夫,可这是几秒的功夫似乎在郑云龙这里是按年计算的,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一步,如果阿云嘎醒不过来,郑云龙大抵能上胸外按压。
他近乎失而复得一般的攥着阿云嘎的胳膊,情欲彻底被恐惧给吓退了,郑云龙后知后觉,终于知道了阿云嘎的状态绝对不正常,“你是不是……你后颈腺体是不是在发炎?”
阿云嘎脑子还在混沌的阶段,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后颈隐隐的作痛,释放的信息素味道却开始减淡,临时标记有效果了。
郑云龙不问了。
他气得彻底没脾气了。
他是个alpha,对Omega不太了解,医生也只告诉他临时标记就会好很多,现在想想,大概阿云嘎早晨贴抑制贴的行为就是个自残行为。
那红彤彤像个樱桃的腺体恐怕根本不是发情期的正常状态,就是有些发炎,阿云嘎是疼晕的。
他完全拿阿云嘎没辙,骂也不知道该怎么骂,如果有一个人已经把事儿干到这份儿上了,他感觉自己废什么口舌都是多余。
反正他也不听。
郑云龙说什么阿云嘎也不会听。
那种无力的感觉再一次包裹了郑云龙,也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感觉到阿云嘎还在抖,这不正常,临时标记又不会让双方达到性高潮,阿云嘎不至于像缓不过劲儿一样一直抖到现在。
郑云龙一个翻身直接坐了起来,这一次他学乖了,也不问阿云嘎是不是哪里难受了,他捡起地下的台灯往桌子上放,打算打120今晚一起去医院算了。
可他刚把灯放上桌,阿云嘎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这抹光仿佛终于把他从混沌不堪中拽回来了,他哆哆嗦嗦的往后缩,郑云龙烦躁的一把揪住阿云嘎往外拖,“你别动,再给后面蹭喽……你……?!”
他突然僵住了,郑云龙赤红着双眼盯着阿云嘎看,阿云嘎丝毫无觉,“我没事儿……我……想去找个衣服。”
他衬衫扣子都崩烂了,在纠缠中被郑云龙扯下了肩头,露出大片光滑白净的皮肤和上面殷红又湿润的唇印。
可郑云龙却突然粗暴的摁住他不让他动,修长的手不顾Omega的阻拦将右肩的衬衫狠狠的拉了下去,刺啦一声,这衣服今晚遭受了第二次重创,彻底给拽烂了。
阿云嘎不动了。
他惶恐又无助,不知道郑云龙还要干什么,身子还是无力和发软的,alpha信息素刚刚进入Omega的身体,还在融合,他根本争不过郑云龙。
而郑云龙血红的眼睛却丝毫没有盯着他,而是钉在他右肩上,经年沉寂的记忆之海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大石头,炸起波涛汹涌,让他经过五年却依然瞥见了当年的冰山一角——


少年在三楼的铁门前抖着手撬锁,杨帆焦急的声音在他身后催促,“快一点大龙,那变态随时都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郑云龙嘴上应的沉稳,手却抖得厉害,折腾了半晌才撬开了锁,他一脚踹开了这门,扑面而来是一股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和腐臭味儿,熏得人几欲作呕。
这屋子不大,昏暗的很,因为拉着窗帘的缘故。桌角堆着一堆瓶瓶罐罐和一次性注射器,郑云龙颤抖着环视,随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和杨帆都被吓得动都不敢动,因为他们大抵没见过这么惨的‘人’。
那人被铁链锁着脖子和四肢,这待遇大抵只有在动物园圈大型猛兽才这么干,甚至有点人道主义的都不这么干了。人被扣在角落里,血迹斑斑,破烂衣衫下是还在渗血的伤痕,满身都是。他无声无息的缩在角落里,右肩膀上被绷带草草扎着一个血口,浓血顺着边缘一点点的外溢,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额角的伤口似乎是新撞出来的,触目惊心的血顺着惨白的面容蜿蜒而下。
甚至,郑云龙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还能活吗?”
甚至,这人还活着吗?


那潜意识中暗藏的冰川,只流露出来这么一丝一毫,就已经让他痛的难以言喻。阿云嘎给他讲过去的时候,他在听,也只能听,因为大部分痛苦的、和着血泪的记忆,他都没有任何印象,即使从理智上很清楚这都是自己经历的事情,可是多少还是会有一点点听别人故事的感觉,毕竟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现在他记起来了,不过是记忆之海泛起的一丝汹涌波澜,他甚至都抓不住那水花,就再次湮没在了潜意识的深处,可就是这么瞥了一眼,他便从上到下的被狠狠劈裂了。
沉重的真实砸在心头,一寸寸和进血肉,至此那些被掩盖的过往便都有了形状,所有染着血的人和事,所有逝去的生命,都从文字变为了鲜活。
付东明,玉恩,玉罕,被流弹击中的村民,被贩卖来做人体实验的越南人,杨帆,最后终结在染血的阿云嘎。
他终于晓得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愿意他想起来,为什么警方会瞒着他,社会对他采取了多大限度的包容和保护。

那少年当时惶恐着质疑‘还能活吗’的人,是他念念不忘了五年的爱人。记忆中那血肉模糊的人,分明是他如今放在手里一下都不敢磕碰都存在,是哪怕阿云嘎本人稍微不上心一点,他都会生气的。
那不是别人,不是新闻中一句带过的“被贩毒分子残忍对待的警察”,而是他的爱人。
他对阿云嘎近乎执念的‘保护欲’,或许就根植于五年前,在那灰暗房子里的一面。
阿云嘎一言带过的‘三天’,他当年都看在眼里了。
在明黄色光晕下,Omega右肩处白暂的皮肤上依然有一片疤痕,这片疤痕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红嫩一些,在光照下显得尤为明显,皮肤向里凹陷出一个像肚脐一样的‘洞’,皱皱巴巴的并不好看,那是当年的枪伤,郑云龙腹部也有一个类似的,只是比阿云嘎的要小,因为阿云嘎被困三天的时候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伤口恶化了。
郑云龙昨日还在问阿云嘎,他当时的状态比起六楼被信息素强制压制的状态是不是也差不多?
现在他知道了,根本没法比,当时的阿云嘎状态更差,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状态,别说维持清醒,维持呼吸估计都是很累的事情。
难怪阿云嘎如今不把疼痛当回事,因为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这条命的‘底线’在哪里,只要搞不死,其他都无所谓。

郑云龙颤抖着后退,他膝盖一直跪在床上,压都压麻了,于是他直接从床上仰面朝天的栽在地上,咕咚一声巨响。
他脑袋直接嗑在地板上,倒是没摔很严重,只是疼,这点疼比起心上的痛楚大抵也来得不算事儿,郑云龙伸手去抓自己左胸口,他感觉这玩意儿是不是在犯心绞,真的太疼了。
阿云嘎给他直接吓傻了。
他也顾不上自己浑身发软衣衫不整,踉跄的爬下床跪在郑云龙身边,“你怎么了?大龙,看着我,郑云龙!”
他是真的以为郑云龙可能犯心脏病了,因为郑云龙那模样确实是像,他紧紧的攥着胸口的衣服,面上带着明显的痛苦,阿云嘎怔了一下,当机立断的站起来去找手机去打120,大风大浪都走过来的警察,此时此刻竟然慌的差点没能把那玩意儿拿稳当。
他没注意身后郑云龙在地上呆滞了几秒钟突然爬了起来,阿云嘎颤着手在那边输120,还没打出去突然人一把大力拽了回来,随后他身上那件多灾多难的衬衫被人以暴力的方式彻底从身上扯了下来。
那些经年的伤疤无处遁形,在橘黄光晕的照射下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了郑云龙眼前。
其实并不丑陋,阿云嘎皮肤白,伤疤稍微泛红一些,看起来跟郑云龙的吻痕倒是也别无二致的配。
就是比吻痕刺眼太多了。

阿云嘎大脑宕机了半天才意识到郑云龙在看什么。
‘伤疤’这种东西,在警察、军人和消防这种职业的脑回路里跟别人不一样,算‘勋章’,也算某种荣誉的见证。毕竟从事的职业就是这种高风险职业,有几个不留疤的,总得学会自我安慰。
阿云嘎对于自己这一身疤,自然是秉持了这些暴力行业一如既往的‘血与荣光’的看法,自我安慰的非常成功,是真的没觉得这玩意儿是个事儿,就算他是个Omega。
他没放在心上,但是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了,郑云龙是个普通律师,这阵仗他没见过。
阿云嘎没预计过这问题,也没有应对方案。
伤是伤了,疤也下不去,既然郑云龙看得不舒服,他就先找个东西遮一遮,于是他伸手把搁在椅子上的一件T恤抓了过来套在了身上。
刚把脑袋从衣服里扒出来,就发现郑云龙又靠过来了,alpha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的抬起了Omega的下巴,在阿云嘎迷茫的眼神中缓缓上移,摁在了阿云嘎额头左边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个很不明显的疤痕藏在浓密的黑发中,郑云龙闭着眼睛,自虐般的抚摸到那片皮肤的起伏,再一次佐证了他确实没做梦,那血腥又可怖的伤口曾经真实存在。
而阿云嘎被他这个动作彻底唤醒了回忆,他搞明白了,郑云龙不是‘怕伤疤’,而是他妈的可能是想起来什么了,因为他脑袋上这藏在头发里的疤痕,根本没人能看到,只有阿云嘎记得这是自己在被毒瘾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一头撞在墙上撞出来的。
但是实在没什么力气,没能把自己撞死,也好在没把自己撞死。他也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的晕了多久,直到被脖子上铁链的锐痛磨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两个满脸泪水的莽撞少年。
阿云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无措的喊了一声‘大龙’,这一声声音不大,却将郑云龙从沉重的回忆噩梦中拽了出来。
他激灵了一下,突然踉跄的撤后了几步,眼睛贪婪又仔细的描摹着阿云嘎的眉眼身形,嘴唇颤抖,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只发出了‘喀喀’的古怪声音。
他怎么都对应不上,浴血濒死的阿云嘎和面前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阿云嘎,他怎么也对应不上,记忆中那张惨白的脸奄奄一息着,仿佛碰一下人就散了。郑云龙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阿云嘎温热的脸,阿云嘎反手将人的手握住。
“大龙,”他哽了一下,搂住郑云龙的腰,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alpha僵硬的肩膀上,“我在这儿呢。”
这句话压垮了郑云龙全部的情绪。
郑云龙也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力气,几乎把比他矮几公分的阿云嘎提了起来抱在怀里,他那力道估计也算不上抱,更像是想要把什么东西贴在自己身上永远扯不下来,阿云嘎被他勒的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郑云龙胡乱的攥着他的t恤,一把抓的在阿云嘎后背乱摸了几下,似乎是想要确认一下自己怀里是不是抱着这个人。
他自虐一样的翻来倒去的回想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几乎想要跨越时光越过那两个孩子,把地上的人抱在怀里,他抱了阿云嘎满怀,也抱了自己经年的无能为力。

那是他的爱人。
那奄奄一息的,浴着血的,随时都会随风消散一般的人,是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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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9:4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有什么古怪的声音响起来,郑云龙老半天才用自己头痛欲裂的脑壳辨认出来那是自己在哭,或者说也算不上哭,那叫嚎,无能为力的悲愤郁结于心,让他几乎发不出正常人的哭喊声,只能嚎,嚎的震耳欲聋。
厚重的眼泪糊了他一脸,落在阿云嘎的衣衫上,阿云嘎手足无措哄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听不太清楚,一边远一边近。
直到他听到阿云嘎说疼。
他抱得太紧了,阿云嘎快喘不上气了,是真的没办法了,他说了两遍,郑云龙哭得太厉害,根本没听着。
郑云龙想松手,但是感觉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手指僵硬,连带箍在阿云嘎后腰的整个臂膀都是用力过猛的僵直,一时半会儿竟然指挥不动自己的手,慌张的喊了一声“嘎子,我的手……”
“别怕,”阿云嘎咬咬牙贴了贴郑云龙湿漉的脸,“深呼吸,慢慢来,试着动动手指头。”
郑云龙又试了两下才松开了手,酸胀感顺着指尖攻城略地,随后两条胳膊都麻了。
阿云嘎踉跄的往后倒了两步,这才感觉自己松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擦掉郑云龙脸上的眼泪,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
想起来了,那些记忆想不起来多好,忘掉多好,你为什么非要上赶着去想呢?

他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不说了,闭上眼睛轻轻凑过去,吻在郑云龙咸湿的唇瓣上。
Alpha僵硬的任由Omega撬开了自己的唇舌,随后才从惊悸中一点点复苏,他捧起Omega的脸,含住Omega的舌尖吮吸,大抵力气有些大了,omega发出了一声嗔怪似的哼声,更像是给此时此刻的旖旎添了一分情趣。
阿云嘎刚才在床上都没这个反应。
随后这个吻便失了控,天旋地转中Omega被压倒在床上,alpha抢占了所有的控制权,扫过Omega上颚的所有敏感点,阿云嘎揪住郑云龙后背的衣服抗议似的拍了两下,alpha不为所动,他也只能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他们也搞不明白这个吻持续了多长时间,阿云嘎的神志却一直清晰,因为郑云龙的眼泪一直在掉,滴在他的眼睛下,顺着脸庞落下去,那仿佛是他的泪。
终于alpha脱离了Omega的唇瓣,把头埋在Omega的肩膀上,良久,那片衣料便被无声的润湿了。

阿云嘎盯着昏暗的房顶看了半天,伸手拍了拍身上alpha的后背。
“想起来干什么?”他声音嘶哑道,“忘掉挺好的,没见过你这样上赶着自虐的。”
郑云龙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纯粹发泄一下小脾气。
他闷闷道,“我没都想起来,我只是看到了我该看到的。”
阿云嘎想笑。

你该看到什么?什么你都不该看到,当年你连这个村都不该来,我叫你走的时候你就该跟着杨帆立刻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都告诉你别想起来,你偏是什么都想要知道,追根刨底的问,还要自己想。
你怎么不听话呢郑云龙。

可是这些谴责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胸口郁结着一团滞闷的气,周旋不开,卡的人浑身难受。
阿云嘎想,什么叫天不遂人愿,这就叫天不遂人愿。
郑云龙上赶着想要想起来,他却拼了命想忘掉,两个人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良久,郑云龙才听到阿云嘎再开了口,声音缥缈又怅然,“忘掉多好,忘掉就能毫无顾忌的走向未来。”
可我忘不掉,我注定是活在过去的人。
阿云嘎闭了闭眼,他厚重的心门被自己失控的推开一条缝,那些数不清的酸涩就随着这一声如风的叹息露出了一点点苗头,郑云龙抓住了这些苗头,从阿云嘎肩膀上抬起头,阿云嘎却不愿意再看着他了。
他不想再说了。
阿云嘎不擅长‘倾诉’,因为他不喜欢将自己的任何心事和压力丢给别人,让别人跟着自己伤心难过。
何况这是郑云龙,他看不得对方难受。
郑云龙沉默了片刻,从阿云嘎身上翻了下来,他摁灭了台灯,然后扯开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阿云嘎默默的翻了个身,下意识把自己蜷缩起来,他能说的都到此为止了,也不愿意再说了。
他想着郑云龙大抵也累了。

一片浓重的黑暗把所有人的心绪都隐藏的严严实实。
阿云嘎把自己团成个球,他心里面别劲儿,闭上眼就是郑云龙被他一身伤痕刺激的目瞪口呆的样子。郑云龙可是想起来了,可他的反应愣是让阿云嘎不自觉的又回忆了一遍,自己当年是怎么个凄惨的形容,把两个孩子吓成那样儿。
他后来寻思了一下也想不太清楚,毕竟也没有镜子给他照。
那三天除了注射毒品和被猥亵,林正君也挺喜欢拿他练拳头的,专门避开他这张脸,仿佛对这张脸有什么执念一样。
阿云嘎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跟林正君之间的梁子,到底是只因为‘自己是缉毒卧底’还是另有原因。
他感觉没有‘卧底’这么简单,特别是林正君对他的性犯罪冲动和不知道有什么执念打哪里都不打脸的状态,阿云嘎寻思着自己大抵长得像林正君特别憎恶的某个人。
但是他又查不明白,林正君是和安省的人,出自一个普通的‘中产之家’,至少能安安稳稳的送他上完大学的那种,然而他大学毕业之后,家里面唯一的alpha母亲就因为车祸去世了。
阿云嘎感觉‘自己跟林正君’肯定不止这点梁子,但是又查不出自己跟林正君的家庭的任何联系,他长得跟林正君的母亲并不像,也不像林正君目前已知的任何亲人。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林正君把他折腾的很惨是真的,但是林正君结下梁子的缉毒警远不止阿云嘎一个人,王凯一枪把他干下了断崖,他要是有命活着回来也绝对落不了好处,可以说是差点杀了他。
直接跟他结梁子的是王凯和阿云嘎,这些年对他万般提防的也是王凯和阿云嘎。
阿云嘎从迎南省调离是秘密进行的,当时他就很担心,王凯可能成为林正君唯一寻仇的对象。
谁知道王凯没事儿,林正君反而追到梅溪市了。
那么现在阿云嘎面对的问题就更加棘手了:1.林正君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跟忽悠陆瑶去广兴的组织代孕团伙关系是什么?2.林正君到底跟阿云嘎有什么梁子要追着他不放?他还记得郑云龙吗,会不会对郑云龙不利?3.他怎么知道阿云嘎现在在梅溪市的?是临江市公安局出了纰漏,还是迎南省公安厅?还是梅溪市公安局?

如果一定要找这么一个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对付他的,阿云嘎觉得,林正君是唯一的人选。但是除去林正君,阿云嘎也知道,这样的人选很有可能有‘很多’,因为他是‘市局重案组的空降’,副组长大小也是个官,会不会有人因此对他不满,也很难说。
但锁定对方是‘林正君’,并不完全是因为陆瑶跑出来的‘五’,也是因为对方对他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看看下面是谁?是不是你的律师小男朋友?”
对方知道郑云龙是律师,还知道郑云龙比他小,能把问题认识到这个级别,绝对是认真调查过阿云嘎的。阿云嘎刚来梅溪市,案子没处理几件,甚至连班都没正经上满一个月,跟郑云龙是恋爱关系这件事只有重案组寥寥几个跟他比较好的人知道,但是也未必知道郑云龙的岁数其实比他小。但如果是林正君那就又不一样,他认识郑云龙,也很清楚这小子比阿云嘎小得多,再加上那个五,阿云嘎做这个推理其实很水到渠成。
再加上六楼整个被压制的过程,就对方一看到郑云龙挂在下面就兴奋,就不准备做下去的样儿,阿云嘎只能想到是林正君。因为这是林正君能干出来的事,因为他对于‘犯罪’的追求与一般脑回路没那么变态的犯罪分子并不大一样,这家伙很有‘追求’,很喜欢看猎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五年前他就是出于这样的心理给阿云嘎注射毒品的。
如果林正君在美国犯事儿,大抵现在早就被FBI拉出来拍变态杀人狂魔纪录片了。
广兴这件事其实本质上到底是针对谁,其实很容易推论了,就是奔着他阿云嘎来的。阿云嘎,才是这件事真正的受害人。
现在想想,陆瑶的室友是夏浅书,而夏浅书恰巧是郑云龙的妹妹。妹妹的室友出事儿,她慌不择路,在梅溪市举目无亲,她能找谁?只有哥哥郑云龙,而当天郑云龙跟阿云嘎约会,选择的地点就是广兴。
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广兴吃饭的时间不算短,对方也可能就是跟着他们过来的,然后才给陆瑶打的电话。
那么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郑云龙跟阿云嘎约会,对方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云嘎是警察,突发紧急状态下对案件进行处置,陆瑶去了六楼,他自然会跟到六楼,而那个时候陆瑶已经在五楼了,对方一定一直在观察,当阿云嘎冲出保卫室的那一刻便告诉陆瑶下楼,这样阿云嘎注定与陆瑶擦肩而过,而那人找了个帮手在五楼处理陆瑶,帮手是个胆小的,碰上了意外窜出来的郑云龙,吓得屁滚尿流的跑,陆瑶没死成。
可如果郑云龙没窜出来呢?
郑云龙没有看到陆瑶,陆瑶被人从楼下推下去而死,六楼的阿云嘎呢?这场意外的‘守株待兔’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结局?对方专门在六楼守着,以信息素压制将阿云嘎的全部反抗能力卸掉,如果没有明显能给他造成更严重精神刺激的郑云龙拉着陆瑶挂在楼下,他会干什么?
如果他是林正君。
想一想对方在六楼那些颇具色情意味的行为,阿云嘎不由得打了一个惊颤,五年前的记忆尚且没能潜伏,就这样被他自虐般的自我推理给翻腾了出来,阿云嘎掐住了自己的喉头,他想吐。
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被郑云龙圈在怀里,一举一动对方都能立刻感受到,郑云龙无声无息的睁开了眼睛,手探过去抓住了阿云嘎掐在自己喉头的手握住,他靠的更紧了些许,柠檬海盐味浅浅淡淡的飘了过来——临时标记不像完全标记,因此只有Omega的信息素分泌会被隐藏,alpha的并不会。
Alpha有些强势而不容拒绝将手探到前面,把Omega完全紧密的抱在了自己怀里,阿云嘎的后背与他的前胸贴的极紧,阿云嘎此时此刻心下烦闷,极为不耐的争了两下,郑云龙紧紧困着他,就是不放手。

阿云嘎不动了。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感再次袭来,阿云嘎把头偏向一边,感觉自己莫名就是想哭,想出去喊叫,或者砸些什么东西……以往有这样的情绪的时候,他都是出去跑圈或者健个身去解决,如今郑云龙紧紧把他困在怀里,他左右动弹不得,哪儿也去不了。
他还舍不得凶郑云龙,alpha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哭成了Omega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从心底里发憷。
但还是烦闷,一股子邪火窜来窜去,让阿云嘎终于没忍住发了脾气,“郑云龙,你他妈睡不睡?”
郑云龙把脑袋埋在他后肩上就是不说话。
阿云嘎气的简直想蹬腿踹他,后来一想到郑云龙的脸又生硬忍了下来,后颈的衣物热的厉害,郑云龙蹭在上面,烫的他难受。
他伸手一拽,摸到衣服上的一把潮湿。
阿云嘎僵住了。

又哭了,又他妈哭了,这绝对是阿云嘎见过的最能哭的alpha。

阿云嘎不动了,眼睛盯着墙角看了半天,横冲直撞的怒火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个遍,燃烧殆尽的灰纷纷扬扬往地上一落,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感觉那口气灼热到像烧尽了的灰,可最后也只能是无奈的轻叹一声,“郑云龙,你他妈生下来就是治我的是吧。”
他是真的无奈,真的无力,也是真的难受。
他知道郑云龙为什么而哭,无非是现在‘恋爱脑上头’的时候看到了他当初的凄惨模样,保护欲旺盛又穿越不回去,只能在这儿哭一哭。
这眼泪多无力和无聊。
“我是个警察,郑云龙。”阿云嘎缓缓道,仿佛是在给小孩子上课一样耐心,“你要搞明白我的职业性质,哪里有危险,我就要去哪里,这就是我的职责我的使命,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无论我在临江市还是梅溪市,无所谓。我要是穿着身警服,走在大街上有人掉水里,我得先跳下去才能考虑我到底他妈的会不会水,你明白吗?这是我的职责。”
郑云龙还是不说话。
阿云嘎一拳打在了软垫子上,没着没落,他一直都觉得郑云龙似乎对‘警察’这个职业根本没有清晰的认识一样,当初选择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多少有点草率,现在认识清晰了,又接受不了了。
也是,大部分Omega就算是成为警察也很少像阿云嘎这样一路往前线冲的,人家都坐个办公室档案室,喝个茶玩个扫雷消磨消磨时间,阿云嘎偏不,他非要满前线乱闯。
这哪是一般alpha受得了的。
没等他思想再跑偏,郑云龙突然闷着声音开了口,“你跳河里会告诉我吗?”

阿云嘎:????

他一时半会儿没搞明白郑云龙到底秃噜了个啥,郑云龙就拖着哭完了黏黏糊糊的哽咽语调开了口,“你不会,如果你没淹死你会换身衣服回来跟我轻描淡写的说‘这有啥啊’,要是死了那就死了没了,反正身后事你也不知道,你也不会想我看到你的尸体是什么感受。”
“你不会告诉我在河里的时候你会不会害怕,溺水的人拖着你你多难受多累……活下来你一句话都不说,死了没人跟我说。”
“阿云嘎,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云嘎给郑云龙问哽住了。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郑云龙说的是他那随口一说说完就忘的‘例子’,这货居然还一板一眼的把阿云嘎真跳下水去救人这种情况分析了一遍,着实是把阿云嘎给逗乐了,他伸手拍了拍郑云龙的胳膊,终于是缓了神色,“我举例子呢,没别的意思。”
郑云龙不下台阶,“那我有别的意思。”
阿云嘎:……

阿云嘎的汉语水平,讲道理绝对算非母语出身者学习汉语的‘高段位水平’,说话一板一眼发音标准,遣词造句基本也说得过去——但有些时候,特别是像此时此刻他脑子不太清晰,还在林正君身上绕圈圈的时候,他对于汉语的理解,或者说对郑云龙这种‘小alpha情怀’的汉语的理解,就只能局限在书面意义上,再往深就很费脑子,就很难。
郑云龙一句“我有别的意思”,就像是给阿云嘎出了一道考题,上书“阅读考试现在开始”,以阿云嘎自己嘴欠举的例子拉开帷幕,出了一道更加要死的阅读理解,问阿云嘎,“郑云龙想要表达啥意思?”
啥意思?
不会水别下去救人呗? 不然死了郑云龙很难受?
阿云嘎下意识把他的‘标准答案’秃噜了出来,最后弱弱的补了一句,“可我会游泳啊,真的,还拿过奖呢。”
郑云龙一听,真情实感的两眼一黑。

人傻的真的挺是时候。

他叹了口气,像只猫一样凑到阿云嘎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他在闻。
但是那微微泛红的腺体已经不再散发信息素的味道了,虽然有些发炎,但是临时标记依然成功完成了。Alpha和Omega的腺体是最精巧的器官,它们很脆弱也很强大,自我修复能力极强,郑云龙一口咬下来,强制发情期的异常信息素释放就结束了,腺体不再自我伤害一样的持续释放高浓度信息素,也算是歇下来了。
但是那股无人区玫瑰的味道,也就消散了,要7-10天之后才会再次浮现。
郑云龙的额头抵着阿云嘎的后脑,他哭,不仅是因为对过去的无能为力,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无人区玫瑰气味消散的模样,他五年前就见过。
五年前,他和杨帆去救阿云嘎的时候,那屋子里什么味儿都有,就是没有无人区玫瑰的清香。

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其实现在想想,这是很‘正常’的一种事儿,毕竟性永远是人类展露暴力和掌控欲的一种方式,林正君那种变态,怎么可能放过。
标记切除会留下印记,阿云嘎的后颈没有类似的手术痕迹,显然是临时标记。
郑云龙简直要笑出声,一切的负面情绪压制到最后,似乎都只剩下了一声苦笑,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了。

阿云嘎从一开始就抵触临时标记。
难怪他对郑云龙说‘直接咬’,如果没搞错,林正君当年对他就是直接咬。
他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滋味,死不了人,摆脱不了心理阴影,又开不了口告诉郑云龙‘我不喜欢这个’,大抵是怕郑云龙难受。
难怪阿云嘎之前在床上就像个僵直的木杆儿。
在郑云龙难受和自己难受之间,阿云嘎果断选择了自己难受,就像他到现在还是宁愿郑云龙和杨帆没有回来救他,在杨帆死和自己死之间他选自己死。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
郑云龙终于明白了,他最介意阿云嘎,不是阿云嘎老是整出一些让他看到心惊胆战的‘自残举动’,而是阿云嘎的不言不语。
阿云嘎什么都不说。
委屈了不说,难受了不说,害怕了不说,绝望了不说……他把自己活的像个黑洞,任何负面情绪只要吸进去就甭想再吐出来,他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昨天那个被刺激的给他一拳的阿云嘎简直昙花一现,等阿云嘎从那种情绪失控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他就又缩回自己的壳里一句话不说了。可郑云龙不能每天都作一次死让阿云嘎打一拳,然后才能套出一丝半星儿的真心话来。
明明那么害怕‘性’,明明被人曾经强行‘临时标记’,郑云龙相信阿云嘎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还是怕的,还是有心理阴影的……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这样的不言不语才是真的让郑云龙害怕。
他不能每天跟着阿云嘎,阿云嘎在外面,受了委屈了,被欺负了,或者遭受了什么危险和苦痛,回来还是不会跟他说半句话……可是他在乎,这是他想要捧在手心去疼的人,他怎么会不在乎他的难受和委屈。


“嘎子,你知道吗?”郑云龙再开口,嗓子嘶哑的不成样子,“我有好多话想问你,我怕我现在不问,以后就没这个勇气了,可是要是问了,我觉得你也不会好好回答我,你会应付我,会一笔带过……可是那些你觉得不重要的,恰恰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缓缓反握住阿云嘎的手,那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两个人颇有点谁都温暖不了谁的意思。“我今年二十五了,不敢说比你见过的世面多,但是好歹也算是江湖里走过闯过,生死边缘绕过。我这个人念旧,长情,放在心里的人不多,但是一旦放进去就拔不出来了……阿云嘎,你他妈在我心里长了五年,五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他妈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天天晚上做梦都是你啊,一片火海,我就看你的背影,看了五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阿云嘎紧紧的咬住了唇瓣。
他从未听郑云龙讲述过‘梦中情人’到底具体是怎么回事,他没想到,郑云龙的梦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郑云龙也算不得忘得干净,他一直记得吞噬了杨帆的那片火海,也记得阿云嘎无能为力却依然尝试着想要爬回去救人的那一幕。
“我在酒吧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就是那个人,是我梦里的背影。”郑云龙低低道,“我认死了,所以上去跟你搭讪,阿云嘎,你那会儿看我多公事公办你记得吗?要个电话都不让……你咋想的?你那会儿看到我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阿云嘎感觉心脏被人不轻不重的拿捏在手里攥住了,他顿了一下才艰难道,“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是,没想到。
国家这么大,他们也不过才两个人,那么多的市,怎么就遇到一起了?
相比较郑云龙的欣喜,阿云嘎当时只有惶恐不安。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相遇在一架飞机上还坐在了一起,郑云龙硬撩了他两个小时,经年的思念像个种子标本被他关在心底深处,被郑云龙狠狠地浇了两个小时的水,愣是给浇出了不该生的妄念,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破土而生。

“你确实没想到。”郑云龙难过道,“所以你开始跟我在一起的那几天,真的快乐吗?”
阿云嘎哽住了。

快乐吗?
实话实说,是快乐的,郑云龙总有那种魔力,让人忘掉一切烦恼,在他身边只想纯粹又开心的笑。
可是一旦静下来,看着郑云龙简直堪称‘天真无邪’的侧颜,阿云嘎就觉得负疚感压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因为他一直都在瞒着郑云龙啊。
阿云嘎日日都在患得患失,都在自我谴责,他只有跟郑云龙在一起短暂的几分钟是快乐的,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难受的……这算快乐吗?阿云嘎连快乐都是怀疑的,他和郑云龙在一起的时候多开心,私下里就多难受,他觉得这快乐是偷来的,是迟早都要离开他的。
他没想过自己可以长久的拥有这样的快乐。

“你没告诉我。”
郑云龙吸了吸鼻子,觉得堵得慌,不仅是鼻子,心脏,浑身上下每个血管,他都觉得堵得慌。
“你被林正君折腾成那副样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就像被信息素压制了一样难受,你也不反驳。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状态呢,那是一个状态吗阿云嘎?”
“你一直都有心理阴影,所以根本接受不了临时标记,也不想跟alpha过早的‘亲密接触’,可是你也不说,我冲你发火的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甚至任由我按着亲,我刚才的行动你是不是其实一点快感都没感觉到?是不是甚至现在心态更糟糕了?……可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被注射过毒品,毒品后遗症有吗?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病症,你那天在王晰那边就没睡好,为什么半夜醒来了,做噩梦了还是干脆失眠?瑶瑶告诉我今天你吐了,为什么吐了,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云龙越说语速越快,他要质问阿云嘎的东西好多,多到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找,都不知道先捡哪一个说,可是问着问着他却更难受了,郑云龙无力的闭着眼睛,攥着阿云嘎的手痉挛的颤抖,哽咽着吐出一块梗在他心底多时的腐肉,“可是你会告诉我吗?”

阿云嘎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他被郑云龙一句‘你会告诉我吗’捅了个对穿,仿佛一根箭把他和郑云龙的心脏像串羊肉串一样钉在一起,郑云龙的痛苦不打折扣的传达到他身上,痛的他几乎忘了呼吸。

男人委屈的声音就在身后,带着哽咽,有些自暴自弃的继续着伤人伤己,“阿云嘎,我真他妈恨我出生晚了五年。”
“你知道吗,”郑云龙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alpha带了些狠劲儿,“那天送你回市局,明眼人都看出来你不开心了,我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你还是说没关系——可是王晰知道。”
“我那会儿真个biang的嫉妒王晰。”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你的家庭知道你的不容易,看着你一路走过来……可我不是,他了解你,我不能,我从你嘴里问不出一句实话,我要旁敲侧击的才能撬开一条缝,要拿出算数学题的耐心推理一个真相,可他毫不费劲儿就知道我想知道的大部分事实。”
“你会告诉我吗?”alpha颤抖着控诉,“你不会,可是你不说,我去哪里去查?”
阿云嘎是为什么调到梅溪市的,为什么要以陆瑶案件的名义给郑云龙办证人保护,这些东西,郑云龙好歹是个律师,他也可以自己去托关系去自己查。
可是阿云嘎自己呢?
一个人紧闭的内心,要郑云龙怎么去查?
“你只是瞒着我五年前那点破事儿吗?不是,阿云嘎,你是他妈连你这个人都瞒着我,五年前你是缉毒警察,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应该也是个假身份;五年后你总算没有假身份了,可你还是在瞒我!”

五年后你总算没有假身份了,可你还是瞒着我!

阿云嘎的手无意识的猛然收紧,眼前一阵模糊,少年的声音穿越时空的尘埃,依然是那样快乐的,“angel,以后你要去哪里啊?”
“我?”卧底的年轻警察抬起头有些讶异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我当然是回我来的地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呀,我以后好去找你啊。”少年人羞涩道,他的友人在后面戳着少年人的后背,一脸你怎么这么怂的无语,卧底警察站在烂漫花海边,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个谈话大抵与众不同。
“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因为……因为……”
第一声郑云龙的声音太小了,杨帆毫不客气的发出了嘲讽的笑声,于是受了刺激的少年人只好闭上眼睛,带着一脸孤注一掷冲着阿云嘎喊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可那个时候,郑云龙表白的人,是angel。
只有阿云嘎知道,少年人倾心喜欢的初恋,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啊。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郑云龙喜欢的人,都没能对他真正的敞开心扉。
这个认识让阿云嘎如梦初醒,几乎是难以抑制的浑身战栗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这样呢?
也难怪郑云龙委屈,他怎么能这么对郑云龙呢?

他想转过身去,抱一抱郑云龙,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可是郑云龙打死也不让他动,把他箍的死死的,动一下抱得就更紧了,明明哭的那么委屈,却又像生怕阿云嘎跑了一样,把他紧紧的抱在自己怀里动都不让动一下。
阿云嘎闭上眼,眼泪从右面的眼睛蜿蜒而下,合着左眼的泪珠砸在枕巾上,一滴又一滴,落在枕巾上还有“pia”的一声。
就像是家乡的大钟,喇嘛推着木棍,一下又一下的敲,敲走人世间的所有苦难和迷茫。
如今那持棍的人是郑云龙,在他心门上一刻不停的敲,敲得痛彻心扉。

“难受。”
郑云龙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阿云嘎握着他的手,紧紧的,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一些勇气,将心口上那块有毒的腐肉一点点刮下来,“很难受,我没想过我能活下来……其实那会儿,我也不太想活下来了。”
“我被注射毒品了啊,大龙,戒毒成功率多低啊,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被毁了。”
阿云嘎的声音诡异的变出了一个嘶哑又尖利的声调,那些阴暗的、曾经无法与人说的绝望和苦痛,第一次尝试着被人摆在阳光下照照,“可是你们来救我了,赶都赶不走的来救我了,杨帆那孩子,还在那地方丢了命……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就算是为了你们两个,这条命也不能丢。”
“我要好好活下去啊……”
戒毒医院里暗无天日的一年半,阿云嘎在心态最崩溃的时候,想着的都是哥哥的话,是郑云龙和杨帆。
那两个孩子给了他第二条命,他无论如何都要再站起来啊。
“我不喜欢,标记。”阿云嘎哽咽了一下,感觉自己几乎都无法正常而顺畅的说出一句话了,经年的委屈和苦痛排着队想要趁着这次机会倒出来,堵得他呼吸都是艰难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再说不下去了。
阿云嘎一口咬在自己胳膊上,眼泪汹涌又澎湃的倾泻而下,像是开闸泄洪。
他有什么办法呢?

林正君缠着他不放,到处兴风作浪,他有什么办法呢?
答应了陆瑶要还她一个公道,马佳那边压力也很大,他有什么办法呢?

都是命,一条条都是命,就像五年前救郑云龙还是就杨帆,保村民还是保战友……阿云嘎一直以来要做的,是在人命中去做抉择。
他只能把自己往后放,再往后放,把所有的委屈和苦痛都咽下去,放到最后,他麻木了,忘记自己其实也是好痛好痛的。
兄长要他坚持着,杨帆要他坚持着,那些枉死的生命要他坚持着,他就不能倒。
可他不是为了自己坚持着,责任在他身上捆成一副盔甲,套在他身上一板一眼,那便是上了战场的将士。
将士不到战死,无论多痛,都绝不能跪下。
他几乎是抵触却又向往着解脱的那一刻啊。

“……难受,很难受。”他最后只能这么说,也只有这两个词了,“你问我身体怎么样……也就是这样,什么都见不得,什么都怕,吐是因为瑶瑶买了袋冰糖回来,以后可能还会因为盐,因为面粉……”他已经完全没了逻辑,说话颠三倒四,可郑云龙还是准确的从他的话中判断出来了阿云嘎想要表达的意思。
阿云嘎对类似特征物都有了心理抵触。
“我是残的,郑云龙。”阿云嘎古怪又诡异的挑起一个笑容,抽搐又虚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正常的生活了。”
他四肢健全,没有缺胳膊少腿,可是心理阴影到底是种下了,没那么容易释然,也没那么容易好。
可他原本没打算拽着郑云龙一起沉沦。
郑云龙偏上赶着凑上来,要问,要知道,要在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种花,要在他苦涩的舌尖撒糖。
阿云嘎不敢拽着这个好心人,也不敢问他多索要一点点,因为如果郑云龙有一天烦了倦了,他食髓知味,怎么熬过去?
他怕自己就此熬不过去了。


郑云龙终于搞明白了。
他对阿云嘎说‘对我的心上人好一点’,这句话本身对于阿云嘎而言就个biang的是废话。
他得知道什么是‘好一点’,才能尝试着这样做。
可是阿云嘎不知道。
他从小父母双亡,兄长拉扯着长大,没等他稍微报个恩兄长就被一个吸毒分子杀害了,阿云嘎一怒之下高分入警校,成了这个‘alpha和beta学校’里为数不多的Omega,而且还励志要成为一名缉毒警。
在刑警这个行业里其实还是存在一定的‘性别歧视’现象的,就连检察院招个司法警察都会在后面备注‘推荐alpha和beta报考’,何况刑警。
缉毒警就是尤甚了,其实有些时候你很难分清楚‘性别歧视’和‘实质公平保护’,缉毒警经常会执行一些卧底任务,这样的任务对于Omega而言是极其不友好的,一旦身份暴露Omega所遭受的折磨必然比alpha要严重。革命战争时代的Omega士兵在枪里总会给自己留一发子弹,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阿云嘎要进入的就是这样的行业,他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打磨的比alpha还强。
从兄长离开的那一天开始,阿云嘎开始苛求自己,苛求了十二年。
他没有那一天真的对自己好过,林正君不过是给他的自我强求的伤口多撒了一层盐。他从来都是孤独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
他从地狱爬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尝试着想要重新开始,过去却犹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告诉他你不配。
他努力了,可是却做不到,所以他放弃了。
他选择站在天堂和地狱的门口拦着一切黑暗,去守着那他可望却不敢及的盛世安康。
就算他意识到了‘好一点’是什么,他也不会主动去问别人讨要这个‘好一点’,因为他主动放弃了这个权利,也因为从来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配得上。
因为没有人与他一般从地狱里爬出来。

可郑云龙不是。
郑云龙是阿云嘎从地狱里带出来的鲜活生命,活蹦乱跳的扎进一片阳光。
他是他向往的盛世安康,也是他努力忘却的血泪迷惘。

郑云龙心口狂乱的心跳一点一点的,竟然平静下来了。
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阿云嘎这辈子,就应该是与他在一起。因为只有他懂阿云嘎经受过的血泪,只有他明白阿云嘎坚强背后的怯懦,只有他有资格握着阿云嘎的手对他说一句‘你配得上一切’,因为只有他跟着阿云嘎从血泪中爬出来了。
而他这辈子,除了阿云嘎,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有这样的感觉了。因为他也是背负着沉重过去努力活着的人,杨帆是他和阿云嘎心头共同的伤口,他们背负着相同的人命,有着共同的惨痛历史,甚至目前遭受着同一个恶鬼的威胁。郑云龙再也找不到除了阿云嘎以外的任何人,能够安抚他死里逃生的后怕和失去挚友的怅然若失。
他们是从同一片地狱爬出来的人,只有彼此相互扶持的走出去,没有别的出路。

他的爱人,一路独行到现在,哪怕活着就已经很累了,你还强求他什么呢?
想明白这一点,郑云龙突然颇为悔恨,为自己的不满和委屈,因为他到底没那么懂阿云嘎,才会觉得难受。
可是阿云嘎也在等他,他没等来郑云龙握住自己的手,却先等来了一顿抱怨。

你让一个没吃过肉的怎么给你想象肉有多香?

阿云嘎这状态,就是一个家里种了一地萝卜的农民大爷,吃了一辈子萝卜,突然天降了一个神仙告诉他自己那边有肉吃,想拿就过来拿。
农民大爷凑过去,发现这吃肉也累,神仙要抓要宰要洗干净了才能给他,多麻烦神仙啊。
农民大爷不吃了,回家继续啃萝卜了,反正啃萝卜也能活。
结果神仙怒气冲冲的来质问他,为啥不问我要肉啊?
为啥啊,因为麻烦你啊,因为我舍不得麻烦你啊,因为我也不敢麻烦你啊,万一我食髓知味那一天失了分寸把你气走了,我不还是回来啃萝卜,甚至更惨,因为我记住肉多香了。
这就是他选择告诉郑云龙直接咬不必犹豫的原因——反正疼就是那么疼我也不是不知道,告诉郑云龙我不喜欢不会让我不疼因为我必须让郑云龙咬这一口,还会让郑云龙难过,那就不说了。
就算郑云龙告诉他,自己可以承受他的一切倾诉,阿云嘎也不会开半句口,因为在他开口之前,‘郑云龙会难受’这想法就已经把他压垮了。
他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这是一种拙劣的自我保护,拙劣,但是有效。
因为不是所有神仙都是郑云龙。


阿云嘎长时间听不到身后的动静。
其实阿云嘎挺怕郑云龙不说话的,因为他也发现了,郑云龙这个人在‘推理判断’方面具有简直堪称卓越的天赋,你说一,他能根据历史和各种蛛丝马迹给你推出二三四来。总之就是很吓人的天赋。
他不说话,天知道又在后面猜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了,一想到郑云龙那几乎开了光的嘴,阿云嘎自己都怵。
但他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可介意的了。
也是,他已经卸了力,把恐惧和懦弱都展开给郑云龙看了,他还怕郑云龙揣测什么有的没的。
郑云龙连他‘抵触临时标记’都看出来了,保不准都猜到自己被临时标记过……阿云嘎是真的没感觉了,他发现在郑云龙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全都说,要么一句话不说。
可他对郑云龙做不到一句话不说,那就基本上算全都说了。
然而别的事儿都好说,只要是事关阿云嘎本人的,阿云嘎都不在乎郑云龙怎么猜,可是证人保护这边,阿云嘎是真的不敢让郑云龙去乱猜。这件事他硬扛着不愿意告诉郑云龙,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的厉害。
他不知道‘林正君被法院宣告死亡’这件事,对郑云龙的思维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目前为止相信林正君还活着的,只有他、王凯和缉毒队几个为数不多的兄弟,也只有他们还在暗中进行调查。
可是对于别人而言,‘林正君是否活着’,真的不是警方一面之词就能听信的。
阿云嘎在救护车上上赶着破译这个‘五’,可是破译出来了他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他知道林正君已经被‘宣告死亡’了,这个‘五’在法律意义上就绝对无法与五年前临江的案子联系起来,能把这个五与五年前的临江毒案联系起来的只有他,可能再加一个懵懂的郑云龙,但是对于别人来说,这个五的含义可就多了去了。
万一不是林正君,阿云嘎随便一句话,就是干扰侦查方向。
他知道这个风险,所以只能闭口不言,即使是讲故事,也没有把‘林正君’和六楼的行凶者联系在一起,可是他低估了郑云龙的推理能力。‘六楼的人是林正君’,这个事实是郑云龙推理出来的,‘林正君在逃’这个事实也是郑云龙推理出来的。
郑云龙推出了全部,但推理只有有证据佐证才能落地为实际。
郑云龙相信林正君活着是基于阿云嘎的态度。
阿云嘎却没有证据证明林正君活着,甚至从法律意义上去讲林正君已经死了。
如果他告诉郑云龙,郑云龙会怎么样?相信阿云嘎毫无证据的‘坚持’,还是相信法院合议庭的谨慎判决?
林正君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阴影潜伏在四周,阿云嘎目前没有更多办法给郑云龙提供保护,他需要郑云龙自己提高警惕。
林正君明显是知道郑云龙的。
如果郑云龙相信了法院的判决,就甭谈郑云龙内心会对林正君多上心。
阿云嘎就是基于这样的考量,也绝对不想告诉郑云龙‘林正君被法院宣告死亡’这件事,可他尚且没能想好这件事怎么跟郑云龙说,马佳带着文书过来签字,就又把事儿给捅漏了。他是真的暂时编不出理由来,讲道理一开始还挺愁如果郑云龙问起来自己怎么交代的,没想到郑云龙没问这个事儿。
他都不知道这算不算郑云龙的体贴,还是郑云龙自己在酝酿个大的。
能用自己吸引一下郑云龙的推理火力也不错,阿云嘎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可是苦中再怎么作乐也是苦的,他厚重的心门愣是被郑云龙不讲道理的给打碎了,袒露脆弱的过程没几分钟,对阿云嘎而言分秒都是折磨,直到现在阿云嘎还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脑子已经迷迷糊糊东想西想的跑偏了,只有眼泪还在流。
大抵潜意识里还是痛的厉害。

随后他耳垂被人温柔的含住了。

阿云嘎背对着郑云龙哭,是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多长时间,但是郑云龙是真的等了很久,感觉到怀里的人依然在不自觉的颤抖,抬手一抹,满脸的眼泪。
这事实就应该告诉阿云嘎,你比郑云龙能哭太多了,郑云龙人家哭一哭虽然闹腾但是不至于没完没了,阿云嘎这眼泪开了闸就没见停过。
郑云龙怕阿云嘎哭出问题来,脑子一抽损招又出,直接吻在了阿云嘎冰凉的耳垂上,阿云嘎一颤,哽咽声果然就给吓没了。
郑云龙把人掰过来伏过身去,吻在阿云嘎沾满了苦涩泪水的唇瓣上。
阿云嘎闭上眼睛,直接连嘴也张开了,温顺的任由郑云龙进来环绕。
他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郑云龙一边吻他,一边伸手抚着他的脸,珍而重之的抹去他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泪。
他吞下阿云嘎经年累月压抑的痛苦哽咽和苦涩的眼泪。
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真的是时间有些长,郑云龙嘴唇都有点麻木了却依然不愿意放开阿云嘎,直到身下身躯无意识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阿云嘎的眼泪没有那么汹涌了他才出来,阿云嘎大抵被他长时间的吻折腾的有些呼吸不畅,加上人还在哭所以换气什么的都没啥规律,明显是有些缺氧了,软绵绵的偏过头去呼吸。
在这中间他完全都没拦着郑云龙过。
郑云龙被他的温顺刺得心里难受的厉害。

“我曾经想做个警察。”
郑云龙抵着阿云嘎的额头,轻轻的喃喃道。
“为什么没做。”阿云嘎闭着眼睛轻声问他。
“不知道。”郑云龙难看的笑了笑,“那会儿,其实我是想着……杨帆,想当个律师。”
阿云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满是震惊和心痛。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适合当警察的。”郑云龙低低道,“我也觉得我很适合,但我没做。我已经选了这条路,现在甚至……爱上了这份工作,但是偶尔有时候我也会,很难过。”
他没有选择警察这个工作,甚至也没有成为一名刑辩律师。
‘很难过’这三个字,消失在一片轻之又轻的尾音里,阿云嘎伸手把郑云龙毛茸茸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前,难受的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才好。
郑云龙……也是曾经困在过去没能走出来的人。
“我其实,现在闲下来还会给杨帆写个信。每年我写满一个日记本,就去他墓前烧了给他看。”郑云龙把头埋在阿云嘎怀里,“我遇到你的那一天,我写给他,我说我遇到我梦里的背影了。”
阿云嘎要拼了命,才能把喉头的哽咽摁下,他把alpha紧紧抱在怀里,千头万绪着不知道从何去说,alpha缩在他怀里闷闷的开口,“你答应我那天,我给他写,我说我第一次有了想照顾一辈子的人,那种感情与照顾浅书不一样……我想跟他一直一直在一起,想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甚至,我想与他白头。
可是‘白头偕老’对于郑云龙和阿云嘎而言似乎是奢望一样,每个人都有可能遭受意外,而刑警的生活就是对抗意外,他们更容易因为天灾人祸离开,因为天灾人祸出现的时候他们必须挡在前面,这是职业要求。
阿云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大龙。”
“我其实不要你给我别的。”郑云龙顿了顿,声音奇异的扭曲发抖,“我没想要把你困在办公室里,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Omega。你会上前线,会流血,会为了保护这个社会奉献自己哪怕生命……我知道这些,我不敢说我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失去你,但我在努力去做……可是阿云嘎,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照顾你?”
“我想要,你受伤了之后,不用自己藏着掖着告诉我没事儿;身体难受了,也不用为了安慰我说自己不难受……我想要你能坦然的告诉我,今天不开心,今天身体哪里不舒服哪里疼,能够坦然的被我照料……我,”郑云龙咬了咬嘴唇,几乎耗竭了全部的力量,“我是最没用的alpha,不能站在你身边保护你啊。”
他不能。
阿云嘎是警察,是这个社会的‘安全屏障’,郑云龙是律师,是公民,是被警方保护的公民。
他注定要被阿云嘎保护。
这对于一位alpha而言,是遗憾的事情。
五年前郑云龙就在被阿云嘎保护,五年后依然是这样。哪怕瞒着郑云龙不告诉他五年前的事情,也不完全由于阿云嘎的私心,而是当年临江市缉毒队对郑云龙父母的承诺——不再给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
郑云龙认了这条路,但不认这个命。
“我想要,照顾你。”郑云龙一字一顿道,“我,想要,照顾你。至少在你未来的每一天生活,回家的时候,不用再费劲儿演戏去遮掩自己今天的伤痛,都能告诉我。”
“我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我不要一直被你这样照顾着什么都不知道。”
“好不好?”郑云龙近乎眷恋和撒娇一样的在阿云嘎怀里蹭,像只讨要猫罐头的猫,“你别瞒着我,你真的……别再瞒着我了。”

阿云嘎想起了自己的嫂子。
是兄长和嫂子把他拉扯大,长嫂如母,嫂子就像他的母亲一样照料他,直到现在。
兄长和嫂嫂的感情非常好,两个人算是相濡以沫也算是知己,但是阿云嘎小的时候也无数次看到过兄长加班的时候,嫂嫂彻夜未眠坐在等下等他回来的身影。
他们都未曾想到凶案会发生在家中,凶手声称前来感谢阿云嘎兄长教他‘重新做人’,之前的表现堪称良好。家乡的缉毒压力比不过迎南,因为缉毒而牺牲的警察并不多,相关的警惕性也没有太高,阿云嘎的兄长和单位领导都相信了这个人的‘改过自新’,单位甚至有原计划是打算以此做一次宣传。
这是一起不该发生的命案,日后成为缉毒警的阿云嘎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回到过去,去阻止各个环节的疏漏。
凶案发生后,曾经的爱宅变成了凶宅,阿云嘎的嫂子却从来没有想过搬走。
“我感觉到他一直在这屋子里,我哪也不去。”
Omega女子说这个话的时候神色是淡淡的,手上还在灵巧的给阿云嘎和自己的儿子织毛衣,“其实我也想开了,人哪有不死的呢,活到七八十的时候,我又会想着,如果我先走了怎么办,谁照顾他?”
“愁死了。”女人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现在……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我都照顾到了。”

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她都照顾到了,他活着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有人爱着的。
那样,她也不至于太难过。

阿云嘎一直没说话。
郑云龙不急,真的不急,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赌注,都向阿云嘎摊开了,这一回,他甚至都不要求得到回复。
阿云嘎不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样子,那他就去补上。
他可以用自己的后半生去补上。
阿云嘎的人生残缺的只有爱意,那他就把所有的爱都给他,也没什么奇怪的。郑云龙想,除了这个人他还能爱谁呢?
没有谁会像他这样懂他,也没有人会让他如此疼惜了。
就这样想着,郑云龙居然心安理得的开始犯困了,阿云嘎抱着他,怀抱让他太安心,他居然就这样开始昏昏欲睡了。
这种情况大抵就是走到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最焦虑的时候永远是搞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的时候,可是一旦搞明白了自己选了哪一条路,该做什么,人就突然不焦虑了。
那就是干嘛。

“你不是没用的alpha。”
Omega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郑云龙是真的快睡着了,昏昏欲睡中突然来了这么一声,把他吓得愣是激灵了一下,一直都没能睡着的阿云嘎也不知道想了多少东西,又自我挣扎了多少次,终于把他的全部心绪,都化作了这最普通又平凡的一句话:
“你是我的alpha。”

你是我的alpha,才不是最没用的alpha,你是我的家啊。

郑云龙鼻头一酸,紧紧的抱住了Omega的腰。
原来‘得偿所愿’的感觉和‘求而不得’也差不多,至少给人的感官刺激是一样的,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发现又要流眼泪了。
别哭了,他警告自己,一个大alpha天天哭哭啼啼是真的不像样。
然后他把再次多余溢出的不明液体全都蹭在了阿云嘎的怀里。
阿云嘎被他蹭的痒痒,轻轻在alpha背上掴了两下,“干啥。”
“我高兴。”alpha闷闷道,尾调被闷在怀里,像撒娇。
“没出息。”
阿云嘎轻轻叹了一声,默了一会儿又不安的轻声道,“我毛病很多的。”
“我毛病更多。”郑云龙不假思索,“没有你惯着我我不惯着你的道理。咱这是个平等恋爱,宠你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权利,你别想剥夺我的权利。”
阿云嘎被他一句‘权利’给逗笑了,“行。”
他还是有些不安,可alpha箍在他腰间的手又那样温暖和坚定,阿云嘎无意识的在alpha宽阔的后背轻轻拍抚,心想,算了。

人总要在自己懦弱的领域,因为另一个人学着勇敢一次。
阿云嘎对于‘爱情’这个东西全部的概念来源于他的哥哥和嫂嫂,是他们让他看到了爱情的样子,可是世事无常,阿云嘎选了最难走的路,也慢慢的斩断了自己对于这些人世间最寻常的感情不可说的全部期待。
可是……那都是他没有遇到郑云龙的时候。
现在郑云龙就在他身边,那些被烧成灰的期待死灰复燃,是阿云嘎拦都拦不住的‘大势所向’。
郑云龙总是那样一往无前的样子,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少年人总会带着一腔孤勇站在心事重重的阿云嘎面前,最先对他敞开柔软的怀抱。
他没有理由不靠过去。
阿云嘎往郑云龙身边又靠了靠,听着爱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慢慢也感受到了一阵浅淡的睡意。
他吻了吻郑云龙的头顶,轻轻道了一句,“晚安。”
他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可惜郑云龙已经睡着了,alpha太累了,缩在Omega怀里乖得很,嘴角还扬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到底也算是好梦了。

(二十四)
郑云龙这一做梦,梦见了刚刚失忆后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是真的闹腾。
也是,小孩刚一醒来啥事儿不知道,就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死了,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好友怎么死的,警察一开始过来调查的时候还会问他些问题,后来直接都不来问他了。母亲把他拦在医院里,哪里都不让他去,就让他在窝里蹲着。
郑云龙精神好了一点,伤口长好了,一条小命捡回来之后,就开始闹腾。
他想知道杨帆是怎么死的。
“什么怎么死的,你都忘了的事儿。”母亲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问从耐心终于慢慢转为带着明显的烦躁,“把你自己养好,管那么多。”
现在想想,郑云龙的父母当时面临的精神压力恐怕也很大,一方面,他们想要保护郑云龙;另一方面,配合警方的案件调查也让他们精神疲倦。而郑云龙,还在闹腾。
郑妈妈每天都要费心照料他,没能掌握住说话的力度,一句无心的‘你都忘了’,郑云龙却记了下来,少年躺在床上茫然四顾,终于不再把‘遗忘’当作一种病症,而是一种罪孽。
他不该忘掉的。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郑妈妈给郑云龙穿上了厚厚的衣服,郑云龙似有所觉,问郑妈妈要去哪里。
“去送送你的朋友。”她低低道,“云龙,你要记着他的。”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到,杨帆死了。
他没有这个朋友了。

那天墓地里有好多警察,多到郑云龙害怕,他想,自己和杨帆一定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才让国家发动了这么多人去找他们。
他身体尚未康复,人瘦了好多圈,母亲和父亲带着他站在前排,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警察给他递了一束花,“一会儿可以献给你的朋友。”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揉了揉郑云龙的脑袋,“要好好活着啊,小鬼。”
郑云龙彼时尚未达到一米八七,但是也有一米八四左右,没见过都在这个个头了还有人能摸自己的脑袋,他从这警察的叹息和手心的温度中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父辈的温暖,懵懵懂懂的点了个头,那人笑了笑, 转身跟他的队友们站在了一起。
杨妈妈站在墓碑前,她那天穿的很正式,妆容肃穆。Omega其实长的很好看,只是一身黑色风衣站在风雨里,浑身上下的气压都是‘生人勿进’和‘悲恸欲绝’。
可她还是美的,那种美带着绝望,像半开不开、满是枯萎之气的黑色郁金香。
她就像已经被打碎了意志,勉强拼凑出一副坚强的骨骼,撑着站在墓碑前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位Omega警察在她身边陪着她,可她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最后甚至拒绝了对方的陪伴。
大抵是眼泪流尽了,也没什么想要说的了。
郑母没有上去与她交谈,也没有带郑云龙去看看她,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伤口上插刀。
其实警方很少会给每一位受害人举办这样隆重的仪式送葬,不过知道了杨帆出事的全过程后郑云龙就有些理解了,大概是与阿云嘎有些关系。
只是当时郑云龙并没有看到阿云嘎,他不记得阿云嘎是否在现场。

高大魁梧的警察做了一篇短暂的致哀陈述,随后便是集体敬礼,气氛庄严又肃穆神圣……意外就是在警方集体敬礼的那一刻。
杨媛突然撕心裂肺的嚎啕了一声:
“帆帆!”

郑云龙猛地抬起头,只看到女人狠狠的撞在了墓碑碑角,之后他便被人不顾一切的往下拽着捂住了眼睛,拉扯到了伤口,郑云龙痛的差点没能站住,母亲颤抖的声音就在耳畔——她没有儿子高,只能这样慌乱的拉扯着他。
“别看,儿子。”女人哽咽道,“不要看。”
那束没能献出去的花落在地上,被慌乱的人群一脚又一脚的才进草丛和泥里,混合上了血腥的味道。
那股死气沉沉的味道,郑云龙记到现在。


郑云龙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恍惚觉得自己的伤口疼。
他的伤口在左侧,一个已经有些不明显但是依然能看得出来的红色凹陷,郑云龙如今的脾胃其实也不大好,全都是因为这个枪伤。
好在郑云龙懂得惜命,他很会将养,自己有一身好厨艺,倒是成全了养胃的活动。
他下意识伸手在那里摸了两把,本来就不疼,只是梦到了,便有了一种疼的错觉。
天光微亮,但是没有亮的透彻,进入十月份,白天越来越短,晚上会越来越长。
梅溪市的风近些日子越来越凛冽,冬天要来了。
郑云龙小心翼翼的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睡在他身边的阿云嘎。
他还没醒,缩在郑云龙身边一团,呼吸轻浅又悠长,只是眉头是蹙起来的,仿佛在梦里也没那么安宁。
他还抱着郑云龙一只胳膊,郑云龙感觉有些麻,他动了动,阿云嘎立刻有了反应,郑云龙把胳膊抽了出来,翻了个身在阿云嘎身上安抚性的拍了两下,“你继续睡,早着呢。”
阿云嘎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看起来是真的没睡醒,头抵着他蹭了蹭又不动了,没一会儿人的呼吸声又平稳了下来。
郑云龙在一片昏暗中仔细的望着阿云嘎的睡颜。
阿云嘎最近被折腾的有点狠,脸色依然泛着不太健康的白,郑云龙小心翼翼的扒他后颈看,腺体没有昨日那么肿了,但还是红,像个粉色的小桃子。
他想着今天还是得买个药。

大抵是这个梦不那么美好,郑云龙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心猿意马的躺了快小半个小时认命了,坐起来下了床把卧室门小心翼翼的带上。
他站在厕所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两眼皮微微发肿的颓废alpha。
昨天哭的有点狠,眼睛甚至有些疼。
郑云龙搞完洗漱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他干脆就去厨房去准备个早饭,煎个鸡蛋火腿肠什么的,放盐的时候突然想到阿云嘎那句话:

“你问我身体怎么样……也就是这样,什么都见不得,什么都怕,吐是因为瑶瑶买了袋冰糖回来,以后可能还会因为盐,因为面粉……”

他心脏狰狞的痛了一下。

难怪阿云嘎家里什么都没有,难怪阿云嘎不做饭。
可人不能一辈子吃外面的东西啊。
郑云龙越想越难过,他缺席了五年,这五年阿云嘎是吃了太多罪了。
多到他不敢想。


阿云嘎容易惊醒,郑云龙起身的时候他模模糊糊是有点概念的,也没多睡很长时间便也醒过来了,他生物钟比较守时,到点儿必然睁眼睛,跟你想不想睡毫无关系。
厨房里已经有了隐约噼里啪啦的爆油声,阿云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着这种感觉真的太久违了。
真的太久违了。
小的时候嫂子也是这样的,会早早起来给家里的孩子准备好早餐,阿云嘎早晨经常是被一阵饭香给唤醒的,他去学校去的早,嫂子一般都给他打包好,就这有时候着急忙慌也会拿错,哥哥会在后面追他,“哎哎哎,把牛奶拿上!”
这样普通人家的快乐,他好久没有再感受过。

郑云龙把蛋倒出来把培根放进去煎,油爆声噼里啪啦的,就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过来,直到一双手环着他的腰轻轻柔柔的抱住他,阿云嘎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蹭的他还有点痒痒。
郑云龙笑着拍了拍阿云嘎的手,“别闹,做饭。”
“恩。”阿云嘎在身后闷闷道,“你少放点油。”
“不多。”郑云龙给培根翻了个面,“怎么起的这么早。”
“睡不着了。”
郑云龙拨拉培根的手顿了顿,想起了阿云嘎在睡梦中还紧蹙的额头。
随后他状似漫不经心道,“你睡眠质量怎么样?”
阿云嘎贴在郑云龙的肩膀上,轻声道,“你在我身边我睡得挺好的。”
“成。”郑云龙给他说乐了,“那我天天陪你睡。”
“怎么感觉这像是我被占便宜?”
“搞了半天你知道啊。”郑云龙把培根铲到盘子里,回身把阿云嘎抱在怀里,“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在你身边你就睡得好,那我天天陪你睡。”
阿云嘎在郑云龙脸上亲了一下后推开他,“我去洗漱。”

还是有些变化的,满嘴柠檬牙膏泡沫的阿云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虽然这两天被郑云龙气的天天跳脚,被迫撕开了自己最深的伤痕……可是其实,还是有些变化的。
没有了秘密和负罪感,剩下的便只有依恋了。

郑云龙把早餐摆到桌子上,左右寻思了一下,拿手机给王晰发了个消息问案子的进展。
他这也算是一天都失联,王晰也算得上体贴他了,这也全靠王晰护短以及他同时也认识阿云嘎的缘故,换个别人王晰未必会这么纵着,虽然是周六日,但是毕竟还在案件处理期间,换句话说依照传统规矩其实是要加班的。
王晰回的很快,问郑云龙什么时候回来,一边顺道问了问阿云嘎的情况,意思是实在不行让阿云嘎来王晰家住呗,人多而且有房间。
郑云龙怔了怔回复道,“我问问他吧。”
“恩,你问问。”
只是打完这四个字,王晰似乎还没有完的意思,又发了语音过来,郑云龙点开语音,把耳朵凑到听筒上去听——可惜他忘记了自己这个电话总是喜欢开免提,因此话筒声音很高。
郑云龙差点被人间低音王老舞震聋了。
“最近龚韵才这边可能会找你,记得别跟他和他手下的人接触,能多跟嘎子待在一起也好,他是警察,龚韵才总会忌惮点。”
阿云嘎刚好从卫生间出来,猝不及防听到一句‘跟嘎子待在一起也好’,眉头立刻蹙起来了,“什么意思,是王晰?”
“是。”郑云龙噼里啪啦的打了几个字‘啥意思’过去,随后对阿云嘎示意道,“来吃饭。”
阿云嘎走过去坐下来,“怎么了,王晰让你跟我呆在一起,什么意思?”
他脸色都沉下来了,看来是真的上了心了,这个时候王晰回了一个消息过来。
“beta找到了。”
郑云龙震惊的‘呦呵’了一声。
“什么意思?”阿云嘎莫名其妙,“你们两个啥意思啊?”
“啊,没啥大事儿。”郑云龙一边把培根鸡蛋生菜叶往面包片上放,一边道,“不过跟你说了我估计你都不知道这几个人……你认识陶竹吗?”
阿云嘎茫然的摇了摇头。
“你看,我就说,说了你也不知道。”郑云龙看了一眼阿云嘎,阿云嘎根本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把自己夹好的面包塞给阿云嘎,又把阿云嘎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你先吃饭,我慢慢说——陶竹是个本地电视台的主持人,龚韵才你认识吗?就是那个演偶像剧的。”
阿云嘎更懵逼了。
“你也不认识。”郑云龙摇摇头,“反正你就知道是娱乐圈的破事儿就行了,这两个是两口子,现在在闹离婚。陶竹说龚韵才出轨了一个beta,龚韵才打死也不承认。我跟王晰是陶竹的诉讼代理人,本来证明龚韵才出轨的证据并不充分,但是王晰跟我说,找到那个beta了。”
阿云嘎缓慢的嚼郑云龙夹好的三明治,他吃饭也挺有意思的,一口咬下去咬的并不多,但是嚼的时候愣是能把腮帮子都鼓起来,像个小仓鼠,“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郑云龙三口两口吞了自己的三明治,端着牛奶在那边喝,“只是龚韵才被人抓了小把柄,可能是想要走点非常途径来‘私了’,比如说给我和王晰塞点钱什么的,让我们劝陶竹撤诉……常见的事儿了,王晰的意思是只要我跟在你身边,龚韵才忌惮你的警察身份,一定不会找我麻烦。”
阿云嘎哦了一声,“他为什么怕我?”
郑云龙:……
阿云嘎是不是没睡醒?
“谁不怕警察?”他好笑的看了阿云嘎一眼,“龚韵才这种公众人物,除了做公益的时候找‘公权机关’给自己充一下门面,平日里看到城管巡逻车怕不都是躲着走的。”
“心里有鬼的才怕警察好不好。”阿云嘎翻了个白眼,“如果心里没鬼看到警察躲什么?你再问问王晰吧,他要是给你们塞点钱还好,如果狗急跳墙,你们怎么办?”
“放心,王晰心里有数。”郑云龙一边刷工作群里关于龚韵才案子的聊天记录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事儿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狗急跳墙当事人也有的是,如果危险程度有这么高,他不可能不提醒我。他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你在我身边龚韵才不敢来烦我的意思。”
他大致看了一眼黄子弘凡发给他的文件,对于案件进展有了一个初步的把握,一抬头看到阿云嘎还是没怎么吃,Omega拖着下巴盯着他看,眼神晦暗又复杂,看到郑云龙抬起头又意识到了自己情绪不对,慌慌张张的去抓没吃完的三明治。
郑云龙一下子有点懵了,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

阿云嘎下意识就要说一句没事儿了。
他心事重,人很容易就想多,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问题,过一会儿也能自己开解完自己。
可是话在喉头滚了滚,他突然想起昨天郑云龙带着哽咽的控诉,“可是你会告诉我吗?”
他心里一紧,愣是把那句溜到舌尖的‘没事儿’给憋了回去,阿云嘎抬眼看了郑云龙一眼,轻轻道,“我只是在想……这种事儿你是不是也挺多经历了。”
郑云龙怔了一下,明白了阿云嘎的意思。
他心头有些酸胀,但是很是甜蜜。郑云龙站起身走到阿云嘎身边,把爱人轻轻的揽在怀里,阿云嘎轻轻的靠在郑云龙的腹部,突然伸手,循着记忆轻轻摁在了郑云龙的左腹一点。
郑云龙僵了一下。
那地方是林正君给了他一枪的地方,事隔经年,阿云嘎依然准确的记着伤口的位置。
“我想起我刚见到你的时候……”阿云嘎的手无意识的隔着柔软的衬衫在这片区域摩挲,“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郑云龙难得的没有对年长恋人对他的评价表达抗议,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
“你和杨帆刚来那个村子的时候,有一天,东明一边笑一边回来跟我说,说你们两个怀疑自己走出国边境了。”
阿云嘎闭上眼睛,想起付东明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子,对他道“你知道吗嘎子?那俩大学生都不敢相信这是中国境内了,说咱们国家哪有这么穷的地方。”
割裂般的地区发展水平差异,让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人很难相信,自己的国家还有这么一片地方,穷到没有基础通讯设施,穷到还在过小农经济一样的生活。
可是现在的郑云龙绝对不会这么说了。
“才五年。”阿云嘎喃喃道,才五年。
五年将一个纯真莽撞的少年打造的如今日般沉稳和理智,他曾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云朵,如今却落了下来,触碰到了干涩开裂的大地。
郑云龙轻轻的在阿云嘎肩膀拍抚着,“五年不短了。”他怅然道,“五年前就该懂事儿了。”
阿云嘎在郑云龙怀里轻轻蹭了一下,“我有些时候其实想法跟你父母也没什么差别。”

想要你一辈子平安无忧,健康快乐。想要世间一切黑暗和无奈都离你远去,不必体会他人的苦痛,不必忧愁他人的忧愁。
可是不行,再稚嫩的幼鸟都有离开巢穴的一天,当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风霜雨雪接踵而至,便只有自己来抗。
阿云嘎突然想,可是真好。
真好啊,可他现在还在郑云龙身边。
他还能陪着他……至少他现在还陪着他。

“我知道。”郑云龙闭了闭眼,他不是不明白父母的苦心和对他全部的期望,“你们五年前是不是见过面?”
“恩……见过。”阿云嘎短促的笑了笑,“只不过我当时状态不行,没跟他们说几句话。”
“我爸妈其实一直让我记着你。”郑云龙突然低低道,“他们只是没告诉我名字。”

郑云龙的父母,虽然一直隐瞒着儿子真相,不愿意让郑云龙知道他忘掉的一切,但也从来没让他忘过‘恩情’。
即使郑云龙的身体没有恢复完全,郑妈妈还是带着他去参加了杨帆的葬礼;即使郑云龙一直没有搞清楚付东明是‘什么警察’,郑父郑母鼓励他去迎南给付东明扫墓也是真实的;他们一直都告诉郑云龙,当年救他和杨帆的是‘两位警察叔叔’,一个牺牲,一个重伤。
他们要郑云龙记着,这条命的来之不易。
郑云龙记住了,少年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奋发图强着要把自己‘活出个人样儿’,因为他这条命是别的命换回来的。

只是……郑云龙突然心里一紧。
阿云嘎见过郑父郑母,那是不是也见过杨媛?
杨媛那个状态,当年甚至闹到连郑母都对她有了看法……她见过阿云嘎吗?
“你……”郑云龙的喉咙干哑的要命,感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虽然盼着阿云嘎说出一切,可是又本能的畏惧阿云嘎跟他讲述过去。
他怕,比阿云嘎本人都害怕回忆和经历阿云嘎经历过的事情。
“你想问我有没有见过杨媛吗?”阿云嘎突然低低道。
抚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拍抚他的力道也开始没轻没重,阿云嘎想要猜出来郑云龙未说出口的话实在是太容易。
郑云龙听到从阿云嘎嘴里完整的叫出‘杨媛’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答案。
他见过。
郑云龙一时间没能把握住自己的情绪,杨媛是什么情况?郑云龙的父母好歹不会找事儿,杨媛见到阿云嘎岂不是要闹事儿?他一时火起,脱口而出,“他们怎么不拦着!”
阿云嘎拍了拍郑云龙,“不是当面见的。”

说起来,杨媛其实一直都不认识阿云嘎才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迎南那个贩毒村子所属的县城医院,阿云嘎被紧急转院,正好赶上了杨媛跑到县城医院门口闯门,倒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的缘故,而是那小县城只有这么一家医院,行动中受伤的警察基本都在这里就医,严重者如阿云嘎才会转院。
杨媛知道警方不可能同意自己的‘申请’,于是来了一场‘硬闯’。女人情绪激烈,在门口哭喊大闹,好死不死这医院是个小医院,急诊离门诊的距离并不远,通过急诊门转院的阿云嘎在半昏迷中听了个真真切切。
这算不上正式见面,可是阿云嘎唯一一次听到活着的杨媛袒露自己的内心,唯一一次。
他不欲与郑云龙讲明白这一次相见,但是又是在选不出什么比较温和的见面方式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葬礼的时候,我也在。”
他确实也在,王凯拦着他让他在远处坐着歇息,意思是仪式结束后再见杨媛,他就同意了。
可他没想到他们之间没有机会再见,他也没有机会再说那句对不起。

郑云龙又僵住了。
这也不是什么好场景,真的不是什么好场景,意味着阿云嘎看着杨媛在他儿子的墓前自尽。
“其实浅书像她妈妈。”阿云嘎低声道,“眉眼很像。”
郑云龙偏过头去,半晌闷闷道,“是,杨帆也像。”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只能叹息道,“杨阿姨……她的性子大概跟她的家庭有关系吧,现在想想,她大抵都算比较好的了吧?杨丽,杨勇……还不如她。”

阿云嘎听着他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人名,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杨丽,杨勇?
什么东西???

他猛地从郑云龙怀里抬起头,反手握住郑云龙的手,“你说什么?”
郑云龙愣了一下。
阿云嘎脸色都沉下来了,严肃的不像样,郑云龙直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被阿云嘎突然切换的气场吓得都有些结巴了,“我……我, 呃,我说杨丽和杨勇……”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啊,你不知道这件事是吗?我以为你知道,杨丽家的后事都是浅书帮忙处理的……杨媛是杨丽和杨勇家的人。”
阿云嘎直接站起来了。
郑云龙没想到阿云嘎会有这么大反应,明显的手足无措了起来。而阿云嘎瞪着郑云龙,这个天降的消息折腾的他大早晨一团浆糊的脑子被迫上赶着全面复产复工,全身所有的血液蹭蹭蹭往上跑,脸都开始有些红晕了。

被跳弹击中、被迫住院的那一夜,阿云嘎一夜无眠,当时他脑子里就在怀疑杨丽和杨媛的关系,但是为了不把个人感情带入侦查工作,愣是把这个冲动压下去了。
他当时的怀疑的确没有证据,杨丽与杨勇的户口本显示家里就四口人,梅溪市和迎南省距离也太远,就算是张骏是迎南省的人也跟当初的贩毒村落不在一个市……天下最不缺姓杨的,怎么就让他碰上?
怎么就让他碰上了?!

“你慢慢说。”阿云嘎深呼吸了一口气,他低头叉着腰转了一圈,感觉自己有点上头式的缺氧,“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郑云龙从阿云嘎的反应里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整理了一下语言后跟阿云嘎详细的讲了一下杨丽家畸形的情况,阿云嘎越听表情越糟糕,到最后简直称得上难看了。
他刚一出院就遇到了内查的事情,天天泡在检察院关注阳光大酒店,没想到上一案还有这么大一个bug,甚至——
阿云嘎掐了掐自己的眉间,想到夏浅书那张与杨媛相似的脸,简直糟心的不能再糟心了。
“怎么了?”郑云龙讲完杨媛家的破事儿,小心翼翼道,“问题是不是特别大?”
“不能再大了。”阿云嘎直接道,“你要是早跟我说……算了。”他叹了口气,“我就该早点回去查卷宗。”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郑云龙茫然道,“我……”
“你不觉得杨丽和杨媛很像吗?”阿云嘎截口打断他,“杨媛一开始确实对警方心有怨恨,但是如果她一直处于情绪不稳定的状态,警方也不会对她那么放心……她自杀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所有人,包括这些天一直在沟通安慰她的警方心理专家,都没有想到她会寻死。”
“这个状态你不觉得熟悉吗?杨丽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
郑云龙来不及纠结‘你怎么知道杨媛对警方心有怨恨’这个点了,因为阿云嘎说出了他一直以来心里的某种感受。郑云龙并不知道警方如何评价杨媛的精神状态,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如何评价杨丽的精神状态。
当杨丽毫无生气的身体翻滚着倒在他脚下的瞬间,郑云龙确实想起了杨媛。
那一刻,他确实觉得她们相像。
“杨丽是被人煽动的。”阿云嘎的手无意识的掐在自己胳膊揪自己的肉,“那杨媛呢?当初我们什么都没查到。直到现在,煽动杨丽的人我们都没有找到。”
“还有你。”他喃喃道,“你已经卷进两件案子了,是谁给杨丽和杨勇推荐了你?为什么你就这么巧,是他们的诉讼代理人?你现在又卷进来了,因为陆瑶,而陆瑶的室友,好巧不巧就是杨媛的女儿夏浅书?”

郑云龙张口结舌。
是啊,为什么这么巧?
循着这条线钻进去,就是一个大写的‘细思极恐’。

杨媛从她那个‘视Omega为猪狗’的家庭中逃了出来,她多大岁数跑出来的?少女Omega一路经历了什么,又是谁给她上的户口办的身份证??
夏浅书的大学并不在梅溪市,她是来梅溪大学‘交流’的,结果好巧不巧,她的室友是陆瑶。
郑云龙在梅溪市当律师当了五年,一路顺风顺水,就算是当事人闹事儿也能凭着一米八七的alpha威压把对方压制的严严实实,可是他居然没能弹压住一个杨丽,女人拿着刀自上而下往下冲的时候,真的只想杀几个警察?
杨媛真的是‘因为接受不了儿子的去世’而死的?
“可是……”郑云龙艰难道,“就算是跟五年前……林正君,有这实力?”

阿云嘎被他问的愣住了。
对啊,林正君有这个实力?
他是个变态,是反社会人格障碍这都没有错,但是他想做什么跟他能做什么完全是两码事儿。
他在迎南省那个小村子里可以耀武扬威,那是因为这是他的地盘。可是这里,这里不是迎南省那个封闭落后的小村庄,这里是现代化都市梅溪市。
他有这能力?
就拿夏浅书来说,如果真的是有人别有用心把夏浅书招来想要‘一网打尽’,那么他至少要收买清楚两个环节:夏浅书原学校的相关部门和梅溪大学的相关部门,一个让夏浅书来梅溪市交流,另一个让夏浅书跟陆瑶做室友。
林正君有这能力?在当代中国,跨省收买清楚两所大学,这实力已经相当惊人了,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如果林正君有这个实力,阿云嘎和郑云龙就根本不需要跟他对着干了,直接躺平等死来的比较实际。
而杨丽,虽然与杨媛有血缘关系,可是姐妹两个关系并不好,依夏浅书的描述来看,也就是逢年过节不痛不痒的发个短信的程度。杨丽攀附着杨媛,大多数时候还是馋她的钱。
她是因为认定了张建军是凶手,认定了警方护短才拿着菜刀上门砍人,跟五年前她妹妹的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而郑云龙来梅溪市工作更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迫更没有人顺水推舟……这些环节,只要有一个人选‘不’,就完全进行不下去。但凡杨丽对警方多点信任、夏浅书学的差点……这些都进行不下去。
巧合吗?巧合。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这是所有人共同的观点,这么多与五年前的案子有关的人一次性挤在一起出事儿,难免会让阿云嘎一瞬间产生应激反应……可是它们之中却真实没有能够连成一条完整推理链的线。
阿云嘎只知道一个郑云龙完全不知道的‘侦查方向’,这个侦查方向在这些信息上,会导向一个可怕的结果……可这个结果连他自己都没那么相信。

马佳说,他们认为,能够煽动杨丽的,大抵是杨丽的‘熟人’,或者她很信任的人。
而夏浅书,偏偏在理论上是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

夏浅书有钱,郑云龙给阿云嘎介绍情况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夏浅书有一个三不管的爹,这个爹给不了她爱,只给了她钱。
阿云嘎对于杨帆的家庭大抵有几分了解,杨媛与夏浅书的父亲夏国军结婚6年,但是据说婚前就生了杨帆,实际在一起十年也不止。她陪着夏国军发家致富,在夏国军的‘生意’蒸蒸日上并且已经自成一方势力的时候转身离去。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极了老旧的‘alpha有了钱就变坏’,是‘曾经共贫贱的夫妻到底没能共富贵’的负心汉故事。
夏浅书很有钱,她是企业老总的女儿,一个月的生活费估计数额不小。
这对于贫穷中的杨丽而言,很显然是一个值得‘巴结’的对象。夏浅书缺爱,父亲对她不闻不顾,这个时候如果杨丽以‘我是你母亲的姐姐’的身份去接近她,阿云嘎寻思了一下,夏浅书接受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只要她给杨丽钱,就会被杨丽划入‘可信任’的范畴。
夏浅书来梅溪市上大学,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她主动向辅导员说明自己想要‘与什么人一起住’,大学辅导员未必会不同意。通常Omega、beta和alpha各有各的宿舍楼,但是在学校宿舍资源紧张的情况下,实务中女性beta可以与女性和男性Omega安排在一个宿舍。因为就第一性征的性别差异来看,女性beta的攻击性远低于男性beta。
前提是Omega同意。
夏浅书如果亲自去商量,把她安排到一个女性beta陆瑶的宿舍,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夏浅书有问题。
她可以接近郑云龙,所以获取阿云嘎和郑云龙的资讯极其容易;她是杨媛的女儿,极有可能对母亲和兄长的死心怀不忿,对郑云龙活下来杨帆却没活下来的事情也心存怨恨……如果她有问题。

可是……
阿云嘎浑身激灵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的回想起了那个在广兴,为了室友安危担忧落泪的女孩,那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夏浅书跟郑云龙这五年来关系都非常好,她甚至坚信杨帆喜欢郑云龙,按郑云龙的说法,她应该是把郑云龙当准哥夫。
她依赖郑云龙,郑云龙对她也上心,五年,如果她对郑云龙心怀不轨,郑云龙不会看不出来。男人已经不是那个毛头小子,对于很多事情都敏感的很,何况如果夏浅书想要对付郑云龙,五年里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连杨媛都没有见过阿云嘎,夏浅书更是没可能认识阿云嘎了,郑云龙是失忆的,郑父郑母也绝对不会开口说……夏浅书对于阿云嘎,应该没有五年前案件的敌意才对。
就算是有,也只可能是针对警察这个身份。但是陆瑶这个案子,明显就是奔着阿云嘎来的,与警方整体无关。
她为杨家料理后事,马佳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一定对她进行过盘问……也一定没有得到结果。
她还是杨帆的妹妹啊……她怎么可能,帮助杀害她哥哥的人?

“嘎子?嘎子?”
阿云嘎长时间陷入自己的思绪不说话,郑云龙被他的沉默搞得实在是心神不宁,忍不住开口唤他,阿云嘎怔了一下回过神来,郑云龙不安道,“你的意思是……”
“大龙。”
阿云嘎握住郑云龙的手腕,郑云龙手腕偏细,骨节突出,卡在他手心甚至有些疼痛,阿云嘎一字一句道,“林正君死了。”
郑云龙:???
不是这话题怎么又飘到这儿了?林正君怎么又死了?他不是跑了吗?
郑云龙一时简直要开始担心阿云嘎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嘎子,你别着急,你……”
“我没事儿,我在跟你陈述事实。”阿云嘎打断他道,“林正君死了,去年,法院宣告死亡。你是搞民事的,你知道什么是宣告死亡。”
郑云龙怔住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震惊道,“警方同意?”
“警方没有证据证明他活着。”阿云嘎迎着郑云龙的眼睛,不避不退,“所以他就是死了。”
郑云龙张口结舌。
“可是……可是,”他一时间简直连语言系统都快混乱了,“六楼那个……你不是说?”
“是,我甚至可以用我这条命来保证他就是林正君,但是没有人信,明白吗?”阿云嘎一字一顿道,“没有人相信,我的保证没有意义。在这个国家,在法律意义上,林正君就是死了。”

郑云龙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为迎南省法院的司法独立鼓掌叫好还是破口大骂。

他知道这是对的,一个人不能一直‘失踪’下去,与他相关的民事关系需要得到保护,只要警方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这是个在逃犯而非死人,法院就有权依法宣告林正君死亡。
但是他也很清楚,一旦宣告林正君死亡,就意味着对其的一切侦查都将宣告终止。警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林正君’,也无法对其进行‘调查’。
他是真死了倒好,可若他是活着的,失去了林正君这个身份,他还有别的身份供他使用,名字只是个名字,变态却还是那个变态。
甚至警方更难查处这个变态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借着陆瑶案件的名义给你申请证人保护。这件事我本来都不愿意告诉你。”阿云嘎直视着郑云龙的眼睛,他眉骨深,线条优美的双眼皮大眼睛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的严肃,让人不得不立直了身子,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朵里,“我怕你害怕,也怕你不放在心上……但是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今天明确告诉你,对林正君这个人我们目前无法借助任何‘公权力’去对付,我们只有‘私力救济’的方式,还得在合法的范围内。”
“你相信巧合吗?”阿云嘎低低道,“你觉得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巧合?如果再阴谋论一点,我觉得我调到梅溪市都不是巧合——中国这么大,对不对?”
郑云龙毛骨悚然。

安全感怎么来的?
一个人犯罪了,立刻就会有国家暴力机关代表国家来侦查、起诉、审判……然后把他塞进监狱里。
可是在林正君身上,这一套流程全部失效,在没有证据证明对方直接犯罪的情况下,公权机关不得介入调查一个普通公民。
林正君这个‘普通公民’,换了一身皮藏在暗处,摩拳擦掌要对老熟人们‘下手’,而他的老熟人们知道他的‘存在’,却丝毫没有办法。
因为他们没有证据。
证据制度,这一保护公民权利不受公权机关侵犯的‘保护伞’,俨然同时成为了林正君的‘避风塘’。

郑云龙思绪翻转,他毕竟没有跟人身和社会危害性如此之大的‘犯罪分子’纠缠过,阿云嘎这几个消息显然犹如核爆炸,给他炸的七荤八素灵魂颤抖了,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郑云龙一把把阿云嘎拖进怀里。
阿云嘎愣住了。
“咱们两个必须在一起。”郑云龙语无伦次的茫然重复道,“必须在一起,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了,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他想,最坏是什么,最坏不过一死,毕竟林正君不是做慈善的,五年前他没把郑云龙一枪击毙,估计也很介意这件事。
但他绝不能让阿云嘎一个人去面对,去冒险……然后为保护他们而死。
绝不可以。
“大龙,”阿云嘎挣扎着拍抚着郑云龙的后背,“你听我说……”

郑云龙在发抖,阿云嘎知道郑云龙在害怕,他完全能够理解郑云龙的害怕,因为郑云龙只是普通公民,面对这种变态他完全有理由害怕。
但是郑云龙却不懦弱。
他害怕,但他并不懦弱,因为他足够爱阿云嘎。
他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同生共死’而不是‘保护和被保护’,阿云嘎轻轻的吻了吻郑云龙的脸颊,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
——郑云龙是真的很爱他。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他视如生命一般珍惜。
这一认识熨帖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愧疚和自责。阿云嘎闭了闭眼,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患得患失是那样的好笑。
没有必要,因为在没有一个人比郑云龙更加坚定了。

“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不是吗?”阿云嘎贴了贴郑云龙冰凉的脸颊,柔声道,“而且很不幸,我跟你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丝毫区别。我能动用我的警察身份做什么事儿吗?在林正君的问题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公民,没有谁保护谁的问题。我可能保护不了你,你也别想着保护我。”
郑云龙愣了一下。
“我五年前没有护住玉恩玉罕,没有护住你和杨帆,没有护住东明……”阿云嘎闭了闭眼睛,许得是这几天把这讳莫如深的伤口剖开了太多次,阿云嘎竟然没有感觉到多难受,“我没有那么大能力,你也没有。”
“所以我要你记着自己去保护自己,随时长个心眼,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情况。”
“别时不时把死挂在嘴头。”阿云嘎捧住郑云龙的脸,这句话是告诉郑云龙,更是告诉自己,“你的命是用别人的命堆砌起来的,他们救下你不是让你多苟活五年再去见他们,而是让你再多活一辈子。”
郑云龙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嘎子……”他哽咽道,“嘎子……”
阿云嘎轻柔的擦过郑云龙的眼泪,闭上了眼,以如同在家乡,参拜先人和神明的虔诚轻声道,“我也是。”

我也是。
我这条命,是付东明和杨帆换来的,我会珍惜。

“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阿云嘎吻了吻郑云龙的嘴唇,“所以我希望我们两个都能活下来。”

郑云龙闭了闭眼。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阿云嘎孤身犯险,一个人去对付黑暗……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害怕阿云嘎把他一个人丢在世上,然后提前离开。
阿云嘎的承诺仿佛针对郑云龙高级定制的猫薄荷,直接把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赶跑了,郑云龙想,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可怕的呢?
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阿云嘎在他身边,没准备抛下他,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狠狠地把眼泪抹干,“我要怎么做。”

对,怎么做。
既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眼泪和恐惧都毫无用处,除了挺直脊梁去迎战,毫无选择。

阿云嘎从郑云龙的怀里挣脱出去,坐远了一点,他严肃认真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老派的固执和认真劲儿,缓慢却有力度,“我觉得从今天早上的事情来看,我们至少能认识到一点,那就是信息沟通。我们两个掌握的信息不对称,从今天开始,我这边的案子,和你那边的案子,我希望我们两个做到信息共享。”
郑云龙重重重复,“任何案子?”
“任何案子。”阿云嘎点头道,“而且我不认为林正君会随意舍弃法院宣告死亡给他创造的‘保护伞’,他一定不会‘明着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可能还在做‘完美犯罪’的大梦,把人整死还让警察查不到他头上……所以你经手的任何案件都必须要告诉我,我也是。”
郑云龙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
“还有,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阿云嘎犹豫了一下,才把这段话说出来,“有可能会很难,可能会……有人受伤,也能会死人。”
郑云龙的手痉挛着抓住了裤子。
“我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这没什么可怀疑的,无论五年前的武装贩毒就能看出来,林正君手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和鲜血。
“暂时就是这些吧。”阿云嘎握住郑云龙的手,一点点轻柔着把握成拳头的指头掰开,“现在你跟我说一下王晰跟你正在经手的案子就好,你说那个什么……明星,出轨是吧,怎么出轨?那个beta是怎么知道的?”
郑云龙就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标准做答,“说是在阳光大酒店找了另一个beta。”
阿云嘎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冲郑云龙笑道,“那你猜我现在在调查什么?”

郑云龙:……
个,biang,的。

“我们已经有两个案子百分百重合了。”阿云嘎叹了口气,“我没有证据证明这背后有人捣鬼,但是我说没人捣鬼,你信吗?”

信?信个大头鬼。

杨丽案中那个查不明白的‘小号’,六楼缠着阿云嘎不放的‘破布烂草’,还有五年前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的杨媛,怎么也查不明白的贩毒集团资金来源……这些星星点点的事件终于在五年后被缓慢的连接在一起,铺出一条涌动的暗流来。
涉案者绝不止一个林正君。
不知为什么,阿云嘎却突然感觉很平静。比起五年前,他不仅可以堪称‘孤立无援’,甚至还算得上是‘满身破绽’——最大的破绽已经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开始纠结阿云嘎为什么还没吃完已经放凉了的三明治。
但是比起五年前,阿云嘎却发现,自己更加平静了,也没那么纠结和犹豫恐慌了。
许得是终于有一个人,不顾一切的闯入他紧闭的心门,将那些发臭的腐烂过去晒在了阳光下——太阳底下没新事儿,也不值得多害怕。
除了对郑云龙,阿云嘎这辈子还没有对谁认输过。信息素失调带来的情绪恍惚和思维混乱随着临时标记散去,阿云嘎在一团绕在一起的乱麻中,扒拉出一个线头出来。

他就不相信,一个死人从阴曹地府爬回来,还能有机会安安稳稳的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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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序
十二年前·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大门
夏天的烈日炎炎,梅溪市午后的太阳真的是要多毒辣有多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只想往阴凉的地方钻。柏油马路热浪滚滚,车一走一个呼啸,仿佛连它们都怕烫,多在上面呆一分钟都受不住。
骆向东从警车上下来,沉默的看着在中级人民法院前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抗议的群众,这些人有些年轻些许,也大抵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了;有些人岁数大很多了,看得出两鬓斑白。
警方已经叫了救护车随时待命。
“骆书记。”陪在他身边的时任梅溪市公安局局长付正平低低道,“您别走正门,正门给这帮群众堵了,您从侧门进。”
“我就是来正门看看。”骆向东悠悠道。

面前这些群众在政府门前‘静坐’,并不完全是闹事。梅溪市招商引资一家企业要搞房地产,但在拆迁问题上并没有跟当地居民协商好,换句话说,拆迁费和事后安置工作都做的不到位。
居民一怒之下,化身‘钉子户’,打死也不愿意搬迁了……但是俗话说的话,你不搬,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不搬
在当地政府的‘默认’下,该企业断水又断电,把这群‘钉子户’变成了现代文明城市中扎根的‘孤岛’,要啥没啥,活的还不如小农经济下的农奴。
在这样的‘折磨’下,部分人军心动摇,不情不愿的接受了拆迁公司‘意思意思’提高的拆迁款,搬离了自己的家园……但是也有这么一部分人,骨头硬的很,就算活的像乞丐,也依然没有放弃抗争的权利。
这部分硬骨头将企业的忍耐逐渐耗尽,忙着赶工期的执行者剑走偏锋,终于与当地的‘流氓势力’勾搭在了一起,开着挖掘机等大型机器带着打手们向着‘孤岛’进军,准备来一场浩浩荡荡的强拆。
一般而言,这样的‘强拆’必然伴随着暴力冲突,而暴力冲突必然伴随着死人。
这是这一次死的不是当地居民,死的是企业拆迁负责人石金堂,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被反杀’的活动——他的‘手下’们粗暴的把一家朱姓居民从家里拖出来,随后挖掘机上来就来了个‘暴扣’,眼看着自己的家瞬间化为土砾碎石,alpha朱平均终于愤怒了,转身与拆迁负责人厮打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变得‘众说纷纭’。
拆迁负责人石金堂死了,是被朱平均一板砖拍在后脑拍死的,但是朱平均及其家人都声称,石金堂及其打手一拥而上,对朱平均进行了‘围攻’,朱平均在混乱中一板砖拍死了石金堂,顶多算个‘防卫过当’,绝不是‘故意杀人’。
而拆迁公司方在场的人则坚称,没有人围攻朱平均,大家只是在‘拉架’,朱平均的攻击性非常之强,何况有多个证人证明这场混战的开头确实是朱平均挑起,朱平均先揍了石金堂,石金堂为了自卫而还击,朱平均步步紧逼,将他一板砖拍死了。
该事件社会影响性极大,直接移交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为了声援朱平均,当地居民开始自发的拉着横幅,在大太阳天下的中级人民法院静坐,而今天,就是正式宣判的日子。
大家都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一个结果。

骆向东冷静的坐在吹着凉风的警车内‘围观’。
他很早就知道了这场审判的‘结果’,甚至连付正平都是知道的,这起社会影响巨大的案子,牵扯到了目前梅溪市招商引资进来投资力度最大的‘金主爸爸’付氏企业。目前梅溪市受国内外经济危机的影响和本地产业转型的失败的影响,急需要得到这些企业的‘支持’来创造就业岗位和拉动消费,付氏在这方面非常配合政府工作……除了这一次,他给政府惹了麻烦。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政府要不要罩着他。
而面对全市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和因此上升的‘犯罪率’,面对一片惨淡的税收和GDP,在‘公平正义’和‘拉动经济发展’间,那个时候似乎很少有地方政府会选择前者。
毕竟要活下去,价值不能吃饱饭,但是钱可以。
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得到了市政法委隐晦的‘直接指示’,当了这个最直接的‘恶人’。
骆向东的手随着交通广播电台的节拍一点点的敲动着,慢慢的看着太阳一点点从正中央的毒辣事态西斜下去,讲道理,这股冷风吹得很让人舒适,他都快睡着了。
直到人群的骚动将他从模糊的意识中惊醒。

判决下来了,朱平均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饱经风霜半辈子的alpha当庭放弃上诉权利。

他的辩护律师扶着他哭的不成人样儿的妻子出来,只消看一看这个情景就知道了情况究竟如何,在门口晒了好些天的群众再一次愤怒了,付正平叹了口气向旁边招了招手,一列警察立刻冲了上去维护现场,乱成一团。
付正平其实心绪非常复杂。
他是从文革的时候过来的,小时候红宝书背的熟烂透彻,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要为了维护‘资本家’,向着最底层的民众‘开刀子’……可见经年背诵的‘主义’并拦不住急于吃饱饭的冲动。
他回回头,梅溪市路上最近多了许多‘小三轮’,中级法院对面是学校,朗朗读书声一直有持续不断的传来。小三轮本能的害怕警察,又抵抗不住学生即将下学的时潜在的‘巨大客流’的诱惑,总有不怕死的一路狂奔着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呼啸而过。
那是梅溪市的‘一景’,随着国企产业转型升级和传统工业的不景气,裁员下岗的工人无事可做,为了维持生计只能开着各式各样的无证驾驶‘小三轮’,与城管斗智斗勇,靠拉人度日子。
梅溪市连续几年的经济发展都很差,人才大量流失,整个市的GDP水平在全省范围内都属于中等偏下。骆向东就任市委书记后,发誓要扭转梅溪市在经济发展上的颓废状态,大力推动招商引资,吸引了一批企业进驻……但是随之而来的‘乱象’同样接连不断的浮现,史无前例的‘群众’与‘企业’乃至企业背后政府之间的矛盾,让公安系统在疲于奔命做恶人的‘维稳’活动中,终于有了怨言。
就付正平个人而言,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坐在这里‘静坐抗议’的民众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是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就是没有条件。在经济发展面前,连政府都要仰人鼻息,这就是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市委书记’,骆向东一直在看,看前面的乱象,看朱平均家属的哭嚎,也看不出他内心到底有什么情绪在翻天覆地的叫嚣。
这一下午毒辣的阳光,也不知道有没有晒进这位市委书记的心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准备送这位市委书记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挂挡的瞬间,突然听到了对方轻轻的喃叹了一声——

“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什么是发展?
发展就是经济,就是钱,就是GDP。

付正平看着被法警护送着,喜笑颜开走下台阶的付氏集团诉讼代表,手紧紧的握紧了方向盘。


【进入第二部分后再提醒一次:本文是同人文,仅仅借了现实中作者喜欢的人的人设以及对部分事件的抽象思考写作该文章,不可避免存在OOC/艺术夸大,不要将该同人文中的任何设定(包括人设)上升三次元存在的真人以及社会事件。重点:不要上升!!!不要上升!!!不要上升!!!!!本文没有任何对应社会真实!!!!!(X当然如果不幸如有雷同那我不得不叹一声纯属巧合)】

(二十四)
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学习和培训生活后,梅溪市公安局局长廖昌永终于从北京飞回来了。
本来是个好好地周六日,趁此机会想要打算休整一下,结果刚回家,就收到了老局长周六的钓鱼邀约。
老局长付正平前年退休,廖昌永是他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
上了岁数的老年人似乎格外喜欢‘钓鱼’这项活动,小年轻们永远搞不懂类似在草丛里喂蚊子和三个小时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鱼这种活动的乐趣到底在哪里,但是身居高位常在人群里扎着的人却热爱这项活动热爱的紧,等待鱼的过程静谧又放松,最重要的是,能让人清空自己的思绪,然后多想想自己要走的路。
但是天凉好个秋,鱼被冻的不乐意上来,老年人也不大能坐得下去了,所以这不过是一个借着‘钓鱼’名义的‘老年人聚会’罢了。

当然廖局长过去毫不意外的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钓鱼台’,这是个‘鸿门全鱼宴’。
因为来的人还真不止一个老局长,还有前市委书记骆向东和付氏集团董事长付彦宇。
付彦宇本人是广东人,不知道是怎么攀扯的关系,愣要说自己上八百辈子的亲戚是从梅溪市开始奋斗努力的,现在主要的活动中心都搬回了梅溪市,住在梅西湖畔的别墅区……只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付老先生上八百辈子的亲戚到底是不是从梅溪市出来的不要紧,重要的是现在在梅溪市,付氏集团简直可以堪称‘一手遮天’。
它在梅溪市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拉扯着梅溪市的经济发展大船往前走,如今梅溪市已经走上了平稳的发展道路,也没那么依靠它了。

这个时候,付氏集团难免有些‘兔死狗烹’的危机感。

廖昌永一看这个阵势就知道今天是准备跟他唠什么了,脑子里立刻翻了两翻,最近市局的大案报到他这里的只有罗书芸一个,着实搞不太清明……什么案子跟付氏集团扯上关系了,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他。
他有些紧张,面上不显,跟着老上司们一个个寒暄过来,又客气的询问了付彦宇本人的身体如何……廖昌永是个长的温文尔雅的,说话三分慢,柔柔气气的,看起来着实是个好说话的人。
但是再怎么‘看起来’,大家都知道在座的都是不省油的‘老狐狸’,心照不宣的摆弄着心里的筹码,也揣度着对方的心意。
上了饭桌,大家的话就开始多了。
付彦宇先是感慨了半天维持一个巨大集团的运转多么多么不容易,说自己过几年一定要退休把烂摊子丢给他的儿女;然后便是骆向东唏嘘着回忆过往,回忆自己在任的时候梅溪市的经济是多么的‘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付氏集团的鼎力相助也没有现在的梅溪市;随后付彦宇立刻谦逊的表示,哪里哪里,都是没有政府支持,付氏集团也拉不动大车;再是骆向东夸奖,付彦宇不愧是‘民族企业家的典范’,应当号召全市的企业家学习他的品格……总之,你来我往,互捧臭脚,场面一时非常和谐。
同样姓‘付’,曾经被付老先生攀亲戚的‘三百年前本家’付正平和廖昌永埋头吃鱼,偶尔鼓掌敬酒,付正平再陪着感慨几句……总之,是很无聊的‘老年人回望峥嵘岁月’的饭桌故事会。
但是廖昌永知道,正戏远不止如此。
果然,随着付彦宇‘酒上心头’的一声哽咽,大幕拉开了。
“唉……现在这个生意也不好做啊。”他握着骆向东的手,泪汪汪道,“骆书记你还记得当年付氏集团第一批落成的建筑吗?”
“记得记得,向阳区呢。”骆向东感慨道,“哎呀,那个时候,真的是太累了,小廖,你是不知道,那会儿要办工作,比现在还难……那会儿的民众,他不支持啊。”
廖昌永克制的笑了笑没说话。
“唉,现在也难。”付彦宇摇摇头,“你说说当初,那会儿干事儿,人脑子多简单啊?做生意,我要是不如你了,我干啥?我提高产量,我提高质量,对不对?现在?做生意我不如你,我阴你!我败坏你的声誉!要我说啊,现在的人,比当初更坏,坏透了!”
骆向东挑起眉毛,“哦?老付,有人抹黑你们家企业啊?”
“嗨!”付彦宇坐直了身子,“老骆你还记得阳光大酒店吗?”
付正平和廖昌永同时皱了皱眉头。
“我们市第一个大型酒店啊。”骆向东点了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哎呦,给人家黑的啊。”付彦宇唉声叹气,“说是阳光大酒店支持卖淫,那些个贪污腐败的都在我们那酒店坏的,还给它和我们付氏集团编排了好多‘故事’——付老弟,”他突然转身,面对付正平,“你在任的时候,听说我们集团干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儿吗?”
付正平笑了笑道,“付老的公司可以说是最守法的了,经济侦查那边你看看,一年要查多少问题企业?但基本没有付氏的事儿。”
——当然,有种‘没事儿’叫做不查就没事儿。
付彦宇点头,“对啊。”老头叹了口气,“这不是白白败坏我们集团的声誉。”
廖昌永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他了解了,彻底了解了,大抵现在市局或者是向阳区分局有人在查阳光大酒店的问题,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场‘鸿门宴’来试探他这个市公安局局长的口风……果然骆向平立刻就冲着他开火了,“小廖,这可不行啊,这你们要查啊,一定要查清楚。现在这个社会,企业的声誉也很重要,付氏集团可是我们梅溪市的功臣啊。”
廖昌永脑子转了几转。
骆向东和付彦宇都已经退休的人了,但是在政坛的‘影响力’犹存,骆向东更是因为一手拉起了梅溪市的经济,在梅溪市民间的口碑也算不得太坏。
但是付氏集团也绝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清白’,大家都心知肚明,随着骆向东的退休,付氏集团多少有些收敛,但是‘有所收敛’不代表他不坏,只不过原来坏十分,现在收到8分,但还是存在问题。
一朝皇帝一朝臣,‘皇帝’早就易主了,还想做‘太上皇’干涉臣子的‘事务’,可见退的多少有点不甘心啊。
廖昌永正想着如何答话,旁边的付正平却突然开了口,“小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局长平静又温和道,“他啊我最知道,很较真一个人,当初当刑侦队队长的时候就要求自己要做到‘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廖昌永回头看向付正平,老局长也温和又坚定的看向他,“是不是?小廖?”
“啊,对。”他回过神来,笑道,“都是为人民服务。”
“您啊,就放心吧。”付正平冲着付彦宇笑道,“要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小廖绝对不会放着这样的事儿不管的,这可是梅溪市的‘支柱’啊。”
付正平在任期间,梅溪市公安系统基本从来没有为难过付氏集团任何,显然付正平‘学生’,也被列入了付彦宇的‘可信任列表’,在获得了付正平和廖昌永的‘双重保证’,或者自以为获得了双重保证的付彦宇少有点满意了的意思,又扯了些别的话题,饭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互相吹捧’的老路数,看着温馨和睦的很。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金主’付彦宇结账,并盛情挽留这几个人就在度假村住下就好。廖昌永声称老婆在家等他回家而婉拒,而付正平也拒绝了‘住下’的提议。于是最后,只有骆向东住了下来。付彦宇安排了一个代驾,送一前一现两位‘公安局局长’回家。

车上的‘师徒’二人彼此无言,各怀心思。

付正平的手机就握在手里,显然是有人给他发消息,屏幕突然亮了亮,付正平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如果廖昌永此时没那么‘尊重他人隐私’稍微回头看那么一眼,就会看到这个硕大的群名:灋论。
但他到底没看到,一来是因为窥探老上司的手机屏幕不是什么好事儿,二来廖昌永本身也心事重重。

查,还是不查?

阳光大酒店现在一定是被公安系统针对了,但是廖昌永心里很清楚,一个阳光大酒店不过是付氏集团商业帝国中最不起眼的一片儿地方,也就是作为‘梅溪市第一个落成的集餐饮、酒店、洗浴服务为一体的综合酒店’有了那么一丢丢的示意价值,查了它对付氏集团整体的‘负面影响’绝没有那么大……如果说要有影响,完全是因为付氏集团的高层估计私生活作风也没那么‘干净’,如果阳光大酒店的‘色情生意’沾染了‘人命官司’,他们也跑不了‘知情不报’。
付彦宇为了一个老牌酒楼在这儿卖惨,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警方查出阳光大酒店’给他的生意造成多少负面的影响,而是在试探政府的态度,他找了一个前市委书记和一个前公安局长,来给他这个现公安局长施压,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廖昌永读得懂他们想要表达的信息,并且一定会与现市委汇报。
他想看看,政府还愿不愿意护着‘付氏集团’这艘大船,会不会想着借一个案子从内部肃清‘付氏集团’的部分人,换一批政府放心但是付氏集团不喜欢的人上来。
付氏集团在梅溪市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垄断了不少行业,也制造了不少乱象。垄断必然导致经济层面的‘专制独裁’,叫苦不迭的不仅是底层小微民企,还有上层的政府。
因此骆向东退休后,新上来的市委书记吴永新立刻扩大了招新规模,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经过几年努力,借着高新技术发展的趋势,扶持出了几股新势力来与付彦宇抗衡,其中比较挑大头的是夏氏。如今夏氏已经从高新技术行业向外扩展,并且在近几年开始插手付氏的老牌商业区。
两家企业之间的暗流涌动持续了很久,如今付氏依然占主导地位,但是夏氏作为后起之秀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危机。而夏氏一直以来都被付氏所打压,最新落成的商圈都被付氏挤压到了向阳区和高新技术开发区边界的广兴大厦,那地方人流量并不大,不是个建商圈的好地方。
廖昌永捏了捏鼻梁。
老付家这艘大船,曾经做出过卓越贡献,如今显然已经过时了。整治它,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儿,付氏集团捏在警方手里的把柄,那可海了去了。
但是要整到什么程度?保证企业虽然‘受创’但不至于‘一蹶不振’,对整个梅溪市的经济运行不会造成过于严重的影响?
要知道,付氏最跳的,正是那几个‘决策者’。
水至清则无鱼,水太浑浊发臭,现在这瓢水已经臭了,怎么整,才不至于把它搞得连点微生物也没有,这需要技术。

“小廖。”
廖昌永回头,看到老上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眼睛,“陪我下去走走吧,”他说道,“有点喝得多了,醒醒酒。”
“好。”廖昌永连忙告诉司机在路边停车,付正平就住在向阳区,其实他们已经离他家不远了。付正平家住在‘腐败一条街’广升大道往西的三条街道外,而他们现在就在广升大道了。
广升大道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饭店外面车挤车,基本找不到停车位,各种大屏LED四处乱晃,廖昌永抬眼瞥了一眼几百米开外的‘阳光大酒店’巨大的商标牌,刚吃了一场关于它的‘鸿门宴’,现在他看那几个字无比的刺目。
但他并没提这件事,只是低下了头,走在老上司身边,错开半个身距。
其实廖昌永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这么跟着老上司就这么走一走了。
付正平对他不只是‘上司’那么简单,更还有‘救命恩人’这么一圈恩情。当年扫黑除恶,付正平亲自带队去抓人,对峙过程中突然从角落里窜出一个持刀歹徒向廖昌永砍过来,是付正平眼疾手快帮他挡了这么一刀子,直到现在胳膊上还有一条长度不小的印,现在右胳膊也不怎么利落,刚才酒桌上端着酒杯还有点发颤。
比起‘付局’,廖昌永更乐意叫他‘付队’,付正平上任局长之后他也这么叫,似乎犯忌讳,但是付正平却喜欢。
“你就叫我付队。”付正平感慨道,“付队多好啊,咱俩的情谊,就在这俩字里。”
过命交情,生死弟兄。
如今兄长上岁数了,两鬓都斑白了,走路也没有当初那样虎虎生风,带了些倦怠和疲软,看得廖昌永心里发堵。
“对了,之前不是从迎南调过来一个孩子吗,怎么样?你了解吗?”付正平慢慢地走,从路边明目张胆的烧烤摊旁边经过,呛人的烟火不管对方是不是‘公安局局长’,一股脑的往人身上扑。付正平连眉毛都不抖一下,甚至还能气定神闲的问个问题。
“啊,叫阿云嘎的那个缉毒警吧。”廖昌永回答道,“我这刚开会回来不太清楚,不过据说刚参加任务就挂彩了。”
付正平“啧”了一下。
“什么……就那个Omega律师的事儿?”付正平寻思了一下,“不应该啊,他应该没这么脆啊?”
“可能是有特殊情况吧,据说伤了仨,其中就有他,但具体案情我还没去了解。”廖昌永回答道。
“哦……那娃娃应该没那么容易伤,那可是凶得很。”付正平悠悠的叹了口气,“当初把老李愁的呦……啧啧。”

阿云嘎是付正平挖来的‘人才’,其实算起来,是付正平给老同学‘解决问题’。
临江市公安局局长李盾是付正平的校友,两个人一直关系都很不错。付正平年长他几岁,退的早,一退休就去迎南旅了个游,顺带看望老朋友。因为两个人关系好,又都是alpha,就干脆住在了李盾家里。
李盾没几年也要退休的人了,格外不希望自己的任期出现一些有的没的‘屁事儿’,结果付正平刚住在他家没几天,他手下缉毒队的阿云嘎就给他惹了事儿。这位小兄弟坚持认定临江市一法院准备依法宣判死亡的‘毒枭’是个活人,跟李盾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但是问题是他能拿出来的证据都‘不是很有说服力’。
李盾不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带着公安局跟人民法院对刚搞出‘政治事件’,但是阿云嘎又坚决的很,李盾寻思着,这小孩儿别不是被那毒枭折腾的太惨了,PTSD到现在都过不去,个人情绪影响到办案的缜密大脑瓜了。
于是就萌生了将阿云嘎调离缉毒队的念头。
问题是调到哪里?在这个问题上李盾又有些发愁。
刑侦大队的员额是满了,阿云嘎确实是个Omega,但是算得上‘战功卓著’,能力超群,让他坐办公室,李盾又觉得可惜。
付正平就这么听,随后对着发愁的好友道:“那不如调到我这里?”
梅溪市的刑侦队员额稍有空缺,本来也是准备往里面再招人手的,而且还给阿云嘎换了个省市环境,对他的‘PTSD’恢复或许也有帮助。
付正平刚刚退休一个多月,影响力犹存,李盾就这么听,觉得是个好主意。两人一拍即合,打报告一纸调令下,把阿云嘎调到梅溪市了。
不过调归调,付正平心里有谱的很,阿云嘎在这个问题上是真的未必会对他感恩戴德,所以他到底没让李盾透露出自己从中的作用。

付正平叮嘱了几句廖昌永要多注意一下阿云嘎,因为这个同志是‘有前科’的存在心理障碍,毕竟是‘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的伤,应该得到组织上额外的照顾,受伤了就去多看望看望,问问人家刚搬来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扶的,务必要让同志在梅溪市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云云……廖昌永听一耳不听一耳,这些套话他都熟悉,而且他知道有些事儿马佳心里也有数,肯定已经办完了,不需要他多操心,反倒是老局长现在才开始指示‘家的温暖关怀’,多少有点马后炮,肯定不是他下车溜达要跟廖昌永唠嗑的原意。
果然,撕开阿云嘎这张‘遮羞布’,谈话很快就走入正轨了,付正平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指着不远处的阳光大酒店,“怎么想,说说。”
廖昌永沉默了一下。
他和付正平之间,本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今天这局‘鸿门宴’,实打实的让廖昌永认识到了‘世事变迁’,也让他搞明白了,为什么付正平在任的时候,喜欢他喊他‘付队’而不是‘付局。’
公安局局长,比刑侦队队长要难当多了。至少刑侦队队队长在抓人的那个时候,心里没有别的念头,不过只是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恢复社会秩序……仅此而已。
可现在不是了。
他谨慎道,“付……付队,你也知道,付氏集团这几年,见不得光的东西有多少。这东西,迟早是要查的。”
付正平唔了一声,“继续。”
“怎么查……查到何种地步,可能我还得向市委汇报。”廖昌永轻声道。
其实以他自己的意思来看,这个‘笑面虎’一样的集团,早就该整治整治了。不过廖昌永深谙‘说一套做一套’的官场作风,他原想着回去找余笛马佳问问情况,如果确实到了‘非整不可’的地步,这部分的压力,他尽量顶住就是。
廖昌永心里很清楚,这届班子对于付氏集团的态度十分微妙,估计也不会拦着公安局冲付氏集团下手。
但是如果骆向东搅合进来就又不一样了,那个人在梅溪市是‘根深叶茂’老把头,梅溪市被他一手拉扯起来,骆向东刚退休没几年,在这方面的影响依然不可小觑。这也是为什么付彦宇会找到他头上的原因。
市委里肯定还有骆向东的人,汇报给市委跟透露案件调查动向没区别。
“汇报?汇报什么?”付正平突然笑了,“小廖啊,畏手畏脚不是你的作风啊。”
廖昌永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老上司平静温和甚至带着鼓励的眼神。
“查他家一个边角料的酒店,至于向上汇报吗?”付正平的手点在布满陈年污渍的塑料桌面上,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想找根烟来抽抽,结果一摸兜才意识到前段时间感了一次冒,家里的beta打死也不让他抽烟了,正在戒——所以老头叹了口气,把自己全副武装的精力用在唠嗑上,“一个阳光大酒店就这么大动干戈,以后呢?他家的黑账那么多,是不是以后还得上人大常委会投票表决查不查?”
廖昌永:……
“梅溪市不是当年的梅溪市了。”付正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沧桑的唏嘘了一声,“当年那真的是苦啊,你不得不在很多事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挥挥手,“看到这些人了吗?”
廖昌永下意识回头。
身边大多是坐在一起,享受晚秋烧烤的年轻人。他们不怕风吹也不怕冷,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声音大得很,显得很是吵闹;
服务员可能是太忙了,满场乱窜的上菜,廖昌永和付正平‘借坐’这里这么久,他们愣是没发现;
周边的饭馆里基本都是人,停车位挤满了车;都市的LED一亮一亮,有些土味,但是却是一个城市繁华的标志。有说有笑的人从身边一个接一个经过,在路边掏出手机来使用APP去打车。

一代人的‘忍辱负重’,造就下一代繁华。
梅溪市如今已经不是只有一个付氏,这艘大船曾经拉着梅溪市走出泥潭,可是如今却在把梅溪市往泥潭里拽。垄断必须得到整改,无论使用什么方式。

“现在是时候搞搞明白,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战了。”付正平戳了戳廖昌永的胸口,力道很重,仿佛直戳心脏,“但是我要你知道,不仅要明白你‘为什么而战’,还得明白‘怎么战’……搞垮一个阳光大酒店,就行了?”
廖昌永冷汗簌簌而下,紧紧的盯着付正平,“您的意思是……”
“人家现在都在试探你了,你要干什么?”付正平冷冷道,“像个幼儿园的孩子一样,他问你‘你敢不敢打我’,你要干什么?你给他一拳?”
廖昌永:……
“一拳管个屁用。”付正平一字一顿道,“他会回家告家长,会打回来……要打,就要打到七寸,就要把他打服,打到他无话可说为止!”

付正平的意思很明确了,明确的几乎超出了廖昌永的期待。他知道付正平未必就跟骆向东一条心,但是没想到差别会这么大。
付正平的意思是彻查。
廖昌永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付队,付氏企业在咱们这里依然……”
“我知道。”付正平伸手打断他,“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梅溪了,不只有他一个企业能挑大梁。还有,就算只有他一个企业——”
付正平敲了敲桌面,就像无数次他在公安局开会布置任务一样,廖昌永下意识的伸耳过去,付正平在他耳畔轻道,“——也得把企业内部那点刺儿头给撸下去喽!”
那些心存妄念,想要伸手到他不该伸手领域的‘刺儿头’,也得下去。这样那些老老实实办事儿的才能‘上来’,这群人上来了,政府才能放心继续用这艘大船。
廖昌永在温暖的烧烤摊,不动声色的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付正平嘴里的‘刺儿头’,他知道,绝大多数都是付氏集团的老高层及其追随者。这些人被骆向东惯坏了,如今很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到处发表意见见解,有几个看起来那意思是想开辟点新的‘领域’——从政了。
但是也是这一波人,跟着骆向东齐心协力把梅溪市的经济从低迷中扯了出来。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利益场上,不过如是。
但是这利益场不是几个人的利益,而是一个城市与一家企业,几百万乃至千万人口与少数几个人。
这是一场迟来的‘反倒清算’。

“明白了吗?”付正平一点点站起来,他身上穿着老大爷款的衬衫和长裤,可是廖昌永却依稀仿佛看到了警徽在他身上闪耀的光芒,“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放手去干,明白了吗?”
廖昌永干脆利落的站了起来,仿佛还是当初那个站在老队长面前,一声令下便冲锋在前的警员。
“明白!”



“我真的不建议你今天出来乱跑。”
大周日早上的,梅溪市又降温了,郑云龙越看,越觉得今天不是个什么好天,去市局还是去见王晰找到的那个‘beta’都不是好主意,何况阿云嘎昨天还在不舒服。
所以直到坐到车上他还在碎碎念,仿佛一个老妈子一样,听得阿云嘎想笑,“我又不是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再说也必须把事情搞清楚……何况不是带上你了吗?”
郑云龙很想说,这跟带不带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想让阿云嘎多休息休息。
奈何阿云嘎坚持要去。
“早就该去了,因为生病已经耽误了两天了。”阿云嘎揪着郑云龙的胳膊,“你也陪我去,好吗?”
阿云嘎基本没跟郑云龙撒过娇,可能也不是有意识的,只是下意识抓着郑云龙的大臂晃了晃,就这么一晃把郑云龙魂儿给晃没了,一转头自己已经在下面老实打车了。
郑云龙深觉立场不坚定到丧心病狂,奈何始作俑者丝毫没有任何自觉,上了车还在往郑云龙身边蹭,“你别不开心啊,我真的不干别的。”阿云嘎伸手戳郑云龙的嘴角,还挺软乎乎的,“有事儿我就躲你身后好了吧?”
郑云龙其实就没怎么生气,因为这话一听就是阿云嘎在向他鬼扯。而且他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只是看阿云嘎哄他的样子十足的有趣,便憋着一张死鱼脸从鼻孔里哼出一句,“最好是。”
其实阿云嘎也看得出来郑云龙没生气,他只是看出来郑云龙耍小性子而已,反正他乐意哄。
哄着哄着郑云龙的手就搂在阿云嘎腰际了,阿云嘎就贴在郑云龙怀里了……所以说小情侣之间的生气不过就是个情趣,没啥值得当真的。

就是旁人看着有些辣眼睛,主要是出租车司机。

“对了,”郑云龙突然想到王晰的‘嘱托’,开口道,“我没跟你说完,晰哥想让你住到我们那边去。”
阿云嘎愣了一下抬头看郑云龙,慢慢的反应过来了轻笑着摇了摇头,“还真的一点没变。”他无意识的拿指头戳郑云龙的手,郑云龙手大,骨节分明,他一边描摹那些关节,一边低低道,“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给别人操心。”
“昂,可不是。”一想到‘王晰知道的比自己多’,郑云龙几乎按不住自己的酸气,“他对你真的是啥都知道。”
阿云嘎:……
这话说得,得打翻一个醋坛子。
“先说好啊。”阿云嘎反手搂住郑云龙的脖子把人拉近,“我大学跟他可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郑云龙哭笑不得,这倒也跟他的原意出入有些大,“你想哪里去了?我没这个意思。”
阿云嘎斜了他一眼,“你最好是没有这个意思。”随后两只手都攀上了郑云龙的脖子,“你以后直接问我,我告诉你,好吗?”
郑云龙默了默,盯着一脸无辜的阿云嘎打量了片刻,但出于阿云嘎的意料,他并没有多欣喜若狂。
他只是在阿云嘎脑门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你觉得我舍得吗?”
阿云嘎愣了神。
“我之前说,你有什么不必告诉我,是真心的,没做假。”郑云龙撇过头,看着外面飞逝的树木,“但我做不到,我这两天都在逼你,是吧。”
“我只是希望……”他深吸了一口气,揽在阿云嘎腰间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你不开心了,不舒服了,难受了,别憋在心里……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虽然我可能……能力不足,但我再努力做到,我想你多信任我一点。”
“我有些时候真的是恨,为什么我就平白比你小几岁。”郑云龙低低道,“大一点,或许我也能像王晰一样,跟你在一个学校,我们可以更早的开始,给你更多的……好一点的回忆,然后……或许,我也可以站在你身边,堂堂正正的保护你。”

可是他不能。
他在最不成熟的时候遇到了阿云嘎,选择了和阿云嘎不同的道路,这辈子他注定无法站在阿云嘎身边帮他挡住一个子弹或者一把刀子。
他没有经历过阿云嘎最动荡不安的青春,对阿云嘎的过去一无所知。
如果他能大上几岁,那些或许就不再是‘阿云嘎含着血泪的过去’,而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他可以理直气壮的站在阿云嘎身边开导他,帮助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想帮他也无从下手,还得‘刮骨疗伤’,撬开他的嘴,让他先痛一痛再说话。

谈不上多嫉妒王晰,他就是无力。

“我现在有了。”
胸口一沉,郑云龙低头,看到阿云嘎毛茸茸的脑袋。Omega整个人紧紧的贴在alpha怀里,耳朵贴着alpha的心口,听alpha沉稳又有力的心跳。
他其实有点哭笑不得,觉得郑云龙这样子的想法着实有些没必要,因为哪怕是‘王晰’,也不过是偶然间成为了他过去经历的听众,并没有帮着他解决什么。甚至,阿云嘎还很庆幸郑云龙小那么几岁,在迎南省那个小村子站在他身边奋战的不是郑云龙,这样他就不必不得不舍去郑云龙的生命。
可是郑云龙的无力又让他发自内心的酸软和欣喜,因为他是如此珍而重之的把他放在心里。
他现在有了,也就不计较过去没有或者迟来这回事儿了。

“我跟你住。”阿云嘎闭上眼睛蹭了蹭郑云龙的怀抱,“你可不可以过来陪我住?王晰那人老妈子的很,什么都管我,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不想被他管了。”
郑云龙:……
王晰确实是比较操心的‘中老年alpha’,平时在家里的时候能就黄子弘凡今天穿了什么袜子发表一篇字数不下一千的语重心长的论文,郑云龙在家每次看到他端起保温杯开口一声‘龙儿’就想跑。
关键是他还是个低音炮,说话嗓门儿低,听他说话还得费点劲儿。
郑云龙没少被他的长篇大论‘轰炸’过,看阿云嘎这个意思这毛病不是他开会开多了养成的,而是自古就有,从大学开始就是个演讲小能手。

最关键的是——
——阿云嘎同意郑云龙搬去他家里照顾他了!

同床共枕这都不是重点,关键是阿云嘎愿意郑云龙照顾他了!

如果不是在车上,郑云龙这就能跳起来放个鞭炮再唱个过年好,可是不能。于是他只能憋着一脸要笑不笑的狰狞,吧唧一口亲在了阿云嘎脑门上,刚才那点郁结于心的‘无能为力’立刻就被阿云嘎一句话熨帖了心肠,“好,我今天下午就回去搬行李。”
阿云嘎嗯了一声,对于郑云龙的‘欣喜’不予置评,只是更紧的往郑云龙怀里贴了贴,久违的平静包裹着他,让他一时半会儿什么都不想在脑子里乱转了。
他只是想在爱人怀里好好靠一靠。


今天在市局刑侦队值班的是蔡程昱、方书剑和张超。
市局如今的状态,是私下‘暗流涌动’,面上‘风轻云淡’。对于小蔡同志而言,今天就是普通值班的一天,毕竟就算之前分局出了乱子,从管辖来看也是向阳区公安分局去管——又不是恐怖活动,而是扰乱社会秩序散布恐怖信息,因此没必要移交市局管辖。
但是对于蔡程昱而言,休闲不代表你就要用这个时间打游戏睡大觉或者摸鱼,人活着就是要努力拼搏,兔子休息的时候乌龟在负重前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蔡程昱是真的没有摸鱼。
他在认真的观看学习强国。
蔡程昱的‘学习强国’积分高的离谱,简直让人怀疑他这一天是不是不睡觉都在听这个玩意儿,在市局单位里一马当先的排第一位,而且甩开第二名好多分。
大家已经学会了潜移默化的将小蔡同志从学习强国积分比拼榜中自动删除。
问题是,跟这种人在一起值班,你好意思摸鱼吗?当你摸鱼的时候,抬起头,蔡程昱在听学习强国。
就……
挺折磨人的。
所以当阿云嘎领着郑云龙一进市局的办公室,就看到蔡程昱坐在那边捧着手机心无旁骛的看学习强国里的一门政管课,嘴里还念念有词深表赞同;方书剑坐在他对面翻卷宗,时不时抬头目不忍视的瞥一眼蔡程昱,张超嘴里念念有词,靠的近了才会知道,他其实是在练英语。阿云嘎/郑云龙:……
市局值班的气氛这么好的啊?这完全就是积极向上根正苗红啊?
“嘎子哥?”方书剑是第一个看到阿云嘎来的人,有些惊诧了,“哎,今天不是你的班啊……你不是还受伤了吗?”
阿云嘎在广兴受伤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着市局,就马佳的意思看甚至给他放几天假的心思都有,但是临时标记完美地解决了一切问题,阿云嘎后颈贴了一个beta用的伪装性抑制贴,也看不出来腺体发炎,只是笑了笑,“不是大问题。”
“那你怎么今天来了啊?”张超一边给阿云嘎接了杯水,一边瞥了一眼阿云嘎旁边的郑云龙,“嗳,这不是龙哥吗?怎么也来了?不是你俩来市局约会的吗?”
阿云嘎/郑云龙:……
这孩子真他喵逻辑鬼才。
“不是……”阿云嘎无力道,“蔡蔡,926的卷宗移交检察院了吗?”
“没有,等明天呢。”蔡程昱回道,“你要看吗嘎子哥,我给你取。”
“恩,我看看。”阿云嘎点点头,回头对郑云龙轻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郑云龙知道卷宗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给人看的,也就不多言找了个地方坐下。终于有一个人打破了蔡程昱堪称魔咒的‘学习强国’,张超和方书剑感觉自己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两个人都凑到了郑云龙身边,“龙哥,打游戏吗?”
郑云龙懵逼的看了方书剑一眼,“什么游戏?”
“什么都行。”方书剑嘿嘿一笑,“王者吃鸡都随你。”
郑云龙:……
郑云龙寻思了寻思,感觉王者这个名字好听一点,于是点头道,“那就王者吧,等一回儿啊。”
他掏出自己那部工作手机,打开了应用商店,张超终于感觉到情况略有不对,“龙哥你……”
“我下载一下软件。”郑云龙理直气壮,“没玩过。”
张超:“……那吃鸡呢?”
“也没有。”郑云龙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下载进度条,“吃鸡和王者哪个大?我选个小的下载吧。”
方书剑/张超:……

万万没想到,这个郑云龙律师看表面穿的像个爱岗敬业的正经人,结果他本人果然……是个爱岗敬业的正经人啊!
张超和方书剑万分羞愧,万分自责,觉得自己怎么能如此说上房揭瓦就上房揭瓦?两个人立刻没了兴趣,又重新缩回了自己的工位,开始了背英语和看卷宗。
郑云龙:……
不是?就这么爱岗敬业的吗?市局?
这梅溪市国家公务员的素质,高的有点颠覆他的以往认知啊?


926罗书芸故意杀人案,与927杨丽故意杀人未遂案分开进行了立案,由于侦查尚未完成,杨丽就死了。所以927杨丽案的卷宗极薄,归入了‘撤销侦查’ 的那一部分卷宗中。并没有跟926罗书芸故意杀人案的卷宗放在一起。至于跟杨丽唠嗑的那个可疑的小号,也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这是‘教唆杀人’且证据无法支持立案而暂时搁置。
阿云嘎主要看了看罗书芸的供述,越看越是眉头紧皱。
“‘因为与男朋友吵了架,生气,所以砸摄像头出气’?”他抬头问蔡程昱,“这话你相信吗?”
蔡程昱摇摇头,“但是她打的很硬,就是不愿意说了。”
“她被捕之前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叫徐明义的alpha。”蔡程昱显然对案件基本细节记得都很清楚,“是她男朋友,当天在跟她提分手,我们也向徐明义核实过了,确实是在提分手。”
阿云嘎翻了翻卷宗,“这里面怎么没有她故意损毁财产的卷宗啊?不是应该并案处理吗?”
“没达到立案标准。”蔡程昱说道,“摄像头实际上也没坏,她之后又继续进行故意伤害的举动,在这儿……”
蔡程昱把卷宗翻了几页指给阿云嘎看,阿云嘎越看越觉得,情况太不对了。
“她什么都不说?”
“不说。”蔡程昱叹了口气,“佳哥都问不出来,她对讯问技巧了如指掌,看得出来是个很优秀的刑辩律师。”
阿云嘎沉默了。
罗书芸很显然在隐瞒什么,她杀人的动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她破坏摄像头和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却来的毫无逻辑。
如果只是因为跟男朋友吵了个架,就上赶着把自己往监狱送,那可太不值得了。她为了实现‘完美犯罪’,绕了一个大圈子,几乎就要骗过警方了。
“查过徐明义吗?”阿云嘎低低道。
“佳哥跟他通过电话。”蔡程昱道,随后又有些紧张,“嘎子哥,你是怀疑我们抓错人了吗?”
“不。”阿云嘎合上卷宗,“罗书芸是没抓错,这有物证呢。”
毕竟那刀子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但是是不是只是她一个人‘杀了人’,就不好说了。
煽动杨丽的小号租了一个公共IP地址,警方无法锁定对方,但是很明显,一个正常人不会想要一个‘拥有公共IP地址’的小号,显然证明了这号不干正经事。
可是一个来自‘公共IP地址’的‘小号’说的话,杨丽相信了。
杨丽的好友添加时间也显示她加了这个人不过一年的时间……一年前,罗书芸都没有想着要杀杨勇。
这个小号又是怎么‘预谋煽动’的呢?又是怎么获得杨丽这样精明人的‘信任’的?

阿云嘎隐约的意识到了,这里头的水很深。甚至他也意识到马佳等人都是知道的。
可是怎么会呢?
杨丽一个‘小市民’,是纠缠上了什么样的‘势力’,让对方恨不得致她于死地?就算是她的死是自己选择的,可是煽动杨丽‘仇恨政府’的企图也是昭然若揭的……这样做,对这个‘小号’的持有人,有什么好处?
杨丽,一个穷苦小市民,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值得吗?
这不应该,至少从杨丽的生活轨迹来看,这并不应该。
除非……

阿云嘎沉了沉脸色,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郑云龙,对方戴着耳机捧着手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大抵是听不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他心里松了口气,转脸问蔡程昱,“恩……处理杨丽和杨勇后事的,除了杨丽的儿子还有一个小姑娘,是不是?你知道她吗?”
蔡程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哦,是她啊。”蔡程昱道,“我知道,夏浅书对不对?我记得。”
阿云嘎简直要对蔡程昱的记忆力刮目相看了,简直是个行走的卷宗库,整个案件的任何细节都记着。他一边在心里把这个小孩夸上天,一边问,“她有没有说,是谁联系她来的?”
“张向东吧。”蔡程昱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她弟弟找她来的。”
“你觉得这个女孩……怎么样?”
蔡程昱摇摇头,“嘎子哥,不是她。”
阿云嘎:……
“佳哥查过了,她手机里没有‘小号’的登录记录,她就没加杨丽的微信。”蔡程昱一猜就知道阿云嘎是怀疑夏浅书是那个‘小号’,回答的速度倒是快,“而且她跟杨丽的亲戚关系还挺疏远的……这个故事我给你唠一唠……”
“别。”阿云嘎面有菜色,“我知道她家是什么故事。”
而且熟的不能再熟了。
蔡程昱:……

不是夏浅书。
阿云嘎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想法。
他不希望夏浅书跟‘小号’扯上任何关系,因为那毕竟是杨帆的妹妹,也是郑云龙的妹妹。可是一想到夏浅书已经或多或少的跟这两起案子扯上了关系,他总是心里不安。
那个浅笑又贴心的女孩,为什么这么巧都卷进来了?
郑云龙卷入这件事,已经绝不是巧合了。但是夏浅书呢?
还是说……因为她是杨帆的妹妹,林正君想要对她不利,所以才想方设法的‘设计’她进来?


如果罗书芸案和杨丽故意杀人未遂案乃至和阳光大酒店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把他和郑云龙牵扯进来,那么跟五年前有关的人和事,就都值得警惕起来。而夏浅书,是杨帆的妹妹。
她很有可能也是‘被盯上的羊’。
阿云嘎心里不安,他五年前没能护住杨帆,五年后绝不希望看着夏浅书重蹈覆辙。可是现在他手头又没有能够调用的资源去保护她和郑云龙。
如果说,郑云龙还有点‘警惕性’,那夏浅书可是真的实打实的‘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注意安全?
阿云嘎不认为林正君会跳出来,明目张胆的搞破坏,但是他在暗处会干些什么事儿,谁都说不清楚。
他的手在卷宗上敲了敲,从‘男友徐明义’这几个字缓缓滑过,皱起眉头。
“蔡蔡,明天先不要把卷宗交给检察院。”他站起身来,“我需要去一趟看守所,再问一问罗书芸。”
蔡程昱被他突如其来的决策给打懵了,“哈?可是跟那边都说好……”
“就说证据有点问题。”阿云嘎看了看表,隔空跟郑云龙打了个手势,郑云龙会意站了起来,“我明天去向罗书芸核实一下细节。”
“哦……好。”蔡程昱懵懂的点了个头,跟阿云嘎一起把卷宗放起来,“那我跟看守所那边打电话。”
“不用,手续这边我找马佳一次性搞定。”阿云嘎摆摆手,“走了大龙,去找王晰。”

去找王晰,因为如果没有搞错的话,王晰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阿云嘎他们挠破头皮也想找到的‘好证人’。




(二十五)
王晰早在向阳区公安局外面等着他们了,但是出乎阿云嘎的意料,他并没有带着那个‘证人’过来。
“我看你们市局可以给你发一个爱岗敬业劳动奖章了。”他劈头盖脸就是一个正宗的嘲讽,“新时代王进喜。”
阿云嘎:……
“可我没什么事儿了啊。”他无辜道,“这不是有郑云龙吗?”
郑云龙牙疼的抽了口气,“在这方面我跟晰哥统一战线。”
阿云嘎:……
他一时恍惚有个错觉,郑云龙果然是跟王晰耳濡目染的学坏了。
“那个证人我不能说叫就叫出来。”王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异样,才沉下脸色小声道,“龚韵才也在找他,他在躲。”
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去市局的路上初步交换了情报,对于这起离婚案也多少了解,他皱了皱眉头,“你们已经走诉讼程序了,妨碍证人作证是会入罪的,他不清楚?”
王晰嗤笑一声。
“什么叫妨碍?”他冷道,“这年头‘妨碍’证人作证还需要绑架他吗?”

朱寻,龚韵才的‘绯闻beta’,陶竹眼里绝对的‘小三’。
整个离婚案的关键,在于证明到底是谁‘出轨了’,这证据绝不是八卦小报能够给清楚的,必须是确确实实的‘婚外情’。
而那个在阳光大酒店门口与龚韵才举止亲密的beta成了所有人想要找到的突破点。
朱寻一开始只需要躲避陶竹,并且心怀着龚韵才与陶竹离婚后会与他在一起的美梦。可是之后他逐渐就听到了一些‘真相’,龚韵才就算是于陶竹离婚了,也未必想要与他在一起,甚至希望他彻底消失。
毕竟他算是龚韵才人生的一个‘污点’。
美梦破灭的感觉太差,朱寻开始找龚韵才闹,龚韵才并没有太多的耐心对待一个他的‘出轨对象’,但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威胁的方式,因为他知道,朱寻每一次找他,绝对都会把他们两个的谈话都录下来做备份,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并不可能没有防备。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柔和’但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方式。
朱寻开始发现,他现在藏身的屋子,似乎每天都会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来,也不干别的,就挪动一下东西,比如把他放在卧室的花瓶移动到客厅。
而晚上,朱寻睡不着半夜醒来,从窗外看去,会发现对面大楼正对他的房间亮着灯,落地窗前一个人举着望远镜,就那么直挺挺的看过来。
监视,亦或是,威胁。
龚韵才用了非常柔和的手段,让朱寻意识到,‘他在他的手掌心里’,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对方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龚韵才有钱,也比他有权,他会在潜意识里放大这种力量,知道这种人‘惹不起’。
但是龚韵才与此同时也做过了火,他让朱寻过分恐惧,如今朱寻已经认定,龚韵才想要的是灭他的口,就算官司结束了,龚韵才胜诉了,也未必会放过他。
因此他剑走偏锋,找到了王晰——在他的脑子里,能与龚韵才对峙的,只有陶竹了。

“人是我藏起来的,费了点劲儿。”王晰解释道,“但是你们要想见他,我得评估风险,毕竟万一让龚韵才尾随过来就不好了。”
阿云嘎点了点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他是在阳光大酒店工作对吗?”
“是。”王晰眸色一沉,“阳光大酒店的服务员。”
“我们有个案子可能需要向他了解情况。”阿云嘎双手抱臂靠在警车上道,“与阳光大酒店有关的。”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隐晦道,“我觉得可能有点艰难,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没搞错,朱寻这个‘服务员’干的不是你们警方喜欢的‘服务’。”
“恩,但是我想他干的这个‘服务’也不会是他自己喜欢的。”阿云嘎看向王晰,“我需要跟他聊聊,电话也可以,而且如果他需要‘保护’,相比较你,警方会更专业。”
王晰沉默了一下,“你们要搞阳光大酒店。”
阿云嘎很坦然的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瞒,一来王晰为人他比较放心,二来他们还得借王晰找人,多少得交个底。
但王晰的重点似乎又不一样,他紧紧的盯着阿云嘎,神色晦暗,“谁的意思?”
阿云嘎愣了一下。
“阳光大酒店可不是说搞就搞的。”王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向阳区公安局,“你以为这儿的警察不想解决它?”
他又点了点警车,“你以为阳光大酒店是第一天搞不干净的东西?”
阿云嘎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王晰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阿云嘎一眼。
“你以为阳光大酒店是个普通的‘组织容留卖淫’,按照普通刑事案件处理就行?”王晰叹了口气,“你刚来梅溪市,对梅溪市全无了解,倒是个敢下手的……你知道付氏集团吗?”
阿云嘎:……
这个开头,就有点像霸道总裁小说了。
但是现实中的‘霸总小说’,要恶劣太多。
“我就这么简单的说吧。”王晰阴沉道,“如果朱寻单纯的配合我们揭发龚韵才,问题不大,我也不觉得龚韵才真的有胆子弄死他……但是如果朱寻配合你们揭发阳光大酒店。”
王晰一字一顿道,“他必死无疑。”
“你是在说,”郑云龙有些听不下去了,“或者在映射,阳光大酒店有通天的势力罩着,是这个意思?晰哥?”
王晰古怪的看了郑云龙一眼。
“我是不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他拍了拍脑门,无奈道,“怎么你也问这个问题?”
郑云龙:……
“阳光大酒店是梅溪市第一个综合性酒店。”王晰轻声道,“他背后的付氏集团,跟着当届政府一起,把梅溪市从经济疲软中拉扯了出来……你们都知道。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一般会伴随着一阵动荡,以及……”
以及,不可言说的一些势力抬头。
阿云嘎浑身一凛,他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更没有人告诉他,这个酒店的水如此之深,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阳光大酒店手里有多少高官的把柄?”王晰看着阿云嘎的眼睛,“在位的,退休的……你们如果能把监察委的活一起揽了,无所谓。但你们能吗?你们以为阳光大酒店的保护伞是谁?整个付氏集团的保护伞是谁?向阳区公安局?上一任市公安局局长付正平,你了解过吗?”
“别那么天真,这不是你的缉毒战场。”王晰叹了口气,“你以为从缉毒战场回来了,面对的就不是生死劫了,就可以想怎么查怎么查了……恰恰相反,想怎么查怎么查的是迎南,在这儿,你才要学会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不能碰。”
不然就是以卵击石,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毫无效果。
“晰哥。”阿云嘎突然出了声,“如果换位,你在我这位子,你会怎么选?”
王晰嗤笑。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他冷道,“那我问你,一颗鸡蛋,你是拿来炒菜还是拿来丢石头?”
“人太少。”他凝视着路上一辆又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三五个人,不够人家烩一盘菜吃,有个屁用,不如留着你这条命。”
他又看了一眼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儿,震惊在原地的郑云龙,无奈道,“我一直没让你接触过这方面的案子,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天真一辈子,收收你的理想主义,是时候——”
——是时候,看看现实了。

郑云龙不是没有听说过付氏集团。
搞公司法务的同事经常跟付氏集团打交道,付氏集团算得上滕泰律师事务所的大金主爸爸,他是搞民事的,家长里短多,遇到的合同案件很少有与付氏集团有关的,多数是居民和物业的纷争和小微企业之间的合同纠纷。
他并不是梅溪市本地人,只是就业在这里,户口也才刚刚迁过来,对于梅溪市的了解也不过半斤八两。
他听说过坊间对于付氏集团传的离谱又扯淡的各种‘传说’,但很少放进心里……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这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你对付氏集团了解多少?”
王晰走后,阿云嘎没有立刻进入向阳区公安局,而是坐回了警车,抬头凝视着公安局上的国徽,“还有……前公安局局长付正平,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郑云龙摇摇头,苦笑道,“我来的时候他都快退休了,何况我是搞民事的。至于付氏集团……坊间确实有很多离谱的传言。”
“多离谱?”
“跟你看过的狗血霸道总裁小说一样离谱吧。”郑云龙喃喃道,“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而国家机关就是他们的手下。”
“嘎子,”郑云龙低低道,“你遇过这种事吗?”
“不能查的案子……你遇到过吗?”
阿云嘎苦笑了一下。
“迎南省对于缉毒的力度非常大,我没遇到过。”阿云嘎往后一靠,喃喃道,“但是现在遇到了。”
“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查下去,而不是能不能查。”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余队不让你们明面上查,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因为不能撕破脸。”
是啊。
余笛肯定会阳光大酒店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依照王晰的说法,市局为付氏集团‘保驾护航’已经很久了,那阳光大酒店在市局内部已经不是一个‘奸细’可以解决的问题了,而是‘一群奸细’,而且这些奸细很可能‘身居高位’……包括,前公安局局长付正平。
权力滥用与性犯罪往往相伴而生,如今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有几个是真的干净呢?
或许连余笛,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不然为什么从去年开始,扫黄打非开始重点监察阳光大酒店了呢?
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这个保护伞。
在付正平的领导下,他们或许是无法对付氏集团下手的,可是现在付正平退休了,余笛也在试探,在新公安局局长的带领下,他们对于付氏集团会不会更主动一些。
所以只能是暗查,而且这些人中必须有一个对梅溪市势力斗争一无所知的阿云嘎。

“嘎子。”郑云龙低声道,“如果查不下去呢?”
如果查不下去呢?
陆瑶临走前充满希冀的眼睛一直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里发堵。不幸并没有遭逢在他们身上,可是,不幸总是发生在了一些活生生的人身上了。
那些一直在期待一个正义的人。
郑云龙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感觉无力。
阿云嘎却没说话,他一直在盯着向阳区公安局的国徽瞧,阳光给金属扫了一个边,光点在上面无比的扎眼。
“查不查得下去,不是一个高位者说的算的。”他突然冷冷道,“一个死人我都要接着查,这几个活的有什么不好查的?”
“下车。”阿云嘎拉开车门,“去做受害者笔录。”

都在一个国家,哪里来的纯粹的‘法外之地’?
或迟或早,总会有报应,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就不怕整不倒这些蛀虫。
关键是证据。


对阿云嘎的受害者笔录,其实之前在医院做过一次,只不过当时时间太匆忙了,向阳区公安局希望阿云嘎再来做一个补充陈述。
阿云嘎倒是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对于那个‘五’,他深知不是说清楚的时候,只能说他也不清楚,或许代表着一种倒计时。
对面给他做笔录的贾凡脸都有点绿了。
“倒计时”,他一边打字一边嘟囔道,“这要再来一次,咱这个区公安局就要被从上到下整点了。”
阿云嘎笑了笑,“可不是。”他顿了顿问道,“那个推陆瑶下去的人,你们有线索了吗?”
“恩,还真的有。”贾凡抬头道,“这个人很好查。”

陆瑶掉下去的那片栏杆,是被人锯断又勉强粘合,这样她只要站在那里,被人一推就会连人带杆子的摔下去。
但是问题在于——锯断的栏杆是个高风险地区,广兴人流量不多但也不少,五楼还是餐饮业,但凡有一个好奇者过去,掉下去的就不是陆瑶而是无辜路人了。
要保证掉下去的必须是陆瑶,就一定要保证路人不会过来——只要抓住这一点,就很好查。警方在排查完当天停电之前的所有监控录像后,很快找到了一个人。
他是在商场开业之前混进商场的,商场的电影院与整个商场并不是一个营业时间,电影院要早于商场内部开始营业。这个人从电影院入口混进了商场,在商场开业之前到达了五楼,穿着像个工人,抱了几个警示牌往旁边一立,然后开始锯栏杆。
期间确实有保安来查过,但是没有查出任何异样,大概是对方欺骗他们栏杆需要换新或者有漏洞,保安急着完成全楼的营业前检查,没有太上心。
就这样,在警示牌的标示警告下,路人绕过了这片区域,而那个‘岌岌可危’的玻璃栏杆被黏在哪里,没有人觉得有问题,不懂施工进度的保安甚至还会在这里提醒路人离这片区域远一点。
直到夜间,客流量增大,保安们巡回检查,捉襟见肘——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才又过来,扯开了警告标示,但是没有走,而是一直站在那里,防止其他人过来。
直到四到六楼停电。

“说实在的,嘎子哥。”贾凡低低道,“你是怎么想的?这很明显了——如果说陆瑶那个丫头,想要‘一死换调查’,与她联系的人更是早就想要她死了。”
阿云嘎越听眉头蹙的越紧,他五官深邃,严肃起来简直有些吓人了。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有知道两个案子都有夏浅书,他经常会想到这一点。
在学校里,与陆瑶关系最紧密的两个人,于皓和夏浅书。
夏浅书那个姑娘,分明在阿云嘎面前做到了极致的‘温良恭俭让’,更有杨帆的妹妹这一身份加持。阿云嘎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放过’她。
按理来说,她应该在三个案子里,都算受害人亲友。
“于皓怎么回事。”阿云嘎摇摇头,把夏浅书从自己脑子里晃出去,“这个小子哪里想不开?”
贾凡哼了一声。
“哪里想不开?哪哪都想不开!”

于皓,如果用正常人的脑子去推断,那是完全理解不了的存在。
他家不缺钱,是个典型的工薪阶级抚养孩子上大学,把Omega小孩儿金贵着娇养着,一路供到大学也没给他少吃少喝少穿。
但是溺爱总是会导致反叛,比如于皓,就是个很反叛的孩子,一路反叛到研究生暂且不提,毕竟人各有各的个性,关键是,他跟父母发生矛盾的地方,在于……追星。
于皓喜欢一个网络小鲜肉,这个小鲜肉走的是一直以来的包装模式,即能力不行,参加一个综艺选秀出道,靠粉丝和卖脸吸粉,靠卖腐和提纯固粉……反正还混的是个大流量。
这个小鲜肉最近摊上事儿了,被爆出来自己是有‘老婆’的,而且还出轨了,老婆在跟他闹离婚。
事情一出来,商务代言节目一个一个的掉,粉丝一个一个地跑,网上铺天盖地通稿的骂……于皓,小鲜肉的‘脑残粉’,跟那么几个脑残粉一起,受不住了——在这个时候,她们的脑子,居然一下子‘灵光了’,真实的明白了‘购买力’这个东西很重要,如果要‘保护偶像’,必须向‘资本’证明,偶像的粉丝购买力‘极强’,是不可以被‘抛弃’的存在。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这偶像如今仅存的代言是一辆车,还是一辆高端车,想必是因为合约已经履行到一半儿了广告都放了好几条了,实在是不好解约,甲方只能凑合的熬了。
熬的好,熬到了这位小鲜肉的‘疯魔粉丝’。

“……”阿云嘎默了半晌,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询问受害人要一个一个的来,郑云龙先到隔壁候着去了,不过他觉得……“这小鲜肉是不是叫龚韵才?”
“嘎子哥也关注娱乐圈?”贾凡旁边的小警察挑眉道。
阿云嘎:……
巧,巧上加巧,无巧不成书。
他牙疼的抽了口气,“继续。”

这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于皓想要为了偶像‘买辆车’,他工薪阶级的父母目瞪口呆,坚决反对。被坚决反对的于皓贼心不死,想找一个‘来钱快’的方法:他在小说中看到的‘代孕’。
Omega本来就容易生子,对于生育风险如今科普太少,于皓同学脑子一抽——不就是生个孩子吗?还管生不管养。
多棒。
就一把子冲了。

阿云嘎喝了一口茶叶,过了老半天才感慨出一句,“……研究生学历?”
办公室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随后都带着一脸憋不住的一言难尽。
这书念狗肚子里了。

“他有没有跟那边提过陆瑶?”
“提过。”贾凡正色道,“或者说,抱怨过,据他自己交代,也没有带大名。但那边还是因此暂时中止了与他的接触,他还很生气,觉得陆瑶搅黄了他的计划……想换一家。”
阿云嘎:……
他还想换一家……换一家……换一家……
“他爸妈昨天来的。”小警察苦笑道,“一过来,那一巴掌……你就想,把他爸气的在警察局里对他大打出手,什么水平。”
脑残水平呗。阿云嘎在心里骂,随后正色道,“没带大名?”
“没有。”贾凡回答道,“或者说他不敢交代,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对陆瑶动手。”
没想到这一点,估计是真的;但是没有带大名告诉对方是谁拦着他,阿云嘎可一个字儿都不信。
陆瑶是上一个卖淫案件的受害人,估计在圈内多少也有人知道这件事,甚至……如果于皓联系的人,就是阳光大酒店的人,那么他们肯定会知道,或者多少记着陆瑶的名字。
他们想要除掉陆瑶很容易理解,因为这已经是陆瑶‘第二次找事儿’了。而陆瑶的‘主动联系’,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无辜的女孩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谁知是‘狼入虎口’。
“诺,”想到这里阿云嘎放下水杯,指了指隔壁,“那个,龚韵才老婆的代理律师。”
贾凡:????
小警察猛地坐直了,一脸‘吃到了瓜’的兴奋样儿,“真的是龚韵才老婆的代理律师?啊?那不就可以问问网上的瓜是不是真的了?”
阿云嘎/贾凡:……
阿云嘎没忍住,卷起桌子上的一张纸敲对面懵懂的大脑袋,恨铁不成钢,“真不真,真不真——龚韵才老婆的代理律师为了救陆瑶差点跟着摔死,于皓是龚韵才的脑残粉……你就想到个吃不吃瓜?”
小警察:……
他还真的一时半会儿没绕过这个弯来……郑云龙不是无辜被卷进去的路人吗???
“连龚韵才一起查。”阿云嘎沉着脸把纸往桌子上一扔,“那小孩是‘脑残粉’,怎么个脑残法?饭圈一般都有群,查他的群,看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个代孕渠道的,梅溪大学的厕所门能给他提供这么多信息?他没说完实话,继续问。”
按理来说,阿云嘎此时此刻的身份是‘被害人’,做的是‘被害人陈述’,没那个指导向阳区刑侦队办案的权限。但是话又说话来了,他毕竟是市局刑侦队的副组长,身份摆在这儿,还是能做很多事儿。
至于郑云龙,他的补充陈述跟之前的差不多,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该吃午饭的时间了。

“回家吃,还是在外面?”郑云龙站在路边左右环视,拿手机APP准备打车,“回家吧,你不适合在外面吃油腻大的。”
“去广兴。”阿云嘎默了默揪了揪郑云龙的胳膊,“把你车提回来。”
郑云龙的车到现在还放在广兴,但郑云龙却一直没提过。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那点小心思,他算不上心理承受能力很低,但是现在让他去广兴,包括之前贾凡对他做的被害人补充询问,都让他感觉有些不适……仅仅是一些。
他知道郑云龙是体贴他。
郑云龙顿了一下,伸手搂住阿云嘎,低低道,“那听你的。”
“小警察跟我讲了。”坐在车上之后郑云龙才小声谈论起关于‘龚韵才’的问题,“我并不觉得我是被他针对了……毕竟如果那个时候我继续跟浅书……我也看不到她,遑论去救她。”
阿云嘎刚松懈下来的精神被他一句话又给挑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道,“什么意思,那会儿我记得是你跟几个保安盯着监控。”
郑云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哦,当时我跟浅书说了些事情。”他轻声道,“怎么了?”
阿云嘎掐了掐眉心,把头转开,“没什么。”

其实他还想问。
问郑云龙到底是在什么情境下跟夏浅书聊天,他们聊了什么,他是什么情绪,夏浅书是什么情绪……可是他知道如果这么问出来了,郑云龙立刻就会知道,阿云嘎在怀疑夏浅书。
阿云嘎偏偏最难对郑云龙解释的就是夏浅书。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感觉不好’,可是不同的人对于夏浅书的感觉完全不同,就连阿云嘎对于夏浅书的感觉也时常出现反复,他自己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孩是‘受害人’,有时候又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疑’……而郑云龙,把夏浅书当亲妹妹照顾。
他能接受这种‘怀疑’吗?
那是他的亲人,也是阿云嘎……想要做亲人去对待的人。
夏浅书的问题让他如鲠在喉,一方面,怀疑夏浅书让阿云嘎感觉到甚至有些负罪的折磨;另一方面……他又摆脱不了这种没有证据却不详的感觉。
阿云嘎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我知道,冲着你来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这个龚韵才绝对知道什么,他经常出入那个地方……你明白。”
郑云龙恍然,“你是要借着……”
“恩,希望贾凡能把事情办好。”阿云嘎把头靠在郑云龙身上,“也不知道能问出来多少。”
“跟你妹妹说,让她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没事儿别出学校了。”
郑云龙明显感觉阿云嘎情绪不高,想着大概是累了,又回忆了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才不开心。因此安抚性的在阿云嘎身上轻轻拍了拍,“知道了。”
去广兴提了车,郑云龙有点担心阿云嘎会上楼去看,好在阿云嘎显然是没打算‘爱岗敬业’到这个地步,并没有勘察现场的打算——广兴商场的门也关着,还在停业整顿。
“明天上班就照常上班就行。”等到了郑云龙车上,阿云嘎说话总算能放开一点了,“林正君至今不敢以真实身份出现,说明他极其舍不掉‘法律推定死亡’给他的‘保护伞’,他多次行动都是暗戳戳的行动……他不想闹大,我们的人身安全就有保障。”
“恩。”郑云龙点了点头,牙疼的发现油箱不足了,“帮我导个加油站……那你明天呢,去讯问罗书芸?她认识林正君吗?”
“我怎么知道,我得诈。”阿云嘎在屏幕上慢腾腾的戳,“现在关于这方面基本都是未知,我也很发愁。”
“怎么诈,”郑云龙啧儿了一声,“我寻思着跟你学上一年之后我可以转个刑辩律师,对你们警方的套路了如指掌啊。”
“我杀了我是这个意思吗,小没良心的。”阿云嘎笑骂了一句,“往前就有一个加油站。”
“我可告诉你,罗书芸虽然不是什么知名刑辩律师,但是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对于你们警方的套路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玩笑归玩笑,郑云龙还是很认真的指出来问题,“寻常讯问方法可能对她没效果。”
“恩,马佳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了。”阿云嘎盯着往前的车流,“不过我寻思着……换个人来,或许会有效果。”
“换谁来也够呛,就她那硬骨头,刑讯都未必招。”郑云龙打了个方向盘,“你说她肯定还有没交代的我认可,但是没有证据辅助,诈也够呛。”
阿云嘎冷哼了一声,“那也未必。”

反正他们没证据,阿云嘎想到,反正是‘诈讯’。
这个时候不大胆一点,什么时候大胆一点?

于是第二天,郑云龙一早起来看到阿云嘎坐在桌子旁边开始摆弄瓶瓶罐罐的时候,他彻底懵逼的傻在原地了。
‘讯问’是这么‘讯问’的?
“你是去审犯人?”郑云龙难以置信的看他一大早在这儿折腾,“你确定不是去走T台?”
阿云嘎正拿着眼线笔颤颤巍巍的给自己画眼线,他有那么几年不干这事儿,显然是有些不熟练了,因此不大想搭理打扰他的郑云龙——万一画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Omega群体普遍爱美,男性Omega化妆的比比皆是,郑云龙虽然没见过阿云嘎化妆,但是也知道他化妆也太正常不过了,甚至阿云嘎长得好看,化妆只会让他更好看,郑云龙乐得欣赏美人……但是一想到平素上班也不化妆的阿云嘎今天化妆是为了要去看守所讯问罗书芸,郑云龙就浑身上下的冒鸡皮疙瘩。
这什么情况。

阿云嘎好不容易把眼线给搞定了舒了一口气,他眼睛看起来很是深邃,眼线画完更是加上了buff,面无表情便很有几许威慑力,阿云嘎一边拿睫毛夹折腾自己本来就又长又弯的眉毛,一边问郑云龙,“罗书芸的辩护律师是谁你知道吗?”
郑云龙给他问懵了,“我这怎么知道?”
“她没有。”阿云嘎放下睫毛夹,抬起头看了一眼郑云龙,郑云龙被他上了buff的眼睛无辜一瞥,心脏遭受暴击差点血槽都空了——这个是真的好看,太好看了,什么异域风情美男子,自己这是走了什么宇宙级大运……由于忙着感慨男友美貌所以他竟然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阿云嘎说了个啥。
“不对吧?”郑云龙皱了眉头,把差点被美貌摁没了的理智的火焰吹起来,“她必须得有个辩护律师啊,她这个情节,往无期以上走吧。”
“恩。”阿云嘎轻声道,“公安机关将卷宗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之日,必须通知犯罪嫌疑人及其辩护律师。因为原定今天移送卷宗,所以上周五小蔡去通知了她,你猜怎么着?她说她不需要请辩护律师。”
郑云龙噎了一下。
“确实不需要。”他只能这么说,“这属于必须法律援助的对象,她不请,国家也得给她配一个。”
“对,但是依我看她的意思也不是吃国家豆腐。”阿云嘎翻腾一堆瓶瓶罐罐,找出来一块粉底来涂,“她更像是一心求死,不在乎辩护律师的‘质量’了。”
郑云龙:……
“她以前是干刑辩的,认识的刑辩律师牛掰的估计也不会少。”阿云嘎冷道,“旧日情谊摆在那里,如果她请求,一定会有人来帮……但她没有。”
“卷宗里体现出罗书芸的状态,对马佳的提问简直是‘有问必答’,虽然态度恶劣了点吧,但是基本不‘耍滑头’。”阿云嘎放下粉扑,“你觉得正常吗?罗书芸作案的时候,废了大力气试图逃避侦查。可是现在她却连个滑头都不愿意耍,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她放弃挣扎了。”
郑云龙双手抱臂,“放弃挣扎不是更好问吗?”
“不。”阿云嘎冷静道,“放弃挣扎的犯罪嫌疑人,你很难从她嘴里套出任何额外情报,因为她不能再清醒了。”

审讯的技巧,关键在于突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让他慌乱无措,让他来不及理性思考编故事,让他不得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实话’。
换句话说,让犯罪嫌疑人‘乱掉’。
罗书芸没有乱,从头到尾都没乱过,对于马佳的威逼利诱也好,言语嘲讽也罢,她都像个漠不关心的陌生人一样居高临下,说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话都不往出放。
马佳没有打碎她的心理屏障,但是也没有必要。因为马佳的侦查任务是‘查明926故意杀人案的凶手是谁’,所有的物证能够证明的是凶手只有一个人,而这‘一个人’顺从的交代了所有的犯罪细节,罗书芸对于926案的供述绝大部分都是实话,她‘很配合侦查’,所以马佳没有必要与她过于对立——因为罗书芸顺顺从从的,已经让他完成侦查任务了。
但是阿云嘎不一样,阿云嘎认定了罗书芸在‘袒护一个人’,而这个人,警方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存在‘犯罪情节’,他们唯一的‘调查线索来源’,就是罗书芸的口供。
阿云嘎必须打碎罗书芸的心理屏障,让她乱。

“罗书芸是个很有傲气的Omega。”阿云嘎闭上眼,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罗书芸的时候,女人穿着精致,化着凌厉的妆容,举手投足都有一种不接受否认的果决气质。
她是一个典型的‘社会精英’,这类‘社会精英’是要带引号的,专指贡献没多少,傲气却不小的‘所谓成功人士’。
而这一类社会精英普遍都有一个弱点,就是高傲且看不起绝大部分他们认为‘底层’的人。这个‘底层’并不完全指财富积累程度或者社会地位,还有所谓的‘思想高度’。
警察这个职业阶层,就在罗书芸‘看不起’的‘底层’中,不在于他们没有社会地位,没有钱……而在于,他们的思维方式,与罗书芸这样的‘社会精英’不是一回事儿。
“你想一下,对于罗书芸而言最痛苦的是什么。”阿云嘎讥讽的冲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言语攻击?人格侮辱?都不是,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在理智上认识非常清晰,对于即将遭受到的任何表面羞辱都有心理准备,你骂她和威胁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她预备好的本子上……这些都没有意义。”
“除非她自己侮辱她自己。”
“人啥都不怕,就怕乱比较。你,马佳,所有alpha,甚至beta,都未必能激发她的比较欲。”阿云嘎拉开抽屉,翻出一只nars永生红的口红,这是一支色调偏暗红的口红,庄重中带着一丝隐藏的阴暗魅惑,阿云嘎把口红旋转出来,在灯光下欣赏它的光泽,“但她会跟我比。”

一个她最看不起的‘职业阶层’。
一个当面怼过她的Omega。
阿云嘎将比马佳更加冲击她,哪怕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化了点妆,穿的好看点……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真实代表着她所厌恶的、国家暴力机关的权威,以一副上等人、胜利者应有的姿态坐在她面前……只需要这样。
她必然就会开始愤怒了。
因为这一次,是她在比较,不是阿云嘎在逼她。


阿云嘎现在不大喜欢口红这个东西了,总觉得涂上来发腻还容易掉色,如今已经开始流行什么唇釉了,阿云嘎不赶这个新潮。
但是其实在缉毒队之前,他还是很喜欢打扮打扮自己的。那时阿云嘎并不觉得,一个在警校里极其稀少的‘Omega’,就该把自己活的像个‘alpha’一样,越A越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Omega的身份在alpha圈里是个异类,他尊重自己的性别,和性别带来的、天生的特权。
所以在缉毒队里,放松的时候他也会化一下,缉毒队里的他是大家都照顾的弟弟,也是最好看和要美的Omega,至少曾经是。

后来从戒毒所里出来了,他就不是这样了。背负在身的血泪过去和身体的伤痛,再加上林正君的在逃,让他失去了装扮自己的兴趣。

这套化妆品,包括这支永生红,他只用过一次。
但是这不是他买的,而是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的几个战友,王凯和伊里奇他们,在自己Omega或者beta爱人的帮助下,集资给他买了一套化妆品,里面就有这支永生红。
他知道他们想告诉他什么——

——既然走了,就好好过日子吧,离人命官司远一点,好好成家生子,过好自己的下半生。

阿云嘎是知道的,所以在他离开迎南省的那一天,他把这些东西都用上了,也算是带上了战友们不能实现的企盼和未能说出口的心意,搭乘飞机,飞离他曾经差点将自己的命丢下的土地。

今天是第二次。
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开始。

郑云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从阿云嘎手中抽过了那根口红,阿云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郑云龙顿了顿,“我给你涂。”
“啊?”阿云嘎有些懵,“你会?”
郑云龙没说话,把阿云嘎的脑袋掰正,“张开嘴。”
阿云嘎下意识就把嘴微微张开了。

这个东西郑云龙当然会涂,每个小孩小时候多少都糟蹋过,或者试图糟蹋过母亲的口红,不过郑云龙不仅不免俗,还很废——他糟蹋妈妈口红的时候没拿稳,咣当一下,口红砸在地上,摔两瓣儿了。
那是郑妈妈最喜欢的一支口红,不仅如此还很贵,正是因为贵,所以外包装花里胡哨的,小孩一眼就相中了。这是郑妈妈刚买回来没多久的,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听到动静出来的郑妈妈一看过来,气的脸都青了。可是看着儿子畏畏缩缩害怕的样子,她又不忍心打,低头捡东西的时候,郑云龙好像看到妈妈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小孩懵懂的意识到,这是真的把妈妈气狠了。
那会儿郑云龙上小学,对口红丝毫没有认识能力,就知道这个玩意儿是母亲很喜欢的东西,他给打碎了。郑云龙想着,那得给妈妈再买一个。
他那会儿零花钱不多,每个月十块钱。郑云龙自己很精,攒钱攒的早,但是因为钱是真的不多他又贪嘴,所以这么长时间大概也就攒了二十多块钱。不过二十多块钱对于小孩子来说已经算天文数字了,他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揣着这笔‘巨款’上了街。
……然后被商店里的口红市价吓了个半死。
现如今郑云龙都抠门的厉害,秉持‘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不符合他收入水平的‘消费观’,多数都是来源于他小的时候那一次‘口红行’。
小孩满大街乱跑,最后还是在学校附近的‘跳蚤市场’即‘地摊儿’上,以自己全部的‘积蓄’买到了一支廉价劣质口红,这已经是他能承载的极限了。
小孩垂头丧气的钻回家里,双手奉上这奔忙了一天的成果,包一包泪,委委屈屈的问妈妈这个行不行喜不喜欢,他给她涂上看看效果好不好。
然后小胳膊小腿的往妈妈身上凑,给妈妈涂自己买的劣质玩意儿去了,那是郑云龙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给人涂口红,涂的居然还挺像模像样,毕竟小孩子照葫芦画瓢的能力强,涂口红也要顺着唇形。
不过这一次他妈是真的哭了,给自己儿子感动的。那劣质口红也被母亲珍藏起来了,到现在都没扔,不过也早就不能涂了。

这是第二次。
郑云龙涂的认真,轻手轻脚的描摹阿云嘎优美的唇形,爱人的嘴微微张开,带着些许湿润,露出洁白的‘兔牙’和湿润的红舌,全然是信任和任人采颉的模样。
此时此刻似乎很适合一个接吻。
可郑云龙没有任何情欲的感觉,甚至下手有些庄重。因为他从心里知道,这是阿云嘎的‘战装’,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去了解隐秘角落阴暗势力的开始。
他只有认真的将永生红描摹在他最爱深吻的唇瓣上,随后退后几步,“抿一抿。”
阿云嘎估计是没想到郑云龙还有这个技术,还有点懵,但是照做倒是利落,抿完了郑云龙拿了个棉签来,将不规矩被抿出唇形外的‘逃逸分子’擦掉,颇为满意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你还会这个。”阿云嘎开玩笑道,“你给多少人涂过啊,这么利索?”
“两个。”郑云龙举起两个指头,“你和我妈。”
阿云嘎怔忪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Omega。”郑云龙低下头,对上阿云嘎的眼睛,“除去这两个人,我不会再给别人涂口红了。”
阿云嘎认真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从桌子上抽了张纸巾下来。
“有些时候我还蛮喜欢口红这掉色能力的。”他在纸巾上亲了一下,满意的看到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唇印。
“亲你脸上你得擦。”阿云嘎把纸巾叠起来,站起身塞到郑云龙左胸衬衣口袋里,“带好了。”
这就过火了。
郑云龙一把把人揽着腰身拖进自己怀里,声音暗哑,“大早晨的你就招我?”
阿云嘎笑着竖起一根指头拦着郑云龙嘴上,因为化过妆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大眼睛满是柔情的盯着爱人道,“你先招惹我。”

郑云龙突然觉得,其实‘战装’这玩意儿完全可以再涂一次嘛,又不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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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他好好看。

方书剑坐在旁边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打量阿云嘎,在心里得出这个也没什么新奇的结论——阿云嘎是真的好看。
他今天穿了很合体的西装,淡蓝色的,裁剪的非常收腰,庄重却不沉闷,阿云嘎的身材很好看,宽肩窄腰大长腿,放到哪里都是极品Omega,回头率百分百的类型。他的眼睛和鼻子一种充满异域风情、具有侵略性的美,偏是那唇形笑起来像个猫一样,柔柔软软的,整个人都甜的像奶糖。
凛冽与柔美在他身上奇异的统一。
方书剑第一次见到这个哥哥,就觉得他是好看的,那个时候真的没想到对方也是Omega,毕竟训练场上一切动作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帅的厉害——直到听到身边的人议论,才知道,阿云嘎是Omega。
能考入缉毒队的Omega。

方书剑是警校里为数不多的Omega,他比起阿云嘎的条件可能要更差一点, 他没有阿云嘎的个头高,一米七多些,在alpha云集的警校确实算是比较矮。
老师们对他的要求并不高,大家普遍觉得,Omega从警校出来,也不过是坐办公室。
方书剑不信这个邪。
他这大学四年过得也很不容易,因为先天不足,个头不够,他便只能拼命训练自己的体能和灵活性,为了在搏击课上完成一次与alpha对抗平手的成果,他每天会在训练室呆到晚上十一点半。
他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韧劲儿,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状态将自己当做alpha去要求和锤炼,最终以比较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的,不然也不会考到市局刑侦队——只不过当他来到重案组他发现,当初老师们的预言依然是一语成箴。

他来重案组一年多了。
基本上还是在坐办公室。

也不是说这一年的任务不多,但是一提到出任务马佳基本上都不会考虑他,就算是出现场也是去烈度较低的现场,后来有一天方书剑听到马佳和鞠红川他们在唠这个事情,“唉,是个Omega啊。”马佳叹息道,“不忍心啊。”
“你看看隔壁,啊,扫黑组老张脸上那个口子。”马佳唏嘘道,“alpha脸上来这么一口子,那不影响人家找对象成家立业,是不是?你敢想象那口子给小方脸上来这么一下?”
鞠红川沉默了,半晌叹道,“不行啊。”
“而且你说,万一一子弹打过来,影响了生育能力,怎么办。”马佳无奈道,“这都是人一辈子的事儿……小方现在年纪小,是不是,青春热血,啥都想干,等上岁数了……一辈子啊,Omega的一辈子,跟咱们一样儿?”
方书剑就这么在门外听,手指痉挛着抓着手里的热水杯,烫红了都不知道动,却也没有进去。

因为他知道马佳和鞠红川都没有恶意,整个重案组都没有恶意,事实上,他们在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照看他。
因为这个社会对于Omega就是要求苛刻,比alpha和beta要苛刻太多——方书剑知道,自己的父母对他现在的工作状态有多满意,有多感激重案组对他的‘特殊照顾’,他们担心的内容,和马佳他们的也差不多。

有些时候你分不清楚歧视和保护。
因为有些歧视来源于保护。
可是那些保护却根植于这个社会不公平的现状,这个现状太过根深蒂固,每个人都被其所包裹。
总有人说,“只要你改变你自己,你就会影响你身边的人,总有一天你会改变世界啊。”
可这个道理大多死在了第一步——你改变自己,却未必真的就能影响你身边的人,当然,在你改变世界之前,世界给你的压力远大于你改变他的勇气。
谁不是只有一辈子要活呢。

可是方书剑不甘心。

怎么甘心,要他怎么甘心?他所追求了四年的,他夜以继日去磨炼的,他怎么甘心。
只因为他是Omega就要面对这些东西吗?

“怎么了?”阿云嘎突然回了头,被描过眼线的眼睛更加深邃,仿佛要直接看入方书剑心里,方书剑激灵了一下,低下头,“没什么……”
没什么,却又有什么。
想知道你是怎么样做到的,能够完全的‘履行职责’,像一个alpha一样冲锋陷阵在第一线,不会被人过分娇柔的保护。
想知道你是如何做到在那样的强悍之后还能露出属于Omega的神情,化妆,穿最好看的衣裳,笑容恬淡温柔。
没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问了,又有多少能够复刻;可是又有什么,因为他太钦羡,也太想做到。
阿云嘎,是他在整个刑侦队见到的,唯一一个做到他心中完美的Omega啊。

阿云嘎瞥了一眼方书剑直觉感觉孩子心里有事,他没多问,因为马上要审问罗书芸,没到谈心的时候,只是伸手在方书剑手背上拍了拍,“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方书剑低低道。
阿云嘎瞥了一眼方书剑后颈的普款抑制贴,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他基本上知道这孩子最烦心的事情是什么——因为他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
除了他,市局没有人有资格去开导他。

他刚准备开口说几句,铁栏对面的门咔嚓了一声,Omega警察带着双手被铐的罗书芸走了进来。
两人都停止了闲聊,坐直身子,看着看守所的警察将罗书芸铐在椅子上,又退出去将门关上。
罗书芸一直低着头,似乎并不在乎来讯问她的到底是谁,漫不经心的盯着她手上的手铐,像是参禅。
只是阿云嘎想了想初见那一日,那个穿着一丝不苟、凛冽而咄咄逼人、恨不得通过全部肢体行为表达自己是个‘上等人’的罗书芸,心里不由得还是生了点感慨——人啊。
一念之差,昨日和明日的差距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罗书芸如今哪里还有那样的风光,波浪卷的头发如今半直不直的挂在脸上,许得是知道自己的罪行基本能往‘死刑’上靠了,她也不希冀可以是个‘死缓’,连打理自己估摸着也是没有兴致的。曾经涂满了化妆品的脸露出了蜡黄的底色,泛白的唇色看着也不是很健康。
她坐在那椅子上,穿着黄色的‘犯罪嫌疑人专用马甲’,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即将干枯的树枝,只等待一把火将她燃尽,并不去祈求老天给一场雨让她重新焕发生机。
阿云嘎示意性的翻开卷宗,制止了方书剑准备打字的手,轻轻柔柔的开了口,“罗律师。”
大抵是听到这一次来‘讯问’的不是马佳平日的声音,罗书芸抬起头瞥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突然僵了一下,旋即嘴角勾起了一个淡漠的冷笑。
“是你啊。”她抬起手,将鬓边的长发向后理了理,“怎么,是不是很开心?”
她和阿云嘎都明白罗书芸是在指什么——第一次见面,罗书芸趾高气昂,把前去询问张建军的阿云嘎和鞠红川怼了个狠,这些阿云嘎不会忘,她也不会。
“谈不上。”阿云嘎浅笑,“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们都只是履行职责。”
“履行职责——”女人嘲讽的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那我可要感谢你,挺庄重,比起见张建军那会儿,你好歹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阿云嘎笑了笑没说话,往后靠了靠,将西装的纽扣解开,又解开了两颗衬衫的纽扣,露出修长白暂的天鹅颈,“这讯问室是有点小了。”
“对,”方书剑拿着A4扇风,“有点热。”
罗书芸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得罪过面前这个Omega警察,她明显的能够感觉出来,对方正在通过一些肢体动作和外貌装扮嘲讽她,嘲讽她如今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不堪——你看,这些漂亮的衣服和化妆品,只有我能用,而你这辈子用不上了。
多么幼稚的伎俩。

“呐,第三次见面了,罗律师。”阿云嘎低下头翻了几页卷宗,“我们都对彼此太熟悉了,也没必要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向你核实几个问题,问完就走,不会耽误你多久时间。”
罗书芸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口——第三次?
哪里来的第三次?她和阿云嘎应该统共只见过两次才是。
“啊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阿云嘎笑容更深,“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没有找到我啊——还记得吗,那天你去赵如云家看她,她家楼下有一辆宝马,那宝马还是你前同事的……”
罗书芸猛地抬起头,死死的盯住了阿云嘎的脸。
“……我在里面哦。”阿云嘎偏了偏头,举起手,四指并拢小小的弯曲了几下,似乎是在完成当日里没有完成的‘招呼’,笑容甚至称的上甜美,“你在那车边转了好多圈,都没发现我。”
罗书芸猛地握紧了卡在她腕子上的手铐。

是他,竟然是他!

她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的愤怒,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来,罗书芸告诉自己,没必要。
没必要,你进都进来了,到底是谁破坏了你全部的计划、怎么查到的你,都没必要再知道。毕竟就算不是他们查,那个人……也会迟早把你送进来。
“真没想到。”她平静的开了口,“原来我是栽在老同事手里~”
“可不是吗,”阿云嘎笑眯眯道,“郑云龙,是我男朋友呢。”
他说这个话的语气令人恶心的甜蜜,带着一种刻意的炫耀,却又并非不自然,仿佛他只是想告诉罗书芸一个事实而已,这个事实就是郑云龙是他阿云嘎的男朋友……罗书芸抬起头,发现阿云嘎的脖子竟然有些微微泛红,一口气便如此卡在了她的喉头,不上不下的让人难受。
“是么,”她讥讽道,“看得出来,你们感情真不错,双簧配合真的六啊。”
“客气了,罗律师。”阿云嘎敛了笑意,“毕竟多年工作经验加持,我总不至于看错人。”
这句话别有深意,罗书芸身子一僵,心里打了个突。

——看错人。
她心里最大的结,就是‘识人不明’,如今这个Omega警察坐在她面前,字里行间看似只是对她炫耀,却……又有着什么指向性。
老同事、男朋友、识人不明……
她绷着身子,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比起马佳,今日的阿云嘎,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来者不善’。

“呐,”阿云嘎开口道,“别那么紧张嘛,该调查的都调查完了,我们只是来找你……”他敲了敲卷宗,笔盖与纸张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找你核实核实。”
核实核实,不是调查调查。
罗书芸下意识的紧张了起来,马佳问她是如何杀害杨勇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子紧张过。
“有些时候我还挺喜欢‘核实’这个词的,”阿云嘎突然对方书剑道,“你猜为什么?”
方书剑猝不及防被提问,人有些懵,“哈?不知道啊?”
“当你用‘核实’这两个字的时候,就意味着你从‘聆听者’变成了故事的‘陈述者’了。”阿云嘎缓缓道,盯着面前的罗书芸,“是不是罗律师,我觉得你也很感兴趣,我们到底又知道了什么,是不是你拼死要隐瞒保护的……又有没有什么是你很关心……至今不知道的?”
罗书芸冷笑出声,“警官先生,既然是核实,那就说你该说的话,摆这些废话干什么?我这样的人,知道多少对我的结局有什么意义吗?”
“唔,毫无意义。”阿云嘎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恶趣味,喜欢把一些很残酷的真相说给罪犯……哦,按法律来讲,你还是犯罪嫌疑人。”他轻轻的啧了一声,“我就是很喜欢讲故事,哪怕听故事的人不太乐意听……这大概算不上刑讯逼供吧罗律师?”
罗书芸真想一口唾沫啐在对方的脸上。
阿云嘎是来找茬的,不管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想‘诈出什么’,他的的确确就是来找茬的——他一过来就毫不客气的展示了自己并非如马佳一般单纯‘讯问’的目的。罗书芸是见过阿云嘎办公的,他不化妆,可是今天却故意涂了个美,穿的看似禁欲,行为动作又透露着一种‘茶’,说话刻意带着挑逗,分明就是来找茬,是在羞辱她这个‘阶下囚’不配。
罗书芸自问,她跟阿云嘎之间的‘仇怨’,远没达到让对方揪着她穷追不舍的地步,如此看来,阿云嘎今天这番举动,必然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她身上得到。

他们手中掌握的情况远没有他口中那样知道的‘丰富’。

虽然怒极,罗书芸反而冷静了下来,“诺,你倒是讲讲,”她往前凑了凑,“你是知道了什么呀,警官,知道了我跟我前男友不可不说的一二三,就拿来刺激我吗?”
阿云嘎皱了皱眉头。
罗书芸仰起头,畅快的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还当你要给我讲什么呢。”她探手将长发从衣领中拽了出来,扯下皮套,凌乱秀发披下的瞬间让她似乎重新拥有了过去的魅力,“过分在乎alpha是你们这样愚蠢的Omega才会做的事情。”她轻蔑道,“而我与你们不一样,不当用的alpha该扔就扔。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我对徐明义会有多少旧情未了。”
“呀,看起来你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在乎啊?”阿云嘎颇为‘幼稚’的反驳,“不是他跟你分手,你还气的当场发疯,想要砸烂小区摄像头吗?”
“我也可以砸烂你的脑袋,只可惜你不在。”罗书芸诡异的笑道,“反正是要进局子的,砸几个东西算什么?——我可告诉你啊,以郑云龙前同事的身份。”她的声音诡谲的带了一丝魅惑,“你以为那是什么好alpha吗?”
阿云嘎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才认识他多久,我又认识他多久?”罗书芸瞥了一眼阿云嘎明显不善的脸色,心里更加愉悦,口无遮拦的信口胡诌了起来,“你可知道郑云龙平日里都跟些什么人厮混,又睡了多少Omega或者beta——哎呦,”她突然捂住口,故作惊讶,“你也不嫌脏。”
“你知道?”阿云嘎显然被激怒了,把笔丢到桌子上,“你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罗书芸笑了,“怎么,你以为他兔子不吃窝边草?”
“那可真的是个活儿差极了的人啊。”她对着讯问室透进来的阳光晃着自己素白的手,仿佛能从那是个指甲上残余的指甲油忆出昔日与‘郑云龙的甜美日常’,“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甩的他?”
“你不过也只是捡我玩剩下的。”她斜斜一扫,“装什么大个。”
“说什么呢!”方书剑往桌子上一拍,大声道,“我警告你,态度好一点。”
“我态度怎么不好了啊小警官?你也是Omega吧。”罗书芸笑出声,“我这可是为了你的同事好,万一傻乎乎的被人家标记了,最后发现人家在外面都是花花草草……谁过得更悲惨?”
方书剑被她噎了个实在,气的脸都涨红了。
“可不是,”阿云嘎突然开了口,“像罗律师这种人必然不会亏待自己,就算alpha男友不在身边,也不会让自己的感情‘空虚’下来,必然是要对自己不错一些——是不是?”
罗书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云嘎微微探前身子,“徐明义可真的是个繁忙的男友啊,”他微笑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去国外就是可着全国乱飞?你们两个在一起也不过两年——呵,快三年了。”他一字一顿道,“这个总经理男友不是在去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你必然不会委屈着自己吧?”

徐明义,鹰视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鹰视科技公司主要从事一些高科技产品的开发、生产和销售。这位总经理显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隔三差五就会‘出差’到各地去谈生意,按照马佳与阿云嘎所传递的消息来看,这位‘徐总经理’可不是什么称职的男友。
不过想想也是……倘若他称职了,罗书芸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去照看李希?
“徐总经理也没得到你的心呐……不然你怎么去照顾你的‘暗恋对象’?”
提到李希这个永恒的‘心灵伤疤’,罗书芸明显有些情绪下沉,阿云嘎在罗书芸僵硬且隐隐含着怒气的目光下,拿起一摞看起来打印的密密麻麻的纸向罗书芸示意了一下又放下,“我有点好奇了,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是异地恋失败的平常爱侣……还是,”他紧盯着对方,语气却一字一顿、漫不经心,“互相利用的‘合作伙伴’?”
罗书芸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现在可以聊聊了吗,成功人士罗女士?”阿云嘎微微低头,深邃的上目线加持的眼睛满是威压的打在了罗书芸的身上,让她近乎有了些难以呼吸的错觉,“现在可以听我讲故事了,是吗?”
罗书芸强笑,“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说了,我今日是来找你‘核实’证据,而不是‘讯问’。”阿云嘎打了个手势,方书剑立刻会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码字,“我与你核实一些‘证据细节’,顺便大发慈悲的给你讲点故事……别误会,只是我这个人心好,不想看着一个人死到临头还受人蒙蔽,也不想因为你在这里负隅顽抗的‘替人隐瞒’而浪费我的时间。”阿云嘎说到这里,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颇为‘歉然’道,“对不起,这么说你会很不舒服……但是我们都是法律职业的,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不会觉得就你这个情节还有爬出这监牢的可能性吧?”
罗书芸铁青了脸色,“用不着你操心。”
“太可惜了,”阿云嘎耸了耸肩,“就算涉及李希死亡的真相,你也不准备听一听吗?”
罗书芸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女人良久才磨着牙发出了这几个音节,极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你再说一遍?”

果然。
只有李希,是罗书芸心理防线的唯一突破口。

阿云嘎心下了然,面上却笑得漫不经心,“呦,这次需要我‘操心’了吗,罗律师?”
“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要给你讲一讲这一遭故事吗?”他拿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的桌面,笔杆与纸面规律的碰撞出闷响,像某种倒计时,“因为你之前就像个小傻子啊,”阿云嘎瞥了罗书芸一眼,那眼神中全都是怜悯,“你以为你杀了杨勇,就是为李希报仇,实际上真正的凶手不仅逍遥在外,还把你一起给送进来了……你还在为他袒护。”
他似乎是觉得好笑,忍俊不禁的憋了憋,强行压抑抽搐嘴角的样子在罗书芸眼中分外刺眼,“呐,徐明义是不是多次向你暗示,就算你出了问题,他也会保你平安啊?”
罗书芸的呼吸开始粗重了起来,而方书剑在一边听着,眉头已然皱了起来。

926故意杀人案的卷宗他看过,警方对于徐明义根本没有问出任何东西来,更别提‘多次暗示’这种情节——阿云嘎这都是从哪里看的消息?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手指规律有节奏的翻飞,将一切都记录下来,而阿云嘎依然在说,用那种漫不经心、略带讥讽和怜悯的语调缓缓道,“人呐,最害怕把自己当回事儿,你说是不是罗律师?”
“三年前,你加了一个群,可能是被人邀请的,也可能是因为参加了那个组织创办的活动……”阿云嘎的眼睛并不看向罗书芸,看着他面前的卷宗,仿佛那上面有他目前说出来的一切似的,“灋论,你和徐明义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是不是?”
罗书芸的手指紧紧的扣住了铁质的桌面,近乎咬牙切齿道,“那又如何?”
“你问我?罗律师,你要问问你啊,这是你的人生,我只是个复述者。”阿云嘎单手撑着下巴,冲着罗书芸眨了眨眼,“那可是改变你人生的一个群啊,你怎么能说出‘那又如何’这种话呢?——灋论不是法论,方方,多少次了,不都让你记过了吗这个生僻词——你法理学背过的那个灋。”
方书剑哦了一声赶快去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些东西卷宗上怎么一个都没写过?阿云嘎到底在说什么?
而罗书芸听着阿云嘎准确无误的将‘灋’说出来,心里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了,不管多少,他们确实是知道了一些东西。
她一下子慌了神,之前对阿云嘎‘他们手中掌握的情况远没有他口中那样知道的丰富’的定论在此时此刻遭受了极大地冲击,她终于陷入了一种迷茫带来的未知和恐慌中:警方到底知道多少?
阿云嘎看着罗书芸苍白的脸色和明显强行压抑慌张的肢体动作,知道自己已经打乱了她的心神,他不动声色,继续道,“你在那个群里发现,群里有些许个‘达官显贵’,是你往日里交流不到的‘大牛’和‘有钱人’,便积极的投身于‘群聊事业’,打算在他们面前混个眼熟,是不是?——人脉关系都是这么处来的,你很懂啊。”
罗书芸咬住了下唇,近乎仇恨的瞪着阿云嘎。
“看来你男朋友真的是了解你。”阿云嘎权当没看到她的目光,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呐,法律不惩罚思想犯,何况你们那是个‘学术交流群’——只不过显然徐明义在这个群里要比你受欢迎多了,你是不是认为,他跟那些个‘大牛’关系还不错?”
“唉,”他叹息的掰着指头,“是个alpha,有钱,有思想——关键是有钱。比起你来那些大牛当然更欢迎他啦~”
“但是不是吧,罗律师,你不会以为你跟他们在一个群里,他们就把你当成一类人了吧?”

你不会以为你跟他们在一个群里,他们就把你当成一类人了吧?

一直以来强压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句话之后被彻底点燃,这句话背后的嘲讽太明显,罗书芸完全没能抑制住自己的音高,“这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把你当做一类人了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我还会在这里吗?!

曾经的盲目期盼和现实给她浇上来的兜头冷水,一直是她不可触碰的隐痛,罗书芸愤怒着,几乎要拍案而起,却又被拷具锁回了座位,“这与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依然带了颤抖,“与案件无关的事情,我有权保持沉默!”
“当然。”阿云嘎正色道,“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一会儿还得让你签权利告知书呢——只不过啊,我不是都说了吗?”
他的声音如今而言对与罗书芸仿佛恶魔的低吟,温柔却不可抗拒的吐露让她绝望的话语,“我们是核实,不是讯问,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你拦不住我履行职责啊。”

换句话说,管你听不听,我反正说我的。
你根本别无选择。

“一年前你冲击法庭,是谁给了你有恃无恐的勇气?”阿云嘎略微抬高了些音量,毫不留情道,“不就是因为你跟这群人呆在一个群里,还攀上了与他们有联系的‘徐明义’?难怪徐明义觉得你是个白眼狼啊,这么想想你确实很白眼狼,利用完就丢啊。”
——罗书芸自以为,她在群里与金主‘徐明义’交好,就能让那些身居高位者‘另眼相待’,从而给予她更多的‘便利’,她对徐明义,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多感情,更多的是利用。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罗书芸近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阿云嘎叹了口气。
“还帮他瞒着呢,都到这一步了。”阿云嘎摇摇头,“被他玩入监狱,还给他藏罪孽,我确实找不到比你更称职的冤大头了。”
罗书芸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她似乎只能把沉默当做武器自保了。但是阿云嘎似乎根本不在乎她如此,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说,那个时候的情绪可能会比此时此刻更加激烈和崩溃。
因为她已经被迫进入他‘营造’的故事里了。

“你攀附徐明义,想要靠他给自己在梅溪市律师界争一个更加光明万丈的出路。”阿云嘎讥讽且毫不留情,一针见血道,“也别谈你那些假大空的法律理念了,罗律师,你只是想赚更多钱,才利用了一个有门路的‘徐明义’。”
“但是很不巧,你被徐明义发现了,原来你心中另有所爱,原来你对他不过是逢场作戏。”
“徐明义怎么会容忍你这样玩弄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司总经理……他日常玩弄人心,什么时候被别人玩弄过,恩?”
“你废了大心思躲避侦查,是谁给你的信心你能够‘躲掉’?这个人为什么又不守约来保你?你砸摄像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你身边都是摄像头,都是人的眼睛?”
“还要我再说下去吗?”阿云嘎近乎怜悯的看着罗书芸,后者似乎也翻过了这个弯,眼睛越瞪越大,牙关紧锁,呼吸急促——“你以为,是杨勇杀了李希吗?”
“罗书芸啊,”阿云嘎突然站起身撑在桌面上,猝然靠近罗书芸,他站起来的瞬间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芒,只给罗书芸投下了一大片阴影——他就这样一字一顿的吐出了最后一击:
“你的针孔摄像头在哪里买的?”

罗书芸近乎忘记了呼吸。
一句轻飘飘的‘你的针孔摄像头在哪里买的’,将她一直以来固执己见的‘推论’彻底导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一直以来她都认定了是杨勇将针孔摄像头的存在告诉了顾明,所以顾明才摧毁了李希最后的希望。
可是她忘了,这针孔摄像头是她询问了‘从事科技开发行业’的男友徐明义后,徐明义给她买回来的。
如果是徐明义。
那个时候徐明义的确知道李希疑似遭受家暴的事情,他们之间虽然是互相利用关系,彼此都未交付全部的真心,可是罗书芸却也不至于什么事儿都不告诉徐明义,李希的事情,她甚至与徐明义商量过处理对策,也曾经拉着徐明义一起找顾明谈判过。
顾明也认识徐明义。

所以……到底是谁,告诉了顾明,“花里有针孔摄像头?”

“不……不可能,不可能……”罗书芸近乎魔怔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明明是杨勇……是他,他拿过那瓶花看过后,发现了那摄像头,才会……才会,对,就是杨勇,就是他……”
“如果我要给一个人的礼物放针孔摄像头,我一定会把它伪装的非常严实,一眼望过来绝对看不出来——”阿云嘎依旧不肯罢休,一字一句道,“除非你要告诉我,罗律师,你没有这么做……那李希就是被你害死的。”
“所以告诉我。”他终于后退了一步坐了回去,让刺目的光芒再次照耀在罗书芸身上,“到底是谁害死了李希,你,还是徐明义?”
他分明没有给另一种答案。
“证据呢!”罗书芸咆哮着,几乎要爬过去揪起阿云嘎的领口质问,她唾沫横飞,蓬头垢面,看起来就像野兽一般可怖,“证据呢,没有证据你怎么可以乱说话,怎么可以——”
她突然禁了声,在阿云嘎完全怜悯的目光下僵立在原地,圆睁的怒目蔓延了恐慌的泪。

是啊,证据呢?
你给杨勇定罪的证据呢?
你不也是没有丝毫证据,就给杨勇定了死罪,并且要了他的命吗?
你怎么好意思问警方要证据?
甚至,阿云嘎确确实实点出了一点事实,那就是徐明义的确是早就知道了她对他不是真心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
会不会就是在李希死之前?!
那个呲牙必报的人,这难道不会是他的对自己的报复吗?!

为什么会这样?
希希,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杀对人了吗?
我真的把该交给你的人命交到你手里了吗?
到底是杨勇害了你、顾明害了你,还是徐明义……或者说,
我害了你?

“你还要继续保他吗,”阿云嘎沉声道,“他把李希推上了死路,甚至是你——就这样,你也要继续保他吗?”

你跟他们真的是一群人吗?
他们真的把你当做一群人吗?
李希是谁杀的?
你的付出真的有价值吗?将自己从神坛推落泥地,真的值得吗?
这些问题在罗书芸近乎情绪崩塌的大脑中徘徊不散,几乎成了摘不下来的紧箍咒,罗书芸痛苦的发出一声哭嚎,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秀发,“希希……希希……”
这是她唯一能说出来的两个字,她全部的执念。
她真能问心无愧的下去见她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还要继续保他吗?
罗书芸在急剧的痛苦中抓住了一条细绳,徐明义分手时那不屑又轻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想玩弄人心,不看看自己的段位,上一个胆敢玩弄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急剧如雷鸣骤雨的哭泣,最终一点一点的微弱了下去,阿云嘎从包里抽出纸巾,站起身亲自绕过去,隔着铁栏伸了过去。
女人满眼血丝,恨意的怒火熊熊的燃烧着,她劈手夺过了阿云嘎手中的纸巾。
“我说。”她一字一顿道。
“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们。”
“你们最好真的能让他下地狱。”
阿云嘎默了默,后退几步回到椅子上,第一次收敛了全部的讥笑、嘲讽和为了激怒对方刻意装出来的‘绿茶气’,一字一顿道:
“你放心。”
你放心,只要他有问题,我必当竭尽全力。

(二十七)
——所以到底这些信息都是从哪里来的啊?
阿云嘎一出了审讯室就像换了一个人,整个人气场都沉下来了,全靠影响和猜测对方心理状态来临阵调整审讯方案‘诈讯’比起其他审讯方式更加让人身心俱疲,他从里面一出来往副驾驶一倒,真的是有一种‘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的感觉。
方书剑把电脑丢到后座,上了驾驶位之后就看到他刚才还气场全开演技绝佳的顶头上司在旁边‘葛优瘫’,知道阿云嘎是累的——但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忍不住这个询问的冲动,这冲动被他从审讯开始憋到审讯结束,是真的憋不住了。
“嘎子哥,你们今天聊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他懵逼又崩溃,“怎么跟卷宗里写的一点关系都没……你都从哪里收集到的这些信息啊?”
“恩……是。”阿云嘎哼唧了一声,“其实我也没收集多少……我其实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方书剑:???
他脑袋顶都快冒出一百个问号了,实在是到了阿云嘎无法忽视的地步。阿云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微微坐直,打起精神来对方书剑道,“我只知道这几件事:一,灋论,一个由梅溪大学法学院主办,梅溪市政法委支持的一个学术论坛组织,每年都会定期去办一些学术沙龙,对于热点法律问题做一些探讨;二,卷宗上罗书芸交代的杀害杨勇的犯罪动机;三,徐明义,罗书芸的前男友,在罗书芸打砸小区摄像头之前,他是最后一个跟她打电话的人,科技公司总经理。只有这些东西是我完全了解并可以确定的事实,其他的都是我猜的。”
方书剑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哈??”他瞠目结舌,“都是你猜的?”

这特么的什么运气啊,这猜测能力,去买彩票估摸着都能把自己买成亿万富翁了吧?!

“诈讯,就是拿你的少量已知去套对方的大量信息。”在讲道理这方面,阿云嘎向来很有耐心,“你要怎么诈?你就有那么一把沙子,而她有那一片沙滩,你要让她相信你知道她沙滩上都有些什么,那样你就必须虚实结合,营造一个‘情景’出来,并且这个情景需要让她感同身受,认可这就是她的沙滩,她的人生。”
方书剑沉默了下来,他看得出来,阿云嘎是在给他传递经验。
“一个日常很冷静和理智的人,不会突然情绪失控。”阿云嘎闭上眼睛,就算他没有看监控视频,也想象的出罗书芸拿着土豆砸摄像头的时候有多疯,“她必然是遭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突然‘暴走’,这个时候你就要分析她的行为。先分析摄像头,她为什么要砸摄像头?”
“她砸的是监控摄像头,那么至少就可以肯定,她反感的是‘监控’。她觉得这个东西在‘监控’她。”
“刚刚挂断电话就去监控,那么这通电话肯定与她的情绪失控有着关联,绝不只是分手那么简单——罗书芸是个高傲的Omega,不会把自己的命吊在alpha身上;而她日后交代的犯罪动机也说的很清楚,她对自己的男友不过是逢场作戏,对于李希才是真爱。那么问题来了,一个逢场作戏的alpha与她谈论分手,她怎么就会气成这样?”
“这个时候你会自然的觉得她男友有问题,再结合一下她砸摄像头的行为,结论就很容易得出来了——她觉得她男朋友在监视她。”阿云嘎的手无意识的在膝盖上敲打,仿佛思考下一步如何进行的围棋手,“而在被逮捕之后她又一反常态,顺畅无比的坦白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与她之前极力想要做到‘完美犯罪’并诸多布局的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们就可以大胆的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去想,这就形成了诈问的第一个‘事实’:徐明义,可能曾向她保证,在她犯罪之后为她善后——善后的方式就是将监控抹去。但是当她犯罪之后,徐明义却反悔了,所以她一怒之下迁怒‘监控’,又在认识清楚自己根本逃脱不了法律制裁的情况下‘坦白从宽’,是很符合逻辑的一种猜测。而事后我们去查徐明义,发现他确实是一家科技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他的公司售卖监控摄像头,并且与复兴路商圈有合约履行——这就是猜测的佐证,是可以拿来冒险的。”
“那灋论是什么?”方书剑弱弱道,“我好像是听说过这个论坛的……可从来不知道这是个非法组织啊?”

从罗书芸的描述里去看,这个组织就算是不‘非法’,也快在非法的边缘了,毕竟按她的意思所交代,他们一行人天天呆在一个群里啥事没有,就是抨击国家抨击政府感觉这个民族要完蛋……就这么个组织,怎么没听市局或者区分局动过想要查的念头?
“因为那就不是一个非法组织。”阿云嘎沉声道,“书剑,审讯的时候分析犯罪嫌疑人所说的是否‘合理’,不是僵硬的去单纯用逻辑思维判断她所说的是否符合逻辑,还要运用感性、运用一般社交规则去判断是否符合常理——我就问你,思想激进的人可能一百人里面就有俩,可是这两个会把自己的激进思想天天挂在微信群里吗?”
方书剑哽了一下。
是啊。
这个国家并不是一个绝对‘言论自由’的国家,美国人民可能可以在互联网上怒骂他们大统领但是在中国这可能是会犯法的事情。这些个‘律师’就算在激进,也不至于都傻到想要去局子里拘留十五日游,他们顶多在微信群里内涵、讽刺、嘲讽,但绝不可能明面上去说那些话。
“灋论由政府配合、事业单位支持主办的论坛。这个群里必然会有很多法学教授、高官。但是你想一想,什么样的官会肆无忌惮的在微信群里骂街?这可都是一群去个高档酒店都要注意影响的人,都是人精。”
“她在这一点所说的,”阿云嘎轻轻敲了敲安全带的接口,“恰恰证明,在灋论里,她找到的这一部分‘志同道合’的人,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论坛只是一个交流平台,而它下辖必然会分裂很多个小‘圈子’,公安,检察官,法官,律师……不同的法律职业,看待一件法律问题的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必然不同。所以灋论之下,律师们自己有一个小圈层,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认识的两个律师,郑云龙和王晰,都跟我提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某些律师所在的小圈层所秉持的观点,比较‘激进’。我翻了罗书芸近五年的微博记录,她从三年前开始微博措辞突然激进,颇有点‘解放自我’的架势——人在什么时候会突然间解放自我?当你身边没有跟你观点相同的人的时候,你自然会束手束脚,但是当你身边都是与你观点相同的人,你的胆子就会大起来,因为你被认同了,你不再是‘异类’了。”
“而罗书芸那样高傲的性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她的眼。也就是说,如果她认识并选择了徐明义当冤大头,这个冤大头必然在某些方面很会讨她欢心,换句话说他们的某种观点大致是一致的,而这就是我们的第二个事实推论——徐明义在灋论认识了罗书芸,他们两个相谈甚欢,因此在一起了。”阿云嘎一字一顿道,“但是比起第一个事实来,你也发现,第二个事实的漏洞要多更多,徐明义可能是在任何地方认识罗书芸,也可能在任何地方与她交流问题,不一定就在灋论——所以第二事实赌的成分要更高。在诈讯中你会营造很多‘事实’,你必须分清楚这些事实中那些可信度高那些可信度低,才能有条理的问出去。”

罗书芸进入了与她观点相似的‘小圈层’,在那里获得了认同感和自信,人会进入一种膨胀期——从她整个人的行为方式就能看出来,她莫名其妙的‘自我高贵感’和‘精英主义做派’,大抵就是在一个自诩自己是高贵精英阶级的圈层呆的时间太长的缘故,这样的人,就算是交朋友也只会交与自己三观相合的。
但是与她相交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精英阶级’?现在想想,完全可以画个大问号。
人固守在一个圈层中,只会越来越狭隘,因为他所接收的信息仅仅是这个圈层能够接收且接受的全部了。
所以徐明义必然与她在某方面‘非常相合’,那么他们认识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灋论下辖的那个小群,与此同时,徐明义还有钱。

“但是嘎子哥,”方书剑突然想到什么,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罗书芸认识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大牛’,那为什么她会相信……我的意思是,她这么相信这些人的能力,可是这些人本身可能根本没有这个能力……那到底是谁让她相信的?”
“徐明义。”阿云嘎诡异的笑了笑,“你看看罗书芸对于徐明义的描述,多么一手遮天。”
方书剑:……
方书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弱弱道,“其实我不是很相信她所说的,关于徐明义的部分。”
“唔,”阿云嘎倒是表达理解,“这个我明白。”

这个他当然明白,因为罗书芸之后的供述,简直就是编故事。
她首先控诉,徐明义确实在多个场合向她暗示,自己在公检法内部有人,她以后出什么事儿都可以给她压下来——佐证就是司法部的处分,停业一年其实不是罗书芸预估里最差的情况,她坚信徐明义在他的人脉中为她活动过,也可能是徐明义让她这样认为了。
在杀害杨勇之前,徐明义与她多次通话,都曾经隐约的提到让她‘放手去做’,甚至指出了复兴路商圈的监控摄像头就是他公司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儿他可以在这方面帮她消抹痕迹,甚至他还有人脉……这些增强罗书芸已经存在的‘犯意’的煽动性语言最终帮她坚定了犯罪企图,并且付诸实施。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看,若不是罗书芸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对话的存在,徐明义确实是个妥妥的‘故意杀人教唆犯’。
这都不是特别大的事情,说出来正常人也能接受,毕竟不是没见过。
但是到了后半程,这话就开始天马行空变得异常古怪了起来,仿佛在看某个黑道小说似的。
罗书芸说,徐明义在为一个很大的‘势力’办事儿,这个势力在梅溪市根深蒂固,极惹不起,而徐明义及其背后的势力,追求的并不是简单地让‘公检法不好过’,而是另一种境界的‘高尚追求’,号称要‘通过激进手段的实施以达到正当目的,推动社会变革’,因为‘温和手段’力度不够使他们想要推动的‘目标’实现。
目标还挺雄伟,尽管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个‘具体目标’是啥。
罗书芸坚信,徐明义极力煽动自己杀害杨勇,就是因为他们要动手,让自己打头阵,做第一个牺牲的倒霉鬼。
这么一串话听的方书剑目瞪口呆,仿佛看了一场现场版的极端主义思想宣传教育,几乎就地就要给国安打电话了。

“她就像是……”想到罗书芸提到那个诡异‘背后势力’时那混杂着极度的恨意和癫狂的模样,任谁都会觉得这女人多少有点精神不正常,方书剑憋了半晌,才弱弱道,“被害妄想症。”
“的确。”阿云嘎点头道,“但是仔细想想,你是不是发现这两者之中有一种相似之处?我们假设罗书芸那个群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政法界人士,可是她一个身处行业内的律师却坚信不疑的相信了;与此同时她根本没有见过、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徐明义背后有一股‘非法势力’,可是她还是坚信不疑……你不觉得有点熟悉吗?”
方书剑眨巴眨巴眼睛,阿云嘎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杨丽也对一个‘微信好友’的片面之言深信不疑,是不是?”
方书剑一个激灵,一股寒意冒了上来。
“你是说……”“我不好说。”阿云嘎闭了闭眼,低低道,“以杨丽的社交圈层,她与这些人确实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上关系,除了……”
他哽了哽,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

对,以杨丽的社交圈层,她跟这些‘上流社会’的肮脏事根本是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可她只认识一个人,这个人是有与这些人扯上关系的资本的,虽然她尚且年幼。
夏浅书。

阿云嘎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姑娘’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他的‘诈讯教学’,“罗书芸和徐明义的关系——这是本次诈讯必须掌握的基础,在这方面的任何猜想,必须符合罗书芸和徐明义可能存在的关系情况才有可能诈下去。好在罗书芸已经交代过了,她就是喜欢李希,对徐明义不过逢场作戏,那也就是说,她对徐明义就是利用关系。那么根据第一个事实我们还可以推出第三个事实出来——徐明义也在利用罗书芸,他可能很早就知道了罗书芸对他并不是全心全意。”
徐明义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家伙,这种人一般不会允许自己被人玩弄。因此当他发现罗书芸也在利用他的时候,必然会很是愤怒——这也是为什么,阿云嘎敢做出‘李希的死可能与徐明义有关’的一系列推论。徐明义的公司专研高科技,对于针孔摄像头方面肯定比较专业,罗书芸极有可能去征求她的意见。而徐明义如果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罗书芸在利用他,心生恶念,利用这次机会通过折磨李希来达到让罗书芸痛苦的目的也不是不可能……这个推论至关重要,因为罗书芸同样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来证明杨勇就是那个告密的人。
阿云嘎只需要点出这个可能性,就足够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按照罗书芸的说法……”方书剑越想越扯,“徐明义为了‘更高的利益’,牺牲了她。所以他从一开始跟她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把她当做待宰的猪养?”
阿云嘎怔了一下,细细的寻思了寻思方书剑的话,越想脸色越难看了。

不对,不对,全不对。
人加入某种团体总是要获得什么的,认同感、归属感也好,亦或是某种人脉资源也好,罗书芸不会免俗。
她必然想要从灋论中获得什么,按照阿云嘎的推断和罗书芸后来的表现,她想要的无非就是一种‘权势感’,一种被她所认定的‘精英圈’接纳的感觉。
可是徐明义跟她不一样。
罗书芸利用徐明义,利用他的钱和与部分公检法工作人员‘交情不错’的人脉资源;徐明义利用她,给了她某种‘错觉’,让她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掌控徐明义——所以当李希死亡,李希父亲被杨勇气死,罗书芸动了怒火,想要让杨勇和顾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她身边那个‘百依百顺的alpha’替她瞒天过海。
这一切行为的隐含逻辑就是徐明义真的有、或者让罗书芸相信自己有‘人脉资源’能够让她脱险,这人脉资源根植于政府机关内部。这就说明徐明义与国家机关的关系显然要比她好得多。
想想也是,徐明义所在公司是灋论的‘金主爸爸’之一,他算半个热心公益事业和普法事业的‘民营企业家’,多次支持灋论的举办,他极有可能与一些官员有‘交情’,同时又看起来对罗书芸百依百顺,满足了罗书芸对于某种‘权势’的需求。
他必然不应该就像她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单纯的‘极端分子’……可是为什么?罗书芸表达出来的,仿佛这是一个‘恐怖分子’、‘黑道老大’,唯独不像个与政府交好的‘民营企业家’。
一个立志用非法手段推动社会变革的人,跟政府交好难道不是显得很违和吗?为什么罗书芸会相信?为什么她甚至说不上来她相信的原因?她是真的被洗脑了,无条件的相信……还是,她知道,却真的不敢说?
“待宰的猪”——罗书芸对自己这个身份认知必然是不清晰的,可是什么人,才会这样处心积虑的养这么一个,或者……一批,待宰的猪?
她不敢说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多次重复,“你们最好能让他下地狱”,什么叫做‘最好能?’是不信任国家机关的工作能力,还是……不敢信任国家机关的工作能力?
还是说。
徐明义背后的所谓‘势力’本身,就是政府的一些人?!

“回市局。”阿云嘎一把抓住方书剑的胳膊,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对小孩说中午出去吃这个话,“我得回去查点东西。”
——以及,找马佳和郑志强谈谈!!
阿云嘎咬牙切齿的想,从一开始,他以为郑志强才是被侦查边缘化的人,现在想想,可能他妈的他才是吧?!
余笛看准了阿云嘎的‘外乡人’身份,打算利用他来一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调查,但是谁能想到阿云嘎自接到任务之后其实被马佳忽悠着去检察院看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卷宗?
他才是被整个‘侦查’边缘化掉的,马佳和郑志强不管出于什么企图——阿云嘎几乎可以肯定是出于愚蠢的‘保护欲’,都没有让他深入的调查阳光大酒店的事情。甚至罗书芸案的匆忙结案也是如此——徐明义有问题,马佳一个市刑侦队重案组组长,他能看不出来?
他到底是不会问还是不想问?
阿云嘎越想,越是被马佳和郑志强‘先斩后奏’的行为气的七窍生烟浑身发抖,这两个梅溪市地头蛇可是瞒了他个苦,以至于他一个礼拜查到现在,居然发现答案可能都掌握在自己的同志们手里,他却不知道!

市局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马佳从重案组出来准备去食堂,看到郑志强刚好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牵着个小丫头片子。
“呀,欢欢?”马佳愣了一下笑出来,小丫头穿着漂亮的小公主群,披肩的小长发还戴着公主王冠小发夹,冲着马佳眨巴着眼睛笑出来,“马佳叔叔!”
郑欢欢是个小Omega,是郑志强与beta妻子曾姜的女儿,今年五岁,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秀基因,是个古灵精怪的小美女。曾姜在市医院做外科医生,经常加班,所以郑志强有时候就不得不把小丫头带到市局来照看一阵子。
整个市局郑欢欢都熟悉的很,马佳是她最喜欢的叔叔,因为这个叔叔不仅幽默没架子,关键是还老把握不住底线,柜子里总有几块糖让她吃。郑欢欢的妈妈管她管的比较严,糖是万万不让她多吃的。
马佳一把把小丫头抱了起来,“怎么又过来啦?”他刮了刮郑欢欢的小鼻头,“上次给你糖叔叔可是被你妈妈训过了,再不敢给你吃了。”
郑欢欢撇撇嘴,很是委屈的精准道,“你骗人,妈妈才不训你们大人,就训我。”
“还不是你不听话,妈妈是怕你长蛀牙。”郑志强在女儿头上宠溺的摸了摸,对着马佳声音却低沉了下来,“你知道么……廖局今天回来了。”
“唔。”马佳把怀里的小姑娘放在地上,直起身道,“我知道,看到他找余队过去了。”
“你觉得……”郑志强闭了闭眼,再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廖局会怎么选?”

马佳沉默了。
怎么选?
梅溪市已经隐忍近二十年,如果让马佳选,马佳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几乎快成为地方一霸的‘企业’好好整治一番。
可是马佳也很清楚,不是他‘不惜一切代价’就能办成事儿。
郑欢欢抱着爸爸的腿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明白两个大人为什么这么严肃,肚子里又饿得好厉害,不满的拽了拽郑志强的裤子,“爸爸……”
郑志强抖了一下,低下头勉强笑道,“嗳,走,我们去吃饭。”
马佳叹了口气,知道郑志强心里在想什么,在战友肩膀上安慰性的拍了拍,结果两个人牵着小丫头刚走了没几步——从走廊里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一个阿云嘎。
“马佳……哦郑哥也在啊。”阿云嘎一看到这两个好家伙原来都在,更是气上心头,“别走,我有话问你们!”
郑志强/马佳:……
这Omega弟弟怎么看起来火气这么大?
阿云嘎没注意底下的小丫头片子,小丫头却听到阿云嘎那句炸雷的‘别走’了。
本来就挺饿了还不让爸爸走,这个陌生叔叔怎么这样嘛!
于是郑欢欢往父亲身前一跳,张开双臂,“不许过来!”
阿云嘎一个踉跄。
他这才注意到这儿还有个小豆丁,撅着嘴气鼓鼓的盯着他瞧,“我爸爸饿了,要吃饭的!”
郑志强赶忙把孩子抱起来,“欢欢!没礼貌!”随后他笑着对阿云嘎道,“这是我女儿,郑欢欢——欢欢,叫叔叔!”
郑欢欢撇着嘴,颇为不情不愿的冲着阿云嘎嘟嘟囔囔了一句,“叔叔好。”
可是小孩偏了偏头,还是委委屈屈,“可我还是饿,叔叔你可不可以先放我爸爸去吃饭饭啊?我一个人找不到食堂。”
阿云嘎:……
实话实说,他已经给小孩子软哒哒的样子磨的火气都没了,别说想吃饭了,就是现在想吃外卖肯德基阿云嘎可能也会现场开手机。
后面紧张的随时准备劝架的方书剑大松一口气,实打实的觉着郑欢欢是个小天使。

阿云嘎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大抵是因为Omega天生的母性,看到可爱的孩子总是忍不住想多疼疼她。所以坐在一个桌开始吃饭没吃多长时间,郑欢欢就发现了比马佳更容易答应她任性小要求的,一路小跑的坐在了阿云嘎旁边,蹭阿云嘎盘子里的食物吃去了——小孩子倒是真的容易忘掉自己一开始还觉得叔叔是个坏人。
小姑娘是个自来熟的开朗性格,阿云嘎又是个宠小孩的,没一会儿两个人就玩在一起了,阿云嘎领带上有一个亮晶晶的小领夹,小姑娘盯着看了半天就想伸着油乎乎的小爪子摸一摸,阿云嘎佯装避了一下,偏着头嗔怪,“不能摸~你摸你要给我钱~”
郑欢欢委委屈屈的睁着大长睫毛大眼睛看着阿云嘎,“可是我没有钱……”
这眼睛太像郑云龙了,阿云嘎心软的一塌糊涂,真的把领夹摘了下来递给了小女孩玩,郑志强敲了敲桌子,“欢欢!”
“没事儿,阿云嘎抬头笑,“孩子喜欢玩就让她去玩,又不贵。”
郑欢欢欢天喜地,可能是怕父亲说她,抱着小领夹跑到隔壁桌去玩,还摘了自己的公主小发夹做对比,看着真的喜欢的不得了,阿云嘎就这么看,寻思着要不然直接送这小姑娘算了。

“呃……嘎子?”马佳看小孩也不在了,他们桌旁边也没什么人,于是低低道,“你刚才找我们干什么?”
阿云嘎给他这一叫回过神来,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比川剧变脸还快,回头就翻了马佳一个白眼。
“好意思说。”他冷笑,“哈,挺好啊,都瞒我,一个个的?”
马佳和郑志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阿云嘎这是在说什么了。
——你看吧!
马佳无声的叹息,阿云嘎就有这水平,他当初不敢让阿云嘎介入太深,就是怕阿云嘎一个礼拜真的把梅溪市底都刨出来把事儿搞大了。就算没让阿云嘎介入,他也很迅速的就查出来了马佳和郑志强到底瞒了他们什么事儿……这能力已经很惊人了。
而且中间还受了一次伤。
这什么敬业精神。
郑志强也多少意识到了阿云嘎可能是知道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瞒着战友还被当面戳穿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下意识张口就想道歉——被阿云嘎举起一只手拦住了。
“我不想听废话。”阿云嘎一点客气都没有,“郑哥,佳儿,我在梅溪市,我就是个弟弟没错吧?如果真的要我查什么东西,没有你们的配合我一星半点我都查不出来。我现在就要你们给我个明话,这个案子,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查还是不查?”
此话一出,马佳和郑志强都沉默了下来。
阿云嘎心里一沉,王晰之前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回想了起来“一颗鸡蛋,你拿来炒菜还是丢石头?”
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陪他丢石头。
“不瞒你说,老弟。”郑志强双手搓了搓脸,勉强笑道,“可能没有人比我更想查这个案子了……就算我也知道,想不想,跟我能不能,这他妈是两回事啊。”
“快二十年了,”马佳低低道,“阳光大酒店那破地方有问题,谁不知道?你搁大街上拽一个老百姓问问——都知道那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你说谁不想查?你说谁不想抓?”

但是不行。
因为牵一发动全身。
那地方抓着多少高官的把柄?动它一下,整个梅溪市政坛都会剧烈的哆嗦一下,谁让人动?

“不瞒你说,哥。”马佳阴沉道,“现在根本不是查不查的问题,而是查了有什么用?老郑之前,趁着廖局开会,先斩后奏——这是押上什么?押上他这身警服,未来的前途,去做这个事情,可是你看?结果是什么?什么都没有。整个市局里,谁都说不清谁是鬼,因为谁都有可能是鬼……之前,谁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
“不是不想让你介入,而是你介入了很可能就是个出头鸟。”马佳无奈道,“这里面水太深,查,谁想查?查了想要扳倒谁?不查,谁不想让查?谁在保护自己?这里面的事儿太浑,你才刚来这里不久,我就不赞成余队把你搅合进来。”
阿云嘎撑住额头,感觉头疼欲裂。
梅溪市的情况已经糟糕的人尽皆知,一个付氏集团掌握了部分政府官员的‘小辫子’,便做大成为了有毒的地头蛇——这个地头蛇,能被三个小警察斩掉吗?
阿云嘎自己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甚至,这个有毒的地头蛇倒了,会不会有别的地头蛇暗自窃喜,想要分一杯羹?
“廖局今天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了余队。”马佳愤愤道,“依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事儿……现在的梅溪市不是二十年前了,如果廖局同意,那绝对就稳了,我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谁他妈的怂一个私企?”
“如果廖局不同意呢?”
阿云嘎低低道。
马佳哽了一下。
“廖局不同意,我们也能做……但是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良久,他才一字一顿道,“老郑,甚至之前的人……付局,廖局自己都可能已经亲身试验了,就是没有结果。”
不是只有一个人曾经这么想过,他们可能都曾经尝试过,但是迫于某种压力,都没能继续下去。
毕竟这有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了。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继续做下去。”郑志强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他妈的最后进监狱,老子也要把这个鬼地方拔了不可!”
马佳和阿云嘎都被郑志强这句话惊了一下,“老郑!”马佳连忙左右看了看,才低声斥责道,“说什么屁话?”
郑志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赤红的,看得人心惊。
“佳儿,”他低低道,“你看欢欢。”
马佳愣了一下,眼圈兀的红了。
“我小时候吃过亏,我哪能让我闺女再吃一次?”郑志强仰起头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能坚持着把话说完,“你们说……你们说,法律存在是干啥的?啊?你说它能预防犯罪吗?你们说?咱们都是干刑警的,法律要是能百分之百预防犯罪,你说为啥还要咱们呢?”
阿云嘎心里难受的厉害,“郑哥……”
“嘎子,”郑志强一把抓住阿云嘎的手,力气极大,“你是Omega,我是beta……这种案子,没有人能比咱们更共情,是不是?”
阿云嘎张了张口,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怎么不是呢?
五年前被林正君强行标记、前几日在广兴六楼差点被人强奸的经历,这些都是阿云嘎心中的梦魇,他怎么会不懂。他不能再懂、再明白那些深处黑暗被非人对待的Omega和beta有多痛。

“你能保证我女儿长大一定会遇到好人吗?”郑志强哽咽道,“别说你,我都没法保证……人这个东西,说坏就坏了,你平时看着端端庄庄是个人,一回头就举着刀来砍你的不是没有……你说,咱能保证她这辈子都遇到好人吗?”
阿云嘎听的越发心痛,不远处郑欢欢不明白大人的愁绪,拿着两个亮晶晶夹子笑的那样开心,纯真无邪。
可是小天使不会永远在父母的怀中安稳长大,她总要走出去独自面对风霜,就像陆瑶,就像阿云嘎自己。
“我就是想保证,”郑志强缓缓的松开阿云嘎的手,跌坐回去,“我就是想保证,我的女儿长大了,就算是遇到了坏人,也有地方告状有人管,有人能帮她主持正义。而不是只能哭着回来,自己熬过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就像惊雷一样炸在阿云嘎和马佳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是含着为人父母血泪最低的期望——

——这世界上哪有能完全杜绝犯罪的法律呀?

没有,根本没有,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人,他有自己的高尚也有自己的卑劣,不知道邪恶的自己便战胜了善良,举起了屠刀。
人们制定刑法,不仅仅是期望‘震慑犯罪意图’,更多的是想要救助自己——当被犯罪人侵害的时候,他们有地方去告、有地方去请求主持正义,而不是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独自咽下这口苦果。
风霜不可避,但是请在风霜来临之时,给旅人一碗热汤——这碗救命的热汤就是刑法,是它让人不至于冻死在半道上。
所谓社会安全感,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老郑……”马佳紧紧握住郑志强的手,力气那样大,在郑志强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我懂,我明白。”
郑志强端起例汤,以喝酒的架势给自己灌了进去,随后出了一口长气,“佳儿,嘎子,你们俩要是不想做,我不想逼你们。一开始我跟佳儿说,不让你牵扯太深,嘎子你别怪他。”郑志强抬起头看着阿云嘎叹息道,“你年轻,是Omega,刚从缉毒前线回来,一身伤——你这辈子就该安安稳稳的了,没必要牵扯这浑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怪你。”
“但是我不行。”他一字一顿道,“陆瑶那丫头你也见过了,我知道你读过卷宗,知道她的事情……我当时就在想,我闺女要是长大了,受了这委屈,没地儿控诉,怎么办?”
“我一定要帮她把这些毒瘤铲平了。”他喃喃道,“我一定要帮她把这些毒瘤铲平了,才能放心的留她一个人啊。”
阿云嘎刚才还被郑志强感动的稀里哗啦,现在直接被郑志强气笑了,“我说郑哥,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谁他妈要安稳过日子了?”他没好气道,“怎么一个个都替我做决定要我安稳过日子,没人问问我想咋过日子啊?凭什么Omega就只能在家过日子了?”
郑志强/马佳:……
“这案子我查了。”阿云嘎敲着腿,颇为傲娇的敲了敲桌子,“我要是什么省心的Omega,就不会被人从迎南调回来,我就要求一件事——你们得给我信息共享,现在你们知道什么,百分百都得告诉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马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嘎子,你这事儿,是不是要跟大龙……我的意思是,这个事儿的危险性真的很大。”
阿云嘎眼皮都不抬,“比缉毒现场刚枪危险性大?”
马佳:……
行,吧。
他老学长真的是Omega里面一顶一的辣。
“哦,还有,”阿云嘎又想起了什么,怼了马佳一拳,“别贷款帮人家方方操心这操心那,该让人家上前线就上前线,明白吗?怎么到哪儿都爱当爹。”
马佳:????
他还没来得及伸冤,在场‘真爹’就发现出问题了——郑欢欢想回来找爸爸,也不知道怎么着挥了挥胳膊,一下子把旁边吃饭的民警放在桌沿的汤碗给打翻在地了,泼了自己一裙子,哇的就哭了。
郑志强跳起来就往过冲,一边哄孩子一边给娃擦屁股道歉,阿云嘎和马佳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坐在椅子上看,看到一半阿云嘎突然低低道了一句,“一会儿回去,徐明义的情况你得给我交代清楚了,明白吗?”
马佳僵了一僵,点了点头,“你真的要……”
“恩。”阿云嘎站起身端了盘子,“我当然是认真的。”

其实本质而言,阿云嘎才是这场游戏最没有权利喊退出的人,他自己对这件事也心知肚明,只是直到现在他越想越想不明白一件事了——
——林正君怎么说也才失踪了五年,他跟梅溪市这些错综复杂的政商势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什么时候,搅进这摊浑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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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2:51: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为灋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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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2:55: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本灋i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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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2:55: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喵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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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3:03: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啦!从lof追到爱发电还有微博。喵老师对于情感的推拉真的写得很绝。人物的立体感也很强,刑侦类的题材一向来很考验作者的知识储备。喵真的很有文化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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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3:38: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好棒,可以在这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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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3:4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charlotte1027 发表于 2020-8-24 19:39
fa,第三声

涨知识了,鬼知道我之前怎么念这个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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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3:59:41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强了太强了,老师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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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01:00: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胖头喵 于 2020-8-25 01:12 编辑

(二十八)
似乎这个周一的上午注定不会特别的和谐,必须要跟一个人耗精力吵架的不止一个阿云嘎。
还有郑云龙。
这完全是个意外。

“说吧。”郑云龙抱着臂,手里拎着一大摞卷宗,啪一声砸在桌子上, 冷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是明哲保身的大师,搞了半天是敢死队的,恩?”
王晰的脸都是铁青的,心里恨不得把黄子弘凡放到铁板上两面煎成焦黄——都是这个傻逼跟郑云龙在他办公室等他开会的时候想去倒水, 结果一个蛇皮走位把他摞起来的一部分卷宗撞到地上了,郑云龙帮忙整卷宗的时候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等他开完会回来,郑云龙已经基本上get全部重点了。

于是这件事就变成了这样。

王晰的大脑疯狂转动。
怎么说?郑云龙明显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但是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郑云龙发现这件事儿。

“讲讲吧。”郑云龙冷冷道,“这个朱平均,什么情况。”
“没什么可聊的。”王晰缓慢道,“一个卷宗而已。”
“一个卷宗。”郑云龙冷笑,“一个十二年前的案子,按道理来说那会儿你还在上研究生——你这是,嫌自己案子不够忙,想要给自己加点学习任务?”
王晰:……
王晰感觉自己什么回答都会显得颇为苍白,所以他干脆不回答了,直接拉开冷硬的前辈架子,“这轮得到你关心吗?出去!”

郑云龙抱着臂靠着门不动。
很明显王晰着慌了——他看得出来,完全看得出来,那人抿着嘴唇,冷硬的崩成一条直线的模样简直是破绽百出,无处不彰显着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触及了对方的底线,郑云龙跟了王晰近三年,他从不怀疑王晰对他的关爱和包容有作假,包括在向阳区公安局门口的一番说辞,都应当是真心的。
他真的关心阿云嘎和郑云龙,所以不愿意让这两个人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是真的不甘心。
“跟我讲讲吧,晰哥。”郑云龙终是缓和了神色,“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的事情,真的,晰哥,如果你看卷宗不是仅仅单纯的想要看刑事故事的话。”
王晰嘴角勾起了一个冷淡的笑。
“什么故事?没有故事。”他一手摁在了那些看起来有了些年头的纸张上,“我不打算做什么,当然你也不打算做,现在如果你没有什么案件要咨询我,立刻出去好吧?”
郑云龙还是不动。

王晰曾经以鸡蛋碰石头来比喻他们和付氏集团的关系。
可他又抱着一份与付氏集团密切相关的卷宗不松手。
那份卷宗明显被人看过多次,纸张边角都是毛卷的,王晰一次又一次的看,可不就代表了他放不下这个案子吗?
朱平均故意杀人案,死缓。
郑云龙猛地抬头,“这是冤案。”
王晰的身子猛地僵直了。
“这是冤案。”郑云龙不顾王晰警告的眼神,一字一顿道,“你,或者你知道的一个人,清楚这个案子是个冤案的本质,或许还想着平反过,但是你们失败了,是不是?”
王晰有些动怒了,东北人摁压着怒火,勉强披起温文尔雅的假皮,“滚出去。”

他就不该把卷宗拿出来看。
这个卷宗被他一直锁在律师事务所抽屉的最底层,每当办案累了,他都会把这个卷宗拿出来看一看,王晰已经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把这个案件翻过来倒过去的评判和咀嚼,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的无能为力感减轻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自我欺骗“你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并不是。
他已经被打败了,转行了,在民事领域混的如鱼得水,日子安逸如斯,而受冤屈者要不成为鬼魂,要不然还在高墙内熬着——他没有。
他反复的品尝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像在品尝自己的孽障一般。
他拦着阿云嘎和郑云龙去踏入这摊浑水,因为他曾经就见过这片黑暗的冰山一角,可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他深知他们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可真的深知吗?
如果真的深知,为什么还会把这卷宗从最底下拎出来看呢?王晰自我唾弃的想,还不是因为阿云嘎的特殊身份,你想着,时代变了,是不是一切都到了最好的时机?
你还不死心。
你还不死心,王晰,哪怕已经看着两条人命付出代价。

“晰哥。”郑云龙又重重的唤了一声,“你知道我和嘎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
王晰从鼻子里嗤笑出声,“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关我屁事儿,五年前……”
他突然顿住,五年前?
五年前,等等,五年前郑云龙还没毕业啊?五年前阿云嘎不是还在迎南缉毒队吗?他们同学聚会都找不来的人,神出鬼没……怎么郑云龙五年前就认识了?
合着他俩是老友重逢?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就听郑云龙一字一顿道,“五年前,嘎子救了我的命。”
王晰紧紧盯着郑云龙。
他有些搞不明白郑云龙想要说什么,他和阿云嘎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摆着就不是王晰想要了解的点,他可以一点都不在乎。
可是郑云龙那目光灼灼又自信的样子,摆明是觉得王晰会在乎。
他确实是赌对的,郑云龙一字一顿道,“我们从五年前就被卷入付氏集团这点破事儿了,所以我们两个根本无法抽身——这个消息,够不够让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王晰不动声色的摁了摁桌子去稳住自己身体的平衡。
郑云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看着郑云龙从原来的冲动和不成熟变成如今成熟稳重的模样,他之前甚至觉得可能阿云嘎都没有他了解郑云龙——当然,五年前就认识了另算,可是五年前就认识了……等一下?
为什么郑云龙之前完全没有表达出来他五年前就认识阿云嘎的意思啊?
甚至,阿云嘎什么时候救过郑云龙的命?阿云嘎自己都没说过啊?
王晰跟郑云龙大眼瞪小眼,他充分的意识到郑云龙是没有说谎的,青年人坦诚的样子告诉他自己是一点谎话都没有说的,可是他所交代的事实又太超过王晰自己之前所有的全部信息。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五年前就与付氏集团扯上关系?

“就这么说吧。”郑云龙偏了偏头,换了一种语气,“我和嘎子绝不可能不调查付氏集团。”
王晰立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对。”郑云龙突然倾身向前,“但是我们只有这条路可走,我们要不去找死,要不等着他们杀我们,我们只有这两条路,你明白了吗?”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与付氏集团纠葛如此之深的啊!
王晰简直要脑袋爆炸,可是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一问出来郑云龙立刻会顺坡上,何况他如何判断郑云龙所说的一定是真事儿而不是诈他?他可以三分真三分假,也可以全部都是真的,如今只有他一家之言,而王晰最不想做的就是看着郑云龙过度的好奇心给他自己惹下孽障。

王晰的城府和定力实在是比郑云龙所想象的还要深。
郑云龙知道,自己现在要不就和盘托出,只有这样或许才能让王晰有些许信任,说点实话——但是他也在评估,他必须评估王晰是否是能够信任的,是否能够真的抗压……如今看着王晰的样子,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但是没等他多有纠结,王晰却慢慢的坐下来了,一身凌厉的气势被收敛,男人带着一种莫明的沧桑和诡异的平静,“知道这个卷宗是什么,你说这是冤案?”
郑云龙颇有些倔强的看着他不说话。
“八年前,我跟着一个刑辩律师做实习。”王晰闭上眼睛,缓缓道,“我是他带过的最后一任实习生,他那个时候很看好我,对我非常好……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有些东西,我都毫无保留的传给你了。”
郑云龙咬了嘴皮看他。
他从未听王晰说过,王晰居然还跟着刑辩律师当过实习生……他不是一出来就搞了民事吗?
“说来你可能也不相信,但是我确实做过当刑辩律师的梦。”王晰短促尖锐的笑了笑,似乎在嘲笑自己一般,“这是他处理的最后一个案子,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保留这个卷宗?我只是想要留住我的恩师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罢了。”
郑云龙意识到了王晰的话外之音,“他……”
“死了,自杀。”王晰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轻声喃喃,“从六楼跳下去,丢下了妻儿老母……不过,他被爆出了私生活作风问题,就算活着也不过是被万人唾弃罢了。”
“什么问题?”
“恋童癖。”王晰冷冷道,“电脑里全是幼儿裸体的照片,多得是。”
郑云龙:……

“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卷宗了吗?”王晰无奈的看向郑云龙,“它不是冤案,这是我的警钟,告诉我自己如何做人、做一个律师的警钟,现在知道了吗?知道了就滚蛋,刚才的事情我当你没说过,以后也不要冲动着到处去说。”
郑云龙瞪着王晰看了半晌,他说不出话,但是那完全是被堵着憋着而已。
王晰说的是真的吗?
或许有真的,但是大部分绝对是假的——他也没什么证据去证明,只是一个直觉,一开始王晰那个被戳中痛楚的表情告诉他,那个名字叫做“仲生”的律师的故事绝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他留着这卷宗也绝不是王晰自己所说的,只是把老师的错误和教诲当做自己的警钟。
可是王晰却不愿意说了。
被郑云龙发现自己的软肋,这是一种巧合,而王晰是决不允许这种巧合引发无法控制的后果——在纠正错误这方面,王晰一直是个专家,他永远是郑云龙的老师。
郑云龙知道自己还没有套王晰话的能力。
他只是后退了两步,一言不发的摔门而出,直到他离开之后,王晰才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茫然无措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研二的那一天,那天的夕阳多好看啊。
可他却在居民楼下看到自己恩师的尸体。
——这人,私生活作风极其不正!他听到那些人都这么说的,还告诉他,你的恩师电脑里,全都是无辜孩子的裸照,他就是个人渣,披着人皮的禽兽。

这个禽兽曾经想要帮一个人化解冤屈。

仲生跳楼的前一天,还带着王晰去监狱里看了朱平均,这个男人战战兢兢,在监狱里熬过了死刑缓期执行的两年,转为无期之后才委托家人在外申诉,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除了仲生。
朱平均要一个公正,可是在那一天,他突然带着一脸的鼻青脸肿,告诉仲生,自己不愿意再申诉了。
“就这样吧,我认罪了。”男人低着头,坐在另一边,抱着电话的手轻微的颤抖着,唯唯诺诺。
“监狱内部犯人打架而已,寻常事了。”狱警很轻描淡写的将朱平均满头满脸的伤一笔带过,可是仲生却被这样的说辞激发了怒火,这个男人当场与狱警喊叫了起来,如果不是王晰拉着,这个日常里温文尔雅的男人,几乎要跟对方动手。
“你相信这是犯人打架吗?”他咬牙切齿的问王晰,“你相信吗?”
信吗?
怎么可能,连他都不相信,当初还是个血气方刚学生的王晰又怎么会相信?
那一天,王晰相信,仲生是被激发了斗志的,这个男人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第二天他就死了。
摔成了一滩肉泥,电脑里查出一堆不堪的裸照,将他的人品都挂在了耻辱柱上。

王晰捂上了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哪怕已经过去了八年,他依然因为这件事而软弱流泪的样子。


你相信有法律也到达不到的黑暗角落吗?


而另一边,被他赶出门的郑云龙仅在门外老老实实看着陶竹案的材料看了两分钟,便咬牙切齿的打开了电脑。
——他还真的不相信了,连案由都知道是什么了,这个案子到底是个什么破事儿他还查不出来。
又不是什么事儿都必须从王晰嘴里往出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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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1:10: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SkyeTH 发表于 2020-8-24 18:39
早就有闻这篇文大名  就是不知道在哪看  重要看到了(歪个楼  这个字怎么读  怎么拼)

fǎ 是法的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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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2:12: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是这篇,呜呜呜太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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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2:44: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太厉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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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5:09: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天,先踩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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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1:0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看得都舍不得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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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1: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呐 灋来了!而且是同步到最新章节的灋!
给最爱的刑侦AU打call!胖头喵太太的心血之作啊

真的在这部作品里学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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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2: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棒棒,支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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