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西伯利亚虎在智能手环释放电流的时候就识趣的回到精神图景里去了,只留下那只被它咬的皮开肉绽的夜月狼孤独的躺在地上。
阿云嘎放开了林恩,走过去蹲下身,将夜月狼的狼头抱在自己膝盖上,施以精神抚慰。
精神体所受的创伤会直接体现在主人的肉体上,本身并不会流血。只要哨兵或向导本人没有宣告生物学上的死亡,精神体一般也不至于消失。
然而受到重创对它们而言依旧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成年公狼趴在阿云嘎膝头发出轻声的呜咽,像躲在母亲怀抱里的幼崽,时不时伸出舌头来舔一舔对方的手掌,如同撒娇。
要不是精神体被向导抚慰的舒适让同样遭伤痛缠绕的哨兵感同身受,郑云龙大概会嫉妒的把它唤回精神图景,霸占那个在他心中应该独属自己的位置。
可他猜想阿云嘎并不见得愿意把自己揽在怀里。在他看来,自己也许只是个实验品,而救助自己的夜月狼,多半也只是出于责任。谁让阿云嘎是那个该死的什么破计划的代理负责人。
这种想法让郑云龙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忽略的酸涩,委屈的连止住血的伤口都似乎更疼了。
他别开脸,眼神正巧与扶着鼻梁的林恩交错。对方凶恶的目光像是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郑云龙毫无畏惧的回了他个白眼,想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了。
郑云龙不舍气的对林恩做了个咒骂的口型。
“你……”林恩方欲发作,又被阿云嘎冷冷的一句话止住了脚步。
“上校,如果你对我刚才的说法还有什么疑问,就和我一起去向卢切斯将军说明吧。”
听到卢切斯的名字,林恩又得意起来:“好啊,那我们就让卢切斯叔叔评判一下是谁在徇私好了!”
阿云嘎小心的把夜月狼抱开,扯了扯自己的军服下摆,吩咐值班向导找人把郑云龙抬去军医所包扎。
郑云龙被人搬上了担架,经过阿云嘎身边时禁不住抬手想抓住对方的衣角,问他为什么会说只有自己不可能变成暗裔哨兵,以及他在自己和埃德加比武后明明还狠得下心去踩自己的手指,现在怎么又会为了他同林恩起了正面冲突。
但话到嘴边却被郑云龙给咽回去了。一来是因为他此刻咽喉受伤发声困难,二来则是他想起林恩在命令实验室工作人员给自己注射药剂那会儿的种种言行,无一不证了两人原本就关系不睦。
兴许阿云嘎不过是借此机会要给不把长官放在眼里的林恩一个下马威,里面保不齐还存了白塔高层派系争斗的复杂缘故,他若还傻乎乎的当成对方是纯粹的帮自己出头,未免就有些太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里,郑云龙蜷起手指,终究没能厚着脸皮碰一碰自己渴望接近的人。
阿云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却敏锐的捕捉到哨兵忽明忽暗,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眼神。
那双小动物般湿漉漉的眸子精准无误的击中了他,让他的心脏再次感受到微微揪紧的绞痛,记忆深处有什么在挣扎着,像是即将破土而出。
阿云嘎告诉自己,这个郑云龙只是个实验品,不是你始终忘不了,曾经属于你的哨兵。他们从经历到性格无一相似,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心里明明理智清醒得很,他的手还是鬼使神差似的摸了一把郑云龙的头,带着从没有人在阿云嘎少将身上体会过的温存:“别怕……你会好起来的。”
郑云龙被这点难得的和颜悦色攫住了,心跳如擂鼓,一时间幸福得近乎忘形。
他自喉头艰难的挤出荷荷的粗重呼吸,想给对方点回应,但却来不及了。
被匆匆抬出实验室许久之后,郑云龙还沉浸在高涨的情绪中不可自拔。他反复的一遍遍摩挲着被阿云嘎摸过的头顶,总觉得那上面像是残留了一丝对方向导素的味道。
他努力抽动鼻子嗅着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檀木香气,仿佛寒冷的大冬天里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既温暖又熨帖,惬意的不得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什么人比自己更幸运,更快乐了。郑云龙面颊发烫,吃吃的笑着想。
年轻人的暗恋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和自己说一句话就值得兴奋很久。从另一种角度看,年轻人也是最狭隘的,年长者嗤之以鼻,认为是虚无缥缈的爱情便可以填满他们的人生,成为他们做任何事情的动力和原因。
而阿云嘎显然早就过了会为了某个人神魂颠倒,不顾一切的年纪。
即便是他和自己的哨兵还未分开的时候,他也从不像郑云龙这样单纯,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体寄托于个人感情。
阿云嘎生在高层军官家庭,长于乱世,自觉醒分化起便深谙自己身上背负着守卫白塔的责任。他打心眼里疼爱的哨兵伴侣对他来说是个美丽的意外,可是意外只会出现一次。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面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与痛苦,阿云嘎却绝不会像其他失去伴侣便一蹶不振的哨兵或向导那样消沉下去的最重要原因。他是属于白塔的阿云嘎,是个军人。
这样的自觉让他得以坦然的面对每一个人,哪怕是白塔里人人敬畏的卢切斯将军。
一见到卢切斯,林恩就开始滔滔不绝的指责阿云嘎是如何的自负跋扈,丝毫不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将他描述的形同暴君。
阿云嘎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的由着他说。
最后还是卢切斯听不下去了:“够了,林恩。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可我并不是个傻子,也不会被我们两家的关系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林恩噤了声,好半天,才又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叫道:“卢切斯叔叔……”
“叫将军。”卢切斯面色深沉的用烟斗敲了敲桌子,“我想林恩上校你应该很清楚,在白塔,谁都没有特权。”
林恩握紧了拳头,不情愿的应声:“是,将军。”
“这次的意外是你没有按照阿云嘎少将下的命令,擅自增加给实验品哨兵注射的药量造成的。我希望你拿出担当,好好反省自己的失误。至于你受的这点儿小伤,”卢切斯笑了笑,“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追究的。狂战士计划对我们日后扭转战局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我不允许这个试验出任何差错。上校你最好是不要因为私人恩怨违抗长官,做出不智之举。否则,就算你父亲出面求情都无法阻止我送你上军事法庭。听懂了吗,林恩上校?”
林恩气得脸都白了,配上那个被郑云龙撞歪的鼻子,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知道了,将军。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等到林恩气急败坏的推门走出了办公室,卢切斯指了指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阿云嘎:“坐吧,少将。对我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么?”
阿云嘎坐着背也挺得很直,语气平淡:“如果是我,会叫他当面和被他打伤的哨兵道歉。”
卢切斯一愣,旋即大笑:“说话还是这么直接,连我的面子也不给?阿云嘎呀阿云嘎,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讲:“今天的会议报告你听了大半,应该知道西北边的战况不容乐观。而西北要塞的咽喉,切特郡的兵权,就把持在林恩的父亲,阿尔方索将军手上。”
“您也应该知道,我向来对派系斗争不感兴趣。”阿云嘎正色道,“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白塔有利的事。”
卢切斯摇了摇头,叼着未点火的烟嘴空嘬了两口:“你不感兴趣,不代表就能阻止这些肮脏的把戏。将来你是要坐我的位子的,不可能独善其身。阿云嘎,做一个合格的白塔守卫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即使你不想,也终将有一天为情势所逼,学会左右逢源,把你一向不屑的政治伎俩玩儿得炉火纯青。到那天你就会发现,有时候恰当的手段远比盲目的忠诚重要。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带来绝对的保障,供你实现自身抱负。”
“抱歉,将军,我可能想得没有那么长远。我只想救回我的哨兵,然后和他回战场去。”阿云嘎话说得依旧淡如流水,不见半分起伏,“也许最后与他一起死在那儿。”
卢切斯摆摆手:“事到如今,白塔已经牺牲不起你这样的高级向导了。阿云嘎,你是个战士,但不是每个战士最好的选择,都是马革裹尸。算了,先不说这些。郑云龙的情况怎么样?很糟糕吗?”
“我一直在等您问这句话。”阿云嘎脸上闪过丝微妙的情绪,“郑云龙的药剂里面除了催化剂,还掺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这些事瞒不过你。”卢切斯轻笑,“那里面加了一点之前变异哨兵的血样,剂量很少,但足以说明问题了,不是吗?”
阿云嘎腾得站起来,指尖嵌入紧握的掌心:“将军,事关重大,我不想作为狂战士计划的代理负责人,却事事被蒙在鼓里!您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如果郑云龙对药剂不耐受的话怎么办?如果……如果他变异了……”
“你我都清楚不会有如果。真要有如果……”卢切斯的表情也凝重起来,“那就代表,过去四年的失败不是偶然,我们的猜测是错误的,这么久以来一次次的试验都是在白费功夫。同样,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哨兵,再没可能回来了。少将,你会愿意看见这个如果吗?”
阿云嘎双唇紧闭,瞬间苍白起来的脸色有些骇人。
卢切斯叹了口气:“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了么?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其他退路可选。狂战士计划的前期准备工作在郑云龙身上耽搁了太久,我不得不稍作试探,以免连及时止损的机会都错失了。不过还好,结果并没有和我做好的最坏打算一样糟。值得庆幸,对不对?”
他见阿云嘎还是抿紧了嘴唇不作声,便又略带诱导式的劝解道:“我承认,放过林恩,的确是出于私心的成分居多。我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得罪阿尔方索,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但林恩今晚的擅作主张,也算是歪打正着,为你创造出了接近郑云龙的契机。你要想办法让他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依赖你,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做任何事,不管是他做得到的,还是做不到的。”
阿云嘎的声音暗哑,像是压了许多纠结的心事:“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卢切斯盯着他的眼睛,“像你与我这样的男性向导是不会有子嗣的。我们的事业无人继承,只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去争取多为白塔做些贡献。我的运气比你好,还有个哨兵伴侣陪在身边,你呢?失去自己另一半灵魂的滋味好受吗?你难道真想让自己的哨兵永远在黑暗中沉睡下去?”
卢切斯知道阿云嘎动摇了。他的哨兵就是他的软肋,总会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去看看那个叫郑云龙的孩子吧。拿出你对自己哨兵十分之一的温情来。毕竟,无论你对他抱着怎样的态度,有多不想见到他,他终归是这场战争,是白塔,也是你和你的哨兵仅存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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