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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苏麻离青

[【连载】] 【连载】飞天(更新至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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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17 12:55: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kuailedegege 发表于 2021-7-17 12:28
老师写得好棒!读文的同时,还学习到古代乐坊的知识。谢谢老师

我这就是非常肤浅的百度,没有认真深入研究,毕竟设定是架空,难免有错误或者自己杜撰的成分在里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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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7 22:00:38 | 显示全部楼层
05

午饭时下起雨来,阿云嘎便滞留在了郑家,好在雨天班子也排演不成,他耽搁一时并不妨事。

吃罢饭,郑云龙领着阿云嘎来凉台午休。四周尽是夏日叠翠,被雨色一洗,浓郁得流淌到水磨地砖上来,将台内映得青碧深幽,雨点打在水面,清响如滚珠,内里只觉净得孤寂。一入夏,纱橱里便置了矮榻凉席,郑云龙让人送了两床薄毯来,两人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儿。

就在郑云龙昏昏欲睡时,阿云嘎突然记起早上的事来,忙抓着他不许睡,要问何霁来监督的事。

郑云龙使劲眨了眨眯瞪的眼睛,懒懒笑道:”这话在这里咱们俩随便说,出了这里,便一句都说不得。“

阿云嘎手肘支在枕上,点点头,等他下文。

郑云龙凑近来,还是压了些声音:“当今皇上宠爱淑妃,知道吧?”

阿云嘎瞪圆了眼睛:“这满天下还有不知道的吗?”

郑云龙点点头:“是啊,谁还能不知道。光是宠爱也就算了,偏偏淑妃又生下了皇子,生了也就算了,偏偏皇上近几年频频提拔了好几位重臣,都是淑妃母族一脉。“

阿云嘎转了转小脑瓜,“可那小皇子不是才两三岁?太子都当了十几年储君了,这还能怎么着?”

郑云龙抠抠鼻子:“我说也是。只不过太子是先皇后庄氏所生,现在的皇后胡氏又有嫡子,就是忠王。坏就坏在,皇后二十年都没能替娘家人要下一官半职,现在皇上这样对淑妃和她母族,皇后和忠王必定不平。加上太子这些年和皇上政见不合太多,太子的一干臣属一下担心皇后和忠王,一下担心淑妃和小皇子,总之就是不定心,闹腾。”

阿云嘎见他眼睛都快闭上了,又追着问:“那这怎么牵扯到大乐署的?谁做皇帝不都要听歌看舞?”

郑云龙见他还懵,刮了下他鼻子,“小傻子,我朝乐舞为什么兴盛至此啊?那不托赖皇上是大曲行家,淑妃是一顶一的舞蹈家么?大乐博士阿蛮,就是人称‘舞魁’那位,便是淑妃的师姐。现燕乐机构有的因淑妃才得建,不然或直接或间接受惠于淑妃,而乐舞又深入民间,影响深远,同许多民间势力牵连不浅,太子太傅和詹事府生怕有人借生辰乐舞表演闹出事端,年年都防贼似的,日后可还有几道搜检呢,你慢慢就习惯了。”

阿云嘎抠着凉席上竹缝,也觉得不以为意:“有国舅在,太子还怕什么?”

郑云龙打了个哈欠:“这只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际上太子不能沾兵权,这是国法。国舅手握重兵,其实倒是要和太子避嫌的。皇上前几年就有心分散兵权,才跟国舅要兵要将去打高句丽。”

“啊?”阿云嘎奇怪道:“我们边地虽然穷苦,但至少这些年都太太平平的,才能靠乐舞讨生活,我们老百姓心里都知道是国舅的功劳,一听是庄将军部下,吃东西都不肯收他们钱的。”

郑云龙叹了一声:“我看啊,也真是多太平了些年,就忘了外虏是谁打跑的。当时打高句丽,朝廷好一干人竟只是为了一个并非出自庄家军的捷报,就大力支持。结果呢,弹丸之地都没打下来,还搞得外邦骚乱边境,虎视眈眈。最后还不是风风光光又加封了国舅朔州节度使,皇上亲自出城百里送去扼守雁门关要塞。”

郑云龙手指在空中一画:“朔州乃本朝北大门防线,进攻退守,地位重危,世人共识。国舅一门,高祖打天下时就起兵跟随,到如今,也算得簪缨世胄,天下兵甲,大半皆其旧部,虽说太子不能掌兵,可若没有庄将军这个舅舅,没有庄家,也未必能和皇上政见不合至今。“

“那太子生辰还能看到宫中最好的表演吗?”阿云嘎满心里好不容易盼来一次并非祭祀的大型宴会,背后却又这么多弯绕,好煞风景。

“会有,其实大乐署顶多出一两个表演罢了,梨园和内教坊才是大头呢,不过那算是皇上淑妃直管,现今还出不起什么差池,反不如咱们这里防得严。就是那一干文臣名儒,那头不好插手,又怕梨园和内教坊怠慢太子殿下,弄得不体面,甚至弄出事端,特意拿大乐署作伐子,一应规矩礼数锱铢必较,做给那两处看呢。”

“唉——”

好好的乐舞,因天家而盛,又被天家这些根本无关乐舞的事肆意摆弄,阿云嘎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终落得老气横秋叹了一声。

郑云龙将他按在枕上,安抚他:“先睡觉,管他呢,凭他们怎么闹,咱们得看就看,能演就演,不能演,就到市井街头去演,到乡间戏台去演,天下之大,谁不都要听歌看戏?就那些大乐博士,去外头演的多着呢。”

阿云嘎躺在凉席上,风声雨声入耳,一到雨季,班子的表演又要误掉许多,师父望着屋外大雨的惆怅眼神,和大乐署中乐工望着头顶雕梁画栋,埋怨大雨倾盆也不得片刻歇息的惆怅眼神,在他脑中来回浮现。

同一片雨下,却是天差地远的惆怅,他蹈踏其间,见诸般世态,有人求箪食果腹,有人求屋檐栖身,而脱离了生存裹挟的上位者们,求诸己,怨尤天,九曲十八弯烦忧亦绞痛愁肠,思来想去,他长这么大,行过许多路,见过最心思纯直,乐天无忧的,竟是身边呼呼大睡的郑云龙。

外间风雨琳琅,他看着睡得嘴都张开一线的郑云龙,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他幼时有只心爱的小羊做玩伴,睡觉时候也会裂开一条嘴缝。

他躺下去贴住郑云龙四仰八叉的胳膊,却总不如羊羔毛暖和贴肉,那丝滑的衣料也嫌生冷,他有些不甘心,用手去团扒那块衣料,想鼓捣出个窝儿给他埋脸。

夏衣轻薄,窝儿是团不出的,倒把郑云龙迷迷糊糊闹醒了,他蛄蛹两下凑上去,贴在郑云龙耳边:“我小时候有个小羊,跟我一起长大,我天天骑,跟我可好了,有一天中午,我吃了顿羊肉,就找不到它了,我问阿妈,才知道吃的是我那小羊,我哭了两天。”

郑云龙并没完全清醒,眯着狭长眼睛睁开两条懵懂无邪的水光,伸手将薄毯拉上来给阿云嘎盖严实,只留着一张小脸,两只眼睛溜溜看着他,正犹豫想去摸摸,阿云嘎一缩头,整个人钻进毯子里去。郑云龙蠢蠢欲动的手终是落到那鼓起来的一大团上,轻轻拍着,小声问:“那,我让谢嬷嬷晚上给你准备羊肉好不好?”

郑云龙那一刻觉得自己笨拙至极,却只能看着静静的一团,再张不开口。

其实阿云嘎早就不难过了,草原上的羊,本就是养来挤奶,养来吃,养来卖钱的,至多几年,甚至短短几个月,生离死别就在辽阔的草原上平静地开始,平静地结束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给那小羊取的名字,也记不清那只小羊究竟是哪里最得他心爱,唯有那时痛哭的记忆格外清晰,他只是突然想起来,突然想找个人说一说,而这个人是郑云龙,那便再好不过。他懂郑云龙的无措,可那是他自己的痛哭,不是郑云龙的。

于是阿云嘎闷声闷气地回到了一句:“好。”也任凭郑云龙在他身上继续那种哄小孩儿似的轻拍,终于枕着风雨安稳入眠了。

第二日,整个大乐署集中挑选这次生辰宴表演的人,却不想肖杰和何霁都有意让阿云嘎一试。

他来大乐署听课已经四个多月,许多同期见他半途才来,也并不参与下午练功,又整日里只跟着郑云龙进出,料想不过是个托了关系来蹭课的人,却没想到,阿云嘎用一管羊骨哀笳吹得满场鸦雀无声,又唱了一段小曲,嘹亮动人而音色优美,有几处甚至盖过伴奏的竹笛。

众人还意外他看起来年纪尚轻,竟在器乐和声乐上有这般成就,肖杰却嘀咕,终是不会有独唱的机会给到他,或许去跳舞,若排在前头,更有露脸机会,便又让他跳舞来看。

阿云嘎依言取了哀笳和荷包,让郑云龙给他拿着,在场中跳起舞来。肖杰让他把时下主流的两个舞种都跳一下,健舞轻快矫捷,利落健美,软舞意态缠绵,身姿婉转。

周围换了嘘声惊叹,到底是上都的大乐署,藏龙卧虎,你瞧他平日里清瘦腼腆,说汉话还要被嘲笑的呢,谁能想得到?

傍晚才回了班子,说被选中太子生辰宴去跳舞,近来班子里的训练和表演,恐怕要缺不少了。

佘把头只是高兴,直道:“不碍事不碍事,咱们班子只有你能跳的那些压箱底的,也极少在街头演,其他少了你也无大碍,你好好跳生辰宴那边。”

之后诸般辛苦倒不在话下,只是流程繁琐,规模庞大,一点一滴框框条条,一遍一遍搜查训话预演,夏日沤着汗漫长无尽的等待,总是折腾得人累极。

晚上回了小院,师弟们又凑上来眼巴巴问东问西,还是被赫黎敦垮下脸来“去去去”逐到了屋外。

不管多晚,赫黎敦总是等着他,给他烫烫脚,按按一身酸痛,阿云嘎怎么也推辞不了,又恐他多心钻牛角尖,况且太熟悉了,赫黎敦按来确实比郑云龙按的要舒服些。

最开始阿云嘎一下难以适应大乐署学新舞的强度,每天撑到回程的马车上,已经摊作一片,郑云龙挤在角落里缩了一会儿,便自作主张在他身上捣鼓起来,可惜一点手法不懂,又没轻没重。

葛良给阿云嘎的惨叫声惊得一猛子回身撩帘子看,然后极其嫌弃地和郑云龙交换了位置,郑云龙坐外边赶车,看到葛良确实把阿云嘎按舒服了,不服气也只能瘪着嘴继续赶车。

回了府火急火燎去找谢嬷嬷现学现卖,还想拿祖母试手,谢嬷嬷瞪着眼睛将他撵了出来,告饶道:“祖宗,公主可经不住你的手。”他悻悻出来,正好撞见来回禀事儿的元管事,立马涎皮赖脸笑嘻嘻凑上去:“元叔,您老累不累?”

可怜元管事还十分欣慰:混世魔王终于也有今天了!哪防不到一刻钟便梦中惊坐: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今天这一劫呐?









七月十九,太子生辰宴。

大乐署两个表演都排在开头,《上元舞》由十二个乐段相互连贯,舞者一百八十人,着五色彩衣,恢宏盛大,磅礴震撼,乃为宫中庆典保留节目。

阿云嘎跟着排演的是此次新编的《清乐令》,是雅乐大曲中较为轻盈欢愉的,又不失柔美大气,八个乐段相互交叠,舞者六十四人,每八人一段,男女各四人领舞,阿云嘎领舞其中一段。

以郑云龙品阶,本入不得席,幸得何霁要跑上跑下安排监管整场演出,在侧台二层留了一个席位,早些年郑云龙也跟着国舅之子庄卿页常来东宫走动,上下也都认得,他一猫腰,便心安理得溜到了何霁的席位上,总揽全场,视野开阔,他十分满意。等阿云嘎跳完,郑云龙给他罩了件外敞也领到席上。

自觉空出主座留给何霁,两人往旁边坐,只是长手一伸,主桌上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捞了过来。

阿云嘎头一次看宫廷大型乐舞表演,杵着桌子伸直脖子贪看,眼睛瞪得溜圆,弯弯眼皮褶痕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妆粉,小嘴一刻不得闲,接连不断“哇!哦!啊!”的赞叹,又要问东问西。

“啊!那个吹笛子的就是李谟啊?把笛身都吹裂开的那个李谟?”

席上有西域进贡来的葡萄,寻常难得,郑云龙揭了葡萄皮递给阿云嘎,结果他看得太专心,只瞟到饱满汁水快滴下来,赶紧低头就着郑云龙手指一嘬,把果肉吸了进去,然后没事人似的继续去瞧台上的舞蹈,留下郑云龙指头湿粘,给他嘬得愣怔半晌。

许多平日里只能听着名儿的人活生生就在面前,阿云嘎哪还顾得上其他。

“二十五个!我刚刚数了有二十五个人给她伴奏呢!”

只敢小声在郑云龙耳朵边喊,手却已经抓上郑云龙大腿,激动得又抠又掐。热闹的宴席此刻安静异常,轩敞的舞台上只一人在吟唱,歌声、笛声两相追逐,美妙异常,可那一人歌声竟是一直盖在二十五管笛声之上,声动九霄。

那便是大乐博士中唱歌第一的念奴娇,当世有诗人赞她:
春娇满眼泪红绡,掠削云鬓旋装束。
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①

阿云嘎来了大乐署许久,才终于在宴席上见到了郑云龙的师伯,琵琶圣手曹山才。他成名许久,却仍是极清隽俊美的男子,并不十分显老。

“瞧见没?他琵琶上那个印记。”阿云嘎顺着郑云龙手指,果然在那琵琶颈上看见一道奇异的暗红色痕迹,“那是什么?”

“传说,是传说啊。”郑云龙又开始跟他故弄玄虚了,“这个知道的人可不多,传说我师伯在龟兹游历的时候,许多年前了,一天夜里在沙丘上弹琵琶,弹到一半,有人打了呵欠,说他弹得催眠,技艺不精,我师伯四处一瞧,只见到一个红狐狸卧在沙堆里,四周并没有人,我师伯也好笑,问那狐狸你还懂琵琶啊?“

郑云龙眉眼一飞,扭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那狐狸说怎么不懂啊?不信我给你弹弹,只是我出门来散步,并未带自己的琵琶,需得借你的一用。我师伯就给了它,那狐狸当真用爪子按着弦弹了起来,果然弹得极好,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又有声音在背后问,这是什么?真好听!可这回说的不是汉话,还好我师伯精通龟兹话,这才听懂了。”

“这回又是什么?“此时表演暂歇,席上又热闹起来,有内侍牵着一匹健壮高大的白马上了正殿,想来是谁献的寿礼,阿云嘎看过几眼,就被这边故事吸引住了,刚又欣赏了曹山才奇绝的琵琶技艺,巴不得郑云龙一口气讲完才好。

“这回不是狐狸了,是个大美人!一顶一的大美人!”

“啊!狐狸精!”阿云嘎一拍桌子,满以为掌握了故事走向。

何霁安排妥了下一程表演刚回到席位,正听见阿云嘎这一声,满头雾水:“谁是狐狸精?郑云龙啊?”

郑云龙狠狠瞅他一眼,偏他生得眼尾狭长上飞,立马被何霁捉住这一眼,“喏喏喏,男狐狸精。”

郑云龙伸长胳膊要来打他,却叫阿云嘎拽了衣袖摇晃:“快说快说,究竟是谁?”

“就是个大美人啊!美人好一通夸奖,将刚才那琵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师伯心中又惭愧又惋惜,正想回过身将狐狸请出来,向美人解释一番,却只见到自己的琵琶躺在地上,哪还有狐狸,可是琵琶颈上却多了一道印记,同那狐狸的皮毛一个颜色,他心中诧异,美人却不住催他再弹一曲,他一咬牙,重新弹奏了一曲,说来也怪,连自己都发觉同先前相比,竟有天壤之别,别说美人听得如痴如醉,他自己都惊叹不已,自龟兹归来之后,很快便名满天下。这就是琵琶圣手龟兹学艺的故事。“

“啊?这就完啦?”阿云嘎显然对这故事不太满意,“什么呀?人家明明就是琵琶世家,从小听着学着,勤学苦练来的,怎么扯上了狐狸?”

何霁闹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郑云龙惯常逗弄阿云嘎早成习性,偏偏阿云嘎防得着一处,防不着处处,三言两语又给绕进去了,可他皱巴巴一张脸委实可爱有趣,何霁也就懂了郑云龙的乐处,但觉好笑,又将那故事的结尾敷衍给他听。

“其实曹博士的龟兹奇遇不但技艺大进,还有那美人最后跟他回来嫁给了他,可她丝毫不懂音律,却又总喜欢要曹博士弹给她听,就图个乐儿,更兼嫁来数年,曹博士都同她说着龟兹话,竟是汉话都不学,别人羡慕不来,其实也不知人家在龟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敷衍出了些故事来。“

郑云龙也歪过来:“正是,那不也有诗人才子写: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语两玲珑。谁能截得曹圣手,插向重莲衣袖中。②说的就是他俩的事儿。”

又同阿云嘎细细写了这几句诗来瞧,分解了意思。何霁吃了些东西,像是突然地想起来,同郑云龙说道:“雩安侯年底或要回来了。”

郑云龙眯了迷眼,想不起来这号人:“哪个雩安侯?”

何霁指了指大殿上:“瞧见刚才那匹白马没?庄卿页从朔州送来的贺礼,真正的千里马,陛下瞧得高兴,便给封了侯,金口玉言,中书省自去拟诏书了,不出明天午时,圣旨就会出来。“

郑云龙奇道:“这无功无事的,就为了给太子送个生辰贺礼,就封侯了?"

何霁押了一口酒,淡淡笑了笑:“对啊,无功无事的,只有这样,才必须回来谢恩述职啊。“

过了许久,才闻得郑云龙轻声接话:“我们,也五六年没见了吧。”





——tbc



①出自元稹《连昌宫词》
②出自白居易《听曹纲琵琶兼示重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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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8 23:20:25 | 显示全部楼层
06

阿云嘎就是在马车上迷迷糊糊打着盹,都已觉出郑云龙下车去太久了。

今日从大乐署归来,郑云龙半道里突然馋起酱卤猪蹄来,让葛良掉头去柏襄楼买,可街上人潮拥挤,马车行进迟缓,到路口他便自行下车去买了,葛良知道他八成还要去旁边铺子给阿云嘎捎带东西,便也不争抢这趟事儿,现下却也有些慌了,是以阿云嘎提议下车找人时,二话没说就分头去找了。

阿云嘎走到市坊头,见人里三层外三层正围着看热闹,就仔细瞧了瞧人群,生怕郑云龙是被热闹看迷住了,他身量高,想来好找。

却不想这一看,才发觉,众人正是围着看郑云龙和别人打架呢!

郑云龙脸颊两侧到脖颈已憋得发红,却依然被对方压制得死死,手上几乎动弹不得,等依靠腿部和腰力从钳制中挣脱,转头又被别住了脚,处处落尽下风。

“让一下。”有人使劲把人群像拨水似的朝两边分开。

“挤什么呀?烦死了!就你想看!”被拨动的人潮不满地朝着那股力气吼起来,却看到分水而来的人影一恍,就冲进包围圈动起手来。

他身手竟不赖,出拳堪堪擦过对方脸边,可原先就占上风的人三五招内又轻松化解了两人的围攻。

交过手了,阿云嘎才看清对方年纪约莫与自己不相上下,皮肤黝黑,将眼白映出一种近乎银色的锋利淬亮,那眸中游刃有余的玩味明目张胆,阿云嘎真生出怒气来,挥手劈去,那人明明还双手和郑云龙交搏,可转瞬小臂已架住阿云嘎来势,筋骨奇硬,仿若铁臂,阿云嘎虎口到手肘震得又麻又疼,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郑云龙怎么惹上的这个硬茬?

根本无暇一问,郑云龙接连又在他手上吃亏,阿云嘎发起狠来,撑地横腿扫去,又借力一个空翻跃到他身侧想要偷袭,可对方反应迅疾如兽,几乎不用侧头,只凭带动的气流便已拿准方位朝阿云嘎出手。

阿云嘎知道对方情急之下没有再收力,这一掌拍上胸口,若肋骨不断几根,恐也要内伤呕血,一瞬只觉惊恐绝望,但已无法收势,只期望自己的一拳也能给对方痛击,留得郑云龙跑开的喘息。

掌风已刮痛脸颊,对方却突然改了走势,变掌为抓,钳住阿云嘎胳膊往旁一送,身子一偏,两人错身而过,阿云嘎耳朵里也听清了郑云龙歪在地上大喊:“伤了他我跟你没玩!”

阿云嘎便看到还抓着自己胳膊的人扭头对郑云龙一笑:“这谁啊?为你这么拼。我要是看见你打架打成这么个德行,赶紧遮脸装不认识,丢死人了。”

郑云龙一跃而起,从他手里拉过阿云嘎,“滚!英雄还怕见老街坊呢,将军就不怕见旧同窗?当年被我打哭了跑去骗你哥来撑腰的是谁?”

郑云龙说完却是自己一愣,不自然地低头去给阿云嘎拍身上的灰,那人毫无变色,只做未闻,笑着搂住郑云龙肩膀:“行行行,是我背后偷袭,又欺负你大包小包拿了一堆,这回不算,下回再比。”

“这还差不多。“郑云龙揉揉鼻子,去归拢散落一地的东西,“打坏了的你得赔我啊!俸禄领那么多,堆着不用发霉了都。“

那人不接话,只是朝围观的人挥手:“散了啊,我们兄弟闹着玩儿呢,都别看了,注意脚下,忙你们的去吧。”

郑云龙抱着东西过来,那人一嗅鼻子,从中拣出一个纸包,直接往中间抠了个洞,酱卤猪蹄的香气便冒了出来,“狗鼻子啊你!”郑云龙瞪他,却也掩不住笑意,瞧他当街就手狼吞虎咽吃了块,又啧啧嫌弃:”都凉了,这些年是馋疯了吗?走,上我家去,热热吃个够。“

那人又塞了两块进嘴,话都讲不出,只是摆手,直到咽下去:“我这刚进城,还有一千亲部驻在城外等候皇命,不进宫去复旨请安,倒先去你家吃饭,是你不想吃了还是我不想吃了?“

郑云龙笑笑:“我上次听到奏报,以为还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到呢。”

“运气好,一路没碰上多少下雪的地方,就走得快些。“那人边说着,将一旁的马牵过来,阿云嘎注意到,他虽一身寻常士子装束,马却是披着鞍甲的,箭兜、刀鞘、鞭子就坠在马镫旁,是战马!

那人敏锐地发觉了阿云嘎对他的打量,笑笑抬了抬下巴,手肘捅了捅郑云龙:“不介绍介绍?”

“嘎子,我朋友,阿云嘎。”

他不轻易从郑云龙嘴里听到”朋友“二字,倒是不由得意外而隐秘地审视了一下阿云嘎,才拱手道:“阿云嘎公子,刚才多有得罪了。“

阿云嘎连忙回礼:“不不,是我鲁莽了,看到他和你……以为,是我没搞清楚,该我向……”话到这里才想起并不知晓对方,只好看向郑云龙。

“庄卿页。“

“庄少将军!”阿云嘎虽有几分猜测,却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国舅之子,庄家军的少将军在大街上交了手!

“如今该称雩安侯了。”郑云龙在一旁笑道。

庄卿页摇头:“你也笑我,我才入军中几年?军功都拿不出一两件来撑撑门面,无非是托赖恩茵,得陛下错爱,封了这个侯,自己是提都不敢提。”

“得了,跟我还说这些。”郑云龙丢他白眼,“虽说没有大战,这些年吐谷浑、回鹘也没少搅事,前年夷洲那战,若不是因为战俘冻死那事,这个侯早封了。“

庄卿页捋捋马鬃,翻身上马:“行了,一回来就撞见你,已经在此处耽搁许久,我先进宫面圣,等我安顿好了,叫上何霁,咱们聚聚,可是许久不见了。”

不出两个时辰,骁骑尉雩安侯庄卿页率一千轻骑回朝述职的消息已传遍上都,而其父,朔州节度使威卫大将军武阳侯庄徵,也已启程,在回朝的路上。

庄卿页那日说聚,可待边关一应事宜上奏呈报清楚后,却是足足半月闭门不出,满朝里纷至沓来的盛情,半点儿没飞进将军府。他带回的亲部得了圣意就驻扎城外,皇帝许他休沐,他领了旨意,关起门来着手修葺将军府。

已入冬,府邸荒芜甚久,家父即将归朝,着紧修一修,待我父子过个团圆年。一封封请帖拜帖被这说辞推拒得哑口无言。

庄氏一族军功起家,得寿终者甚少,虽烈火烹油,权势滔天,人丁却一直不算兴旺,至庄徵,一兄一弟皆马革裹尸,还有一个二哥在战场上废了腿,侥幸解甲归田,已带着妻女迁回陇西旧家。如今庄氏大权俱在庄徵一身,可他夫人病逝,长子殉国,幼女远嫁,次子随他远赴朔州,都中偌大一个将军府,竟朱梁黯淡,瓦檐生草。

说是过个团圆年,实则将军府除了一干老旧仆从,只剩父子二人,连府宅尚要赶修一番,朝野无不感慨,遂无人再敢叨扰。

却也有人在听说后,冷冷一哂:“这老庄真是好手段,才五六年,一介书生已调教得这么滴水不漏,本以为庄卿安一死,庄氏掌权后继无人,这天下兵甲也该动一动了,没想到这小庄竟比其兄还要油盐不进。”

冬月初七,武阳侯庄徵带七八亲随入都,一路轻简低调,直奔宫城,面圣复旨,帝感其辛劳,设馔以饷,招太子作陪,甥舅数年未见,把酒言欢,庄徵醉,皇恩厚,特留宿于宫中。

三日后,庄卿页等在大乐署和詹事府必经途上,先拦下郑云龙阿云嘎,后等来何霁。“想吃柏襄楼的炖肘子了,一个人吃不完,三位帮帮忙?”

何霁心中一动,当初他从括州选入国子学,家境清贫,虽有州府资费,并不能按时发放,往往积做一次给,钱未下来的日子便十分难挨。

郑云龙中饭每日里由宜宁公主小厨房做好了送来,自发觉何霁窘境,食盒里东西便多到吃不完,只好以不浪费为由分与他。而庄卿页父兄俱在边关,家中只有母亲幼妹,倒要他担起半个家来,因此小小年纪银钱使用自由,常常招呼何霁郑云龙:“今天想吃翠玉斋的梅酿肘子了,一个人吃不完,二位赏脸帮帮忙?”

何霁心中知晓,一粥一饭绵延数年,其中情义早已涓涓汇海,可顾着自己菲薄面皮那份体贴,更是君子仁义,此生难偿。

今日里再听庄卿页说起旧日话语,一时心潮起伏,感念交集。倏忽倥偬间,竟也能话当年了,可他明明记得,初到国子学中,一个蹴鞠砸来背上,回头,两张笑脸汗意坦诚:“兄弟,抱歉啊,没砸到哪儿吧?”

那两双眼睛,赤诚,干净,明亮,仿佛就在昨天。

郑云龙瞧出他眼眶微红,只轻轻抚了抚他后背,笑着替他遮掩,朝庄卿页道:“早知道你要请客,刚才那盒点心,我和嘎子就不该分了,哎呀,亏了亏了。”

那肘子却是阿云嘎吃得最美,他三人光顾着聊天喝酒,郑云龙知道阿云嘎爱吃牛羊肉,便也都给他点齐了,等喝美了低头一瞧,管他什么肉都已风卷残云,连庄卿页都惊叹:“嘎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阿云嘎同庄卿页不过见第二面,知道是他与郑云龙亲近的缘故,便连带着对自己也不见外,但这话还是让他又羞又窘,偏郑云龙还要伸手来捏着他手举到桌上,“庄将军你眼神不行啊,你瞅瞅,哪里细了?”

阿云嘎这一年来给郑云龙祖母的小厨房贴了几两肉,而本就肉实的手被郑云龙筋骨刚劲的手一搓揉,又露出泛粉的指头,确见得圆乎乎,与他纤瘦的身量,清俊的面庞一作比,无措出一种孩童的圆稚来,他立马涨红了脸,在庄卿页和何霁的笑声中,狠狠抽回了手又追着捶了郑云龙几下。






次日,庄卿页又等在原处拦住了他们仨,昨夜里降温了,天空铅云沉重,恐要下雪。郑云龙手笼在袖中,马车都不肯下,“天天请客啊?钱花不完直接送我府上去,我替你受累花。”

庄卿页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圆领襕袍,清素一身,边关的风吹去了他身上早先的儒士清隽,面庞里无形地凝练出一种肃杀,从他粗硬的眉峰,微耸的颧骨流淌至削瘦的下颌,使得弯起的唇角如同两片刀锋,不轻不重地刮开一层浅淡的笑:“陪我去看看哥哥吧。“

连路皆是衰草,在风里瑟瑟颤抖,上了山来,倒又在远处混沌的灰白天际中,露出半边酡红的日色来,丝毫晕不开周围的云层,只浓厚地沉堕着半丸朱砂似的。

阿云嘎没想到庄卿安竟是葬在这荒寥的邙山上,远远见着宝相华盖的碑头染着一层夕照色,孤孑地立在顶上,竟也禁不住在心中揪起一股悲怆。那黄土下,曾是万人敬仰的少年英雄,红缨烈马,弯弓长枪。

虽然他们素未谋面,但阿云嘎可以想象那本该是多么健壮青春的躯体,多么驰骋飞扬的恣意,如今,一抔黄土,泥沙俱下。

何霁随着庄卿页将祭品一一摆设在墓前,郑云龙带着阿云嘎清除坟茔周边的杂草。冷清的空气里渐次漫开一股清凉凉的酒香,接着又是一股麻油的味道,阿云嘎留神去看,庄卿页正从一个碧陶小瓮里盛出一种翠色的茶芽尖似的菜,“哥,妡姐姐说今年莼菜长得极好,她想了许多办法才存到如今,昨天现炸的麻油,腌到这会儿应该正好,你尝尝。”

又将旁边那杯酒浇在地上,“妡姐姐说今年新加了一味药材在里面,说是这样更能衬出杭白菊的香气,又减了寒凉,酒香、菊香、药香三味合一,但要你猜猜加了什么,你若猜出来,就去梦里告诉她,若喜欢了,她明年便这样酿,若不喜欢,她又换回原来的酿法,你自己去跟她说。”

“还有,哥,爹爹当年就已经去过陆家,解除了你们的婚约,可妡姐姐这些年谁都不见,陆伯父愁的头发都白了。哥,我知道你才是那个最不愿意她这样自苦的人,你梦里也跟她说说吧,你的话,她或许会听。”

郑云龙站在后面看庄卿页跪在墓前絮絮叨叨,竟才发觉他背影已像极庄卿安,记忆中宽沉有力的肩臂,一托,将自己抱到马背上去,缰绳塞来手里,“牵好绳,就控住了马头,不要夹马肚子,踩好马镫,轻轻碰它就行,马会知道你要去哪里。”

小郑云龙僵在马背上,其实紧张得不得了,但看到庄卿页在他哥手里挣扎得像只虫似的四脚乱蹬,鬼哭狼嚎:“不要!我害怕!不要!家里你去打仗就好了,爹爹让我读书,让我考功名,不要我去打仗!”

郑云龙又觉得自己好歹比将军的儿子还英勇些,一下生出几分信心,逞强抓着缰绳踢了踢马,马一动,他又吓得筛糠一般,却更叫旁边的嘶鸣吓了一跳,原来是庄卿安抽了马一鞭子,庄卿页给马颠得从后往前一甩,弓着身子死命抱住马鞍狂奔了出去。

庄卿安过来扬鞭一指,“瞧见没,跑太快的时候,就得这样弓着身子。”郑云龙心惊胆战地朝后瞄他扶在马屁股上的手,庄卿安发觉了,笑出一排白亮齐整的牙齿,只是用巴掌拍了拍马,马轻盈跃出,驮着郑云龙稳当地走起来。

他们就这样学会了蹴鞠,投壶,射箭,打猎……那个上都城中最鲜衣怒马,蓬勃昂扬的少年将军一一把着他们的手教过来。

庄卿页已经学乖了:“哥,今天在国子学的策论中,我又得了第一,可不可以只射完这一箭兜,就休息啊?”

偶尔,太子殿下也会来庄家的训练场,因无其他人在,自由许多,“表哥,就让阿页射完这兜去读书吧,我还等着他考取功名,将来做贤臣,辅佐我呢。”

庄卿安摇头:”他这膀子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臣怕他笔杆子都握不住,还得练练。“

庄卿页一把抱住太子手臂:”表哥!殿下!表哥殿下!救我!“却已经被庄卿安拎着后衣领拖向练武场中,太子和郑云龙爱莫能助地朝他摆摆手,庄卿安又回过头:”小云龙,你不来吗?“

小云龙如今长大了,那个明亮的人却永远停在了那里,闪着一双永不会老的眼睛,北望朔州,南望故土。

庄卿页仍在墓前说着话,自己也喝了点。“哥,你骗我,朔州的星星哪像你说的,跟明灯似的,我只觉得他们好冷,在上都看星星,是金色的,在朔州看,变成了白色,刀光一样,又远,又寒。“

“但秋天比你说的美,虽然很短暂,关山的积雪都在酷暑中融化完了,新的雪还有十天半月才来,河水丰沛,不必凿冰来用,岸边得了水滋润,荻花全开了,风一吹,像浅紫色的海浪,有的还来不及凋谢,就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冻住了。将士们说你最爱那冻成冰晶的花枝,常常斩几枝回来,有回插在瓶中,化水浸糊了军报,被爹爹一顿好打,以后再斩回来,就插在军帐上。他们背后都笑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军帐里是有媳妇呢。“

“哥,我也要娶媳妇了呢。”

郑云龙和何霁万分意外地望向彼此,怎地一丝消息都没听到呢。

岂止是他二人未闻,冬月十四,武阳侯上呈其子庄卿页婚事,告请归家操持,朝野一片意外,更震惊的是,与庄家结亲的竟是原籍陇西田庄子上,一家姓秦的大田户!

虽说秦家有千倾良田,殷实富裕,但门第之别实在天差地远,庄家说辞是已故的庄夫人和秦夫人是旧时手帕交,早有口头婚约,但都中许多人家仍旧暗暗衔恨,若不是揣摩着皇帝有意将嘉丰公主许给庄卿页,倒有不少人眼馋这新晋封侯,大权隐隐在握的乘龙贵婿,谁能想到竟是落到这肥水田中?这下是真肥水田了。

自然,更隐秘处也流传出些别样的声音,小庄归来即修葺府邸,只怕正是为成婚准备,想来庄氏父子不能推拒回朝之事,一早便已安排妥当,要推拒皇家亲事,否则这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怎会在大半月之内便火速完成。驸马不得掌实权,尤其是兵权,他们要推拒的,是皇帝分化兵权的心。

这是一场博弈,庄氏父子快刀斩乱麻出其不意,皇帝枪杀回马又添一招。

太极宫内,君臣把酒。

既然近年边关无大事,又逢小庄成婚,你父子便留在都中一年半载的,小庄着紧着,给庄家添丁,庄家有后,朕心也慰。武阳侯为国征战半生,也歇歇享享天伦之乐。至于朔州,朕暂派宋疏过去,替你看管一阵,等你父子回去了,便叫他回来,你们安心办婚事去。

三呼万岁,感恩涕零。






“嘎子,你说的是真的么?”佘把头犹自怀疑耳朵,又不可思议地问了阿云嘎一遍。

“师父,就是庄家军少将军庄卿页,请咱们去他婚礼上表演,而且,而且还点名要看飞天,其他的随咱们安排,帖子他会安排人送来。”

庄卿页早上说起时,阿云嘎也愣了好会儿,因着郑云龙的缘故,近来他也跟着去过几遭将军府。

这府邸是高祖御赐,经由三四代人逐步修扩,纵然平日里冷清清地蛰伏于上都城的繁华中,到底关系盘错,根基深厚,自婚礼开始筹备,已变得门庭若市,炽手可热,不但宫内和太子的赏赐源源不断,满朝里五花八门的心思也叫流水般的恭贺淹没,更兼军中旧部同僚甚广,那宴席上用作观戏的台子可谓豪华轩敞。

许多人都在猜测,只怕陛下也要亲临,或是不得不亲临。

这是他们从不敢奢望的舞台和机会,多少班子戏团民间教坊,或毛遂自荐,或求神托人问到将军府吴管事,只求看一眼自家绝活再行定夺。

而那传言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吴管事,正领着佘把头,赫黎敦,阿云嘎一行在府中转悠,“这是留作后边准备的地方,公子交代过,贵班安排两或三个表演都可,定好了只管报我,若需要,可辟几间房出来供你们居住排演,不必与其他班子挤后台。一个表演的酬金是三十金,另奉十金单赠与阿云嘎公子,只请公子务必跳好飞天。”

“三十金?这么多?”佘把头连连拱手,“吴管事,这,这太多了,上都城中能收到二十到二十五金的表演已算绝顶,我们除了飞天,其他的表演是断收不到这个酬金,还请您……”

吴管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佘把头,是我们公子的意思。他与郑公子是打小的情分,如今郑公子同阿云嘎公子交好,那便也是我们公子的朋友,郑府寿宴的事,是意外,否则郑公子也不会一力抬举阿云嘎公子不是?所以,你们不必有什么负担,尽力表演好婚宴上的飞天就是最紧要的,你们也知道现在还有多少班子在等着我见却见不过来呢,我也分身乏术啊。”

话到这个份上,佘把头只好赶紧收了金市中的表演,带着班子埋头练起来。

民间戏团班子争先恐后,梨园、教坊、大乐署本为宫廷机构,自然不可能为将军府婚事排演节目,但许多大乐博士或出于私交,或有心攀附,以个人名义带来了诸多精彩绝伦的表演。

自然避之不及,划清界限的人也不少,但都不影响那是上都城年关头最繁华的一场盛事。

真正的红妆十里,百里长宴,帝后亲临,太子忠王更是提早而来,但到底是臣属喜事,不及天家规矩森严,客中大半为军领将士,不拘小节,自由豪放惯了,将席上喝得一片热火朝天。又有兴奴起舞,晴娘送歌,野狐献技,更有曹氏父子亲自上阵对弹琵琶,欢呼掌声如潮堆叠,竟比宫中宴会还热闹些。

但那晚真正的鼎沸,还数阿云嘎的飞天。

在肖杰和大乐署几位博士的建议帮助下,飞天塔经过改良,加宽了跳舞的塔檐,扩展了阿云嘎的舞蹈表现空间。

原先的飞天舞,惊险刺激的成分极大抢夺了舞蹈本身的美感,此次则删去了繁琐细节,配乐和舞蹈都在原基础上重新编排过,将阿云嘎的飞天舞与烟花燃放的节点分作三个乐段,一头一尾重在烟花腾空,阿云嘎便以软舞的飘逸轻快相配合,而中间则留出完整的飞天舞段,点缀以烟花瀑布和旋转烟花,愈发衬得舞台华美而风姿琳琅。

郑云龙还特意为阿云嘎新置了一身红纱灯笼裤裙,宜宁公主又赠了一对白玉臂钏,想是海外来的贡品,工艺不似本朝,臂钏极宽,却在中间镂空镶了海蓝的宝石,三色一撞,红的鲜极,蓝的深极,白的几乎在他臂膀上流动起来,偏偏阿云嘎又最压得住秾艳,饶是郑云龙天天跟着一点点置办,等全部妆上排演那天,还是惊得眼眯神醉。

郑云龙又去求了他爹在火炮坊主事的门生,特意做了银红粉紫的烟花给阿云嘎跳飞天用,那人正有心巴结庄氏,不仅满口应承,还带着手下人连更连夜研制出囍字图案的烟花送来。

金红绚烂的囍字在阿云嘎头顶炸开,虽仍旧戴了金箔面具瞧不出神情,只冷清华贵地立在塔檐上,但涂了鲜润口脂的唇上映出晶亮光彩,压不住地上翘了去。红纱在风中妩媚翩跹,裹住他冻得冷白泛红的修长脖颈和胸口,被纷彩的烟花闪闪烁烁照得像晚霞像火云像神邸……像新娘……

将军府简直沸腾起来,连见惯了天下最精彩表演的帝后都忍不住夸赞赏赐。

郑云龙心里却莫名静下来,静得滤过了满场喧嚣,只他自己清楚地听到,或许再看一百次,一千次,他都永远会为飞天心动,永远会为阿云嘎心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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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0:4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棒!耐下心来写人物和剧情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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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9 01:09: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只胡萝卜 发表于 2021-8-9 00:44
棒!耐下心来写人物和剧情真不容易

大概连我自己都觉得,坚持写完这个,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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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1:25: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苏麻老师太强啦!!!这个细节和故事情节太厉害了!!古代背景的文写成这样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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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1:44: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太太每一篇文都做了深厚的背景铺垫,respect!!!!好好看大晚上看得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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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我发现用点评倒更直接回复在下面,嘻嘻,用这个吧,谢谢来看文呀!  发表于 2021-8-9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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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2:26: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生最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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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能的几回动哈哈哈,郑哥,赚到了捏  发表于 2021-8-9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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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4:23: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哎呦喂 小郑公子陷进去了昂 嘿嘿 那可不 我们嘎嘎这么漂亮 谁看了不犯迷糊啊 关键你得抓紧时间有所行动 光看看不来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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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抓住你了,你怎么跟微博一样心急啊,我都怀疑它一直疯狂屏蔽飞天是在逼我快进到曹丕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1-8-9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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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09:11: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太太太强了,太太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很棒很真实的世界框架,小细节也别细腻,真的都有很强的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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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喜欢就好,哎,还是论坛好,经历被微博疯狂屏蔽之后,突然又在论坛的评论里找到了一点动力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1-8-9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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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9 09:31: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melancholy 发表于 2021-8-9 01:25
苏麻老师太强啦!!!这个细节和故事情节太厉害了!!古代背景的文写成这样从来没见过!!

大概正常思路是写权谋争斗的中心人物,而我写了两个夹在里面的小蚂蚁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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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10:17: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霸霸我们不方 发表于 2021-8-9 04:23
哎呦喂 小郑公子陷进去了昂 嘿嘿 那可不 我们嘎嘎这么漂亮 谁看了不犯迷糊啊 关键你得抓紧时间有所行动 光 ...

我这还不是为了郑少爷的下半身(划掉)生幸福捉急呀!真是操碎了老母亲的心(掩面咬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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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12:23:58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心动 一生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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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心动,永远心动!  发表于 2021-8-10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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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12:50: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章一章读下来,觉得这是苏麻铺垫和描写最详实的一篇文了!一定花了更多的心思的去构思,我也好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将会怎么样铺陈展开!飞天,我相信不仅仅是那场美丽绚烂惊艳的表演,看看苏麻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两个少年可爱而明亮,太讨人喜欢了!我很喜欢二人在雪地里嬉闹的那段故事,描绘得细腻而美好。(大哭)其他的角色也很立体地展现了他们的性格,登场人物多却不让人感到凌乱,特别是现在庄氏兄弟的登场令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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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非常感谢还能来陪伴这篇文,给我回声的人,真的很感谢!  发表于 2021-8-10 00:26
真的是大概从起心动念到写到现在,对我这种龟速鸽手真是不容易,写着写着,甚至自己都觉得,坚持写完,对于自己是个很重要的事了,其实这篇文里有一些自己一直想写的东西,一些感悟,一些遗憾通通会放在这篇文里  发表于 2021-8-10 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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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16:10: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篇 盛世之下隐隐的忧郁 看的出来太太花了好多心思做功课和描摹他们啊 配角们也都有血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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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能看出盛世之下的隐忧来了,我很开心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1-8-10 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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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9 17:50: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古代也不忘做音乐剧!!太太的文真的很像演古装剧诶!!!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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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那个歌舞戏是古代真有的哦,我当时查到的时候也惊了,这,难道不就是音乐剧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1-8-10 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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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0 00:08: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写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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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感谢,感谢每一个给到我的回声  发表于 2021-8-10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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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10 00:22: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霸霸我们不方 发表于 2021-8-9 10:17
我这还不是为了郑少爷的下半身(划掉)生幸福捉急呀!真是操碎了老母亲的心(掩面咬手绢)

哈哈哈掩面咬手绢画面感太强,还是遮不住你的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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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0 01:54: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微博转到老福特再转到论坛,终于看到更新啦!最开始只觉得是个甜甜的爱情故事,郑公子的身份是为了耍帅和抢老婆附带的(不是)。看到现在觉得是个权谋故事?甚至在期待郑公子和小庄将军联手弄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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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也太强了!!!弄死皇帝都出来了!直接从权谋上升改朝换代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发表于 2021-8-10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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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0 11:22: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好了叭
鲜衣怒马的少年,会经历什么样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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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衣怒马少年郎,呜呜呜呜我也好想一直停留在这里啊  发表于 2021-8-10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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