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鲨鱼
(166)
“轰隆————”
水箱顶部,一面巨大的玻璃隔板从墙面中伸出来,将这只十米来高的箱子密封。连同那架抵在水箱边的扶梯也被撤了下去。
郑云龙拎着风衣,瞳孔一缩,看见水箱里潜伏的巨兽,冷汗倏然冒出来。
那是一条凶神恶煞的虎鲨,躯干约三米长,托着粗壮的尾巴,幽幽地从底部的机关水牢里探出脑袋。
水箱整个嵌入墙体,背靠一堵石墙,三面被厚玻璃环住,上下两面则被封住。阿云嘎浮在水面上,如一支鱼镖,一动不动。他背上的伤口在海水里渗血,连同清理尸体时沾上的人血,将密闭的水箱顶层染作浅色的红。
人血的味道简直在引诱那头凶猛的捕食者。鲨鱼潜在水底,冲他张开嘴,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利牙,聚精会神地盯住这个擅闯禁地的猎物,缓缓地游上来。
危险。
郑云龙猛地从风衣口袋里拔出枪,枪口直指何超连,脸上青筋暴起,眉头死死地拧巴着,两只眼睛瞪得很开。
那管黑漆漆的枪口与郑云龙紧绷的手臂连成一线,阴森而狠戾的神色杂糅在他的瞳孔里,显露出在上海市说一不二的恶龙相来。
郑云龙想不到何超连敢在这里动戈见血,更懊悔带着阿云嘎踏进险恶的陷阱。
“开箱!”这两个字几乎从郑云龙的齿缝里挤出来,冰冷,肃杀,带着十足的怒意,饶是两位李总听了都不由自主地往侍从们身后躲了躲。
何超连看着枪口,毫不怀疑郑云龙开枪弄死他的决心。这位澳博少爷露出个乖戾的笑,扔了一句话:“郑总,这里只有合上箱子的机关,没有打开的。”
水箱外的侍从们不紧不松地环绕着郑云龙而站,何总则怡然自得地将这当做一场演出。枪管直接顶上了他的脑门,这人依旧八风不动,笑眯眯说:“好几天没喂鱼了,自求多福吧。”
沉在箱底的那头鲨鱼被人血的味道刺激得晃晃脑袋,镰刀形的胸鳍猛地一摆,在水底激起一圈漩涡。
要逼他救人显然来不及了,郑云龙的呼吸乱了套,却见水箱里的阿云嘎猛地抬头,在顶板与水面的缝隙里,含住一口空气,冲他微微地示意。
郑云龙疾步靠近水箱,与他对视一眼。
阿云嘎握紧了刀子,锐利的眉峰轻轻向下瞥,睥睨着那头巨兽。
然后,他冲郑云龙比了个手势:开枪!
鲨鱼摇曳着尾鳍,沉沉地拍打玻璃壁。
郑云龙抬手就狂射子弹。
砰!
砰砰砰!
子弹一梭梭梭打在水箱上,可猛烈的枪击没法劈开厚玻璃,仅仅钉出几朵网状的碎纹。
虎鲨挑衅地游在子弹的攻势下,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阿云嘎见了,立刻朝底下一指。
郑云龙双眼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举起枪就往水箱底部暴扣。
这时,那头虎鲨猛地向水面蹿过来,霎那间逼近阿云嘎,张开血盆大口冲他的背上撕咬。
阿云嘎迅速往后撤,双腿蹬着墙,扬起两把刀子就往鲨鱼头上刺,刀影如梭,硬是给自己划出了一角蔽身之处。
虎鲨逼近他,又被杀气腾腾的刀子刺退,反复几次无法得逞,慢慢滑向水底,游了两圈又拧着身躯冲他撞去,来势比刚才更猛。
“操!”郑云龙大喊了一声,却无法阻止。
水浪轰然压向阿云嘎,他避无可避,耳朵几乎能听见鱼的脊骨咔哒哒摇摆的声音。
下一秒,鲨鱼锋利的牙齿就划开了阿云嘎的大腿,海水霎那间被血水染红,一大团血沫扑进鲨鱼的嘴里。
但这一口没能咬下去。
阿云嘎手里的刀子比它咬合的速度更快,倏地划开水浪,扎进鲨鱼的左眼,手腕一旋一拽,利落地将眼珠子剜了出来。
鱼血和人血混杂,海水被染得更浑。
鲨鱼吃了痛,猛地向后甩头,龇着牙躲避刀子,鱼尾却乘机往阿云嘎血肉模糊的大腿上狠狠一拍。
阿云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呛出一口气,在水里吐了一连串泡沫。
郑云龙死死握着枪,几乎能听见他闷在喉咙里的声音,隐忍,沉闷,比挨他皮带时痛苦数倍。
“阿云嘎!往上浮————”
郑云龙厉声大喊,嗓音沙哑得像在泥土里滚过,“浮”字咔在嗓子里,带着绝望的腔调。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透过浑浊的水,在郑云龙扭曲的口型中看出了“阿云嘎”三个字。
他弓起腰,趁着鲨鱼还没展开第二轮攻击,迅速往上浮。
那头鲨鱼的牙齿异常光亮,失去了一只眼的脑袋更加凶恶,直直对准他渗血的大腿。
郑云龙举起枪,不间断地射在水箱下侧的玻璃上。何超连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做无用功,水箱外的侍从们面带冷漠的表情,无动于衷。
直到子弹一连五发凿在同一个位置,将玻璃壁凿出指头大小的孔隙来。
咚!
第六枚子弹应声射向玻璃,穿透了水箱,落在池底。一缕细小的水柱从弹孔里冲出来,哗啦啦地浇在地板上。
鲨鱼没被子弹惊动,摆着尾巴,迅速向上冲。阿云嘎则咬着后牙槽,奋力往墙边跃。
李狗皮拍了拍大腿,手掌往鲨鱼的黑影上一托,道:“郑云龙,凿箱子没用,瞄准鱼啊!”
郑云龙拧着眉,仍聚精会神地低着头,一顿连续射击,将那一圈弹孔凿得更开,好像根本不关心顶上的人和鱼究竟会怎样缠斗。
砰!砰!砰!
精准又反复的射击使得孔隙越凿越大,变成拳头的大小,溢出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
何超连眯起眼睛,坐在沙发上,点起了一支雪茄。
近两千吨的海水只有这么一处出水口,水平面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降。想在鲨鱼吃掉人之前放空海水,简直是痴心妄想。
“很有信心,郑总。”何超连说。
阿云嘎几次用刀子划向鱼腹,又被鲨鱼灵敏地避开,腿上那处伤口反而随着动作越扯越开。
虎鲨受了刺激,伴随着子弹叩击玻璃的鼓点声,瞎了眼似的乱撞,只想把阿云嘎吞了裹腹。
“太慢了。”郑云龙手心出汗,沉声说道。
紧接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透亮而精巧的东西。
这时,何超连把雪茄一搁,迅速站起来。
这是……那枚猫眼紫翠玉。
只见郑云龙握住那枚椎形的“胡萝卜”,嵌入被子弹打穿的孔洞,对准玻璃的网状裂纹,狠狠地划下去。
紫翠玉坚实无比,硬度仅次于金刚砂为质地的宝石,随着“咔咔”的碎裂声,受损的玻璃墙迅速裂开,水流汹涌着涌出来,拳头大小的孔隙变成了脑袋大小。
郑云龙浑身湿透,又抬起枪往孔里射击。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逐渐与箱顶之间拉开近两米的距离,为他腾出一方空气。
那一刻,阿云嘎凝神听着水流的搅动声,抬起胳膊,举起双刀,眼里泛起一道冷光。
鲨鱼张开嘴,两排利齿直冲阿云嘎的双腿而来。
可他的刀刃并非对准鲨鱼,而是伸出水面,对准水箱靠着的那面石墙,狠狠地扎下去,刻在石头与石头交接的水泥缝隙里。
电光火石间,阿云嘎握住刀柄,双臂撑起来,猛地一蹬腿,身体纵越而起,刀刃不停顿地往石墙上扎,捅进石缝里。
他活像一只灵敏的壁虎,凭借着两把刀,不断地往上跃,直到身体全部离开海水,与水平面相距一米。然后,他一只手攀着扎进石壁中的刀,另一只手擒着利刃对准水面。
鲨鱼扑了个空,却并不为这一米而退缩。它提防着那把对准它另一只眼睛的刀口,迎着脑袋,利牙一排排地仰卧在嘴里,等着那柄刀支撑不住人的重量,阿云嘎直接掉进它嘴里。
而把柄刀子正一点点地从石缝中滑出来。
这时,鲨鱼似乎闻到了另一股血腥味,来自池底。它的独眼往下瞥,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
鲜血浓烈,源源不断,像一条活动的饵。鲨鱼尾鳍一摆就往下蹿去。
郑云龙正蹲在水箱边,一条胳膊通过窟窿,伸进水中,上面横着一道又深又长的切口,用玻璃割开的。
强烈的水流洗涮过伤口,将血液冲出来,他死死地扒着玻璃壁,用血糊糊的手臂冲鲨鱼挑衅似的招了招,道:“乖乖,过来。”
声音很轻,像一弯锋利的鱼钩甩进了水里。
鲨鱼“唰”得俯冲过来,横着利牙,要将郑云龙的手臂吞噬。
在它的脑袋即将撞上玻璃的那一刻,郑云龙猛地将手臂抽出来,枪口对准巨型黑影。
砰———
子弹迎着湍流,钉进鲨鱼的上颚,水底激起一圈圈血花。鲨鱼翻滚了两圈,仓皇地往上游去。
水面已经下降了近三米。
阿云嘎猛地将刀刃拔出来,双腿蹬住墙面,矫健地往上空蹿起,身体翻转,两条手臂向后拧,又把刀子扎进石缝之间。
鲨鱼凶猛地拍击着玻璃,鱼翅砸出一声闷响,“唰”得跃出水面,冲阿云嘎狂咬而来。
阿云嘎的后背贴着墙,深吸一口气,大喊:“郑云龙!”
郑云龙咬紧嘴唇,点了点头,整条手臂因过度失血而发白。
千钧一发之际,阿云嘎暴呵一声,眼里闪出冷冽的光,眉头阴沉沉地对准鲨鱼,双刃一拔,凌空跃起,纵身扑下去,挥刀砍向鲨鱼。
嘭!
水面溅起层层水浪,箱底窟窿里淌出的海水将客厅淹了三寸高。只见血雾翻涌,人和鱼在水中鏖战。
两把刀子一左一右地扎进鱼背,阿云嘎牢牢趴在虎鲨身上,刀子已经被厚实的鲨鱼肉磨得很钝。
鲨鱼疯狂挣扎,甩不掉人就往水底俯冲,企图淹死阿云嘎。
这时,何超连的表情精彩万分,也学着郑云龙轻轻吐了句:“乖乖。”
只见鲨鱼钻入水底,刚刚贴住箱底,一枚子弹砰然射出,像是等了很久,精准万分地凿进鲨鱼的另一只眼睛里。
郑云龙举着枪,脸色又冷又暗,再想扣扳机,弹匣却已经空了。
彻底瞎了的鲨鱼这才察觉了猎物的危险,刀子割在肉里,不松动分毫,那是一种全然的压制。
狠辣,果断,比猛兽更凶神恶煞。
水平面已经下降了一半,水流哐哐地流失。
鲨鱼在绝望之中反而激起了求生的本能,翻起身体准备乱撞。
阿云嘎不容它撒野。
一把刀子从鱼尾处向上剖,紧靠着鱼脊梁,一直划到鱼肚子,另一把则撬入鲨鱼的呼吸孔,鱼叉似的钉进去。
血污溅在玻璃壁上,又被水浪涤荡干净。鲨鱼的嘴巴抵在石墙上,背上的一棱棱肉被刀子迅速凌割。
海水混着鱼血,从孔隙里扑出来,郑云龙迎着水浪站着,默默地将地上的一席风衣捡起来,拧干。
濒死的鲨鱼驮着这位狠戾的杀手,徒劳地拍了两下玻璃,沉入箱底,死了。
阿云嘎浑身浴血,大腿上全是口子,上臂青筋暴起,肃然盯着水箱外的何总、李总和一应侍从,双刀只剩下两把光秃秃的刀柄。
水箱里的水流得只剩下两米高了。
他站在鲨鱼背上,海水和鲨鱼的腥味令人作呕,儿时潜入水中掐死人的回忆又涌上来,好像水底藏着的一只水鬼,要把他拖下去淹死。
河水,海水,阿云嘎一向不喜欢。
阿云嘎不想再逗留,迅速弯腰,打开那只箱子,将玉杯取出来,搓了搓杯身,然后冲着鲨鱼的牙齿,猛地砸下去。
杯子顷刻粉碎,当着郑云龙的面,一片片地落在池底。
郑云龙徐徐地喘出一口气,站在一地污水里,脸色因过度失血而惨白,将湿漉漉的风衣重新搭在血淋淋的手臂上。
“G。”他轻轻念道。
紧接着,郑云龙露出一个别扭的表情,眼睛里满是粲然的精光。微妙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郑云龙咬紧嘴皮,眉头微微蹙起,那笑意很快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带着几分不屑和冷意。
阿云嘎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从那双别扭的眼睛里读出了动摇。
这就是阿云嘎摆在明面上的计谋:如果他注定不能用一副纯情的面孔挽留郑云龙的心,而低声下气的忏悔又只会令郑云龙厌烦,那他就尝试着重新拾起“游戏伙伴”的身份——最初那个吸引郑云龙,令他不惜咽下屈辱,也要疯狂迷恋上的G。
强悍,才是G的魅力。
他应当无所不能,无所不至,成为郑云龙身后匍匐的恶犬,哪怕为了一只杯子、一句话,也果敢地扑身,为他摘下胜果。
然后,向郑云龙弯腰。
如果这样能挣得他的青眼,一切都值得。
(167)
把人丢进密闭水箱里,放鲨鱼咬人,好一解杀子之恨。到头来,鲨鱼反而被弄死了。这结局,李走狗怎么都没想到。他悄悄瞄了一眼何总,却见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郑云龙手里的紫翠玉。
李走狗稍作思考,冒出了一额头的冷汗。李狗皮已经凑了过来,拉住李走狗的袖子,悄悄说:“何总什么意思啊,放鲨鱼也是他允许的,现在弄出这种的局面,他倒是不吭声了。”
这时,窗外传来密密的脚步声,隐约听着有几十个人,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中间冒出一句吊儿郎当的:
“龙哥———黄子嫌我给他带的菜难吃,非要吃你做的!”
何超连抬了抬手,示意李走狗去看看。
他刚打开门,就见张超领着几十个保镖冲了进来,打头的几个通通拎着枪。侍从们上前阻拦,却奈何不了这么多人。
李走狗心道不妙,连忙去拦,一边喊道:“小张总,慢着走,里头全是水,地滑!”
张超拎着饭盒,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半条小腿被淡红色的海水淹没。他看向郑云龙,只见他龙哥浑身湿透,胳膊上的风衣被鲜血染得通红。而阿云嘎,站在一只巨型水箱里,脚踩一头死鲨鱼。
俩人的神情倒是出奇地一致,都像在暴雨中走了一整夜,终于等来了娘家人。
收到郑云龙那通电话时,张超就察觉到了不妙。那枚紫翠玉每天被郑云龙揣在西装口袋里,要么在郑云龙身上,要么在别墅里,怎么都不会叫人去他那里取。
郑云龙在电话那头,将紫翠玉三个字念得稍重,好像要把紫翠玉三个字揉进张超的耳朵里。
紫翠玉,变石。
郑云龙是在告诉他,这里生了变故,速速带人过来。
只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本不该让他龙哥这么费劲涉险的。
张超当即阴了脸,修长的手指扯松了领带,朝郑云龙笑了笑。
然后,他二话不说地抡起手里的饭盒,“哐”地甩在李走狗脸上。一口没动的饭菜兜头泼下来,全挂在李烨狰狞的脸上。
李走狗挥起拳头发飙,全然没有当年在银河号上的沉稳模样。他脏话还没秃噜出口,先被枪管堵住了嘴。张超身边的保镖立刻围上来,逼得李走狗半步不敢多迈。
“李总,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啊。上海容得你来撒野?”
张超的单眼皮里透着冷意,把塞进李走狗嘴里的枪抽出来,慢条斯理地蹲下来,在海水中洗了洗枪口的唾液。
紧接着,他走到郑云龙身边,接过那件浸透了鲜血的风衣,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用袖口罩住他手臂上的伤口,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郑云龙说:“先把水箱砸开。”
张超冲阿云嘎点了点头,示意他站远些。一挥手,身旁的保镖们立刻抬枪爆射,把水箱底部凿出了半人高的大洞。
待阿云嘎从水箱里出来,郑云龙转过身,对沙发上的何超连道:“何总,这就是你说的诚意?”
何超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是。”
“这不是澳博的诚意。”郑云龙回得很果断。
他低下头,打量着阿云嘎血肉模糊的大腿,声音里沉着滔天的怒意:“何总,如果你是听从澳博集团的意思,来谈判只为了给你的赌王大哥谋利,你就不会把我的人送进水箱里喂鲨鱼。毕竟,在上海激怒我没有好处,这么干只会让郑氏集团和澳博集团彻底决裂。”
“如果你是照着澳博当家人的意思办事,激怒我,在上海撕破脸,这倒是合理。但他绝不会允许你把杀害何超韵的证物带来上海,供我摧毁。”
“所以啊何总,你既不听澳博当家人的意思,也不为集团诚心办事。那你,揣的究竟是哪门心思?”
何超韵把雪茄放下了,脸上露出个莫名的笑来。
“郑总开什么玩笑,我当然是代表澳博,来向郑氏集团讲和。至于身边的玩意儿嘛……”
他用烟头指了指李走狗和李狗皮,又指了指阿云嘎。
“哎呀,就当给郑总添个乐子了。”
李走狗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不好看。
现下,澳博吞并了永欣,他所效忠的是澳博的下一任当家人,赌王。当他跟着何超连从澳门来上海时,满心以为这是赌王的意思,为何超连办事就是为赌王办事。
放鲨鱼是他的提议,何总满口应下来,说鲨鱼吞了郑云龙身边的人也行,吞了郑云龙更妙,好像真的要替手下雪恨,也为澳博挣脸。
可听郑云龙这么一说,何超连好像与赌王不是一条心。
李走狗是赌王的走狗,永欣才得以在澳博保全。他心中大喊不妙,只想认清自己到底上了哪条贼船。
郑云龙瞥了李走狗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菜叶子移开,又道:“何总,郑氏集团在上海的根基和人脉远比澳博要深厚,我有的是耐心与你们周旋,重振赌场和股市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赌王和澳博老当家人也不一条心,他倒是不想跟我撕破脸,想从郑氏集团身上割几块好肉当赔款,再继续合作下去呢。”
何超连笑了笑,只道:“郑总,不仅仅是我哥。我也想和你做朋友,上同一条船的。”
张超站在一旁,不高兴道:“真不怕船被凿穿,自讨没趣。”又盯了一眼郑云龙血流不止的胳膊和愈发苍白的脸色,扯了扯他的袖子,道:“龙哥,回家吧,赶紧的。”
一众保镖护卫在他们身边,清出了一条道。
郑云龙点了点头,拽住阿云嘎的手腕,正要甩头走人,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好像还有只爬到脸上的瓢虫没有碾死。
他回过身,走向那位靠在水箱旁不敢搭腔的李狗皮。
此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离开了何总的庇护,势头立刻被浇灭了,却仍梗着脑袋道:“郑云龙,咱走着瞧!”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一点胳膊上的血迹,抬手在水箱玻璃上画了个符号。
阿云嘎眯眼看去,认出了这枚标记:正是凶杀现场,从“医美贷”负责人身上揭下来的那块皮上的纹身。
紧接着,郑云龙又在一旁画了十来个符号,直将玻璃涂得血迹斑斑。李狗皮瞠目结舌地瞪着这一堆图案,手脚都抽搐起来。
这是他手下的团伙各级负责人身上的纹身。
“李总,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在上海,我就是规矩。玩黑道的,一来得小心警局,二来得守我的规矩。”
“你手下的高利贷团伙总共十二个,医美贷是最大的一个。趁着裴庄还在上海任职,离功德圆满、晋升北京,就差临门一脚的业绩,李总就把医美贷送进他手心里吧。”
“至于这些……”郑云龙一点点将玻璃上的血迹抹干净,颇为遗憾道,“就看裴庄自己想不想查了。”
李走狗听了这番话,脑袋发麻,又劝自己无需紧张。手底下这些暗地里的生意,警局向来不愿去碰,更何况等着立马升职的裴庄。
想到这里,他张狂地竖起两撇拱形眉,嬉皮笑脸地说:“郑总还是别操这个心了。咱在上海的地界上,还有的是交道要打。”
郑云龙但笑不语,冲何超连摆了摆手,算是告辞。
阿云嘎跟着他往门外走,回头看了李狗皮一眼,心知医美贷负责人的死讯还没传进他的耳朵里。
只要警方查明那间诊所里的死者身份,看见那枚奇特的纹身,郑云龙再用舆论造势,捧出“医美贷”团伙在闹市区自相残杀的新闻,裴庄不想查,也得查。
不过,这其中的道理,是他与郑云龙两个人的秘密。
郑云龙从手上解下那件西装,扔进阿云嘎怀里,一面回头道:“李总,希望你进了牢里,不要卖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