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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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马往他们来时的方向狂奔,热风刮过脸颊,荒野再次出现在眼前。郑云龙的每一簇呼吸都痛,骨折的手臂拉不住缰绳,全靠双腿夹着马背才不至于掉下去。阿云嘎前胸抵着郑云龙的后背,触到他滚烫的体温,听见他奄奄一息地喘息。
他试图与郑云龙说话,使他不至于毫无知觉地昏死过去。
“沿着这个方向走,我们就离城镇越来越远了。”
闻言,郑云龙忽然转过头来凝视着阿云嘎。
他往日那双有神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阴翳,睫毛上沾满了沙尘,凋敝的嘴唇发白。
起伏的马背使他的鼻梁不断地蹭到阿云嘎的下巴,郑云龙呛了一口气,把脸离他远了些,冷冷道:“不去城镇。”
阿云嘎点了点头,伸手去拈他睫毛上的沙粒,又被他避开了。
藏在暗处的眼睛如影随形,他们都明白,不论来人是谁,意图都不是一击毙命,不然,在踏入组织废址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死了。接连的爆炸正如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对方是想将他们一步步逼入无人之地,奔劳至死。
可郑云龙现在已经无法再经受一场爆炸了,他们只能奔逃。
至于去哪里,他们心里有着相同的答案。
城镇虽然安全,但他们根本无法在那里摆脱建筑物后的监视和暗算,他们得一路向南,逃进地形复杂却一览无余的库布齐沙漠。起码这样,他们与暗处的敌人才能拥有公平的视野,能摆脱被动的暗算,面对面迎击。
倘若不敌,他们便藏进无垠的沙漠,依靠流动沙丘和难辨的方向摆脱追踪,再想办法逃往草原。手机没电了许久,张超联系不上他们,总会意识到出了事。他们需要拖到上海有人来救。
敌人混迹于茫茫荒野,他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赶。在这种情形下,发烧是件很危险的事情。阿云嘎拎着缰绳驾马疾驰,身体稍稍往前倾覆,令郑云龙尽量贴在马背上,用身体为他遮挡毒辣的阳光。
他需要全神观测四周的情况,以便第一时间察觉危险。无法分神关注郑云龙的状态,阿云嘎就每隔半小时确认一次:“郑云龙,你还醒着吗?”
起初,郑云龙闭着眼睛不理他,阿云嘎便贴着他的耳根说:“等回了上海,你可以让我去死。所以拜托你坚持一下。”
再问他时,就能听见身前的人传来一声很重的喘气。
奔至夜晚,横绝整片视野的荒野逐渐没入沙土,凋敝的植越来越稀,库布齐沙漠将近了。
趁着夜色藏进沙漠绝对是摆脱追踪的好选择,阿云嘎从马鞍袋里寻出一只手电筒,下马往前探了几步路,又折返回来,打消了念头。深秋之际,黑暗中的沙漠只有严寒,这对郑云龙而言实在过于危险了。
于是,阿云嘎去寻了些枯草喂马,又抱着郑云龙下来,双肩一松,坐下来对他说:“你睡一会儿,我看着。”
郑云龙心里透不进一点新鲜的空气,努力阖眼又被胸中难以忍受的热气闷醒。稀微的月光衬得他面色惨白,冷汗顺着脊椎骨流下来,郑云龙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正在急速蒸干,这样待下去无异于找死。
为了节省手电筒的用电,他们关了灯。
四面是清一色的暗,夜色遮没了阿云嘎疲惫的面孔。月光隐隐照着沙质地面,他伸手往郑云龙额头上探,轻轻说:“总能找到光的。”
郑云龙偏过头望向远方,突然露出个烦躁的神情。他说:“我看见光了。”
光?
阿云嘎立刻站起来,朝郑云龙望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约莫百米的地方闪着两道微光,光柱在黑暗中照出一道银灰色的路,一辆越野车直直冲他们驶来。
草原马还没来得及咀嚼完嘴里的枯草,被阿云嘎猛地拽住缰绳往沙漠里跑。
身后的车轮声很响,郑云龙坐在马上回头看,只见那辆车只距他们五十米远了。车灯越贴越近,车窗外头隐隐伸着一支枪,枪口正对着马腹。
阿云嘎硬朗的五官里沉着凶狠的气势,短促地说了两个字:“坐稳。”然后带着身下的草原马提速往前冲。
于是身后的那辆越野车也紧跟着飞驰过来,比之前的行速不知快了几倍。郑云龙便更加确信,隐在暗处的敌人是在与他们玩一场狩猎游戏。
疾跑了一会儿,阿云嘎突然扯紧缰绳,令马速慢下来。
马儿打着急促的响鼻,似乎也开始害怕陌生的环境。黑暗中,郑云龙听见马蹄下传来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与荒野的踏地不同,又非纯粹的陷入沙漠里的“沙沙”声。
在他们身后,那辆车急速驶来,几乎要逼到跟前了。这时,阿云嘎突然笑了一下,回头望向那辆越野车。
只听车轮“咔”地响了一声,似乎与地面擦起了一点火花。而后,那两盏车灯轻轻抖了抖,伴随着车轮的剐响,整辆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左侧车轮往地面上猛地一陷,车身飙着高速,腾起半米之高,“砰”地侧翻过去,在地面上砸出一声巨响。
马儿听了动静,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连马腿都开始微微打颤。
郑云龙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干燥的嘴唇里吐出很轻的一声“乖啊”,又摸了摸草原马的鬃毛,试图抚平它焦躁的情绪。
在他们脚下,是一段潜藏在黑暗中的软沙路,路面松软,底下淤积着水分,遍布较浅的凹沟。郑云龙曾看过几场顶级越野赛,知道车辆途经软沙路时必须减速,不然极容易侧翻,甚至车毁人亡。
阿云嘎从马鞍袋里拔出那支冲锋枪,瞄准车身,打爆汽车油箱,越野车立马燃作一团大火。
不知后面是否还有追来的人,阿云嘎将枪放回袋中,头也不回地带着郑云龙往沙漠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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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绵而悠长的夜里,他们如同藏进了一片漆黑的沙海,被马蹄踩得一深一浅的脚印不一会儿就随着风沙消失。直到进入沙漠腹地,阿云嘎才令马匹停下来,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暂歇。
夜晚的沙漠里泛滥着一片死寂,沙石留不住白日的热量,寒冷的朔风卷起衣角,冻得人发抖。郑云龙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凉,冷风像是在往受伤的手臂里钻,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疼。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西装外套几乎没有御寒作用。阿云嘎从马鞍袋里找出一件厚实的麻布斗篷为他披上,将他从头到脚都包裹了个严实。
郑云龙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他卧在阿云嘎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昏了过去。
夜里,风沙发出“嗡嗡嗡”的响,像成群的蝗虫过境。阿云嘎用双手覆着郑云龙的耳朵,绷了几天几夜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
此时的星空格外清晰,一匹匹星幕罗织在天穹,又从九天落入浩瀚沙海。阿云嘎仰着头,眼里只看得见能指方向的星星。他想,郑云龙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银河号里,而不是跟着他在沙漠里吃苦。
半夜,郑云龙闷了一身冷汗,又开始发热汗,昏迷在他怀里发抖,不自觉地喊冷喊热。阿云嘎轻轻拍着他的后脖颈哄他,又怕他惊醒时看见自己会不高兴,就绕到郑云龙身后抱着他。
日出时分,阳光透过薄云撒在沙漠,地面上有两道缠绵的影子。郑云龙醒时,看见草原马正跪伏在他身边,为他遮挡烈阳。马脖子上的鬃毛如一捧干枯的杂草,沾满了沙子,两只耳朵竖立着,像是在站岗放哨。马儿的睫毛很长,大眼睛里浸着一枚清亮的瞳仁,温顺地看着他。
阿云嘎正蹲在距离他们五十米远的地方挖仙人掌。郑云龙张了张嘴,喉舌干燥得像被放了一把火。那马便倾过脑袋来,蹭着他的嘴唇,眨巴了两下眼睛,瞳仁里滚下大颗的泪珠。
郑云龙还是第一次尝到马泪的味道,又咸又湿,裹着大滴大滴的悲伤。或许,马也知道自己正在背井离乡,迈进生死难测的沙漠,很难活着回到草原。
郑云龙说:“要是能活下来,我带你回家好吗?”那马扬了扬蹄子,结结实实地站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阿云嘎提着几支仙人掌的叶茎走了过来。他蹲在郑云龙身边,用马鞭的柄将上面的利刺刮干净,掰作两半递给郑云龙。然后他又从马鞍袋里寻出一只冻得冰冷僵硬的馕,敷在郑云龙脑袋上给他降温。
仙人掌的叶茎有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尝起来却又苦又涩。郑云龙吃在嘴里只想干呕,又被阿云嘎呵止:“吃不下去也得吃。”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阿云嘎抿了抿皲裂的嘴唇,把那块馕从郑云龙额头上挪下来,掰了一小块,又在里头夹进剥好的叶茎,做成汉堡的模样递给他。
郑云龙低头看见他手上被扎伤的细孔,沉默着接过来往嘴里塞。
阿云嘎也吃了几口仙人掌,轻轻说:“吃完早餐我们往西面走,那里会有湖泊,也离草原更近。”
于是,他们又改道向西。
越往沙漠腹地前行,人为的痕迹越少。流动沙丘的侧脊宛如一束束弓弦,沙子间没有路,却又处处是路。
阿云嘎一言不发地牵着马走路,郑云龙在马上颠簸,迷失感和混沌感煎熬着他。那双因为发烧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起了两团火,远处空空的天宇和大漠正向他呼叫:别回去了,停在这里吧。
终于,郑云龙叫住了他。
“阿云嘎。”他惨白着脸说。
阿云嘎回过头,睁着双被风沙扎得通红的眼。
郑云龙咬着嘴唇,坐在马上笑了笑:“我好像看见海市蜃楼了。”
阿云嘎往四面环视了一周,只能看见横绝大地的茫茫沙土。
“没有,你这是幻……”
话说到一半,阿云嘎微微蹙起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尽量把呼吸放得和缓些,走到郑云龙身边轻声说:“是……我也看见了。”
郑云龙点点头,讷讷地垂下脑袋,慢慢拨弄起草原马的鬃毛,手指的动作像在操控赌盘。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握住他的手,故作平静地问:“看见什么了?”
闻言,郑云龙的眼前晃过一片繁华的建筑群,里头霓虹灯高照,人头攒动的赌场里堆满了筹码。赌桌上的面孔正对着他,一个个都没有五官,一个个都债台高筑,一个个的钱袋子铸成了海上的银河号。
纸醉金迷的世界几乎要将他葬进钱堆里了,无数破碎的家庭都散成一捧捧沙子,整座沙漠就如一座巨大的埋骨地。阿云嘎看见一滴冷汗顺着郑云龙的额头淌下来,很快沾湿了他的睫毛。
“我看见……”
郑云龙缓缓地吐了几口气,像是在抽一支雪茄,每出一口气,他的嘴里就往外蹦出一个词:“澳门,摩纳哥城,大西洋城,拉斯维加斯。”
LSD,这条伏在暗处的蟒蛇又将郑云龙缠住了。
阿云嘎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故作冷静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是,我也看见了。泰姬玛哈的主楼有四十三层,老虎机有七千多座,轮盘赌两百五十台。”
郑云龙死死咬住嘴唇,脸色变得万分痛苦:“阿云嘎,你怎么能知道这些?学校也…教这些吗?”
这话砸得阿云嘎一愣,几乎要顺理成章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了:郑总,我从书上看来的。
郑云龙正痴痴地看着他,那目光一如他们初见时的那样:郑云龙跌进了他故作纯良的陷阱里,痴痴地看上他。
阿云嘎清楚地知道,连天的痛苦令郑云龙做起了白日梦,于是在这场幻觉里,他决定将“G”从“阿云嘎”里拆出来,把脏污和美好都给他吹去,修复成他心中的完美情人。而他俩所走过的路途,不论黑白,都在幻觉中沿途折返。
可是迷途已经不能知返。哪怕在幻觉中,阿云嘎也不想再欺骗他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即使这摇头的幅度在郑云龙眼里变得残忍无比。
他看见郑云龙痛苦地蜷缩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像一场濒死前的呼救。不一会儿,草原马被他的指甲抓得嘶鸣起来,马蹄蹬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砸进阿云嘎的心里。
阿云嘎答道:“郑云龙,因为我是G,所以我知道。”
那一瞬间,郑云龙的神色变得执拗而阴鸷,睫毛向下一垂,瞳孔如豹猫般立了起来。
他说:“不要逃了,像我们这样肮脏的人,一起死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郑云龙伸出双手,死死掐住阿云嘎的脖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和不容置喙,吻向他的额头。他干枯的嘴唇贴上那道深深的伤痕,唇上的死皮磨着伤口边缘的血痂,硬是把皮肉再一次掀开来。鲜血涌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的牙也抵了上去,上下齿厮磨着脆弱的新肉,像在撬一只血蚶的贝壳。
沙漠好像一下子丧失了高温,阿云嘎感到了彻骨的冷。他觉得自己头顶所发生的几乎不是一个吻了。郑云龙像在吸食他的脑髓一般吻他的头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是要将他抽筋剥骨,没有一点缱绻的意味,徒有血腥和恨意。
阿云嘎一动不动地任他又啃又咬,锋利的眉宇慢慢塌下来,眼角泛起疲惫的波纹,嘴唇颤颤地说:上海,你必须回去,不然澳博会弄死方书剑他们。"
郑云龙冷笑一声,眼皮子按下幢幢幻影,努力抬起受伤的右臂,抡起个很高的幅度,甩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阿云嘎猛地偏过头,脸颊迅速鼓胀起来,舌尖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这是他这些天除了苦涩的仙人掌,尝到的唯一有滋味的东西。
阿云嘎静静地抬起眸子,看见郑云龙泪水沥眼,下唇包住牙齿,鼻子翕张着喘气,肩膀簌簌发颤,几乎要把斗篷抖下去了。
于是他轻轻抱住郑云龙的脸,挨了巴掌的左脸蹭蹭他的泪,轻轻哄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骗你,我们郑总啊,你得回上海将我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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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旱的沙漠里突然下起了细雨。那雨潜入寒冷的夜晚,令黑暗变得更加难熬。
郑云龙在夜里断断续续地产生幻觉,阿云嘎不得不将缰绳拆下来,像捆粽子般将他绑了个结实,又摘下马的口枷套在他的口腔里。
等太阳重新升起,郑云龙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像匹野马般被阿云嘎拴着,绳子的另一端牵在他手中,嘴里衔着口枷连张嘴都做不到。
郑云龙又忍不住想弄死他。
阿云嘎一边割仙人掌一边对他说:"夜里你比草原马更难看牢,拴马不如拴你。"
见郑云龙仍凶狠地瞪着他,阿云嘎叹了口气,用最后一块馕裹住仙人掌喂进他嘴里,一边说:"夜里你往我身上蹭,啃脖子,抱腰,拽腿,亲脸……"
"闭嘴。"郑云龙的脸顿时阴了,挂着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咀嚼完了那块馕。
他思忖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起了幻觉,你可以打醒我。"
打醒?
像在银河号上那样吗?
烟头烫,鞭子抽,才能保持清醒吗?
在夜里又抱又亲,这话是阿云嘎骗郑云龙的。
整个雨夜,郑云龙都像触电般浑身痉挛,哭昏过去好几次,一睁开眼又往地上撞。他死咬着舌头,撕扯嘴唇上的皮,反反复复地说,"我不配活着","好疼","该死的是我"……
他抹了一身的涕泪被细雨洗干净,早上,郑云龙又恢复如初,全然不记得晚上发生过什么。
阿云嘎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中如被刀割,脸上却挂出个平和的表情。他拎着马鞭在他屁股上比了一下,说:"我嫌累。"
他们依然在白天行路,踏过沙冬青和刺蓬堆,艰难地西行。
阿云嘎对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它在沙漠的尽头,草原的边际。"
郑云龙不明所以,回望马蹄消散在沙地里,无数个沙丘等着他们翻山越岭。
他张了张苍白的嘴唇,淡淡道:"如果能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阿云嘎突然比了个手势:嘘————
郑云龙静下来,突然听见地底穿来"沙沙"的轻响。阿云嘎瞠视着前方,鹰隼似的盯了远处沙丘一眼。
"下马!"
"下马!"
两人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草原马却比他们的反应更快。马儿撅起前蹄,兜了两下把他俩甩下身去,又蹬了两下地迅速朝后跑。
刹那间,阿云嘎扯下马鞍袋,握住那柄冲锋枪,迅速朝前方的沙丘瞄准。
随及,一枚子弹从他们上空掠过,倘如他们还骑在马上,已经被射穿了。
阿云嘎正要扛起枪往前冲,郑云龙厉声大吼道:"快跑,是流沙!"
话音刚落,阿云嘎脚底的沙地陷出一个角,雨后黏滞的沙粒瞬间形成一个涡旋,将他的脚吞噬进去。
郑云龙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伸出手臂就要去拖他起来,却被缓缓下陷的流沙圈在阿云嘎身侧两米之外。他听见四周的沙丘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数声枪响,子弹一枚枚地向他们扎过来。
阿云嘎沉着眼望向沙丘边不断闪现的人影,急速旋转着上半身拿枪瞄人。
当人陷入流沙时,只要不动,身体沉在腰部时就会停止下陷,可倘若来回摇摆,流沙就会轻而易举地把整个身体都吞噬进去。阿云嘎却全然不顾,子弹撒着网似的往四面射去。
砰砰砰!
郑云龙努力向他伸出手臂,指尖几乎能够着他的枪口。
他目眦俱裂地喊:"阿云嘎,你他妈别动!"
阿云嘎偏过头急促地看了他一眼,肩膀抵住枪后座,尽量减震,一面有条不紊地用子弹逼暗处的人现身,一面对他说:"郑云龙,对面就只有一个人,你往东南方向跑,我会用子弹拦住他。"
"操!"眼瞧流沙已将他整个腹部吞噬进去,郑云龙撕心裂肺地骂他,"阿云嘎,把枪给我!"
阿云嘎摇了摇头,眯起眼睛捕捉到沙丘边缘一头卷曲而蓬乱的长发,子弹如影随形地往那人的藏身之处扫射。
他们隐约听见子弹射穿皮肉的声音,而后,对面再无子弹打过来。那在沙丘后面隐约闪现的人影迅速向远处撤离,徒留个潇洒的背影。
郑云龙半跪在流沙边缘,看着阿云嘎疯了般抬枪爆射。与此同时,流沙漫过了他的胸膛,迅速地将他拽往沙漠底部。
郑云龙冷冷凝视了他几秒,突然轻声道:"阿云嘎,你再动一下,我就跳进流沙里。"
话音刚落,他抬腿就地往流沙里走。
足尖还未触到沙面,阿云嘎把枪一扔,举起双手再不动一下。
郑云龙立刻拽住他的手,同手同脚地把人往地面上拉。
阿云嘎踏出流沙的那一瞬,眼睛里还泡着一腔令人胆寒的狠,凉薄的嘴唇动了动,阴恻恻道:"再开三枪,我能弄死他。"
郑云龙正捂着受伤的手臂暗自忍痛。闻言,他迅速翻身起来,夺过阿云嘎手中的枪。
"干什么?"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将弹匣、枪管等一应零部件拆下来。
郑云龙额头上爬满了虚汗,冷冷地爆了句粗口:"傻逼。"
紧接着,阿云嘎瞧见郑云龙从冲锋枪的套筒座里拆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银色的迷你定位芯片被甩在沙面上,郑云龙扯出个讥讽的笑。
"这不是你的惯用伎俩吗阿云嘎。怎么招,同样的龌龊法子用在你身上,你也能着道?"
(1)
胆小怕事的草原马逃了没多远就自己回来了,没了定位芯片的追踪,他们前行的路顺利了很多。
那片定位芯片想必是对方发现组织旧址里埋着的枪支时就安放的。也难怪敌人如影随形,连在沙漠的无人之境都能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
阿云嘎自责无比,又被郑云龙那几句嘲讽呛得无话可说。
或许,他们早就已经无话可说了。阿云嘎身陷流沙中时便想,如果不能活下来,那也能在郑云龙的记忆里赚个难以磨灭的位置。哪怕他们最终结束在无话可说,也是值得的。
可郑云龙站在流沙边缘,拼了命地要他上来,阿云嘎又忍不住在尘埃里痴心妄想:倘若他不想让我死呢?
他们一路向西,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库布齐沙漠。
奔赴草原的这一路上,郑云龙的身体终于到达了阈值。阿云嘎又不眠不休数日,再强的体魄也经不起如此折磨。于是,他们急着迈出沙漠险境,双双拖着病体,强行赶着草原马前行。
阿云嘎说,要带他去个地方。郑云龙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或许那个地方就是他们曾经唯一的交集:希望小学。
在他们踏沙越野的第七日,沙漠终于碎作一洼洼浅滩,变成无边无际的草原。
阿云嘎一股脑地领着郑云龙向草原深处去,期许在故地唤醒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
草原马一步不歇地携着这对故人回归旧址,马蹄飞跃熟悉的草野,却又觉得这片草原只是长得像它的故乡。它急吼吼地吃草,又被急吼吼地鞭打着上路。
他们在草原上奔波了一天一夜,终于停驻在一片湖泊旁。
阿云嘎拉着缰绳,立在马上,愣愣地望着清澈的人工湖。
那里原是希望小学的旧址。
阿云嘎曾无数次地梦见这个培养恶魔又令他遇见天使的故地,梦见他的小郑老师牵着他的手,带他躺在操场上唱歌。梦见那日郑云龙打开他背后的柜子,从里头掏出那只被关在里头的老鼠,说要带他回家。梦见他没有推谁下楼梯,没有溺死谁,也没有杀那只小羊。
阿云嘎寥寥地指了一下空落落的湖泊,环顾四周被整修过的小镇。郑云龙抚摸着草原马的鬃毛,听见阿云嘎的心脏在背后"咚咚"地响。
组织的倾覆使得希望小学再没有开下去的必要。政府的开发工程早已将这里夷为平地,又重建出一片崭新的景区。而这片至清无鱼的湖泊里没有溺死过孩子,也不曾散发着死蜣螂的臭味。
"这里……已经没有希望小学了。"阿云嘎摆了摆手说,嘴唇扬了扬,又落寞地沉了下去。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斗篷随手扔在湖泊边。
他望了一会儿湖泊,收回目光说:"我知道,阿云嘎,我也派人调查过我曾经支教的希望小学。可我已经记不得这里了,或许只是机缘巧合,我们在这里见过一面吧。"
阿云嘎摇了摇头,又重新拾起他说了无数遍的旧话:"我们不止见过一面。我们……"
"我们。"郑云龙打断他,又将这两个字重读了一遍。
湖泊边,那匹草原马正栽下头急急地饮水,久违的草叶清香不知是否唤醒了它对故地的思念呢?
郑云龙脸上的烦躁之色潮水般消失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阿云嘎的感情就像焯了水的腐肉,看着还有滋味,其实已经难以下咽了。而阿云嘎正妄图从这所希望小学里找到一把孜然,好令他们回想起一些昔日的肉香。
不必了。
阿云嘎咬着嘴唇,几乎是用一种破碎的语调说着:"郑云龙,其实你从前就是个好人。那时候我身边只有你,是你救了我……"
郑云龙轻轻抚了抚阿云嘎的肩膀,打断他的怀旧:"可能从前你是个心碎的孩子,我是个称职的老师。即使那段时光再好,现在我都不是那个郑老师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牙齿撕咬着嘴唇,袒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你知道的,我这里,出了点问题。回忆我曾经有多好,只不过是提醒我现在有多烂。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阿云嘎,你该想想,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拯救你的郑老师,对我爱屋及乌了很多年。”
郑云龙揣着一副不冷不热的笑意,弯腰从地上折了一丛草揣进兜里。
"我会记得他的,小郑老师。"郑云龙望着这片澄清的湖泊说,"这里也埋葬过一个曾经的我吧。"
阿云嘎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听无穷高的天际传来"咔啦啦"的转轴声。
郑云龙抬头望去,只见天边有一架直升飞机正缓缓向他们靠近。他隐约听见身边的人轻轻说道:"那G呢?郑云龙,当时你同时拥有'阿云嘎',也拥有G。你究竟是爱上了我,还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人?"
郑云龙想了想,答道:"或许,我们都在移情吧。但是阿云嘎,现在……"
郑云龙盯着他的目光里带着审判意味的冷。
我现在恨你。
机翼与空气的擦响很快埋没了他心底的声音,那架直升飞机停靠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张超坐在驾驶座上为他开了机舱。
郑云龙头也不回地往直升机里走。
那件斗篷被他扔在湖泊旁,连同那头要回家的马,和没有家的阿云嘎。
(151)
机舱很快被合上,郑云龙的动作里带着默名的怨气,像甩车门般砸机舱的门。
张超一边启动直升机马达,一边问他:"要把他留……"
郑云龙打断他:"怎么找到我的?"
张超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一人一马,只见阿云嘎垂手站着,也没一点要上来的意思,仿佛一条自愿被丢弃的流浪狗。
他回答道:"电话打不通就知道你俩出事了。我派人打听了一下内蒙的情况,发现在牧民区里发生了爆炸。我去那儿时,有个小姑娘给了我这个。"
张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猫眼变石,扔进郑云龙怀里。
"她说,家里人觉得这个太贵重了,不能要,叫我还给你,马钱我替你付了。小姑娘说你们往库布齐沙漠方向去了,我就派了十架飞机在沙漠和附近的草原找。牛啊龙哥,你们怎么……"
张超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郑云龙正捏着猫眼变石发愣。
阳光穿过胡萝卜挂坠,令里头的猫眼变得澄澈无比。
郑云龙闭了闭眼,脑海中席卷而至的画面令他头昏脑胀。随及,他淡淡吩咐了一句"起飞",便从座椅下掏出个软枕来靠在脑后。
张超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龙哥,你不要后悔。"
郑云龙默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起飞。"
机翼掀起一阵旋转的风,地面离郑云龙越来越远。
他缓缓地睁开眼,正想把胡萝卜挂坠扔进座椅边的小型垃圾箱里,却见湖泊边那匹健壮的草原马正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停歇的长途跋涉终于令草原马客死异乡,这片草原也并非它的那片草原了。
阿云嘎仍静静地看着直升机起飞,脸上也没半分委屈的神色,就好像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能跟着他回到上海。
与阿云嘎视线相接时,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机翼搅碎,一片一片地抛掷向地面。
他突然想起阿云嘎的话:"你得回上海将我碎尸万段。"
郑云龙闭上眼睛,轻轻踢了踢张超的裤腿,说:"让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