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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失控(上)
(139)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消失,雨过天晴,天边的流云与青葱草色一望无际。
郑云龙安静地坐着,越野车里播放着一首熟悉的老情歌,至于唱着什么,他半个字没听进去。
阿云嘎,或者说,G,正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他们已经在这辆车上待了十多个小时,从上海驶向内蒙的行程已过了大半。
一路上,他们越过数不清的高速公路收费站,郑云龙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阿云嘎似乎吃准了他不会逃跑也不会打开车窗呼救,那副镣铐被丢弃在车底,郑云龙身上什么禁锢都没有。长途旅行路程颠簸,阿云嘎甚至为郑云龙调整了座椅倾斜度,使他半躺在副驾驶座上,又在车载置物架上摞满了矿泉水和面包,供他随时取用。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对他的“信任”不是凭空而来。
这辆越野车是方书剑临时从地下赌场调来郊区的。赌场偶尔跨省接送赌客,用的就是这辆车。后备箱里有三个保险柜,放着百万现金和一箱筹码。车座底下搁着一支AUG突击步枪,连带十余匣子弹。
一旦对外呼救,那就是人赃并获。
他捧在心头的情人是匹戴着人皮面具的恶狼,此刻它正叼着自己,堂而皇之地穿街过市,把战利品带回草原。这就是他可笑的现状。
郑云龙不是没有过反抗。 上车前,他试图去夺阿云嘎手里的枪。 阿云嘎制服他的态度漫不经心,手段就像猫拿耗子。 夺门而跑了几次之后,阿云嘎终于沉下脸,把郑云龙重新铐在那辆摩托车的车背上,令他整个人仰躺着无法动弹。然后,阿云嘎扶住车把手,再当着郑云龙的面猛地放手。车身侧摔下去,连带着车背上的人重重磕在地上。 三遍下来,郑云龙面色惨白,全身的骨头都快被猛烈的撞击震散,虽皮肉没有多少损伤,心理却几近崩溃。
“再反抗就把你绑在车侧面摔。”
钢铁压在身上砸,人能骨折但死不了。 郑云龙知道他说到做到。
途中,张超来过一则电话,郑云龙的手机遗失在枪战现场,他直接拨通了阿云嘎的号码。
郑云龙正戒备着阿云嘎要编造怎样一通谎言,谁知他按开免提,随手把手机扔进郑云龙怀里,一副随你怎么说的姿态。
电话那头,张超劈头盖脸地骂:“郑云龙,就你他妈还有闲情去内蒙度蜜月!”
此刻的澳博乱成一团,澳博当家人尚昏迷不醒,孙女结婚还没等来新郎就平白无故死在婚礼现场。局面突转,张超先前准备的那一套说辞全用不上,澳博扣住他不让走,非要郑氏集团给个交代。
张超担心上海的局面,得知婚车队伍就回来了方书剑和郑夫人,黄子弘凡被高杨带走不知所踪,更加急火攻心。
他一问方书剑,龙哥人呢。 方书剑竟说:“他俩按原计划去内蒙了。” 张超终于憋不住了:“牛哇,等郑云龙带着阿云嘎回来,我可得把他俩脑袋里的水按斤拍卖。”
张超的声音炸在车里格外刺耳,郑云龙脸色铁青,阿云嘎仍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这又是G拿捏人的手段。郑云龙厌恨得要命。
他知道,一旦说出实情,阿云嘎就会立刻弃车,更改目的地,带他去一个张超绝对找不到的地方。那就成了货真价实的绑架。
郑云龙对张超说:“黄子中了枪,联系方书剑,叫他赶紧去找高杨要人。高杨有什么条件都满足他,务必把人救活。你在澳门随机应变,集团利益先放一边,找机会回上海。”
继续对话没有什么意义,郑云龙挂断得很快。
阿云嘎不冷不热地瞥了郑云龙一眼,只见他啃着嘴皮,下唇发白。
“死不了。”阿云嘎说。
郑云龙愣了愣,牙齿一松,终于舍得放过他可怜的下嘴唇。
那枚子弹伤不到心脏。这是G的意思。
(140)
太阳西垂,暮色渐渐遮住了前路。
郑云龙偏过头,瞧着窗外分崩离析的一草一木,滔天的怒气沉淀下来,变得又苦又涩。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反应在生理上就是头昏想吐。
车子驶入乡野,阿云嘎在路边停下车,说:“郑云龙,吃点东西,喝点水。”
郑云龙靠着窗一动不动。
阿云嘎拆了个面包递给他,语气很淡:“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吧?”
郑云龙这才转过头与他对视,四肢紧绷,是能马上跃起来跟他打一架的架势。他横眉冷目,轻轻吐了一个字:“滚。”
那个瞬间,阿云嘎的嘴角还带着温和的笑意,下一秒,那笑就变得冷冰冰。
他点点头,收起面包,解开安全带,一只手猛地按住郑云龙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然后重新捞起那枚镣铐,动作利索,“咔”地把郑云龙的左手和左脚锁在一起。
他重新把面包递向郑云龙的右手,语气不变地问:“吃吗?” 赤裸裸的威胁。
郑云龙脸上腾起骇人的怒气,右臂一挥就往阿云嘎脸上捶。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拳来拳往,郑云龙的动作显然比上车前的更凶。
阿云嘎把他按在车座底下时,眼底带着沉沉阴影,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没学乖。”
又从车底拿出一副镣铐,把他的右手与右脚也锁在一起,托着他的屁股把人按回座位上。
一时,郑云龙躺不下去也坐不稳当,双脚搭在座椅上,活像只被捆住的青蛙。
这姿势令郑云龙羞怒难当,他脸色铁黑正想大骂,岂料阿云嘎轻飘飘截住他的话头,说:“想上厕所了告诉我,解不解开看表现。”
郑云龙眼睛倏地瞪大,血液一下子冲脑,几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四野没有厕所,只有藏匿在黑暗中的郊野,如果阿云嘎要他戴着两副镣铐,他就只能蹲着尿。
他完全没有预设过要在阿云嘎这里受这样的折辱,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一寸寸崩塌。
他迟钝地想起,从前因为他的“不听话”,G把他吊起来用狙击枪打。这次,阿云嘎就要用这种手段惩处他吗?
他眼底血红,手臂虚张声势地鼓在两侧,说:“撒尿还得向你请示是吧?放开!”
然而,阿云嘎仍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没吭声。
郑云龙此刻才感到了害怕。
他开始拼命挣扎,动作很激烈,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自残一般,把镣铐间的锁链向两头猛扯,试图用手脚的力量挣断金属。
阿云嘎立刻喝令他停下,一手扒拉着他的胳膊,一手去寻钥匙。郑云龙一声不吭地反抗着,金属环嵌进肉里,手腕青筋暴起,下颚咬得死紧,简直要把骨头勒断给阿云嘎看。
待镣铐解开时,郑云龙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勒出了一圈鲜血。一手的红令阿云嘎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他眼里冷漠的情绪终于偃旗息鼓,复又现出往日里单纯而温柔的神色,默默扯出纸巾为他擦血。
郑云龙身心疲惫,垂着四肢,眉头都不皱一下。
擦干净了血,阿云嘎板起面孔训斥:“郑云龙,你是不是间歇性嗜痛?”
郑云龙阴着脸道:“关你屁事。”
阿云嘎摇了摇头:“自残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郑云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底似乎涌起了一阵海啸,不过转瞬就风平浪静了。
自残。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早前,郑云龙经常为那些陌生杀手清扫现场。 当他身处鲜血淋漓的凶杀现场,欲望鼓胀却不得疏解的时候,他确实会有自残的念头。 那些念头总是不由自主的,像是蚂蝗嗅着了血腥味,从心底爬上来的。疼痛慢慢勾住神经时,他觉得自己在享乐。等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自残的时候,刀子已经割进肉里了。
这秘密似乎比毒瘾更无法理喻,他没对谁起说过。
阿云嘎见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又要沉默,索性把话摊开了讲。 “郑云龙,看见尸体被钢丝勒成一团球,就拿钢丝往自己身上勒。尸体腹腔里塞着把撑开的伞,掌心就往伞骨上戳。尸体被蜡油烫瞎了眼睛,就拿蜡烛往大腿上滴。你是不是要我重新帮你改习惯?”
郑云龙全然不知阿云嘎竟这么早就盯住了他,而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阿云嘎的后半句话。
“改习惯?”
郑云龙大脑一片空白,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捯饬了一遍:改习惯。
凶杀现场的景象历历在目,他神色呆滞,努力回想了一下: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再自残。
好像,是他阳台上的那只鹦鹉被塞进一枚跳蛋,死在他面前开始。
自此之后的每一次凶杀,都是一场对G言听计从的情色直播。
G对他的欲望了如指掌,自残的念头总是尚未萌芽,性欲游戏就已经开场。
可郑云龙理所当然地把那些指令归结为G单方面的恶趣味。
“你是说,往我屁股里塞东西,把我当成狗一样戏弄,都是在帮我改习惯?”他眼底阴郁无比,“好玩吗,阿云嘎,你是不是特开心?”
阿云嘎瞥见郑云龙死死握着拳头,指尖被他攥得毫无血色,手腕上的伤痕又开始渗血了。
那一瞬间,阿云嘎的脖子有些僵硬,他点了点头,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止为了帮你改掉习惯,”阿云嘎缓缓说,“也是因为我改不掉习惯。” “郑云龙,接近你,支配你,占有你的一切,”他顿了一顿,说,“很上瘾。”
上瘾到他站在郑云龙身边的每时每刻,都想把他囚禁在一座只属于他俩的孤岛。 有时,他甚至连尸体都妒恨,只因为他们承载了郑云龙过长时间的探究。 他很想对他说的,郑云龙,请你多待在我身边。可当他褪去G的皮,站在他身边时,总显得人微言轻,年龄、地位都成了鸿沟,他是要用甜言蜜语博取他的心的。
“哈哈。”郑云龙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能迎来阿云嘎的坦诚。
此刻,郑云龙拼命克制下来的难过心绪就像一个鼓胀的气球,被一根针“嘭”得扎爆了。 他定定地看着阿云嘎的脸,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郁积了一路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在这段爱情里,郑云龙从头到尾都掌握着主动权。他有钱有势,他不动声色地摆弄着特权。他把阿云嘎从勾栏中“解救”出来,准许他攀着自己摆脱贫苦,不用陪酒,不用受欺侮。他接过阿云嘎的西瓜糖,陪他看电影,带他去银河号,爱护他,把上亿的宝石雕刻成挂坠当礼物,像个英雄般从学校解救他……
郑云龙一直觉得自己在完成一场双向救赎的恋爱。不仅阿云嘎是他心爱的一道光,他心底也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慈善的、光荣的。
与阿云嘎恋爱,或许是他干的唯一一件干干净净的事情了。也只有在阿云嘎面前,他才能短暂地找回那身矜贵的骨相。
于是,他一厢情愿地信任阿云嘎,从G的重重围剿中将他的小情人夺出来。
然而,阿云嘎就是G。
他们共同完成的肮脏游戏,沾满了他可耻的欲望,担负着他所有的软弱难堪和贪婪无餍。
他屈辱的秘辛,阿云嘎全知道。
他高高在上的主动权显得愚蠢可笑。
他自以为的救赎,是他跪在落地窗边扇自己的耳光。
郑云龙干净的、正义的、慈善的、光荣的爱情灰飞烟灭了。
“我在你眼里一定很可怜吧。”郑云龙说。
他的手不自觉地探进衣服口袋里想摸一支烟,却摸到里头硬邦邦的方形棱面。 是那只装着紫翠玉挂坠的小盒子。 手被火燎了般往外撤。
如果这东西是一支烟就好了,他想。
没有麻痹神经的东西,屈辱感就又找上了门,郑云龙的眼底滚上一股烦躁。
他扬头凝视阿云嘎,黑黢黢的瞳孔里透着狠,嘴角兜起一弯轻蔑的笑,硬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没关系,上海多一件肮脏事和我这么个傻逼罢了。阿云嘎,你也犯不着自作多情,我宁愿娶何超韵那具尸体,都不可能和你结婚。哪天你死了,我倒是能容你停尸在我家里。没有了你,我也能砸钱包养一大把漂亮的男孩带在身边。”
这话落在车厢里,气氛瞬间凝滞了。
阿云嘎的唇角坠得很低,颧骨上的肉绷得死紧,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涡旋着阴沉的情绪。他好像有点发火,又有点无可奈何,低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拔出来的: “郑云龙,有些东西可以让你玩玩。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说这话时,他慢悠悠地擒住郑云龙的手腕,亲昵地按住他的脉搏,圆润的指甲似有似无地划过伤口。 然后毫不留情地往肉里剜。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才被阿云嘎亲手擦拭干净的伤口又绽开来。
郑云龙咬着后牙槽忍疼,疼里掺着阿云嘎体温的暖。 温情脉脉,生杀予夺。都是他。
“行吧,等回了上海,你看我得多少寸,进多少尺。” “我们不回去了。郑云龙,我们随意往北,往西,往东。你要人血,我就给你血。你要过平静的日子,我们就随处安家。除了不能放你走,我没有第二条要求。”
郑云龙偏过头,想发笑。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一切都是场梦,眼前人是在用阿云嘎的身份在跟他讲一场浪漫的蜜月。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生怕心里的厌恶表现得不够斩钉截铁。
郑云龙说:“请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就当我求你。”
“这不是牵条狗去旅行。阿云嘎,我不属于你,也没有什么‘我们’。”
话音一落,他手腕上的那道力量瞬间消失了。
黑夜的重围里,荒野的枯树张牙舞爪,车灯照得阿云嘎的面孔如同纸糊,整个人都浸在危险的阴影里。 他像是在盘算一个骇人的企图,冷硬的眼皮往下一坠,把郑云龙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那目光已经不是一个少年的目光了,郑云龙透过他的眼瞳,看见了一种近乎阴狠的占有欲。
然而,阿云嘎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把车重新发动起来。
越野车刮着狂躁的飓风奔向黑夜。
车身颠簸,郑云龙手脚冰冷,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失控。他无话可说,心头浮着微妙的恐惧,任凭阿云嘎把他带向未知的目的地。
(141)
他们一路无话。阿云嘎兀自开车,没有开导航,像是对这片蒙在黑暗中的土地了如指掌。
郑云龙在独自迷路。他只能看见车灯照亮的一片可视范围,风声很大,夜在叹息,车子似乎已经进入了内蒙,他却不知道身处哪里。
夜晚凋尽,天色渐白,车轮终于缓缓停下来。 郑云龙坐在副驾驶座上,抬起了疲惫的眼。
他们四周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野,杂草丛生,了无人迹。 面前卧着一座废弃工厂,看着占地不小,像是拆迁之际,政府搞了爆破,却懒得重建了。 残垣断壁倒伏在尘土里,墙体上破了无数个大洞,荒凉的风扬起沙砾,生锈掉落的钢铁把大门埋了一半。
郑云龙惶然不知阿云嘎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还没反应过来,阿云嘎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到了。”他站在车门边说。
郑云龙撩起眼皮,望着阿云嘎轮廓分明的侧脸,点点头,也道:“嗯,你到了。”
然后果断解开安全带,身体挪向驾驶座,两手迅速搭上方向盘:“那我该走了。”
不待他抬脚踩油门,阿云嘎的手臂先伸了进去,直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硬是把人拽了出来,反绞起双手,擦着地面往前拖。
阿云嘎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如同拎着个破烂玩偶。
郑云龙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从摩托车上侧摔下来的痛和近二十个小时的长途旅行更使他骨头发麻,无力反抗。
地上的瓦砾几乎擦着郑云龙的脸,尘泥掀进眼窝里,他立刻拼命眨眼,生怕什么丢人的东西跟着从眼角下来。
他就这么被拖进这座废墟里,整颗心都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阿云嘎把他仰面扔在地上,又不知去哪儿寻了根生锈的铁锁链,拴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整个倒扛在肩上。
郑云龙脑袋充血,四肢动弹不得,拿额头猛撞阿云嘎的背。撞了几记,更加头晕目眩,郑云龙正要往他背上咬,阿云嘎手臂一抬,把他放下了。
闭眼缓了几秒,郑云龙这才发现周边黑了下来,隐约能辨认出这是一间逼仄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光进不来,四面昏暗一片,空气里有腐臭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似乎坐在一把不平稳的椅子上,正要骂,先呛了满口灰尘,猛咳起来。
这时,阿云嘎打开了手机照明,室内的陈设一下子清晰可见。
这实在不像什么工厂车间的样子,分明是一座逼仄的囚牢。
郑云龙张了张嘴,噤声了。
只见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座铁制的刑架,禁锢四肢的镣铐里钳着灰白的骨头,大概是人的腕骨。刑架旁挂满了长短不一的锁链、形形色色的鞭子和一堆不知是什么的古怪铁具。然后是一只落满了灰尘的笼子,被分成高约半米的五层,铁杆上挂着杂乱的毛发。一只矮柜紧紧挨着笼子,里面摞满了生锈的锥子和铁钉。
这使郑云龙回想起高杨囚禁他的那间地下室,潮湿、阴森、恐怖,也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刑具和药剂。
重刑之下,人的身体崩毁得很轻易,大脑会无数次地想到死亡,直到死亡的念头都变得麻木。而这里显然比城市中简陋的地下室更阴森。这是个为了折磨人,精心设置的牢笼。
他声音都在抖:“什么地方这是?”
阿云嘎说:“囚牢。”
郑云龙咬牙切齿:“工厂里怎么会有这些玩意儿?"
阿云嘎笑了:“谁跟你说这是工厂了?”
他笑时眼睛很平静,嘴角砌着冷意,落在郑云龙眼里变得毛骨悚然。
这时,郑云龙终于觉得自己坐得很不舒服了,有什么东西硌得屁股疼。
他低下头,就着昏暗的手机光线一看。
身下是一座阴森森的白骨堆,交错相叠成矮凳的形状。
而他的屁股正坐着“矮凳”顶上的几颗头骨。
骷髅空洞的眼窝与他对视,饶是郑云龙见多再多的尸体,一时也喘不过气来,冷汗“唰”得爬了满背,被铁锁捆住挣脱不得,只好侧身滚到地上,哑着嗓子惊叫:“啊啊啊!”
阿云嘎的声音恰好叠着他的喊叫声出来。
“本来就是杀人的地方。”
或许是觉得他害怕得有些过了头,阿云嘎拍拍他的背,轻声哄道:“不用怕,都是我杀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猜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语气温温和和的,还带着点上扬的尾音。郑云龙身体僵硬,简直觉得自己是被魔鬼抱着走进了地狱。
不容郑云龙回神,阿云嘎已经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半拖半搂着向刑架走去。
“操!你他妈干什么——”
阿云嘎不答,反手解开他身上的锁链,剥掉一身白西装,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四肢禁锢在刑架上,使他两手高悬,两腿平抻开来锁在大腿高度的地方,活像一只潜泳的青蛙。紧接着,他从矮柜里拿了枚钉子,捏住他的衬衣,“唰”得划开,露出精练有肉的上半身。
郑云龙狠狠愣住,眼睛瞪得老大,半晌咬牙切齿道:“你也要给我剖了?”
那声音虚张声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云嘎耳朵里只听了个“也”字,伸手去摸他腹部的伤痕,指尖摩挲着那道细细的鼓胀和周围密密麻麻的针孔,阴着脸道:“找个机会,我把高杨剖了。”
说着,那只手在肚脐眼上慢悠悠打了个转,掌心滑到胸脯捏了满手的乳肉,两指擒住两颗粉棕色的乳粒,向外重重一拉。
“唔!”郑云龙猛地一挺身,又被锁链拉回去。他艰难地消化着胸口的胀痛,一股酥麻的感觉弯弯绕绕地勾得他心慌。
顿时,郑云龙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来刽子手凌迟人,都是先往胸口拍一掌,没见过拧胸的。 阿云嘎显然不是想剖他。
阿云嘎眼瞧郑云龙的神色越来越阴,不温不火地说:“从前,这个厂是培养杀手的组织窝点。我在这儿待过一段时间。”
“组织里多的是教人的法子,归属、意志、脾气没有是不能靠疼痛习得的。”
“墙上这些鞭子都没你藏在家里的那支疼,但它们能把人训练成一条老实的狗,教会他属于谁、忠于谁、今天需要做什么、明天需要做什么。”
“郑云龙,光是这间囚牢里的东西就够你屈服了。”
这番话威胁的意味很浓,阿云嘎本以为郑云龙又要开口大骂,谁知背对满墙刑具,他条件反射性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连目光都从他身上挪开了。
半晌,郑云龙垂着头,用一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今天穿的也是白衬衣。”
此刻,阿云嘎觉得郑云龙或许又在骂些什么无关痛痒的话。
这都无所谓了。
他平静道:“不过这法子危险,需要配合,不然容易摧毁人。有的教到一半就疯了,就只好杀了。尸体腐烂之后,连骨头是谁的都分不清。” 这时,郑云龙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盯着他,那眸子里像掺了血,一种撕心裂肺的情绪蔓延在狭窄的空间里。至于疼痛、死亡,郑云龙什么都不怕了,就当中途真是一场大梦,自己在一间囚室里睡着,又在另一间囚室里醒来。
“你放心,我不会变疯。我本来就是疯的。我就是疯了才他妈受你的骗。”
阿云嘎的瞳孔里混着复杂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说:“你显然不配合。不配合就有另一套法子。”
“从前,这里有过一对搭档。其中一个因为屡次违反规矩被关进囚室,本来已经要按背叛组织的罪名被打死了。另一个舍不得他去死,仗着自己对组织用处大,缠着高层求了许多天,回来之后和他一同住进了囚室里。”
“他们同住了没几天,那个违反规矩的就老实了。张口闭口为组织效力,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
“那时,我常去囚室里教规矩,里头有个疯子喜欢每天晚上蹲在墙角听隔壁的动静。”
故事讲到这里,阿云嘎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深深看了郑云龙一眼,又拿起了手中的钉子。
郑云龙猛地挣了一下锁链。他隐约觉得,阿云嘎目光很重,像一颗山,扎在时光里很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阿云嘎视若无睹,抽出郑云龙腰间的皮带,钉子顺势往他裆口扎。
郑云龙呼吸凝滞,面上故作的镇定终于开始松动,直至阿云嘎用手里的钉子划开西装裤,扒下他的内裤时,彻底崩毁殆尽。随之而来的是他语无伦次的谩骂。伴着铁锁疯狂的抖动,刑架上腐朽的灰尘纷纷落下,他近乎绝望地反抗。
“疯子对我说,操一顿就老实了。”阿云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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