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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上海一路

[【完结】] 老房有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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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6 00:19: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膜拜大神,太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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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8 20: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有龙老师 我又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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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19 23:58: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太太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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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19:20: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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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8 19:43: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我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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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7 15:56:4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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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3 10:14: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老师还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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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0 02:56: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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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 03: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5
版权律师们排成一排站在病房门口。少年们靠在对面墙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也不敢出。黄子弘凡轻轻探出一点头,看向蔡程昱,上嘴唇刚动了动,郑云龙猛一回头,黄子弘凡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周深看看郑云龙,又看看阿云嘎。那两个人站在走廊两侧,中间好像隔了墙,谁也不看向谁。他畏惧地又看了看王晰,后者拍了拍他的肩,手指伸到唇边摇了摇。
医生走了出来,拿着病历本看向阿云嘎:“家属是吧?”
阿云嘎点点头:“……是。”
医生把病历本递了回去:“我看病历本上一次记录已经两年多了,两年前就说了应该住院,怎么又让病人出去了?有时候病人会有抵触心理,你们做家属的必须得多看护劝说一下,这是最起码的耐心了。”
阿云嘎接下病历本,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们不好,”鞠红川在他身边一起说,“是我们不好!”
“婆婆到底是什么病啊?”黄子弘凡终于忍不住问道。
“阿兹海默。”李琦在对面叹了口气,低声说,“好几年了,现在又加重。而且年轻的时候还受过刺激,现在两个病牵扯到一起,更诊断不清了。”
“现在病人刚刚恢复镇定,正在睡眠中,苏醒后也暂时不要再给她刺激。哪个家属陪护?”
阿云嘎刚要举手,王晰先走上前一步:“我来吧。”他看阿云嘎一眼,“行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周末加个班把表格查了。深深,给哥叫个外卖。”
另一边郑云龙看向李琦一眼:“琦琦,一会儿你带这帮小孩出去,我去抽支烟。”
周深一下拉住了王晰的衣角。郑云龙一走,走廊一下子寂静了,但他也没回头,直直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晰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阿云嘎:“愣着干嘛!人走了!还不追!?”
“我追什么呀。”
王晰“啧”一声,瞪他一眼。
阿云嘎默默把病历本往王晰手里一递,往楼梯间慢慢走去。
郑云龙果然在半层的窗前抽烟,听见脚步声,一边回头,一边就把烟掐了。半截烟随手扔窗台上,他两手都抱着,看阿云嘎走下来。阿云嘎走近了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
“我……”
“多久了?”郑云龙打断他。
“什么多久了?”
“珊姐呀。”郑云龙向楼上扬扬下巴,“她找到咱们家,找到你,一共多久了?”
“找到……找到家里基本就是两年前。找到我,是我在公益所时的事。”
可以感觉到他已经尽力在诚实。于是再往下的话要想掏出来只怕比刮骨还难。郑云龙低头看着灭了的烟,似乎在默默计算什么,算完了,就抬起眼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眼里也是机器一样的无辜。
“晰哥知道,琦琦也知道。”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云嘎的眼神和他对了一下,就闪开了。
“你要想知道,”他垂着眼睛,小声说,“有什么能瞒得住你呀。”
郑云龙突然睁大了眼睛。阿云嘎不得不看向他——郑云龙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个耳光。但打他的又不是别人。他本来应该委屈的,可是面对阿云嘎,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刻需要感到委屈。于是他只能给出空白。空白的表情。
阿云嘎只能任那个空白的眼神刺向自己眼底。郑云龙那样看了他很久,终于说:
“嘎子,你不想让我看的,我一眼都不会看。”
他的网购支付密码是实习时和郑云龙互相给对方点外卖的时候告诉他的。电脑上的通话应用,是为了不在一起自习时也能聊天,让郑云龙给他装的。就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郑云龙第一句话就说出了他的秘密,也是他让郑云龙说的。
他说:“真那么厉害啊?那你看看我呗,你能社工出什么来?”

阿云嘎真的去声心办公楼把资料表查完了才回家。家里还是做了饭,昨天的排骨和鸡块一起和了土豆洋葱面片烧了一锅乱炖。郑云龙盘在沙发上抱着猫假寐。阿云嘎轻手轻脚去厨房盛了,回来沙发上坐下,才听郑云龙说:“我的呢?”
阿云嘎看他一眼,乖乖去给郑云龙盛了饭。
“晰哥能看到什么时候?”郑云龙问,“今晚?明天?”
“再想办法吧。”
“到了周一你们谁都得上班。”郑云龙说,“到周一我去吧。请保姆还是陪护咱们慢慢来。我没事,可以顶几天。”
阿云嘎默默扒了几口晚饭,过了一会儿,说:“大龙,你这个人,心思特别天真……我怕你看多这些事,心里难过。”
郑云龙拿着碗看他一眼。
“我不难过呀,”他说,“我尊老敬老,特别光荣。”
洗碗的活自然归阿云嘎,他弯着腰把碗洗干净灶台收拾整齐,看见客厅里没人。阳台门倒是虚掩着,那门从外面上不了锁,一旦从里打开过,就难免关不严。阿云嘎无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猫粮来喂胖子。过了一会儿,阳台上还是没一点动静。阿云嘎去卧室里拿了件郑云龙的格子帽衫走到阳台上去。
郑云龙又在抽烟,纱窗都开了,晚秋的风一吹,屋子里闻不见什么味儿。阿云嘎忽然有点恍惚,郑云龙以前是否也在这里偷偷抽过烟。
“冷死了。”阿云嘎看着他,抱怨道。
郑云龙在手机屏幕上摁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锁上。他回过头看他一眼:“冷你回去吧。”
阿云嘎不置可否,抱着外套,手摸了摸鼻子。郑云龙犹豫了一下,是真的有点怕他冷。
“给我抽一口。”他对郑云龙说。
“什么?”
“烟,我想抽一口。”
郑云龙把烟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吸了一口,过了肺,吐出来。太久没抽过烟了,焦油味带出一串轻咳。郑云龙直直看着他,眼神好像能拧成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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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事后连澡也没洗。郑云龙没能在睡前再打开手机,阿云嘎无声地拉住他的手腕,于是他没法下床。他把那个虽然健身效果显著但身形仍比他小一圈的男人抱进自己怀里,那人的呼吸轻抚着他的喉结。他感到阿云嘎把手搭上他的腰,就那样睡着了。
他的手机被锁上以前打开的是一个群,成员中有六个正当精力巅峰的少年,一分钟消息记录就能刷99+。但是刚刚他们个个都凝神屏气,为了等一个回答。
最后的一串消息是这样的:
“龙哥!都是因为有我们您才会把珊姐带回家的!追查下去不能不带我们吧?”
“龙哥!我们肯定能帮上忙的!”
“虽然我们技术没那么好,当吉祥物也成啊!”
“梁朋杰,你会说话说,不会说话把嘴闭上!”
“龙哥!让我们参与调查吧龙哥!”
……
而沉默前的最后一条,是回复。
“密码都没解出来,还想查啥?”

大一第一学期末,阿云嘎第二次领奖学金,但是第一次去教务处做这事。他出门的时候又回头来跟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道谢了一次。那是期末结束后的上午,走廊里阳光洒落,他一合上教务处的门,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还,长本事了,是吧!”
那是咬着牙说的话,中间还夹带了几声什么皮质东西抽在厚衣服上的闷响。被抽的家伙没出声,只是乱窜逃跑,使得女人咬牙咬得更加艰难。
“哎,郑云龙妈妈,您,您不能……”一个老师站在抽人者和被抽者中间,试图劝解。阿云嘎一看,这老师他正好认识,叫肖杰,研究生刚毕业留校的一个青年教师,计算机系的,他代表他们班去团委办事时见过。
被抽的是个高大的男孩,冬天里羽绒服下只有一件短袖,穿一条蓝运动裤、一双绿球鞋,疯狂走位宛如一只机敏的马猴。抽他的人已经气得不行,他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甚至躲到肖杰的身后,过长的刘海底下露出一双亮得发傻的眼睛。他看着女人,眼神又无辜,又顽皮,显然,那个女人是他母亲。
女人穿着大衣和冬裙,刚用来抽儿子的手包捏在指间,指节都发白了。她咬着唇,美人发起怒来叫全世界都揪心,她只是随便朝走廊这边扫了一眼,阿云嘎就站着不敢动了。
“嘎子?”肖杰看到了他,“你怎么来这儿了?班里有事?”
“不是,”阿云嘎忙解释道,“我是……我是来教务处领奖学金的。”
他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女人和那个男孩更难堪,但又编不出谎来。女人果然向男孩子瞪过去。可男孩看向他,眼里只有笑。
“你看看你们班长!”女人恨铁不成钢地对她儿子说,“人家大一来领奖学金,你呢?领处分!大一你就敢黑老师的电脑?你毕业之前是不是要我到局子里捞你啊?你还能毕业吗?”
男孩站在肖杰身后,眼睛却看着阿云嘎。他眨眨眼,冲他吐了吐舌头。
阿云嘎愣着,面对这种场面,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大龙妈妈,您误会了,阿云嘎不是我们班的同学,他是法学院的,也是09届的,是他们班的班长,确实是特别优秀的一个孩子……”
“班长,”男孩的母亲突然走上前来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神疲倦又无助,“你帮我管管他吧,好吗,我管不了他了。你就当做做善事,让他多跟你学习学习,好吗?”
她握着阿云嘎的手,掌心温热,是母亲的温度。“阿姨——我——”阿云嘎语无伦次,“——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应该的……”
女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忽然间转身直接走了。男孩有些意外:“妈——”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又转回身,抬手擦了擦眼角,大步带风地走了。
阿云嘎看着男孩的背影。男孩挠了挠头,肖杰在他背上重重一拍,也走了。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回过头来,看向阿云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嗨,班长!”他走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叫郑云龙。”
阿云嘎和他握了握手:“阿云嘎。”
“我知道,”郑云龙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蹭到他身边,另一只手去搂他的肩,“我可以也叫你嘎子吗?你是法学院的?哪个班?我先告诉你,我受处分是因为黑了老肖的电脑。我觉得这不能全怪我,是他先说我没那本事的,那我还能怎么办?你拿的是什么奖学金呀?你们法学院的?还是全校的?”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向你学习嘛!”郑云龙朝他挤挤眼睛,“我妈都说了,我可不能不听呀!”

第一眼阿云嘎就知道郑云龙不是个坏人,尽管他不久前破解了老师的电脑偷取了考试题并因此被记过,而且声称自己可以通过最正当合法的一些交流就盗取别人最怕暴露的秘密。
“这个叫社工,是我们当黑客的基本功!”男孩还很得意地对他夸耀。
他们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校园里人已经不多,窗口又没开几个,食堂基本是空的。只有淡蓝色的阳光,把他们两个人都照得半透明。郑云龙的眼睛又黑又亮,太大了,以致有点滑稽;若非如此,他本称得上是个像他妈妈一样的美人。这样一双眼睛,笑的时候就像在用力咯吱你的肋下;看你的时候,就像抢着要把自己的全部主意都告诉你,生怕漏了哪样,让你听不明白。哪个坏人能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阿云嘎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那么厉害啊?”他问,“那你看看我呗,你能社工出什么来?”
那男孩果真手肘支着桌子凑近了,阿云嘎也不闪避,大大方方迎上去,那张桌子小,两个人近得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自己影子。
有一个瞬间,阿云嘎感到郑云龙眼睛里的鬼灵精怪突然静止了。那里的神色变成了意外,困惑,跟着是和那双眼睛格格不入的哀伤。最后,又变成了因为全然讶异,产生的空白。
他看着阿云嘎,犹豫了一会儿。
“安琪。”
他说。
阿云嘎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像从梦里惊醒。一个童话的泡泡被戳破了,地球有了引力,阳光有了边界,他的手心一下被汗浸湿了。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只知道男孩一下子慌乱起来:“我是猜的!错了你别怪我啊,我,我只去过那儿一次,我不是同志,哦,但如果你是我也没什么意见,哎,如果你不是我也没什么意见!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绝对不告诉别人我发誓——”
阿云嘎突然笑了。
“干嘛啊,”他笑着说,“你没猜错啊。我在安琪酒吧工作,有时候唱歌,有时候跟别人搭档跳舞。学校里一直没人知道,我没想到会在这儿听你说出来。”
“我……”
“你看出来也没什么,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云龙本来已经退开,听他这么说,默默又倾身挨近过来。阿云嘎不躲,只是在他近到两人鼻尖都快碰到的时候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郑云龙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根处。
“我妈妈是演员,我从小看她化妆……”郑云龙说,“你这里有一点点睫毛膏没卸掉。因为离眼睛太近了,不是特别亲密的人不敢碰这里。在我家,只有我爸能帮我妈描眼线的,连我她都不让。肯定不是你的家人或者……恋人给你卸的。别人帮你卸妆,事后你自己也没发现没卸干净,说明你对化妆并不熟。那多半是为了演出,可是男的在台上很少刷睫毛;校外,最近的酒吧街,就是那家安琪酒吧有变装演出。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有朋友告诉我,每周有一两次,会有男的扮女装上台演出,其中有好多外国人,这个在同志圈里挺流行……我就猜,也许是你在那儿或者附近工作,本来是变装演出的演员里有谁病了或者赶不到了,为了救场,就把你抓来,让剩下的演员帮你化妆,把表演进行完。”
阿云嘎呆呆地睁大了眼睛。
“你也太厉害了吧?”他只能直白地说,“怎么都像你亲眼看见过一样?——就是这么回事,完全一样……你也太聪明了吧?”

安琪酒吧饮料都兑水,墙角又脏又油,后台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脂粉看不出本色,但老板柯林收留了阿云嘎,给他开了一份不太微薄的工资,让他攒钱买下了第一台笔记本电脑,还给了他一大群千奇百怪的兄弟姊妹。刚上大学时的阿云嘎在一群孔雀开屏似的男同志里,好像一只黑羊。每个人都不介意像爱一个亲人、一个天真的小弟弟一样爱他,但也永远不会断绝期待他成为一个同类的愿望。
二零一零年,每周变装秀的日子是周六。阿云嘎到得早,后台还没开始忙乱,可是刚打开门,就听见一只黄莺一样的声音高喊:“эй!Ангел привел мальчика сегодня!”
“Angel”许多语言里读音都很像,阿云嘎不懂俄语也知道是说自己,立时笑起来,随手抓起一把软梳子:“安德烈!说我什么了!”黄莺立刻藏到一排演出服后面,所有人都笑起来。一个高挑个儿,白金长发的男人回答他:“安德烈说你带了个男孩子来。是不是你的爱人?”他说的是英语,明显的东欧口音,他是白俄罗斯人,懂俄语,也听得懂中国话。
小个子男孩又争辩了句什么,阿云嘎一见他就要把他抓来梳头,男孩又躲起来了。他面对那些十六七岁的小孩还端些架势,一面对女皇大人,就害羞起来:“您说什么呢,什么爱人啊。他是我的一个同学……”
“哦?不是爱人?”黑皮肤的美国人莎士比亚凑了过来。他本名叫威廉,因为和英国的大诗人同名有了这个外号,“那我要去会会他。他年纪虽然小一点,但是很英俊嘛!”
“他英俊什么呀!”阿云嘎说英语磕磕绊绊,可是咬了舌头也得硬着头皮说,“他,他不是——”
“好了,大诗人,别逗他了,”女皇发了话,“小天使,你的朋友‘是’或‘不是’,可得我们看看才知道;不过看在小天使你的面子上,我们不会和你抢的!”
阿云嘎终于脸红了。安德烈从不知哪里钻出来,蹭到阿云嘎身边又一阵叽里呱啦,到了还是挨了阿云嘎一梳子。
店里还没客人,郑云龙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在吧台边开着电脑打字。天下大概只有这一个人能在酒吧里写代码而不觉得丝毫不妥。老板看了失笑,忍不住过去和他聊天。
“你是嘎子的朋友?”那个中年男人问。口音听得出不是大陆人,声音温和和的,很能让人放下戒心。
郑云龙笑起来:“嗯,嘎子是我班长。”
柯林往他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哦?你也是法学院的?”
郑云龙点点头:“对,我是法学院计算机系的。”
老板噗嗤笑了出来:“好吧!——要不要喝点什么?”
“您请我吗?”
“第一杯可以请,”老板冲他挑挑眉,“以后的可就要看你的咯。”
六年以后,当安琪酒吧宣告结业,郑云龙会挺直腰杆说,和阿云嘎相比,在这里更受欢迎的是他。当他们分别现身的时候,永远有人要请他们喝一杯酒。阿云嘎一次也没应承过——他说是因为他滴酒不沾,但人们都懂得他只是不想给人幻想。他第一次接受邀请,是一个剃了短发的女孩——她和她的女朋友坐在吧台边,给他买了一杯苏打汽水。而郑云龙什么酒都敢喝:柯林请的,莎士比亚请的,安德烈请的,女皇请的。大家都喜欢他。谁能不喜欢郑云龙呢?他也不需要用拒绝饮料的方式打消别人的幻想,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发现,他只是为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当阿云嘎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倏然亮起,显眼过舞台上的所有追光。无论阿云嘎表演的是什么,他总会在谢幕时笑得露出两排鲨鱼牙齿来,把手举到头顶使劲鼓掌,惹得阿云嘎也忍不住朝他所在的方向多行一个礼,有时,还要飞一个吻。
阿云嘎一周有三天来工作,平时唱些抒情的慢歌,人们最爱听的是他用蒙语唱《乌兰巴托的夜》。变装的时候和女皇、安德烈一台,有时女皇会故意让他多返一个场,这时他的保留曲目就是《吉屋出租》里变装皇后Angel的角色Solo,《Today 4 U》。也是因为这个,人们都说,他就是小天使。
期初他们走着来,后来骑两辆自行车,没有过太久,就变成了一辆,来的时候有时是阿云嘎载郑云龙,有时是郑云龙载阿云嘎;但回程的时候总是阿云嘎坐后座:郑云龙会说,阿云嘎演出太累了。而他得到进后台的许可是在开始给阿云嘎带晚饭之后,那天他比阿云嘎来得晚,走进店里从背包拿出装着保温饭盒的袋子,看向后台边的一个中国男孩:“嗨,可以帮我递给嘎子吗?”
男孩富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回头向化妆间问了一句。一秒以后,微笑着转过身:“女皇姐姐讲你可以入到去的啦,自己俾佢啦!”
“……什么?”
“让你自己进去!”男孩走出来把他往里让,“自己给他啦!”
他走进那间老旧脏乱的屋子,陈年灰尘、过期的脂粉、墙角霉斑的气味混着香水,一群花枝招展、庄严神圣的人们看着他,在化妆间里空出一条路,尽头是坐在镜子前的阿云嘎。这场面像一场奇异的婚礼。
他的朋友穿着皮夹克,还没开始化妆呢,回过头来,看到他就笑了:“大龙你来啦?”
“我给你打了饭。”他端着饭盒,一步一步走过去,好像手里拿的是戒指。
起初他只是说好奇,要跟着阿云嘎去酒吧街,还推说自己没经验,要阿云嘎保护他,所以只去安琪酒吧。之后他很快在校园内外都和阿云嘎黏在一起,比阿云嘎本班的同学还要亲密。他们班都知道班长为了补贴生计和家用,经常各处奔波,因此校园里总是找不到他,并没人闲话。他和同样作息不定的郑云龙成了朋友,也没人觉得如何奇怪。郑云龙给他送饭,追到法学院图书馆去自习,在周末的时候混进他们宿舍……
“嘎子,”在一个下午,柯林把他拉到吧台后的角落,“你的那个小朋友,大龙,我们呀,都觉得他很喜欢你呢。”
阿云嘎低下头,扁了扁嘴又笑:“那是啊,我人品这么好,对他这么仗义,他干嘛不喜欢我?”
“别装傻!”柯林轻轻拍他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是那样‘喜欢’,我们这种人的喜欢。”
阿云嘎再抬起头来,双眼清澈,可是再也说不出话了。
“你先什么都不要想,就告诉我,”柯林问,“你喜欢他吗?”
你喜欢他吗?
——谁能不喜欢郑云龙呢?
阿云嘎出神地想,门外的阳光里,郑云龙正在锁车。莎士比亚也在门外,两个人比手画脚地说话,然后笑,郑云龙还是那样,大大的五官总不吝于示人表情,如果能把他的笑握在手里该多好啊!阿云嘎想,一定想一大团羊毛一样暖融融的。郑云龙,笑起来最招人喜欢的是郑云龙,喝酒最厉害的是郑云龙,眼睛这么大的人里最好看的一定是郑云龙。他的眼睛,夜晚可以把舞台照亮,白天可以让整个世界温暖起来。郑云龙——他怎么能不喜欢郑云龙呢?
在台下用力鼓掌的,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给他送一份盒饭的,只为他一个人灼灼发光的郑云龙。他的男孩。
关于酒吧老板柯林,郑云龙产生过好奇;但探查结果竟然一无所获,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这位大隐于市的神秘人是自己的同行。而阿云嘎对他的所知,除了“柯林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以外,也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几条信息:首先,他是个祖籍台湾的美国华裔。第二,他曾经有位爱人,外号也叫安琪,后来因病过世,柯林便一人在此开了这间酒吧。第三,女皇一直喜欢他,追了他许多年;柯林也不是片叶不沾身,他和许多人都短暂相伴过,其中甚至包括莎士比亚,可就是一下也没碰过女皇。
除了这些散碎八卦以外,他的真名,曾经职业,家产多少,还有多少亲人在世,通通是深渊一般的谜。
“嘎子,”图书馆底层的阳光里,郑云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看着身边的少年,“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说我们谈恋爱呢。”
阿云嘎咬着笔头,好像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的话。
“你在乎别人说的话吗?”他反问。
“我不在乎,”郑云龙看着他,“但我就在乎你怎么想。”
阿云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往书上画了一条线。
“我怎么想什么呀?”他还在装傻,“你都不说你问我什么。”
“嘎子,”郑云龙眨了眨眼睛,“我们打个赌好不?假如我这学期能拿到奖学金,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你现在不许问是什么,但如果我能拿到奖学金,我说出来那件事,你一定得答应。”
“什么呀!”阿云嘎笑了,“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你赌不赌?”
阿云嘎问:“你要申哪个奖?”
郑云龙说了一个校级奖的名字。那个奖阿云嘎也知道,很不好拿,不单要有竞赛成绩,还要课业成绩院系拔尖。郑云龙眼睛亮亮的,比窗外的太阳还要耀眼,灼灼的,催促着他的心跳。
“你信不信我能拿奖?”
阿云嘎被那片亮光蛊惑了。一瞬时间,他也成了那片光的一部分,好像郑云龙能不能在全校领导面前站上领奖台那件事比他整个人都要重要。
“我赌啊,”他说,“你可非得拿到这个奖才行!”

郑云龙去领奖之前在礼堂里找到了阿云嘎,黑暗里塞给他一个东西,然后拔腿跑了。阿云嘎摸着那个东西,四方,薄片,像一张卡。他用手机照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红了脸。
那是一张小旅馆的房卡。
他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都有点不能相信。他想会不会是大龙在捉弄他呢?会不会是他开玩笑,想看他误会了之后窘迫的样子,然后哈哈大笑?
可是没有。小旅馆的床沿正襟危坐了一个郑云龙,一手握着刚买的计生用品,另一只手捏着房间的另一张门卡。虽然他极力克制着,仍然能看得出他紧张得不行。明显得不得了。
“大龙?”
“嘎子,你先别生气!”郑云龙把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扔在床上,跳起来拉住他的手,“我要你答应我的事是,咱们谈恋爱吧。”
他紧紧望着他,一股脑地说,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你表白好,我那天翻来覆去地想,问了大川还问了王八,可是发现谈恋爱能干的事,看电影、做题、出去玩,在学校里骑车载你……我跟你都做过了。就只除了……这个……”
他说,“嘎子,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我们做吧。”
“……大龙,”阿云嘎感觉自己的脑子被烧坏了,他还是困惑,“可我,我不是个女孩儿啊。”
“我靠,这不是废话吗?”郑云龙突然暴躁得说了句脏话,“我查了好几个小时的资料呢,就为了搞清楚男的跟男的怎么做,”他情真意实地保证,“肯定让你舒服!”

他被郑云龙蛊惑了。或许应该说,从第一面起他就被郑云龙蛊惑了,如果说真有社工这件事,郑云龙就是他这个系统的原生漏洞,而且让他心甘情愿地拒绝每一版补丁。他们第一次在小旅馆做爱也是一个白天,冬天的太阳肆意地照进整个房间,白色的厚纱帘好像发着荧光,他们的身体在床单上落下带波纹的影子。那段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总被烙印着疼,疼得他不敢去仔细回想,尽管明明有太多迹象在暗示他,本没有他脑海里那么多痛的。比如他们的前戏扩张明明长得近乎尴尬;比如过多的润滑液在冲撞中流出来染湿了床单,走之前郑云龙因为这个打趣他,被他红着脸狠踹一脚;比如插入时的撕裂感其实只持续了很短时间,随之只是令人发软的酸胀。
可他记得的是另一些细节。
手指插入身体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坚硬的性器劈开他,钝而沉重的痛,好像全身的每块骨头都被顶得移位了。再比如喘息,呻吟,汗水滴落,塑料和黏膜的摩擦带出尖锐的烫感,而烫之外又丝丝缕缕渗出别的东西,他一下子慌了,无助地看着郑云龙,他的少年按住他挣扎的手腕,低下头吻他的嘴唇,像是不由分说地标记了一个永远的占有。
从此他的情欲只属于郑云龙。只有一个人。
他的男孩。
结束后他带着一身汗裹在被子里小睡。他拉着郑云龙的一只手,郑云龙用另一只手夹着烟,伸出床外燃着,那只手就一只摊开在被子上,由他握着。
“嘎子……”他睡着之前,听到郑云龙的声音低低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

“——都怪你!”黄子弘凡猛地把一摞稿纸扔向蔡程昱。
方书剑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梁朋杰下意识地满地捡,高杨看戏,张超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了?”蔡程昱反问。
稿纸上写满了各种可能的加密方式,蔡程昱正在用深度神经网络分析郑云龙及其亲朋好友所有的社交网络信息。
“要不是你多嘴问那个26435!我们至于搞到现在这样吗?”黄子弘凡怒吼道,“觉也睡不了,学也上不好,”他撸了一把刘海,“我头都要秃了!”
“你怎么不说如果我没察觉到这个密码的重要性,说不定龙哥根本不会考虑让我们参与珊姐的事呢?”蔡程昱反驳。他也撸了一把刘海,“我也快秃了。”
“我觉得既然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大突破,不如我们再分析一遍平安夜红包界面上龙哥直接留下的线索吧?”梁朋杰提议道,“我觉得龙哥的意思好像是这个密码挺简单的……我们会不会把它想复杂了呀。”
“不可能!”黄子弘凡又怒吼道,“我第一天就试了以TC为秘钥的凯撒加密!”
“那个界面我都看过几百万次了,不会有我没注意到的线索了!”蔡程昱说。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TC这个化名真的很奇怪吗?”高杨说。
“龙哥这个人不能用常理猜测,说不定他就是突然觉得这两个字母顺眼。”
“可是他在松雷平台用TC当代号整整三年啊,”方书剑说,“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
“龙哥完全没法社工。我连嘎子哥的朋友圈都翻遍了,完全没有相关的线索。”
“界面截图找出来给你们看好了吧!”黄子弘凡继续怒吼,从论坛上打开一张图来。
那是事件发生当时某支付平台的一张截图,中间是五个空格,底下系统的数字键盘,留给黑客信息的空间只剩下上半屏幕。好在黑客的话并不多。
第一行:请输入五位口令,领取红包
第二行:Happy birthday,Jesus. -- TC
中间还有个Emoji。张超指着问:“这个表情是什么?”
“有人去查了Emoji号码,这个表情的本意是鼓。”
“Happy birthday, Jesus……Happy birthday……Jesus……”方书剑反复地念了半天,“我怎么总觉得这句话那么熟悉呢?”
“那天是平安夜啊,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说这句话!”
“不是,我总觉得,我在哪儿听过一模一样的这句话……”
蔡程昱突然看向他:“是哪儿?方儿?快想!是哪儿!”
方书剑按着太阳穴,使劲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间,他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像是冻住了。
“你想到什么了!”所有人一起问他。
“……黄子,”方书剑好像在缓缓把舌头从震惊中解冻,“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美国交换的时候,在飞机上看的音乐剧录像,是一部叫《吉屋出租》的戏?”
“我记得啊!”黄子弘凡疑惑道,“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想起来我在哪儿听过一模一样的这句话了,”方书剑说,“就是这部戏里,说这句台词的人物,名字叫Tom Collins。”
“——TC。”高杨喃喃地说。
蔡程昱看向阿云嘎的朋友圈里几年前的一条,“No day but today”,陷入了沉默。
“然后我突然想到,这个Tom Collins,在那部剧里还做过一件什么事。在平安夜,他黑掉了他们街区的ATM,一旦有人在那部机器上按下了‘ANGEL’这个号码,机器里所有的钱都会被吐出来。”方书剑说,“黄子,美国的ATM机键盘是不是跟电话九键一样?”
黄子弘凡已经张大了嘴巴,一言不发。
“如果把A-N-G-E-L五个字母,用电话按键按出来,对应的数字,就应该是……”
梁朋杰倒吸了一口凉气:“啊……”
“2、6、4、3、5,”张超说,“Angel。”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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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 03: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6

房产中介给他们一张纸条。“自求多福吧。”他快速地说,迅速消失在办公室深处。
张超在门口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喂,您好,请问您是吉音社区十六楼三零一户的房主吗?”他问。
电话挂断了。
之后的事仿佛一阵旋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六个人都已经坐上了开往南方的高铁车。
“——我要误课了!!!”他被挤在包厢的中间,怒吼道。
“没关系,期末考试还早着呢。”
张超搜索了一下可以用来砸蔡程昱头的趁手家伙。
“你就当是社会实践!社会实践!”蔡程昱拿电脑包挡头,“信息安全学社会实践!”
桌上只有天价盒饭,舍此长夜无以果腹,张超放弃了。
第二天火车到达,梁朋杰被所有人挤到纸条上地址的门口。
“你来敲!”五个人命令道。
梁朋杰无奈地按响门铃。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防盗门看向他们。
“阿……大姐!”梁朋杰乖巧地说,“我们是来找吉音社区16栋301号房主的——”
女人突然暴喝一声,吐出一串方言,五个人都听不懂,但凭口气也知道是骂人话。
“大姐!”梁朋杰也只得硬着头皮说起了老家话,“我哋真咪坏人来噶!都喺因为——因为珊姐宜家都喺只记得佢屋企喺哩度,大姐,你认唔认得珊姐啊?”
木门几乎合上,突然停顿了一下。女人的眼睛戒备地望向他们,但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小孩们一瞬便知道她一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个老女人有事,不要来找我。”听到梁朋杰说了方言,女人反而换回普通话了,她也不是本地长大的人。蔡程昱一着急,便说:“那我们应该找谁?冷珊到底是你什么人?”
女人瞪他一眼,说话就要关门,黄子弘凡连忙喊道:“好歹告诉我们能找谁吧?”
女人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轮番游走。
“找谁也不要找我啦,”她客居已久,普通话也磕绊了,“她和我们死鬼老爸离婚几十年了,我们也早不叫她阿妈了。我们老爸的阿妈让她生个男孩,她生了一个、又生一个,生不出,死鬼的老妈发疯,她自己也疯了。最后一个小妹,她硬是当男孩养,从小只让我们叫她弟弟,好像全家只有小妹一个小孩,我们都是死人。老爸受不了,带我们走,房子转到我名下,我心里过不去,她在北京带小妹念书,我就当那套房不存在,让给她们住了。十几年前她说小妹出了国,她也要走。从此以后我就把那套房租出去了,不要管了。”
“那你妈妈现在病了,难道你也不回北京看看嘛?”
“我看有什么用?”那女人冷笑了一声,“……要找你们就去找我二妹。当初老爸做得好的公司也是她继承的;又嫁了个厉害老公,混得比我好。她再要靠,也不能靠我;她对小妹那么好,现在该去靠小妹吧。”
蔡程昱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被方书剑拽拽袖子拉住。
“那她小女儿的名字到底叫什么?”高杨问。
“小妹?”女人说,“叫吴智珍。”

“没想到珊姐命这么苦。”六个人在回程的火车站,梁朋杰还想着刚才的见闻。
“那她两个大女儿命也挺苦的。”高杨说道。
“她小女儿的命也不好啊……”方书剑小声说,“她是个女孩,从小被当做一个男孩……”
“可是既然珊姐想找的女儿是吴智珍,那郑雅弦到底是谁呢?”张超纳闷地问。
一边的蔡程昱突然插话了。
“有一个事啊。”他腿上架着电脑,正在跑着搜索,命令窗里时不时跳出一行结果,“我刚才大概搜了一下,吴智珍这个名字,”他指了指屏幕,“没有一个是符合我们限定条件的。”
不是年纪太大、太小,就是生活地区不对,尤其是就读的大学和年份,没有一个“吴智珍”符合,整个互联网上,仿佛都没有一个有可能是珊姐小女儿的吴智珍。几个小时后,在硬座上轮流给蔡程昱开热点排到黄子弘凡的时候,蔡程昱终于说出了第二句:“有一个事啊。”
“我刚才试了一下深度神经网络搜索,”他指着电脑屏幕说,“无论我怎么调参数,只要把已知的限定条件都放上去,最后跳出的结果里,总是有这个人。”
他指着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W大学生资料库中的入学照片。
余下的五个小脑袋一凑过来,个个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几乎一下子确定了珊姐就是这个人的母亲,光凭她找到老房之初把阿云嘎误认为她女儿这一件事——照片上的那张脸,鼻修颌窄,目如秋水,留着短发,和阿云嘎倒推十年的模样有三分相似。照片上这人光看轮廓也更像是个女子,但眉头压着,眉心微蹙,凭空生出了一般只有男子才有的坚毅飒然,一张脸就雌雄莫辩起来。这么看,和阿云嘎就更相像了。
而这个人的名字,在入学记录,和相关所有提及信息里,并不叫吴智珍。
她叫吴智哲。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北京薄暮便积起了厚厚的阴云。郑云龙打了个呵欠从寝室书桌边起身,正赶上他室友回来:“哟,大龙,你还知道出去,嘎子在外面等你呢,我一见就给他带进来了。”郑云龙随口说了句谢,室友又打趣道:“哎,该不会你俩平安夜也要腻味在一起吧?”
“平安夜我当然跟我女朋友过了!”郑云龙说。
“哟!还女朋友,你那个校外的女朋友什么时候给我们见一见啊?哎嘎子哥,你是不是见过呀?”
“什么?”阿云嘎反问一句,“——我没见过。”
郑云龙忽然笑了。“你没见过吗?”他一手勾住阿云嘎的脖子,和他往寝室门外走。“别闹,”阿云嘎笑着推推他,“我什么时候见过了?我当然没见过呀。”
两个人笑着走远了,室友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来给自己女朋友发起了信息。

“阿哲!”一个女生走进社团活动的教室,“雅弦学姐来啦!”
短发的青年穿着夹克坐在长桌边,一听便放下了手里反复检查着的文件,转过身去看向门口。除了学妹以外,一个齐肩长发,化了淡妆,穿着大衣的女人跟在后面,吴智哲一见到她就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穿这么少冷不冷?晚上要下雪呢。”
“我是你女朋友,还不能来看你吗?”郑雅弦扬了扬眉,坦坦荡荡地说。学妹知趣地赶紧溜了出去,吴智哲微笑着握紧了她的手。“我也想你呀,”她说,“前段时间我太忙了,又要筹备今天的事,还要转系,我老师脾气特怪,非要我考下建筑师证才给我转到社会学系,今天总算是成了。”
“那今天募款的事呢?”郑雅弦朝桌上扬扬下巴,“都准备好了么?”
“嗯,”吴智哲点点头,“从学校到酒吧街的街道和派出所,都给批准了。我们也没隐瞒什么,我们社团的性质,露琪是跨性别者、患的是艾滋病,我们都好好跟人家解释过了,就算今天他们再派人到现场来,我们也就好好地跟他们再解释一遍就好。”
吴智哲一边思考一边说话,被握着手的女人一直盯着她的脸庞看,目光中一直是毫不掩饰的,少女似的爱慕。说话的人刚一和她对上眼神,脸颊立刻红了。
她还没说什么,郑雅弦突然靠近一步,反握住了她的手。
“哲,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这样的谈过恋爱呢,”她歪歪头,故作不解似的撒娇,“那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要算直人了啊?”
大四学生红着脸,低下了头,手指却贴进女人的手指之间,和她十指相扣。
“我不管你是什么,算什么,都一样爱你,”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赤诚的光,“我知道,你也一样。”

进了店里,阿云嘎先坐在舞台上调吉他的弦。今天不是变装表演的日子。酒保突然从吧台推来一杯饮料——阿云嘎一看,是一杯忌廉苏打。他说自己滴酒不沾,但这样的饮料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他抬头一看,一个短发的女青年挽着一个长发女生的手臂正要出门,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对他轻轻笑了笑。
阿云嘎第一次收下了别人请的饮料。他端着杯子回到后台,到八点多,化妆间里仍没传来平日店堂中热闹的声音。阿云嘎正在觉得奇怪,郑云龙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阿云嘎回头问他。
“不是咱们店里,是街上出事了。”郑云龙摇了摇头,“我出去看了眼,咱们学校一个平权社团组织的给艾滋病人募款的活动被人给拦住了,两边正在僵持呢。”
“什么人?”阿云嘎皱了皱眉,“保安?还是条子?”
“我看着不像条子,民警不该穿这衣服。”郑云龙想了想,“不知道,真不知道。”
“那咱们学校的人呢?也不肯回去?”
“不肯。现在在那儿的是几个女生,我看好像也不是大四的。”
“这不好吧,”阿云嘎站了起来,不安地蹙紧了眉头,“这怎么行呀?大龙,咱们去跟柯林说说,让她们进我们店里募款吧?大街上的事他们管得了,咱们自己家里做什么难道干他们什么事吗?这又不伤天害理,又不犯法——”
“柯林已经说了,他们就是不答应。根本讲不成道理。他们就堵在我们店门口,不让那几个女生进来,柯林一直拽着人才没让他们把那几个女孩带走。一直僵持到现在。”
阿云嘎骂了句“靠”,走出化妆间。
女皇、诗人、小黄莺、阿奔、浪花仔……为首的是老板柯林,后台所有人都围在门口。一大群被堵着进不了店的常客在门外围观。几个陌生的面孔穿着看不出来处的黑色制服,面对几个抱着募款箱和宣传板的年轻女孩,一个年轻的黑制服时不时就要去抓她们的手臂,女孩们都禁不住面露慌乱,但围观的人里有带头喊的:“怎么!还要打人吗?”“打几个女孩,算什么本事?”
“我劝你们别管这闲事,”一个年纪大的对柯林说,“背后的事你们不清楚,别被别人当了枪使。”
“哎,长官当然是为我们着想,”柯林赔着笑,“可现在你们堵着我们门口,我们怎么做生意呢?”
“简单,我们带这几个小姑娘回学校,老板你照常做生意,碍你事的可不是我们哪。”
柯林苦笑一下,只得回头看看身边店里的人。女皇扬了扬头,上前一步:“可她们是我们今晚的客人,她们不进来,门外的人也不会散的。”
黑衣人也一愣,一时间场面又僵持住了。
“欺负几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像是给女皇助阵似的,门外的男人们也高喊起来。
“对!”安德烈也喊道,“我也是小女孩!有本事你们来跟我打打看啊!”
女皇被他逗得笑了出来;门外的鼓噪声更大了。
莎士比亚也扭着身段,走到门口:“我也是小女孩!有本事你们来跟我打一架啊?”
郑云龙偷偷望了一眼阿云嘎,他本来被气得咬牙,被这一出一闹,不由得皱着眉头笑了。忽然之间,他眼里一道光闪了闪。郑云龙低声问:“咱们怎么办?”
“他们不让别人进来,咱们就出去。不仅要出去,还要热热闹闹地出去。安德烈!”他忽然把小黄莺叫来,命令道,“你去跟这条街上所有人说,今天安琪酒吧的门口有表演,来了就能看,想凑热闹的都快点滚过来!”
小黄莺点点头,一溜烟跑向后门。
“莎士比亚,你跟老板把门看住,千万别让咱们的观众散了。”
诗人委屈地想说话:“为什么我就得看门——”
女皇瞪他一眼,他便不敢说了。
“剩下的人,”阿云嘎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竖直了耳朵,悄悄听着他说什么,“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扬了扬眉,眼里的义愤跳出了欢快的火星,“谁还不是个女孩儿了?咱们就看看他们敢不敢跟咱们打一架!”

郑雅弦在酒吧街一头站着,路灯下捂住嘴呵气。吴智哲在一边抱着募款箱,向别人道谢,回过头来,笑着看她:“说你穿少了吧?”
年长的女子委屈地扁扁嘴:“我怕我来见你不够好看嘛!”
对方跨过一步,捧住了她的手。“你怎么都好看。”
又一群人来了。吴智哲匆忙把手放开:“您好。”
为首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我们是新闻记者,”她中文标准流利,说出了自己所属新闻社的名字,并主动出示了证件,“我们听说您作为性少数平权校园组织的创办人,正在为一名艾滋病病友募款。我们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请问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吴智哲下意识地想要答应,但感到了郑雅弦看着她的目光,不由得回头望了望。
郑雅弦拉着她的手腕,眼里似乎是并不放心的意思。
作为社会人,她本能觉得这样并不事先照会的采访有些不妥当。但来人态度诚恳,她也不好多作疑心。
吴智哲冲她点了点头。
郑雅弦把手放开了,看着吴智哲微笑着同他们讲话,默默咬了咬嘴唇。

阿云嘎走路带着风回到化妆间,女皇也跟在他身后,乖乖给他递过假发和头花,自己拿过喷雾,大刀阔斧往金长发上喷。化妆间乱成一团,不管以前变装过没有,通通找了闲置的衣裙往身上试着套。阿云嘎一边换衣服一边发号施令:“左边那件!再左!再再左!对,这件你才能穿得上!——浪花,你给阿奔多别两个卡子!”他把红色的绒裙子和豹纹裤袜套上,也找不到高跟鞋了,随便踩上一双UGG,一只手把粉底从手背往脸上搽,一面看着镜子喊:“郑云龙!”
“哎。”郑云龙一闪身扑到化妆台旁边,俯身蹲下,乖得像只小狗。
“别看了愣着干嘛!”他已经抹完了上半张脸,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眼妆盘和假睫毛,“给我涂上!”
郑云龙睁大了眼睛,愣了一秒钟,赶忙抓住了化妆刷,打开眼影盒子。阿云嘎把眼睛一闭,郑云龙学着小时候帮母亲化妆的样子用刷头沾了底色,轻轻刷过整个眼皮,然后换了刷子上阴影。阿云嘎已经上完修容和腮红了,他才刚把高光涂完,阿云嘎刚要催他,郑云龙说了一句:“别动。”
阿云嘎只得乖乖闭上嘴,郑云龙打开眼线笔,阿云嘎微微睁开眼,由着他给自己上完了眼线,再粘上夸张的假睫毛。
他把睫毛粘好了,手指忽然发起抖来,刚才为了控制手劲,太用力了。阿云嘎浑然不觉,眨了眨眼睛,觉得合适,抬腿把郑云龙往一边推:“你也找点行头去,别愣着,啊!”
郑云龙再回去的时候,阿云嘎刚涂好了口红,正抿着,一看见他,笑出来了。衣帽架上真什么都没了,郑云龙戴了一顶白色小鸡仔的帽子。也不知道是谁的,说不定是安德烈的。
“你让我找行头的!”郑云龙一边挨近他,一边辩解。阿云嘎乐不可支,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忽然一把搂住他的腰,让他别笑得东倒西晃。
阿云嘎静了一静,把笑止住,郑云龙一直看着他的脸,两人离得很近很近。
“干嘛啊你。”
郑云龙又抬了抬下巴。
“我还没涂口红呢。”他低着眼神说。
阿云嘎也看着他的嘴唇,又看向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笑着,忽然把他推开了一点。
“去你大爷的,”他直接站起身来,“回去给你涂!”
安琪的小军鼓就挂在门边,阿云嘎把鼓往腰前一扎好,后台里打扮得浓淡各异、妖娆万种的脂粉男儿一下子都站了起来。他们跟在阿云嘎的身后,当他一推开门,便行军列队似的,昂首挺胸,走向酒吧的正门口。还在僵持着的柯林和诗人、黑衣人和女孩们只听到密密匝匝的看客们陡然升高的一阵叫好,还没及回头,突然一把四处飞散的小卡片糊住了他们的视线。年轻的黑衣人把卡片翻开来看,只见一片艳红俗粉,一行大字:诚招公主、高级伴游……
那黑衣人手一抖把卡片丢了出去,像是受了侮辱,开口正要骂人,又被一阵砰然奏响的鼓声吓得跳了起来。
这是一群什么人哪!他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都要被刺痛了:他们男不男、女不女,穿着糙旧闪亮的衣服,戴着廉价夸张的饰物,映入眼帘的东西全是作伪造假,天上地下的颜色全都拿来放在自己的脸上、身上。要说他们美,可他们凭什么这样随心所欲?要说他们丑,可他们这么劳心费神,又是为了什么?
不敢看这些人!看一眼头晕脑胀,看两眼全身发抖。这世界上有哪本书告诉过人,怎样面对这样一群人?哪一套条例、哪一位领导、哪一种主义能为你的眼球预演:如何面对这样一群人?
而酒吧街上听着鼓声,从各家店里跑来的观众们,叫好、鼓掌的声音快把别家店里驻唱的声音都压过去了。为首的黑发红裙的鼓手敲完了最后几个强音,在如潮的声浪里举起鼓槌,往天空一指。
不知谁先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这群露天的观众,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鼓手扬起下巴,快乐又骄傲地唱道:“Today for you, tomorrow for me!”
那群奇装异服的怪人们都涌出了店门!那鼓手一边表演着,众人都跟着他的歌声和鼓声合唱,他在黑衣人的面前穿梭两次,抱着募捐箱的小女孩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红色的裙角也闪得飞快,白金的长发、深绿的穿在牛仔夹克外面的浴袍、荧光紫色的嘴唇、绣着黑色蝴蝶的明黄飞行服……一个接一个的怪人在他们眼前出现,冲他们做鬼脸,对他们飞吻,然后又一个接一个消失了。观众们追着他们在整条街上叫好唱歌,鼓声时近时远,最后歌声还在,那群始作俑者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颗颗白色的沙砾落在人们头顶上、衣服上、地面上。跟着是成片的雪花。路灯光下,绒毛似的短短的白絮格外清晰。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呼。站在天空之下的人,都跟自己身旁亲爱的人拉住了手。
下雪了。

郑雅弦抱着箱子等在街口。一个人影由远跑近:“雅弦!”
女人看着她,眼里露出欢喜的神色。
“雅弦,你先回去吧,”吴智哲停下来,扶着她的肩膀,一边喘气一边说,“那边刚才来了人,说是什么来突击检查的……几个学妹跟他们说不清,我得跟他们去解释解释。”
女人忽然神经质地抓住吴智哲的手臂。
“我跟你一起去!”
“你快回家吧!太冷了,”吴智哲抓了抓她的肩膀,忽然把她搂进怀里抱了一下,“你乖乖地,等我回来。”
郑雅弦痴痴地看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嗯!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青年笑了笑,又向街另一头跑去。
几步之后,她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她的爱人,笑了笑,
“雅弦,”她说,“你看,下雪了。”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巷子外,人们讲话的声音还能传进他们耳朵里。
“两位同学,你们好,我们是XX媒体的记者,今天在酒吧街是否举行了声援你们的公共事件?可以采访一下你们的看法吗?”
“——啊?我、我们,我们不太清楚……”
“我们不接受采访,”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果断的截停了那个记者的话,然后对女生们说,“学妹,快走!”

接近六年之后,当六个少年试图搜索吴智哲这个名字,他们能找到的资料相当有限。而时间上最近的一条结果,是一篇短短的博客。这篇发布里只有两张图片,第一张,是一家境外媒体对于许多年前一个校园平权组织的报道截图,“吴智哲”这个名字就是用图像识别在这张图片里发现的;第二张是一段自拟的文字。
小孩们点开第二张图,只看到第一句,就都愣住了。
那篇文章的第一句是:“距离哲永远地离开我,已经过去十年了。”
博客主人的署名,叫做“哑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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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 03: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本帖最后由 上海一路 于 2021-7-2 03:18 编辑

7

“好,好。知道了。行,你们快回学校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好吧。嗯,知道,好。你们快休息休息。”
郑云龙在医院的走廊里挂掉电话。他反复看了两遍六个小孩刚刚给他发来的东西,然后用远程控制下了几个指令,把手机放回衣袋。病房里安安静静,珊姐醒着,但并不说话,懵懵懂懂地看着阿云嘎。阿云嘎坐在床头,给她削一个苹果。
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个光秃秃的苹果。郑云龙瞪大了眼睛。阿云嘎看他一眼:“你也该吃一个了吧?”
郑云龙苦着脸:“我吃得胃里反酸水了!”
阿云嘎叹了口气:“我让你去楼下买两个包子来,刚才又干嘛去了。”
“我想着快八点了,你马上要走,来不及吃了,就回来了。”
阿云嘎低着头,把苹果削完。最后一片果皮落在塑料袋里,阿云嘎抬起头,对着老婆婆笑:“珊姐!来,吃苹果啦。”
“……啊?”老妇人雾蒙蒙的眼睛望向青年的脸,“哦,哦,你吃,”她握住了阿云嘎柔软的手背,“小弟吃,小弟吃苹果。”
阿云嘎无奈地看着她,昨天小虎买的一篮苹果,哄孩子似的,已经全削完了。“珊姐答应我的,这一个苹果珊姐要吃的!”他对这个陌生的母亲撒着娇。
母亲仍然懵懂地重复着:“小弟吃,小弟吃苹果。”
阿云嘎握着苹果笑了。“那我吃苹果,珊姐把粥喝了好不好?”他牵着老妇人的手拿保温的不锈钢餐盒,郑云龙赶紧到另一边坐下,把盒底托住,拿出勺子。“珊姐,”郑云龙舀起一勺米粥,用下唇贴着勺子试了试温度,“珊姐,喝粥了。”
老妇人下意识地喝了口粥,阿云嘎笑得更开心了,咬下一大口苹果。
“珊姐多喝点。”郑云龙小声说。
她还是看着阿云嘎,像母亲看着子女的眼神。郑云龙全身贯注地把勺子握稳,他这几天觉睡得太少了,手指都在抖。阿云嘎看着老妇人,眼神温柔,看着她喝下一口粥,就吃一口苹果,咀嚼得很快,胃口很好的样子。每一个母亲都会喜爱看到孩子这样吃东西,老妇人的脸上果然溢出微笑。
苹果吃完了。阿云嘎把果核放进塑料袋,又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说道:“珊姐要好好把粥喝完,我晚上再来看你。”
老妇人笑着,一直点头:“好,好。”
“你要好好听大龙……”阿云嘎一下想起她心中不知把郑云龙当做了什么人,截住了话;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只得伸手轻轻在郑云龙头顶揉了揉,“你要好好听他的话,啊?”
“嗯!好,好。”
“我走了,珊姐。”阿云嘎披上大衣,背上背包,在门口挥了挥手。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起望着他。郑云龙无声地点了点头,陌生人的母亲则学着他挥了挥手:“好,好。”

比起声心,三宝公益律所离W大更近。二零一五年,通过保研在W大读法硕的阿云嘎在竞争激烈的实习战场上拿到了两个offer。但最后他两个都放弃了,去了公益所。毕业一年后他们班还在北京圈子里的并不很多,听说阿云嘎这么选,都感到很意外,郑云龙倒是一句也没有问。虽然同在一个区,律所和松雷的位置仍然距离很远,出现重要事件的时候郑云龙经常在办公室一待几天,其余时间倒是自在得很。而律所是一年到头都看不见步速稍慢的人影,人手总是不够用,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郑云龙第一次去找他,就被三个律师连续撞到,好像一颗卡在高速机器里的多余齿轮。
前六个月阿云嘎参与的案子都是输多赢少。上庭时紧张,写材料让前辈一看全是纰漏,表达不畅,能被别人理解的只有准备内容的不足一半。到后来每次走进区法院的大门,他出的冷汗十分钟就能把衬衫浸湿,只好在里面加上两层打底的T。
公益所最不挣钱,案子最难,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这里更能让一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变强。阿云嘎当时就是打定了这个主意来到这儿,什么也不会让他退缩。一个毕业生要改两周的材料,他可以两天改十稿;夜里枕着卷宗打个盹儿,惊醒了就起来继续看。一次陈词如果一个汉族人需要准备三遍,他就准备五十遍、一百遍。有一次他出门忘了带便当,郑云龙晚上从松雷回来,发现了,要给他送过来。他刚交完一稿材料,收了微信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以后又忘了这事,迷迷糊糊地和同事一起点了外卖。到同事下楼去拿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郑云龙说要来。他从楼梯间跑出来,郑云龙居然还在写字楼大堂里等着他。
两盒便当,一盒午饭一盒晚饭,来的时候都热过,保温盒效果不错。他们坐在大堂里把两盒饭一起吃了,阿云嘎说:“以后我忘带饭就算了吧,你别来给我送了。”
郑云龙点点头:“那我给你点外卖。”
后来阿云嘎回想,似乎那次之后郑云龙真的再也没去过律所的写字楼。
六个月后三宝去旁听了阿云嘎辩护的庭审,出来后,北京最有威望的公益刑诉律师拍了拍阿云嘎的后背:“打得真好!”
结果还要很久才会宣布,但他知道成了。他去洗手间脱下被汗水浸透的T恤,接水洗了把脸,手掌盖住了面颊,又想笑又想哭。可是他双眼红了也流不出眼泪,只能把拳头攥了再攥。他拿出手机来想告诉郑云龙今天他会回家吃饭,可是号码拨了两遍,郑云龙都没有接。
第三遍,接起来的人是楼下网吧的老板李琦。这个人他也认识,知道郑云龙从刚搬进老房就常常下楼找网吧老板撸串喝酒了。“嘎子!是我,李琦,”电话一接通他就赶紧表明身份,“生命线网吧的,你家大龙在我这儿呢!唉,我早就该跟你说说了,最近他喝酒喝得太猛了……但你工作忙,我总联系不上你……你要是有时间,就快过来看看吧!”
他走进酒吧的时候李琦正拉着郑云龙试图阻止他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拼酒,郑云龙对着瓶吹,脸色不很红,额头上很多汗,眼神都是涣散的。
“大龙!大龙,你别这样……”李琦重复地劝着他。“没用!”郑云龙突然大喊道,“全他妈没用,我操,那些人他们除了挣钱他们在乎过别的吗?我们挖了一个又一个漏洞又怎么样?操,定位信息存明文,他们眼里还他妈的有人命吗?”
每一秒看到郑云龙没有光的眼神都像一把尖刀在刮他的心。阿云嘎走过去,伸手碰那人的脸:“大龙……大龙,咱们先回家吧!”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手一松,玻璃瓶落到地上,没有碎,残酒流出来,顺着地板流开。李琦叹了口气,郑云龙站起来,软绵绵地望着阿云嘎。
阿云嘎去握他的手腕:“我们先回家吧大龙——”
郑云龙轻轻把手扭开。他低着头,先由阿云嘎身边走过,拖着步子走出了酒吧。

医院里不好充电,郑云龙把订阅的安全报告打印出来,坐在阳光下翻,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看看远程桌面的结果。门外时不时有陪护搀着老人们慢慢走过。郑云龙把册子合上,看看老婆婆:“珊姐,想不想出去走走?”
老妇人刚才打了个盹,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我不,”她说,“如果小弟回来找我呢?”
郑云龙笑了:“他回来我肯定知道。他等着我带您回来的。”
老妇人看看他的脸,过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
“你想不想他?”她冷不丁问。
郑云龙睁大了眼睛。对这个智识都在衰退的老婆婆,他忽然没了一点隐瞒的理由。
“嗯。”他点点头,“想。”
老妇人更开心了,微微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那珊姐带你找他去好不好?”
跟着她说出了一个地址。郑云龙听了,微微一怔。
那是阿云嘎工作过的公益律所的写字楼。
“珊姐,”他问,“你什么时候去过这个地方?”
老妇人抬眼看他。
“嘿嘿嘿,”她突然狡猾地笑起来,“你这个小家伙,真不老实,要套珊姐的话。这可不行,你问我问题,我也得问你问题才行。”
郑云龙摊摊手,无可奈何地笑道:“那你问吧,我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跟我家小弟,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很好很好的好朋友。”郑云龙说。
“哼!上来就说谎!”老人撇嘴,“珊姐看得明明白白,你就是想追我家小弟,是不是?”
郑云龙捂着脸笑出了声。
“是,”他点点头,“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小弟长得那么好看,你这小人,鬼头鬼脑,肯定是没安好心。哼!我连照片都看过了,你亲他脸来着,对不对?”
郑云龙猛然一惊。他确实和阿云嘎拍过一张照片——在安琪酒吧,某个星期六,安德烈带了一台拍立得来,阿云嘎上好了妆,小黄莺对着他就要拍,阿云嘎还没来得及赶人,他先凑过去,在阿云嘎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幕正好被拍到,阿云嘎后来要来了那张照片,贴了防光的膜,放在钱包夹层的里面。郑云龙心里得意过好一阵,因此一直记得。
“珊姐,”他赶忙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照片的?”
“你已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啦!”老人摇摇头,“现在得再回答我一个。你说,我家小弟天天出去忙,他在那大楼里都做些什么呀?”
她曾经说过,自己没读过书,不懂得孩子学的是什么。郑云龙愣了一愣,想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回答道:“他做很多好事。他帮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特别好。”
“哎呀!”老人一拍大腿,难过起来,“这可怎么得了呀!天哪,好人可做不得!这世上千种人万种人,最最没用,最最不能做的,就是好人!”
郑云龙看着她忧心如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那我跟他一样,正好相配,”他轻声地说,“我也是最最没用,最最不能做的人。”

冷珊起初是被一个好心路人带到律所的。老人说要打行政诉讼,说自己的女儿失踪了。可是描述案情时越说越颠三倒四,没人能帮得了她。律师们只能自己解囊送她去医院,可是她头脑不清,腿脚却好,没过几天就又跑了出来。
“你见过我的孩子吗?”她总在公益所附近见了人就问。也许因为她只有在这里遇见过让她回忆她孩子的人,所以下意识回到这里徘徊。
别的人见了她都躲着走。只有阿云嘎心软,陪她颠来倒去地说话。
“孩子,你一定知道我家小弟在什么地方,对不对?”她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说,“你和他长得好像……你认识我孩子的,对吗?”
所里的律师都和他说过,这位老人的案子查不清。阿云嘎一直小心地没问她孩子的姓名,免得给她徒增伤心。他只说:“对,珊姐,我送你回医院吧,你的孩子会去找你的。”
他送她回医院几次,替她垫付过几次医药费。但这似乎只让她越发执着地一次又一次跑出来,求他帮她找她的孩子。
她的记忆似乎越来越混乱了。有时她的孩子是男孩,有时又是女孩。到后来送回医院时,医生检查病情时让她说出她孩子的名字,她都支支吾吾地记不起来了。
郑云龙在松雷留得越是久,越是受器重,住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越多。阿云嘎有时想,他几千几千地从自己账户中取钱,在律所买两人份的外卖,以郑云龙对他的了解和职业的敏感,有没有可能注意不到?但他仍然没有问阿云嘎,一句也没有。
他是太过信任他?还是已经放弃了?
熟识的前辈忍不住劝他。“帮人也是有界限的。”她说,“世界上有太多人是你救不了的。一定得留住你自己的空间。”
阿云嘎明白,他都明白,只是做不到。这是他的错,不怪珊姐,也不怪其他任何人。
我的空间在哪儿?老房门厅橙黄色的灯光好像就照耀在他头顶。——我有郑云龙。
我的男孩。我的爱人。我只要保护好他就够了。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二零一六年春末的安琪酒吧,郑云龙告诉他李盾推荐他去上海工作。时隔两年他重新走出松雷的舒适区,可以直接地影响到一个重要产品的形成。他需要这个机会,像死里求生。阿云嘎从衣柜里挑出几套衣服来,选了又选,换了再换,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箱子里。行李箱放在门厅,他早上从律所回来时已经被带走了。橙黄色的灯光照在他头顶上,电压不稳,光一颤一颤的。他换了身衣服,带上门下楼。
在底层的楼门洞里,他看见了冷珊。

“哎呀,哎呀,我想起来了!”坐在病床上的老人突然拍了拍手,握住了郑云龙的手腕,“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我找到小弟,也是靠那栋大楼里一个好心人……我求他带我去找我的孩子,他真的带我去了,我一路跟着他,坐车,坐地铁……他回了我带小弟上学的时候住的那套房子,哎,他可真是个好心人呐!我在楼下等着,过了一会儿,我的孩子真的下来见我了!我抱着他哭,说孩子我太想你了,别再丢下妈妈一个人了,只要你不走,你愿意跟谁好就跟谁好,你说你是男孩、是女孩,妈妈都依你。”
老人回忆着,声音颤抖,眼眶里似乎又流出了眼泪,
“他手里拿着一个钱夹子,我知道,他又要送我走了,又要送我上医院去了。他说他今天有件事非要去办不可,他办完了立刻就回来找我。我哪能让他走啊?二十年前她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妈妈,我们是去给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募款,不会有问题的,我晚上就回家。’可是她怎么没回来?从那一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啦……”
老人说着,突然呜呜地哭出声来。
郑云龙抱住她,轻轻安抚她的背,眼圈不知什么时候也红了。
“那天我死活地拉住我的孩子,不让他再离开我。他的钱夹子就掉在地上了,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他一下子急得不行,蹲下去捡,满地的钱,卡,他都不拿,先去拿一张照片。我一下把那张照片抢过来——那就是他和你。我拉着他大哭大闹,我说,你要去见她了是不是?她要带你走,我知道,你跟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一阵,哭一阵,断断续续地,
“然后我的孩子果然心软了,他不忍心看他妈妈这样。他说,妈,你等一会儿,我打一个电话,我答应你,我不走了。他那样子看起来真难过,我真狠心,对,我这些年受的苦都是我的报应。可是我当年能不那么做吗?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再看着她离开我一次吗?”
她浑浊的眼睛又找到了郑云龙的。
“孩子,他那天要见的人是不是你?”她抖抖索索地去握郑云龙的手指,“无论是谁,他本来是要去的,都是珊姐不好,都是珊姐不好……他是真舍不得那个人,当时眼睛红得都像是要哭了……那个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郑云龙要说话,才发觉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好像眼睛也在颤抖。
“珊姐,你还记不记得那是哪一天?”

“大龙,我们分手吧。”
阿云嘎闭了闭眼睛。他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只有角膜充血的酸涩,代替泪水惩罚他的软弱。
“你别跟我放屁。”郑云龙说,“老子等到现在还没进安检。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哪儿?”
“大龙,别闹了。”
他吐出一口气,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允许自己感到疲惫,
“我知道你现在不太容易接受……但是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你会遇到很多比我更值得爱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的。”
“你他妈的在发什么神经病?”郑云龙暴怒地质问,“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你爱的是你在安琪酒吧里见过的那个我吧。我承认,我自己有的时候跟‘她’还挺像的。可是再像我也不会是。除了‘她’以外,你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人吧?或者说,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男人……”他顿了顿,“现在酒吧也没有了,我再也不会是‘她’了。以前我们都太年轻,你就当是我们一起做了一个梦吧。”
在他终于挂掉电话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开关被合上,血肉被割除,心跳平复,痛觉消失,和郑云龙相遇的第七年,他终于又回到了一个人。
“珊姐,”他眨眨发红的眼睛,“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走了。”

听到老人吐出的日期郑云龙猛地站了起来。
“孩子?孩子,你怎么了?”老人看到他的神色,竟然先为他担心起来。
郑云龙握了握拳,按下呼唤铃,对赶来的护士说:“帮我看一下她。”他什么都没有拿,匆匆地冲出了门去。
阿云嘎接到电话时还坐在王晰身边的工位上。
“喂,大龙?”他知道是郑云龙打来的电话。
“你快下来。”隔着信号,郑云龙的声音短促而生硬。
“怎么了?”阿云嘎一面问,一面向王晰眼神示意,“是珊姐有什么事吗?”
“你快下来。”郑云龙重复了一遍。
他只得把电话挂断。王晰直接冲他点点头:“假给你准了,去吧。”
他心慌意乱地坐电梯下楼,郑云龙在大堂的角落里等他,像几年前去另一座更狭窄而陈旧的写字楼给他送晚饭时一样。他小跑着过去,隔着几步就问他:“怎么了?珊姐怎么了?”
郑云龙没马上说话。他这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郑云龙的神色太异样了。他像一颗被铁丝箍住的水滴。尽力克制着,但随时都快要破碎。
他说出二零一六年初夏的一个日子。声音颤抖着。
“那天,”他问,“你在做什么?”
阿云嘎一下子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龙——”
郑云龙又把日期重复了一遍。他死死盯着阿云嘎,好像要用眼神把他贯穿了。
“那天,”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开关掀起,伤口再现,压抑了三年的痛觉一瞬间向他压过来。他并不觉得疼,而是从皮肉内里、骨隙之间,感到一种可怖的麻。
大龙。他的心里念道,大龙……
“我……”
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郑云龙猛地把手一抽,眼睛里“啪嗒”掉下大滴的眼泪。阿云嘎还没有说话,他就开始破碎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流泪也不舍得移开目光,一直看着阿云嘎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哪怕你有一点点理由,哪怕一点点,我都,我都可以——”
他猛地说不出话来,像被哽咽扼住了咽喉,只能低下头去,一眨眼睛,又是两颗眼泪,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上。
水滴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阿云嘎觉得有两颗星球在自己身上坠落。
郑云龙最终又抬起头来。
“阿云嘎,”他又看向他的脸,声音绝望得近似平静,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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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去抱阿云嘎起来:“嘎子,去浴室了,我们去洗一洗。”
“不要。”
“不洗明天要发烧了。”
“烧就烧吧。”
“别闹了,”郑云龙说,“快去,我扶着你。”
“不要。”阿云嘎说,扭了扭身体,但没有力气推他,“不要。你又要招我了。”
“我不会!”郑云龙真心实意地发誓,“你都这样了我还弄你,我不是人了我。”
“你就是会。”阿云嘎捂着眼睛,扭着头。
郑云龙觉得他不能追问,否则阿云嘎又要哭了。他只能去柜子里搬来一床毯子,裹在阿云嘎身上,再胡乱给自己套上两件衣服。
“嘎子?”他在床靠窗户那侧小声说。
阿云嘎眼皮动了动。

“……嘎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个词吗?”
“是Angel。天使。安琪。”
“你让我猜你的秘密,我看出你在酒吧打工。可是我不是因为这个说那个词的。”
“你明明不是一个变装演员。你连化妆都不会。”
“你也不会保守秘密。前一天的妆没卸干净,到第二天自己都看不出来。”
“你自己也知道这种事学校里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你明明需要挣钱,可是直到被人求助,都没想过要演这个。”
“你身边没有家人,没有恋人,没有人能帮你。”
“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答应了他们。他们不是你的同类,也许你的困难比他们还多。可是,你还是要帮他们。”
“我当时就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我当时想,我一定要搞清楚。”
“嘎子……我从那一眼开始,就喜欢你了。”
“我说的安琪不是酒吧的名字,也不是舞台上的人。”
“我说的是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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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 03:18:48 | 显示全部楼层
8

郑云龙醒过来,感觉有人轻轻碰他的背。他伏在枕头上睁开眼,就看见阿云嘎从他肩胛骨上抬起头,故作无辜地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他一下子意识到,刚才是阿云嘎在亲他背上的皮肤。
腾地一下,他脸随着一声心跳开始发烫,耳朵都红了。他们做过不知道多少亲密的事,但阿云嘎突然这样,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阿云嘎又冲他笑了笑,用嘴唇轻轻印在他肩胛骨下面的一块皮肤上。郑云龙“嘶”了一声,那儿不知为什么传来一阵刺痛。
原因一秒就想得明,昨天晚上阿云嘎抓的。他指甲剪得挺勤,但是一周结束了总会长出来一点。昨天晚上他稍微激动了点,做完洗澡的时候水淋在背上一阵麻,镜子里看见,咬着嘴唇笑。今天红痕淡了,抓破的地方还没完全长上痂。阿云嘎就伏在他背后,小猫似的用舌尖舔。
“给我们大龙抓疼了。”他拨弄开郑云龙的刘海,眼里含笑地看着他说。
郑云龙被他激得,一阵阵心律不齐,裹着被子滚到床一边:“我告诉你,你别招我啊!昨天晚上几次了都,你心疼一下你男人的肾!”
阿云嘎抱歉地眨了眨眼睛。
“没关系嘛,”他含情脉脉地说,“那我来搞你也行!”
郑云龙被他逗笑了,“操”了一声。“你等着,”他下床,套上一件卫衣去厨房开豆浆机,踩上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木地板,“我回来收拾你的!”
阿云嘎也看着他笑,郑云龙的背影走出卧室门时他笑得眼角都褶在一起。他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忽然间低头抱住了郑云龙的被子,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郑云龙在自己琢磨着揉馒头,第一锅质量一般,强行摊派给网吧的小孩儿们,一时间翘课上网社会实践的少年们泡面也不吃了,苦哈哈地吃馒头咸菜就热水,川子和周深他们一来,还以为是什么大型剥削童工现场。
张超虽然误了课,但还是在期中期末稳居专业第一宝座。蔡程昱办了缓考,他的深度神经网络搜索算法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他决定先休学半年去上海实习,年后就去。方书剑已经在筹划自招志愿选哪个学校。梁朋杰还没上高三,眨巴着眼睛看他考虑这问题。小留学生们是最自在的,高杨专心于逗黄子,黄子则缠着蔡程昱问有关于郑云龙的一切信息。
“我听琦哥说,龙哥给你讲过他的感情史,是不是真的!”他握着蔡程昱的肩摇晃,“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别晃我。”蔡程昱慢条斯理地说。
“蔡哥!程哥!昱哥!”黄子换上狗腿嘴脸,给他捏肩敲背,“我请你吃油爆虾!跟我们说说吧!”
餐馆已经去了,蔡程昱一边剥虾壳,一边老神在在地张嘴:
“我忘了。”
方书剑和梁朋杰赶紧拉住黄子弘凡:“阿黄!阿黄!冷静点!别在这儿动手!”
高杨和张超已经按住了蔡程昱:“就是!人又跑不了!你回去再打!”

晰嫂在年前顺利结束表演任务,带着小芒果回来,于是一组之长无心工作,几位骨干跟着放羊,川子和小虎提前一礼拜开始准备年会上的节目,在生命线网吧里和音。周深就抱怨他们声音太大,干扰自己灵感。
周深上一张专辑发表后,上晚会节目流水似的过了一年,怎么也该发新歌了。但是时隔一年的第一首歌却不是什么流量话题作,而是给一部音乐剧录的宣传曲。是他圈里朋友给他介绍的,剧组也没什么预算,这基本就是首送人情的歌。声心的经纪部对此不是没有意见,说这样接工作太影响将来谈价钱了。但是公司一向尊重艺人,不涉及原则问题的,也没人真的说什么。
“这歌你都看了有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录完呢?”鞠红川凑过来跟着看谱,“要不要哥帮你?”
“不是编排的问题,是我唱的问题,”周深烦闷地拍拍自己的头,“我老觉得跟这首歌融不到一起去。”
“这是首唱什么的歌?”小虎问。
这部音乐剧讲的是一个老套而甜蜜的幻想爱情故事,一个天使坠落到了现代的都市中,遇到了一个普通人,他必须在凡人的帮助下完成一系列任务才能重返天堂,但就在这个过程之中,两个灵魂之间产生了爱。
“我看过这个剧本,应该算是喜剧吧,还挺好玩的。所以我本来想把这首歌也按照轻松的方式来唱。”周深说,“可是,我试着录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琦也凑过来,跟鞠红川一起看歌词。
“那个剧本我听你朋友读过,”李琦说,“我觉得剧本的视角好像一直对准在天使身上。”他指了指屏幕上五线谱之间的歌词,“可是看这首歌……我觉得它是从那个平凡人的视角出发写的。”
“那个人在剧里发生了什么?”小虎问。
“就是爱上一个天使,”鞠红川冲她眨眨眼,“最后天使说他会回来的,然后一起合唱了一首甜甜的歌,故事就结束了。”
“所以我觉得是我自己脑补太过了。但是我唱这首歌的时候,总觉得好难过啊,”周深睁着大眼睛说,“我就总是在想,爱上一个天使会是什么感觉呢?——因为天使需要爱所有人呀。他到了人间以后,也要不停地帮助有需要的人,否则,他就不是天使了……”
“可是在人间,他也会受伤。落地的时候会疼,被人误解会伤心,事与愿违的时候,会累,会心烦,会难过。”
“可是他又不能对任何人不好——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天使了……”
“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可以享受他对他们的好。可是天使的爱人,那个人要怎么办呢?”
周深忽然说了长长的一段话,网吧的角落里忽然安静了。现在客人不多,四个人不再说话时,整个店堂里都静悄悄的。唯一的噪声是门外偶尔的脚步声,三轮板车和路口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忽然,一阵轻扬的欢笑声飘过,大概是几个年轻姑娘一同路过。她们高声笑着,追跑着,不知道在为什么快乐。
小虎回过头去一看,人影已经走远了,可是她惊讶地扬起眉头来,睁大眼睛。
“快看!”她高兴地说,“下雪了。”

二零零三年,郑雅弦终于在医院里见到了吴智哲。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个阶段患上肿瘤——得到保外就医许可的时候已经癌变扩散,医生讳莫如深地说出了一个时限。女人听到的时候先是哭,之后笑了。
“哲,”她在别人的陪同下走进病房,她的爱人看向她,眼睛里闪出微弱的亮光。
她轻轻摘下帽子,她的头发还和她们初见时一样,齐肩长度,又亮又直。
可是她顽皮地扯了扯发梢。然后一抬手,把假发摘了下来。
病床上的人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又闪出了泪光。
她的头顶和癌症病人一样,剃成了比板寸还要短些的短发。
“哲,”她说,“你看,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你把我的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老人愤怒地拉扯、踢打,
“你这个坏人!你把我家小弟藏到哪里去了!是你害了她!是你害了她!”
女人手臂上缠着黑纱,被推出去,只得靠着门。她脸上都是泪水,说话时强压住哽咽。
“妈……妈,”她说,“阿哲……阿哲现在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带您去找她好不好?我带您去办护照签证,我们去国外,去国外找她……我……我叫雅弦……以后我也是您的女儿……我也是您的女儿……”
“我不要你!”老人猛一用力拉开门,把她推了出去,又一把将门撞上,“你是个坏人!小弟是去找你才不回来的!我不要你!”
女人在门外不知哭了多久,门里始终无声无息。
老人靠在门后,刚才听到的话慢慢在脑中回荡、盘旋。国外、阿哲、很远的地方、找她……
我要去找我的孩子。只有一句话清晰了起来。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赶回来再去劝说老人的郑雅弦,只看到一扇开着的门。
老房空了。

“她找了珊姐好多年,没有一点音讯。珊姐在北京本来就没有亲人朋友,她女儿生前又不怎么跟家族联系。珊姐精神还好的时候因为不承认她们的关系,一直不肯见她,等到女儿过世,她找来,其实阿兹海默已经开始发展了,只是她自己不清楚,雅弦也不清楚。她到最后没了办法,就一个人移民出国了。”
是郑云龙一个人联系上了雅弦。没交谈几句话,网络对面的人就一股脑写出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并详细询问冷珊的所在和近况。
“我回来接她。”她说。
郑雅弦来的那一天阿云嘎和郑云龙一起去机场见她,两个人一起等在到达口外。郑云龙只见过一两张她的照片,可是在她从大门走出的一刻他就认出她来了。若不是提早知道,他绝不会相信她早已不再年轻——她还是一头又亮又直的齐肩长发,眸如秋月,唇如红枫,穿着大衣和齐膝裙,漂亮得能做任何一个少年的梦中情人。
阿云嘎没见过郑雅弦的照片。他只是在这个过分夺目的女子身上多看了一秒钟,接着继续在人群中寻找似乎在和郑云龙互相招呼的人。郑云龙本想抬起手来跟她相认,可是有留意到了什么,突然止住了动作。
雅弦的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异国男人。两人并没有站得特别靠近,可是男士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放着和她裙子同色的一块方巾。
女人亮亮的眼睛突然扫到了郑云龙的脸。眼神接触,郑云龙一瞬间觉得她感到了什么。这时候要再假装就太傻了,他一副忽然回神的样子,赶紧朝她挥了挥手。
女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随后她在身边男人的手臂上拍了拍。男人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略略倾身,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女人把手交给他握了握,仰起头来,男人和她额头相贴,两人轻快地吻了吻对方的嘴唇。
她随即迈着带风的步子来到郑云龙面前。
“我是雅弦,”她说,有礼地微笑着,伸出手来,“这段时间妈妈多麻烦你们了。我会把工作更多转移到北京,这样将来她的照顾和开销我们全部都会负责。”
她望了望身后的男人,直接介绍道,“这位是我先生。”
郑云龙伸出右手和她相握,可是喉咙间像是梗住了什么,突然忘了怎么说话。阿云嘎捏了捏他的肩膀,自然地接下去和雅弦握手:“您好,我叫阿云嘎,之前在公益律所认识的冷阿姨,”他看了看郑云龙,“这是我男朋友……”
郑雅弦进了病房,冷珊看她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呀?”她看着雅弦问。
女人自然地在病床边坐下来。
“阿姨,我是小弟的朋友,”她微笑着说,“是她要我来照顾你的。”
“哦,小弟的朋友,小弟的朋友,”老人点着头,“好孩子,好孩子!来,来珊姐这儿坐!”
雅弦微笑着,拿起病历本读了起来。阿云嘎在病房门口,跟男人用英语彼此猜测着交谈寒暄。而郑云龙则说要抽烟,到楼梯间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走到楼梯间的窗户前,轻轻揽住他的肩。
“这里就交给他们了,”他说,看到郑云龙手里的烟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了,“你说了今天晚上跟我去公司年会的,咱们该出发了。”

两年前阿云嘎在年会上唱哭了好些人。他在那天认识的女孩小米一年前离职了,在南方的城市和她的初恋男友重修旧好。今天诉讼组有了另外的代表。鞠红川上台唱了一首《可爱的一朵玫瑰花》,随后大家一鼓作气起哄被他当家属带来的公司艺人小虎上去一起合唱,于是他们又顺水推舟,唱了《我要你》。阿云嘎和郑云龙都坐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阿云嘎的手一直搭着郑云龙的后颈。
“想喝酒吗?”他感觉到郑云龙似乎很不安,便问道,“想喝就喝一点啊。”
郑云龙回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们领导还没来呢。”
“那等廖总他们走了,咱们早点回去?”
郑云龙笑了笑:“你带我去个地方吧。”
廖昌永走到他们桌的时候,别的话都没说,先问:“川子他们节目都演完啦?”
“演完了!”大伙推着鞠红川笑起来。鞠红川说:“将来我俩单独给廖总唱!”
“那可说定了啊!”廖昌永慈祥地笑起来,“哟,竹子回来了?”
阿云嘎突然皮了一把:“哎,晰哥跟嫂子还没表演节目呢!”
王晰抓起餐巾作势要扔他:“你哥我感冒呢你就安排我!”
晰嫂在一边低头抿嘴直乐,帮王晰又倒了一杯茶水。
廖昌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陌生的青年:“嘎子,你先别忙着安排你晰哥,你还没介绍你这位呢。”
阿云嘎被廖昌永一看,耳朵尖忽然红了,像小孩一样吐了吐舌头。
“这是大龙,郑云龙,搞计算机的,嘎子特别好的好朋友,”王晰替他解释道,“他俩是大学同学,是不是?”
阿云嘎点点头,只面对廖总笑,手还放在郑云龙肩膀上。
廖昌永也看着他们笑,不住地点头。
“真好,”他说,“真好。”

他们在接近午夜的时候跑到了酒吧街。年关这里人已经少了许多,但仍熙熙攘攘。走近街尾安琪原址上那家同志酒吧,他们就自然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酒吧里已经没有几个他们认识的人,阿云嘎牵着他到吧台前坐下:“想喝什么,我请你。”
还是兑水的酒。喝到一半,忽然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回头一看:竟然是小黄莺,安德烈。
他们是不受中国历法约束的,什么时候都生活在这里。原来在安琪酒吧后台的人里,许多到了北京其他地方,有些去了别的城市,只有安德烈还在这条街上。他的朋友给他报信说天使和天使的爱人来了,他才立刻赶过来的。
他们问了许多人的近况。诗人还在北京,浪花和阿奔都离开了。柯林斯可想而知仍然毫无音信。“那么女皇呢?”他们问。
“女皇回来过。”安德烈说。
别的也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他们送安德烈出门。回到座位上,残酒已经被收走了。郑云龙也懒得再点,拿出支烟来:“我回来咱们就走吧。”他咬了咬滤嘴,突然推了推阿云嘎:“不许喝别人请的酒啊!”
阿云嘎笑了,坐在吧台边等他。突然间,酒保猛地朝他面前推来一个杯子。
一杯忌廉苏打。
这个场面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他忽然猛抬起头,一个头发很短的女孩正从旁边的位子上离开。她身边一个长发的女孩子挽着她的手,走向酒吧门口的时候,突然回了回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阿云嘎长久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郑云龙回来。
“哎?”他笑着指指那杯饮料,“这是你买的,还是别人请的?”
阿云嘎抬头看他,无辜地笑。
“别人请的。”
“哟?谁呀?”
“不认识的人。”阿云嘎说,“两个女孩。”
郑云龙随口“嗬”了一声。
——是天使和她的爱人。阿云嘎在心里说。

天空阴灰的冬季,一对情人曾一起在病房里度过最后的时光。即便在有别人在的时候郑雅弦也会毫不在乎地把瘦弱的爱人抱在怀里。病床不宽,但也够躺下两个苗条的女人,特别是当拥抱在一起。旁观者懒得注视两个依偎的女人,因此经常离去。郑雅弦看着偶尔掠过的留鸟,故作轻松地问:“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
吴智哲从她怀里微微转过身,不看天空,却一直地看着她。
“你说,”她问,“人死之后还会有记忆吗?”
郑雅弦想禁止她问这种话。但她也知道,进行这种问答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她不能拒绝。
“从现代科学来说,死亡意味着大脑工作停止、意识消失。那也就不再有记忆。宗教上说,人死后要转生,之前要过忘川、喝孟婆汤,把前世的记忆忘掉。”她说,“但大脑的工作也不能完全解释意识。或许人的死只不过是意识离开了身体,去了我们还找不到的地方。”
吴智哲看着她笑,好像现在郑雅弦比她年纪小,需要她来哄。
“那我不想忘了你呀。”她小声说。
“那好办啊。”郑雅弦也笑了笑,“你到了那个地方,就一直等着我,不要走。等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下辈子,那时候我还会找到你。”
“你找我好多年了。”吴智哲说,“那时我来找你吧。”
郑雅弦眼眶微微一酸。“那说定了。”她强忍着颤抖说。
“我到了那个地方,一定等到你,”吴智哲却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我有个条件。”
“我答应,”郑雅弦立刻点点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不可以太着急来找我,”吴智哲说,“我得看到一个老太太来,才跟你一起走。”
“嗯,”郑雅弦点点头,“我保证,我到一百岁还是一个美得很的老太太。”
吴智哲笑了。“还有,你要好好活着,来找我的时候,要跟我说你每一年做过的有意思的事。”
“好,”郑雅弦说,“我答应你。”
“最后一件事,”吴智哲看着她,眼睛明亮而清澈,像她们第一次相见时她的眼睛,“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难道前两样都不重要吗?”
“你一定要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呀。”
“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郑雅弦点点头,“我答应你。”
“要爱。”吴智哲深深地看着她,轻而清晰地说,
“要去爱人。”
眼泪汩汩不断地从女人的眼中流下来。
“好。我答应你。”

郑云龙一边煎鸡蛋一边跟远在上海的蔡程昱视频。
“龙哥,我前几天在一次招商会上见到你一个朋友!”蔡程昱得意地卖着关子,“哦,还有好多仰慕你大名的人,他们都托我问你,年中的安全峰会你去不去……”
“我哪个朋友?”
“长得特别漂亮。”蔡程昱说,“中文不好。是个律师。”
郑云龙下意识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哦,丽东啊,”郑云龙笑了笑,“她问你什么了?”
“哦,她跟我说了好多以前你们在上海的事……然后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还问你男人追到了什么时候带来一起见见。”
郑云龙又笑了。“哦,”他故作冷淡地说,“知道了,让她等着吧!”
“哦对了,龙哥,我昨天喝了酒在群里跟黄子打赌,猜你的理想型。”
“你们赌这玩意儿干嘛?!”郑云龙怒道,“……你他妈喝了多少?”
“一杯,”蔡程昱诚实地说,“我主要是想测试一下我的深度神经网络搜索。根据模型,龙哥你的理想型应该是长得好看的,喜欢穿红裙子的,中文不好的,会跳舞的,律师。”
“……”
“然后我在互联网上抓取了一下,发现在上海符合你条件的对象一共有一千零二十三个,其中女性五百一十二个,男性三百零七个,剩下还有性别不确定的二百零四个。”
“……”
“北京只有一个。”
“……?”郑云龙有点好奇了,“是谁?”
“是嘎子哥,”蔡程昱摊了摊手,“其实一个也没搜出来,但是我们都觉得嘎子哥还是应该算上的。”
“……”
“所以龙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啊?”
郑云龙关上火。
“虽然我现在回不了上海,”他慈祥地在镜头前抖了抖锅铲,“但我可以找人打你。”
“龙哥我上班了龙哥再见!”
郑云龙锁上手机,单手把荷包蛋铲到铺了培根的吐司上,再压上一片,对角一切,拿到客厅放下:“蔡程昱这小子居然会挂我电话了。”
阿云嘎对着玻璃瓶喝牛奶,上嘴唇都白了,看着他笑:“跟你聊什么了?”
“问我算法问题,”郑云龙说,“哦,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娘家看看。”
阿云嘎咬了一口三明治。
“所以你——”
“别问。”郑云龙板着脸,“不想听。”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回上海干嘛?”郑云龙白他一眼,“找那一千零二十三个长得漂亮、会跳舞、爱穿红裙子、中文不好的律师吗?”
阿云嘎被他逗得笑了笑。
“安全峰会你已经缺席两年了,今年又在上海举办,难道你不要去吗?”
“还有半年呢!”
“就四个多月了。”阿云嘎说,“而且你还要准备,你肯定要做一个很好的项目带去参加。”
“阿云嘎,”郑云龙烦躁地瞪他,“你干嘛要赶我走?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哦,我移情别恋?”阿云嘎挑挑眉,“郑云龙你过来,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移情别恋。”
郑云龙一看他的表情,下意识往后一缩:“我不过来。”
阿云嘎看小孩似的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
郑云龙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可以说是一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表情。
“过来。”阿云嘎又对他说。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沙发上轻轻坐下。他还是忍不住朝阿云嘎看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我的大龙了。”
“你再说一遍我是你什么人?”
阿云嘎看着他笑了,身上披着清晨透明的阳光。
“你是我男人啊。”他轻声地说。
郑云龙终于笑了,忽然倾过身去,吻了一下阿云嘎的上唇。

这次搬家和上次完全不同,郑云龙在家磨磨蹭蹭地写企划、找上海的住房,阿云嘎则恨不得给他装满半节火车的行李。郑云龙最后租下的还是一套石库门老房,楼下有菜市场,开窗能听见小学的广播体操音乐,在每家小吃摊门前都能遇到可以聊起天来的人。这是于晓璘以前住的地方,现在他和合租人都搬了家,被郑云龙整个接下来了。
这次郑云龙坐火车走,说害怕胖子坐飞机被引擎声吓到,抓坏别人家行李。火车站的送别比机场的缠绵而郁结,郑云龙从出门就扁着张嘴,脸拉得像几十天没睡过整觉。阿云嘎把他箱子搬到行李架上,两个人再下车来站着说话。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郑云龙长时间地靠在他怀里,像是长不出骨头。碍于人来人往,他们没有做更亲密的举动。
直到郑云龙踩着最后时刻回到车上,火车开动,阿云嘎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
郑云龙突然伸出手指,在嘴唇上一贴,然后按向车窗。
阿云嘎赶忙追了两步,用整只手回给他一个更大的吻。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柳树已经萌芽,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忙碌的都市人脸上都不免多带一点笑容。方书剑是拖家带口来到上海的:他打定主意要选上海的学校,拿到加分,再加上他平时的成绩,可以说十拿九稳了。他的父母本以为他要留在北京,为了说服二老,他找了一个周末戴上父母和弟弟一起去校园里实地参观。在学校逛了一天,见了招生部门和专业的老师,晚上他们回到市区。还没吃晚饭,方书剑就开始盯着手机看个没完。甫出餐厅,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从路口跑着过来,向他招手——穿一件白衬衫,挺拔清秀,“叔叔阿姨好!我叫蔡程昱。”少年笑着自我介绍。
“这是我高中学长,在X大上学,他超级厉害的,总拿年级第一,今年被大公司挑中来上海实习了。”方书剑一股脑说了起来,蔡程昱忙说:“没有没有!”
方家父母和蔡程昱寒暄几句,问他上海的气候、饮食、生活习惯……方书剑时不时瞟他一眼。父母就会了意:“书剑,你们年轻人有话聊,别说得太晚,我们先回去了!”
方书剑有点不好意思了,等他们离去,拍他一下:“你怎么来这么晚?请我喝奶茶!”
蔡程昱倒不含糊,说买就买。
“你在上海待几天?”
“周一还要上课呢,明天晚上走。”
“你明天白天还去学校吗?”
“今天看差不多了,明天没啥安排。你有时间吗?”
“可以有。”
“上海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没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蔡程昱坦然地摇摇头,“不过我可以请你去吃东西。”
“哇,蔡程昱,你膨胀了,挣钱没有几天你就动不动要请客了!”
“不,”蔡程昱挑挑眉毛,“那得看是谁。”
这种一般人做来油腻的表情让他做出来都傻得可爱,方书剑又笑了。
他想起黄子弘凡那顿白请的油爆虾。
“蔡蔡,”他忽然问,“你之前答应过我的,等我考过了自招,拿了加分,就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龙哥的秘密呀!”方书剑问,“大龙哥那天晚上,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故事?喂,你该不会真忘了吧!”
“我是忘了,”方书剑立刻着急起来,要拍他,蔡程昱轻轻一躲,又不慌不忙地说,“但是重点我还记得。”
“什么是重点?”
“我断片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你喝断片也不需要多久吧?方书剑腹诽。可是蔡程昱忽然认认真真地复述起来了。
“龙哥说——一个人一辈子,可以喜欢很多人,也可以爱很多人。遇到有趣的人,聪明的人,善良的人,漂亮的人……都不会少,可是,只有一种人,你一生只会遇见一次。”
蔡程昱看着他,说道,
“这种人你只要看到一眼就会知道——他是天使。如果你遇见过一个天使,哪怕你再去喜欢、去爱其他人,也不会有一个能和他相比。”
方书剑愣了愣。
“那什么是天使呢?”他问。
“——龙哥说,只要你见到过一次天使,”蔡程昱回过头,拉起他的手腕,带他向霞光燃烧的地方走去,“从此以后,就永远无法对这个世界袖手旁观。”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给胖子买猫窝了,他跟他的纸箱子感情很好。”郑云龙用语音输入在给阿云嘎发微信;要不是阿云嘎说他现在在外面,听不了语音,他恨不得直接打电话。两天前他接到一个快递信息:他的网购账号下单了一个新的猫窝,送到他现在的地址,已经确认发货。排除了他在睡梦中完成全套操作的可能性,罪魁祸首阿云嘎前来坦白从宽:“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我的卡给你买东西。”
郑云龙无话可说。让信息安全见鬼去吧,他可以给阿云嘎所有秘密。
“快递什么时候来呀?”那边过半天才回一条。
“说是今天下午派送,搞的我一直不敢出门。”
“哦,”又是过一会人才回,“你要出门干什么呢?”
然后又一条,“喝酒吗?”
“……”郑云龙撇撇嘴,回,“想管我你又要让我走。”附加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那边发回来一张“你等我长大的”。郑云龙哈哈大笑,把猫从纸箱子里抱了出来,改了一会儿文档。
门铃响了。郑云龙抱着猫过去:“估计是你爹给你买的猫窝来了……”
他掀开窥孔盖子一看,把猫掉到了地上。胖子柔软地打了个滚,喵了一声就躲闪开。门外不仅有它爹买的猫窝,还有它爹本人。
阿云嘎带着一个小旅行箱,上面搭着大快递盒子,站在门口,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郑云龙猛地打开门,在门口一把将人抱住。
“我们公司在上海开了分部,法务抽调了一个特别组来跟这边的一个项目,有我、非诉组的凯哥,还有几个小孩……大概要待四五个月,一直都可以在上海,之后还不确定,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事下来得急,前两天才定的,我就没提早跟你说。……我想你在这儿,我应该就不用上别处找房子了吧?”
他在郑云龙怀里侧了侧头,然而郑云龙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似的,紧紧地拥抱着他。
“大龙,”阿云嘎揉了揉他的背,“你先让我进去吧。”
郑云龙闭着双眼,无声地露出一个微笑。
橘猫窝回纸箱,燕雀在柳芽间喁语。晚霞在窗外的天空上缓缓燃烧。
又一个春天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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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555555555老房终于“更新”完了终于看到完整的老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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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20: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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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46: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完整版的老房!!!!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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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05: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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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3:19: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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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3:46: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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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3:53: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房有禧啊啊啊啊啊啊!哭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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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13: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好,要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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