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寓言
当海德通知她第一笔钱已经到账的时候,她正喂安东尼喝下了一口水,这个男人的适应力好的惊人,不过区区几日已经习惯了有人在碰触他嘴唇时叼住吸管,并且在她用鞭子抽打他的身体时用适度的吼叫来发泄他的痛楚与恐惧。
她第一次用马鞭抽他的脊背时,他的眼睛被眼罩蒙得死死的,突如其来的痛觉让他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他本能地想把身体蜷缩在一起,这是脊椎动物通常会有的反应,因为要保护自己的内脏,她就像看着一个实验动物一样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把血痕印在他的身体上,看着那些白净而有力的皮肉变得嫣红、肿胀,带着花斑一样的出血点和瘀斑,美不胜收。
一开始控制不好力道,总是下手太重,会在头几下就抽破他的皮肤,然后过量的疼痛会引起他的麻木,继而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不过她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诀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角度和力气才能让他在痛与痒的边缘获得折磨。
精工细作的衬衫早就变成了一摊抹布似的东西,被渗出的组织液粘连在他的身体上。她今天不想再用鞭子,手酸的紧,于是换了个新玩法儿,用锐利的剪子剪开了他身上的织物。其实她很小心地在控制着自己,不会让锐利的刀尖扎入他的胸膛,可是锐器与金属的触感终究是不祥的,她满意地看见他微微的颤抖和刀刃划过的地方升起的一片鸡皮疙瘩。
她的目的不完全是剪开这些破布,更像是一种游戏,所以当她坐在他大腿上时,她明显感到了他身体的凝滞,紧接着一扬手开了那些早就岌岌可危的扣子,瞬间的撕裂让他咒骂出声,可是这间屋子极佳的隔音效果让一切都成为了徒劳。
“杀了我……杀了我吧……”安东尼痛得已经快要流下冷汗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软弱与幼稚的话语时,他又开始用沉默进行对抗了。
曾经,他也试图用谈判来让绑匪用一些文明的手段与他相处,也曾试着告诉对方,自己并无恶意,只要他能平安回去,他们不仅不会被法律追溯责任,还会得到丰厚的酬劳。
可惜,这位照看他的狱卒丝毫不为所动。
黑暗会严重地磨损人对于时间的概念,关押他的人显然也不打算给他任何线索,食物与水都是随心所欲提供的,不会让他饥渴,也不会在味觉上为难他,喂食喂水的过程总是显得异常温柔,就像在照看实验动物的人类一样——让你吃饱喝足只为更好地观察你被折磨的全过程。
安东尼从来就不会是个意气用事的人,虽然虐打与恐吓之后的饲养行为总让人心头窝火,但他知道,只有合作才能更好地提高自己的生存可能性。
所以每一次当食物与水送到嘴边时,他总会很认真地吃完,并且说谢谢。而那个狱卒却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多给他任何温柔或是虐待。
那人安静而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他曾经试着和那人聊聊天,想套取一些黑暗中对他有帮助的情报,而回报他的只有一根勒住他嘴的丝带,他像个处在口唇期的婴孩一样在屈辱的疼痛中流了一前襟的口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囚禁之中最恐惧的事情:没有希望,没有线索也没有答案,他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快要把自己逼疯,还要不断应付着外来的折磨。
他在想为什么洛伦佐的钱还没到。
也许到了,但是他们选择继续勒索。
也许家族信托、包括洛伦佐本人根本没有出手,他的家族因为经营不善而干脆准备放弃他。
他的安安也许已经逃了回去。
也许被那些出尔反尔的人控制住了。
也许早就把他抛诸脑后,和她那群该死的毛头小伙子做着周游世界的梦去了。
一切,到头来,好像唯一的一个笨蛋就是他。
大概是伤口暴露在细菌之中,他有些炎症反应,开始觉得浑身发热,在冷与烫之间来回游走,病痛总是会异常地激发某些求生的意志。他吃准了绑匪并不想伤他性命,干脆使劲儿朝地上倒了下去,变本加厉地呻吟着,仿佛命不久矣。
他被绳索牢牢捆在一张凳子上,木凳子摔在地上的声响也许没有传出去,但是地板的震动显然惊到了狱卒,他听见慌乱的脚步和依旧沉默的喉咙,那个人似乎想发出什么询问,但还是克制住了,他感到有人扶起了他,那人的力气应该不是很大,花了不少功夫才把他搬起来,一双有些凉的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想那大概是一位女士,因此想开口求求她,可是曾经试图交流带来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最终选择用呻吟来表达诉求。
“水……给我水……”
如他所愿,水确实来了,但令他意外的是,那是掺了盐巴的水,而且不是给他喝的,是涂抹在他的伤口上的。
沾了盐水的毛巾贴上他裸露的患处时,他沙哑的声音爆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嘶吼,那个施刑者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而是更重地碾在了他的伤口上,他终于在近乎酷刑的痛楚中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他的手还是被束缚住的,可是身躯下柔软的触感让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一张床的类似物上,脚自然也是绑住的,手腕和脚踝处肿胀的痛觉令他烦躁,可是身上却意外地松快了许多。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读过的《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跟着商队去大马士革城,意外地遇到了匪帮,他在混战中被击晕,躺在地上,被人当作了尸体,当他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全部死去,而匪帮里地女奴正在善后。她手持盐罐,将那些粉末撒在尸体的伤口处,如果谁还有因为痛觉而反产生反应,女奴会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捅进幸存者地心脏。年轻人为了活命,硬是忍住了伤口撒盐的痛苦,却不料盐有杀菌的功效,给了他活下去的可能。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样的折磨让施刑者良心发现,给了他一点称得上人道的待遇,他决心好好利用这份仁慈,立刻抬起手挣扎着准备揭开自己的眼罩,而对方显然预料到了他的所思所想,眼罩上如乱电线般缠了一道又一道绳索,勒得紧,让人找不出头绪。正在挣扎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声门响。
电光石火间,他把手摆在了胸前,像是从未苏醒的样子。
进来的人仿佛也不疑有他,用手试了试他的额温,然后用体温枪又确认了一遍,紧接着,安东尼感到一双柔软的唇贴住了自己,他正要挣扎,温软的舌头灵活地撬开了他的牙关,一粒药丸被渡进了他的嘴里,他甚至来不及反抗,扣住他下巴的小手就让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剧烈的咳嗽让装睡大计无法继续实施。狱卒骑在他的身上,很轻,然后一层一层地剥下了折磨他的眼罩。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刺眼,但他也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
毫不意外地,他看见了郑安安的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安安慢条斯理地问。她还穿着制服衬衫,丝质的铅笔裤,大概是才从工作场合回来不久。
“你喂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这显然不是安安期待的回答。她高高地扬起手,突然看见了安东尼眼神里的恐惧和瑟缩,心像是被钢丝狠狠地勒住一样闷闷地发疼。明明只回答一句抗生素就好,但她仍然阴阳怪气地回敬:“反正不是毒药,如果我想毒死你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方式。”
他知道原因,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局,他的小女孩,他纯稚无辜的安安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浑身长满了刺,像淬了毒的刀锋一样把锋刃对准了他。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种行为丝毫不能增添他的恐惧。
他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她把那柄刀的刀刃,指向她自己。
“绑架游戏好玩吗,我的小姐?”他笑吟吟地问着她,被囚禁时长出来的胡茬让他显得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好几岁。虽然是老的,但还是很好看。
安安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子,用恶劣而宠溺的口吻说:“这可不是游戏哟,你的家人是真的很爱你,已经把钱打过来啦。”
“是打到你的账上么?你这个疯女人,你他妈这么做会留案底的你知不知道?!”他突然的暴怒吓了她一跳,她还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不禁朝后一躲,仿佛是在躲唾沫星子,嫌弃地说:“所以你的家人还是会报警对吗?呵呵,难怪都把钱看得那么重,为了钱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呀。”
安东尼深吸了两口气,摇了摇头,耐着性子说:“没有任何一个经营到这个级别的家族会甘于接受这样的条款和勒索,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会一样,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捍卫这个家族的规矩——我们不可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勒索,如果被无端招惹,一定会报复。”他突然抬头,用死寂的眼神看着她,说:“你做好准备,和一整个家族为敌了吗?”
郑安安笑了,扶着他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好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样的台词真的不适合你呢,安东尼。”她的手指攀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近乎痴迷地欣赏着他如同黑夜一般幽深的眸子,和她同一种颜色的眸子,像藏着无数光明的前夜,像托起风帆的夜幕下的海浪,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无所谓啊,你的家族,你的亲人本来就不喜欢我,他们不可能接受我做你的妻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都不在乎,可是连你……你都不要我了……”
她一瞬间的脆弱被有些癫狂的、刻意的欢快取代了。她拥抱着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他后背那些已经在结痂的伤口,在他的耳边喃喃说道:“你是一个合格的商人,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出色的商人,你在低价的时刻抄底,在高价的时刻卖出,在确认一个项目无用的时刻果断止损……你太聪明了,我根本就比不过你,谁都比不过你……所以……我现在要拿走你最喜欢的东西了,我要拿走你的钱了,我是不是也不算太笨?”
这么多年的情爱、纠葛和痴缠好像终究要用一场血淋淋的交换来兑现,郑安安不是商人,她不懂交易,不懂核算成本,也不懂盈亏,她只知道,她的真心,必然要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而不是讨价还价的交易。
世间之大,她拥有的东西有那么多,却似乎都可以舍弃,而当她心心念念的东西被人哄骗了去时,她绝不束手就擒。
她要把它拿回来,如果拿不回来,她也要夺走对方觉得最珍贵的东西。
她有义务让他知道,他们势均力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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