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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胖头喵

[【连载】] 【连载】灋(刑侦正剧向ABO/20210912/更新至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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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19 13:52: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疯狂期待后续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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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5 21: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三)
这一刻连郑云龙都有些震惊了。
其实理论上杨帆应该是穿过刑侦学院下发的学员警服的。
警校学员制服不允许穿出学校,且郑云龙和杨帆所就读的大学并非公安大学,而是一所政法大学中的刑侦学院,之前曾经发生过不少学生穿着学员警服出去惹事儿的情况,为了方便管理,刑侦学院的学生学员警服只在大一新生入学仪式合照发过一次,下次再发就是毕业典礼。
杨帆明显是寸得厉害,他没能熬到毕业典礼再穿一次警服的时候,但是军训那一次他也没赶上拍照。杨帆过世后,他所在的班级曾经试图整理过新生入学合照给他的亲属送去,然而却没有找到杨帆这个人——后来辅导员才想起来,新生入学当天杨帆大抵是刚刚来到新省市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请假去医院挂水了,发下来的制服可能在寝室里是试穿过的,但是并没有留在照片上。
郑云龙和杨帆虽然属于一个学院但并不在一个班,认识也是之后的社团活动里了,他也没见过杨帆穿警服的样子,那么夏浅书没见过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从夏浅书的角度去看……给自己的哥哥讨要一件可能称之为‘理想’的警服,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但是。
实话实说,这也是郑云龙完全没想过的事情,但并非郑云龙稀松二五眼,而是杨帆志不在此——虽然就读于刑侦学院,但是他的志向并非成为一名刑警,只不过高考实在是有些发挥失常提前批录取到了这个学院而已,杨帆其实是想要做个律师,大一的时候就跟郑云龙嚷嚷着复习法考过……虽然因为难度略高学了两个月就暂时放弃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郑云龙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杨帆会不会,也想正式穿次警服?

而阿云嘎就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和杨帆确实没有那么熟悉,对杨帆的择业志向了解都是从郑云龙那边听来的,诚然夏浅书提及杨帆这个话题对阿云嘎而言已经极度不友好,但是他还是多少保持了些许的清醒——虽然下一秒他就开始自责于自己的冷血了:“你哥哥他……不是想做律师吗?”

夏浅书摇了摇头,软软道,“不一样。”
“大龙哥也有改变自己的志愿啊。”女孩两只手在身前下意识打起了结,暴露着对方极为复杂的内心世界,“如果我哥哥活着,也可能改变他的志向,成为一名警察也说不定……只是他死了。”
“我只是想……把选择还给他。”

这回哪怕郑云龙想要帮腔都没法接了。
因为郑云龙实在没法跟夏浅书解释,他的‘志向更改’,一半儿原因是出于‘杨帆死了他活着,想要帮好兄弟实现对方的心愿’的想法,可是这实在是没法说,也说不出口来。
他也确实没有认真的纠结过,如果杨帆死里逃生,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从此开始转变志向,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凡事没有如果。

夏浅书这句话也彻底把阿云嘎所有纸老虎般的‘理智’撕了个彻彻底底,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不流了。
这是时隔五年之后阿云嘎第一次面对杨帆亲属对于杨帆那样深切的怀念之情,五年前那一次,他眼睁睁看着杨媛撞死在杨帆的墓碑旁。
夏浅书的面庞流水般的在阿云嘎眼前波动起来,他一时恍惚,竟看到杨媛站在他面前,眼角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滴,她面色状似平静,阿云嘎却分明听到女子惨烈的嚎啕:

“他为什么救下了那个什么龙却没有救我儿子?!”
“我儿子才19岁啊,他才19岁啊!”

面前的女子带着凄然的哀怨,兀的向前迈了一步,阿云嘎一颗心立刻吊得老高,想都没想就一把将人抓住,力气极大地往边拽了一下,“你——”
眼瞅着不对,郑云龙立刻拉住阿云嘎,强稳镇定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嘎子!”

阿云嘎浑身一激灵。
夏浅书被他揪着手腕,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女孩眼中是明显的惶惑,不解的看着阿云嘎,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郑云龙,“嘎子哥……怎么了?”
郑云龙搂在阿云嘎肩头的手痉挛着几乎透过阿云嘎肩头的衬衫。
“这东西大概不能随便借。”他深吸了一口气,强硬的插入了这个话题,“浅书,这个衣服……”
“可以。”
郑云龙僵了一瞬,沉默着松开了搂在阿云嘎肩头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害怕阿云嘎当着夏浅书的面魇进去。
而此时此刻阿云嘎好像还能勉强保持平静的样子却让他更加心慌了。

阿云嘎松开夏浅书的胳膊,他低着头,试图用避免与夏浅书发生眼神交流这种低级的手法来掩饰自己一瞬间的失态,“可以的,浅书。”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良久的长气,才抬起头尽量温柔的冲夏浅书笑,“是不是抓疼你了,我看着好像有只虫子在你脑袋上飞……来着。”
夏浅书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的重点显然在前半句,阿云嘎那破绽百出的借口并没有收获她的关注,女孩眼底将落未落的眼泪在餐厅橘黄的灯光衬托下闪闪发亮。

理论上讲,警服这样的衣服即使只是一套制服没有警衔等零件,也是不能随意出借的,当然实务操作中,这个规定执行的并不咋样。
阿云嘎开不了口拒绝,不仅是因为这衣服他送给郑云龙穿过一套,还因为……夏浅书眼底那莹莹闪着的一层淡薄的光。
是强忍很久的泪水,阿云嘎看在眼里。
他实在是没有拒绝的能力,杨媛经年的哭喊在他耳边沸反盈天,时隔五年依然仿佛能够刺穿耳膜。

那一瞬间阿云嘎真的认定夏浅书是认真的。
这女孩在阿云嘎面前大多数时候是戴着一副假面的,这是阿云嘎也能看得出来的事。唯一除了这一次,她是认真的、真挚的想给她逝去的哥哥讨一套他生前没来得及穿的正式警服。
或者说阿云嘎宁愿相信她是真诚的。
他扯过一张纸巾,递给夏浅书,轻轻道,“如果有多的话,我问问能不能拿一套,只是警号警衔这些跟衣服不一样,是绝对不能拿的。”
“不用那些!”
夏浅书获得了同意,像是怕阿云嘎反悔一样的迅速接道,“只要一套衣服就好,我给哥哥……送过去。”
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欢喜刺得阿云嘎心口发痛——只是一套衣服而已,多么简单的愿望。
这种自责与悔意混杂的痛楚让阿云嘎不由自主的多说了几句,“你哥哥的尺码是多少,你方便告诉我吗?也许能要一件合身的。”
夏浅书用一种仿佛被什么天外礼包砸中的眼神看着阿云嘎。

那眼神中是纯粹的感激和浓烈的谢意,阿云嘎万万没想到一句话给他招来了这么狠的眼神凌迟——夏浅书哪怕是拿着把刀捅他,也比让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好。
他一秒钟都承受不住。
“谢谢。”夏浅书摸了摸眼睛揩去眼泪,抬头笑得有些涩然,却更多是感恩的样子,声音都雀跃了些,“终于,遇到嘎子哥你,可以实现哥哥的愿望了。”

终于,遇到嘎子哥你,可以实现哥哥的愿望了。

阿云嘎听着这句话,不知为何,心里陡然一沉。
终于?
他几乎是本能的意识到这句话存在问题,但是因为被夏浅书激起的负面情绪,让他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出来这句话哪里让他突然绷紧了心弦,但没等他再多品味一下这句话,郑云龙已经决定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掉这一突发情况了,他故作轻松对夏浅书道,“好啦,衣服也要到了,你要是真的谢谢你嘎子哥,就帮忙把瑶瑶照顾好。”
他做出不太在意的模样,俯身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瑶——餐厅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陆瑶旁观了全程,显然也看不太懂,更不明白火力怎么突然就回到自己身上了,“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好好开导开导她。”
夏浅书立刻点了点头,一副发誓的样子冲阿云嘎坚定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阿云嘎简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她这发誓的模样。
他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应付完夏浅书的欢天喜地的,直到夏浅书拉着陆瑶回房间他都处于一种介于恍惚和清醒之间的状态里,只有心脏被吊得越来越高,那种压迫性的危机感几乎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终于,遇到嘎子哥你,可以实现哥哥的愿望了。
明明是一句简单的谢意,可为什么他听完这句话这么害怕,这么慌张?
阿云嘎的大脑几乎被搅成了一堆浆糊,杨媛残留的喊叫、夏浅书带着感恩的泪水和这句引起的说不清来源的恐慌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他迫切的想要找个人聊聊这种异常的不安,一个他能够信任甚至第一瞬间就想到的人——阿云嘎攀握着郑云龙的手青筋暴起,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沉默了多久,也没有意识到郑云龙是否对他说了什么,就这样急切的、似乎想要确定什么的看着郑云龙问道:
“你感觉到了吗?”


等那两个孩子回屋之后郑云龙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急忙慌的回去安抚阿云嘎。
杨帆这条命是捅在阿云嘎心里最深的那根刺,郑云龙自己都不敢打动,却被他这啥事儿都不知道的妹妹拔出来又戳进去的来回捅,郑云龙深知这绝对会给阿云嘎造成一定程度的刺激,却又不敢在这个隔音条件不大好的家里明目张胆的安抚阿云嘎的情绪,只能握住阿云嘎有些发凉的手把爱人搂在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急切的低声重复,“跟你没关系,你明白吗?”
阿云嘎迟迟没有搭话,他沉默了太久,让郑云龙实在是开始焦躁了起来,他捧住阿云嘎的脸让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重重道,“嘎子!”
随后他看着阿云嘎突然回过神来,反手握住自己的手,一字一顿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的反问他:
“你感觉到了吗?”

你感觉到了吗?

郑云龙一时半会儿压根没反应过来阿云嘎要他感受啥。
他的第一秒反应是‘还会说话还好没疯’,第二秒反应是‘不是这句话说的是什么玩意儿’,第三秒的时候那理智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转速,三跑两跑连上了线,以一种不可以拒绝的强势把这句话的意思打在了郑云龙心头。
终于把他这一身的焦虑给打凉了。
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在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后,刺骨的寒意终于把他的满身热血给冻住了,狂跳的心脏不仅偃旗息鼓,还变本加厉怠起了工,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的后退了几步,而阿云嘎被他惊痛的眼神刺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秃噜了句什么出来,那一瞬间,郑云龙明明白白从阿云嘎脸上看到了未加掩饰的惊慌失措。

阿云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而郑云龙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懂阿云嘎。

是的,他是懂的,如果是他和阿云嘎第一次坦诚相对的那天,是夏浅书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那天阿云嘎说了这句话,郑云龙根本不会另作他想。可是不是,经过了这么多天,特别是明白了阿云嘎无理由的怀疑之后,这句话就显得格外的无情和寒冷。

阿云嘎认为夏浅书是故意的。
阿云嘎认为夏浅书在故意用她生命中最爱也最重要的人去刺激他自己。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郑云龙实在是难以置信,他瞪着对面慢慢收敛了全部神色、仿佛重新归于极度冷静的人,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了阿云嘎一样,那一刻郑云龙确实是想要找个什么玩意儿给阿云嘎开个瓢,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霸占了阿云嘎的脑子,让他说出这么没人性的话来——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那是夏浅书唯一的哥哥,她触景生情,想要为哥哥讨一套衣服有什么错?她的措辞已经非常的小心谨慎,生怕被阿云嘎拒绝。她唯一做错的是不知道阿云嘎就是当初那个试图拯救杨帆却没有成功的警察,不知道自己的感激涕零无异于在阿云嘎心头插刀子——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郑云龙实在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阿云嘎为什么会对夏浅书有这么大的敌意——这么大,在夏浅书什么都没做的时候,这么大的敌意。
已经到了夏浅书做什么都是错的地步。
她那样在乎逝去的兄长,以至于郑云龙找了个对象她都心怀不满,可是又因为在乎郑云龙的感受,她把一切不满的心思都忍耐下来,学着笨拙的去懂事,去贴近阿云嘎……这对一个固执的女孩来说,也不容易。
只是因为郑云龙是她的哥哥。
女孩包好的要捐出去的衣服就放在门口,郑云龙几个小时前还在想着夏浅书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如今却难过的几乎要笑出来——还能因为什么?
怕不是认定了郑云龙已经抛弃了杨帆要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她难受却又无从发泄,只能买几件衣服了。
可是尽管如此,不熟知她的人又如何能够得知呢?其他人譬如张超看夏浅书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一样。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为什么要这样想杨帆的妹妹,想我的妹妹呢?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下,就因为她倒霉的、因为自己的热心卷入了两起案子吗?以至于她说句话都要被扣上这样天大的帽子,哪怕她已经很小心很谨慎的去措辞,那样真诚的感谢你?


“对不起。”

阿云嘎立刻开口,郑云龙搭的手微微发抖,他立刻就知道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说了很过分的话,这句话让郑云龙很生气。
这句话伤害了郑云龙,他没什么可以解释的。
郑云龙的眼睛中有不加掩饰的怒火和震惊,可是尽管如此,alpha竟然拼了命忍下了愤慨的情绪——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什么都没做,至少近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只是站着,深呼吸,试图将怒意掩盖下去,从纷繁的误会和信息不对称中拉出一个线头来。
他需要跟阿云嘎讲讲夏浅书,他必须跟阿云嘎讲讲夏浅书,这不仅仅关乎于一个女孩的安全。

“去坐着。”郑云龙的声音里噼里啪啦的夹杂着火星,轻轻推了阿云嘎一把,阿云嘎有些惶恐不安,他见过因为怒火而情绪失控的郑云龙,却唯独没见过愤怒却依然看起来理智冷静的郑云龙——他说不清这两者哪一种更难应对一些。
或者都不太好应对。

郑云龙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浑身都在抖,压抑这样的怒意并不容易,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压根无法理解阿云嘎在想什么,甚至都不想理解——怎么就能怀疑到夏浅书身上?
你不能说每个报案者都心怀不轨。
你也不能说每个关心受害者的人都另有所图。
而夏浅书,恰恰只是一个关心陆瑶并且报案的人,她除了这一点,以及是杨帆的妹妹以外,实打实的是个‘案件边缘人’,她和任何案子都扯不上关系。
如果一定要那五年前的案子去拉线,夏浅书也应该是“受害者亲属”,是和郑云龙一样的身份处境,她可能被人伤害,但绝不可能伤害别人。
所以阿云嘎到底个biang的怎么会怀疑夏浅书有问题的?!这个捕风捉影的脑回路要他怎么去开导去说才好?!!!
阿云嘎以前办案是这个状态吗?

郑云龙把两杯水放在了茶几上,坐在了离阿云嘎位置稍远的沙发另一边,陆瑶家这个居民楼看得出来应该是10年以前建的建筑,放到现在也十多年了,隔音效果不算太好,郑云龙深知自己不能和阿云嘎开口唠这个事儿。
他们两个嗓门都不低。
他掏出手机来向阿云嘎示意,阿云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两个女孩的房门,还是点了头。


郑云龙:【猫猫头生气.jpg】
阿云嘎:……
阿云嘎:我知道我说话有问题。
郑云龙:你不是说话有问题,你是脑子有问题
阿云嘎:……
他默然无语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另一头噼里啪啦咬牙切齿打字的男朋友,不知为什么从这个‘我很生气但是我还不敢发火只能打字骂街’的场景中捕捉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萌感,总之被郑云龙怼完了他居然没有很生气,只是有点想笑。

郑云龙:亲爱的我跟你讲,咱俩这个事儿今晚必须要唠明白了
郑云龙:我很严肃你别笑
郑云龙:?这有什么好笑的?
郑云龙:猫猫头无语.jpg

阿云嘎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提起来了。

郑云龙:……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阿云嘎:你玩手机速度挺快的啊?
郑云龙:你们干体力活的不知道我们每天盯电脑屏幕打字的有多辛酸
郑云龙:卑微.jpg
郑云龙:?不要跑题
阿云嘎:好好好
郑云龙: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怀疑到她身上去了?

阿云嘎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自己纷繁的思路中找出一根清晰的线条来,帮助他能够顺畅的把话理清楚了告诉郑云龙……可是且不说他一直担心的‘郑云龙如果无法接受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他现在多少有些思维混乱,连个线头都揪不出来。
事实上如果让他张口说,没准儿还能说点东西出来……阿云嘎在聊天框里删删又减减,有些黯然的想,自己是真的不知道从何开口。
郑云龙还在等。

阿云嘎:你想听?
郑云龙:由不得我不听吧,这个事儿,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男朋友,我这个夹在中间的火腿肠总该知道自己要怎么死?
阿云嘎:无语.jpg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发来的微信自带小黄豆表情包,噼噼啪啪的往上敲字:说真的,我是很认真严肃想要了解一下你的想法,如果你说的有合理性……
他手指一顿。
如果他说的有合理性。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合理性’,因为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但是如果合理呢?如果阿云嘎真的怀疑的有凭有据的?

他默默的删掉了这句话,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阿云嘎一个确切的保证,或者说这之中根本不涉及‘保证’,这不是简单的观点的对冲,更是立场的碰撞,倘若要让这一次的交流取得实质性成果,他和阿云嘎总有一个人要突破自己的立场。
这是不容易的事情。
郑云龙: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为她辩护的机会?

阿云嘎怔了一下。

“辩护”一词一打下来,像是突然找到了灵感,郑云龙突然平心静气了起来。
是啊。
他本不是没有立场的,也不该勉强自己去做什么‘中立者’,他是相信夏浅书的人,是夏浅书的哥哥,正是他的立场让阿云嘎在这个问题上对他三缄其口,但是他却又要时刻试图向阿云嘎表现出自己的‘中立性’。
这不可能,他本来就不是中立的。
他不是法官,阿云嘎也不是,他们更像是法庭对抗中的检方和辩护律师,在各自的立场上阐述自己的观点,判断是非曲直的该是庭上端坐的法官——可是如今没有法官,只有他们两个,这是一个缺乏法官的法庭。
但是这又不是理论构思中检察官与律师完全对抗的法庭,就像诉讼法中规定辩护人发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罪或者罪轻的证据要及时上报一样……他更多的相信他与阿云嘎并非于对抗的两端毫无达成共识的可能。
只要他的辩护有理有据,只要他能说服阿云嘎。
他毕竟是‘检察官’而不是‘自诉人’,他可以被事实说服而不是勉强‘和解’,那就去说服他!

郑云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可疑的地方,让我为她做个辩护,我更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你能明白从我的角度去看她是什么样的
郑云龙:这很重要,我相信这对你很重要
郑云龙:你也可以来说服我,但是我相信、我更倾向于,我们之间并非没有达成共识的可能,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共识我认为都很重要
阿云嘎:如果不能达成共识呢?

如果不能呢?
如果我们之间无法达成共识,沟通的结果不过是鸡同鸭讲,怎么办?

郑云龙的手心微微沁出了些汗,这是必要要去考量的可能。
郑云龙:至少我们知道了彼此在想什么

阿云嘎微微坐直,沉了面色,他极为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打下:
阿云嘎:郑云龙,你要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以警方的身份与你对话
郑云龙:我知道。
阿云嘎:如果沟通失败,对于你来讲可能是无所谓的,对于警方而言并不能一笔带过
郑云龙:……我理解,但我发誓我不会向她说什么,有可能会伤害你的事情我不会做
郑云龙:这句话我不是向警方表态,我只是对你说

阿云嘎的心脏迅速鼓噪了起来。
他手一抖,倒霉的微信界面接收消息错误一下子闪退了出去,打断了这不合时宜的鼓噪,阿云嘎手忙脚乱的将页面调了出来,那句话还在屏幕上,楷体黑字,无端的显得有些熠熠生辉。
阿云嘎缓缓的吐出那口浊气,被夏浅书搅乱的思绪竟然就这样缓缓地清晰了起来,他想,应该是这样。
郑云龙已经勇敢的走出了一步,他不该还停在他身后举步不前。

阿云嘎:好
阿云嘎:试着来说服我

郑云龙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他迈出了这一步,似乎有些莽撞的迈出了这一步……可这是良好的开始不是吗?至少比起两眼一抹黑而言,这是良好的开始。

郑云龙:我需要知道你怀疑她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怀疑她什么?

阿云嘎闭了闭眼,下意识回到了半个多月前……怀疑她什么呢?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其实一切就都不太正常了。

阿云嘎:广兴那天就开始了。

郑云龙心下一沉。
这么早?

阿云嘎:你还记得吧,那天浅书给你打电话说陆瑶出了事,她一路上通知辅导员,通知了你……以及通过你通知了我,除了警察,她告诉了一圈人。
阿云嘎:除了警察,这就是我怀疑的开始,她没有通知警察。
郑云龙怔了一下。

仔细回想一下,夏浅书那天确实没有报警,通知警方是阿云嘎给市局打电话、再由市局扫黄组通知了向阳区公安局,而附近派出所是在接到广兴大厦出现爆炸的警情后出警的。

阿云嘎:我承认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可能会做一些错误的选择,但是遇到危险要报警这件事别说是国内民众的本能了,放眼全世界只要政府能够正常运转民众就应该有这个意识
阿云嘎:何况她甚至能考虑到通知辅导员这件事,为什么不考虑自己给110打个电话?还是说她心知肚明给你打电话就够了,因为跟你约会的我是个警察?

郑云龙被阿云嘎这几个问题问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为什么不报警呢?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只消仔细琢磨琢磨,连郑云龙都开始觉得不对头了。
夏浅书没报警,警方没有通过报警中心转移警情出警,当值派出所警方没有及时收到警情,反而是一个下班的阿云嘎获得了消息。
广兴六楼那个家伙等的就是阿云嘎。
倘若夏浅书没有通知他而是选择报警,第一到达现场的应该就是附近派出所民警,到时候广兴不管发生任何骚乱,阿云嘎孤身一人追着陆瑶到六楼的可能性都不大——他大概率只会知道‘商厦疑似出现炸弹’,却不会知道陆瑶要在这儿寻死。
但是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

郑云龙:你这个怀疑成立的前提是,浅书必须确定你和我在那个时间点就在广兴约会,不仅如此,她还必须确定你的性格是一定会管这件事的,但是那个时候你们两个还没认识,她对你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我,我之前给她介绍过你,但仅局限于我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并说了你的职业是警察
郑云龙:但凡我们换个商场
阿云嘎:事情还会再来一遍
郑云龙:……

阿云嘎:六楼那个人是谁,我作为受害者心里有数,就算不是林正君,也绝对是一个熟知五年前案件的人。也就是说,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或者你,跟陆瑶的关系并不大。那个上六楼的警察必须是我,所以不能报警。你记得吧,广兴那一晚的‘爆炸’声,事实证明并非有人安了炸,而是播放了事先存放在音响里的录音。音响是广兴商场一楼上午举办完促销活动之后存放在负一层超市旁边的物资管理室的,那个房间的门被撬开了。也就是说,作案者只需要拿个U盘。而那段时间正值促销,向阳区公安局走访调查过,几大商场都会在上午或者下午在一楼办各种形式的促销活动,会用频繁用到音响设备。也就是说,只要作案者手中有U盘,到任何商场都能创造出‘爆炸’的音效来。
郑云龙:可是夏浅书怎么知道我们选择哪一家商场?
阿云嘎:你又怎么确定夏浅书只是通过你知道我的存在?

郑云龙顿时无话可说。
郑云龙:你这个猜想,是想要说,浅书她和害死她哥哥的潜逃犯罪分子勾勾搭搭?
郑云龙:……嘎子你
郑云龙:你这个脑回路是不是有点非人。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已经很委婉了,此时此刻他的alpha男友大概心里只想骂他变态,他有些无奈的笑笑,打下:我只是在说最坏的可能性,你不能否认它可能存在
郑云龙:你们查犯罪嫌疑人不是查可能性啊喂
阿云嘎心平气和:但是所有的‘确定’都来源于可能不是吗?
郑云龙:……

阿云嘎:陆瑶身处危险之中,需要警方时刻保护,这一点,夏浅书是心知肚明的。她愿意为了一个刚刚熟识没一个月的室友放弃紧要的学业跑到山西来‘同生共死’,我刚认识她没多久我不了解她,大龙,她一直是这个性格吗?

郑云龙被阿云嘎几个问题怼上来,各个都不大好回答,又不能用说话的方式去迅速回答问题只能敲字,因此多少有些急躁。但阿云嘎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更像是一种‘品格证据指控 ’,仿佛是想通过论证夏浅书不是这个性格而证明夏浅书有问题一般,多少有些触他雷点。
郑云龙:你不能以一个人‘惯常性格是什么’来推断一个人在特定情况下是否会做出某个行为来,倘若对浅书来说瑶瑶是很重要的朋友呢?而且这件事她也不一定做不出来,她哥哥就是这种性格啊,他们是兄妹俩。

阿云嘎眸子暗了暗。
他们已经开诚布公的要聊一聊,阿云嘎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坦诚的对郑云龙说出自己了解的一切,可是如今这句话实在是过于残忍,他明白这句话出口对于郑云龙而言将是怎样的伤害。
可是他不能不说,因为它切中要害,至少是郑云龙的要害。
他那样明白郑云龙,又那样不忍心去说,因此至少一两分钟的时间都没能发出聊天框中的话,直到郑云龙发了几个“???”过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犹豫。
这样也对不住郑云龙的勇敢。

阿云嘎:所以……大龙,你真的分得清楚她和杨帆吗?

郑云龙僵在了原地。
讲道理,当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郑云龙不得不承认,自己至少在一瞬间是被一种极度难以掌控的怒意所燃烧了的。
这问题像是烧火棍劈头盖脸给他打了个痛,可那极度炽热的痛楚中却又夹杂这极度寒冷的恐慌,郑云龙难以抑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背暴起青筋,整个人却又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丝毫没有发泄的动作。
你真的分得清杨帆和夏浅书吗?

郑云龙几乎下意识就要反抗,或者说他依旧想要保持‘冷静’,可是颤抖着敲击屏幕的手指却依然暴露了他不安的内心。
郑云龙:我可以,我当然可以,杨帆和浅书不一样,我知道
阿云嘎咬了咬牙,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半途而废再由着郑云龙做梦下去,可是就连他打字的时候也是在抖的,他知道郑云龙痛,这痛感同身受在他身上,是他们两个必须一起承受的痛楚。
阿云嘎:可以告诉我他们那里不一样?
郑云龙噼里啪啦的打:完全不一样!杨帆是个……男的(他又在聊天框中删掉了这一句,显然这一句显得过于无厘头,但是他真实慌张到有些走投无路),浅书她……更敏感,更……Omega(他又删掉了这一句,因为他知道这一句就是废话,郑云龙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晰起来)浅书她比杨帆擅长伪装自己,大概是因为她的生活环境,她父亲对她不好可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自我保护……而且浅书有一些独一无二的小毛病,她比杨帆活得奢侈,是因为

他手一抖蹭到了发送键,这段话没能打完就发了过去,但是这段语无伦次的‘找不同’阿云嘎看得很快,他的下一个问题更快,阿云嘎的消息很快过来,在郑云龙补上“夏国军比杨媛有钱很多”的瞬间:
阿云嘎:你是否认定她和杨帆一样善良?是否认定她具有和她哥哥一样相似的三观和道德倾向?换句话说如果五年前的事情重演,你是否认为她会做出和她哥哥一样的抉择?
郑云龙有些忍无可忍:就算是又如何?夏国军没有教过浅书很多东西,杨帆就像她的半个父亲,她和杨帆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阿云嘎:杨丽杨媛杨勇是接受同一对父母教导的兄妹三人,你觉得他们三个像吗?赵如云性格泼辣李希性格内敛,你觉得他们像吗?
郑云龙似是被冻住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凉意冻结了他。
阿云嘎叹了口气,寂静的房间中这声含着悲悯的叹息格外刺耳和清晰,他轻轻打下结论:

阿云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五年前,大龙。





品格证据规则:指一个人的品格或者一种特定品格的证据在证明这个人于特定环境下实施了与此品格相一致的行为上不具有相关性,即法官不能采纳为证据使用的规则。







作者碎碎念:
你们看到的这一万多字,其实不是一万多字,它是我近半个月来推倒重写和累计废除12万字结果……(而且本来这章快三万字的……但是真的太长了而且我觉得后半截剧情还要再想想,就,先发这些?毕竟一个快一个月没更了……)
这大概是写这篇文我和角色之间拉扯最厉害的一次,这一章最关键的其实是小郑的态度,而他不同处理会将文和整个剧情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我写了愤怒离家出走版(还分遇到危险和没遇到危险两种情况)、委屈闹脾气冷战版……每一版导致的剧情走向都不一样,甚至最后陆瑶和夏浅书的结局都不同,然而总之这些写完之后就是觉得很别扭,效果有了,冲突有了,就是别扭。
后来我才逐渐地意识到,啊,他会委屈,会愤怒,但是他不会做出以上举动的,因为灋里的小郑和嘎嘎,都是很温和又很理智的人。
可我又会想,啊,那这是不是就不够‘爱情’?其实想想灋里的小郑和嘎嘎就谈恋爱部分一直都算平平淡淡的,他们出现分歧的时候会立刻选择管控分歧,几乎没有冲动失态的时候,就有些不一样呢别人家的爱情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他俩好像有点成熟理智过头
我是想要给这份爱情加一点不理智的因素,但是似乎又不成行,小郑不会这么做,所以他总在反对,搞得我不得安生。
我也没有办法啊,只能看他们平平淡淡细水流长下去,总是温温和和的,却又执拗的要命(大概就是儿大不由娘吧,他们在我脑子里已经活灵活现的到处乱跑了,完全不由我写剧本了)
下一更我努力在月底完成好不好(X)在这儿就一起心疼一下小郑吧,这一章主要是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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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5 22: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太太!辛苦了!灋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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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5 22:52: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看得好挣扎(?啊,要不是站在上帝视角,我应该会看到精神分裂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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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6 01:22: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首先来夸:灋yyds!!!对老师删删改改n遍,别别扭扭剧情不往自己想的方向发展的情况感同身受很喜欢ls文里写的龙龙嘎嘎,ls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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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31 18:30: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辛苦了!!!不怕等 能看到好的内容是我们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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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31 21: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胖头喵 于 2021-8-1 16:35 编辑

(四十四)
郑云龙被阿云嘎一句话撕下了全部伪装中肯的面皮。
他近乎是狼狈不堪的面对了真实的自己——五年来,他对于夏浅书的全部感情并非仅仅基于他对夏浅书,更基于他对杨帆的友情和愧疚,当他坚定不移的相信夏浅书的时候,其实他信任的并非‘夏浅书’,而是‘杨帆的妹妹’。
杨帆的妹妹不会做这些事的,因为杨帆是那样善良的人,他捧在手心上去疼去教的妹妹,又怎么会是一个坏人?
这才是他的底层逻辑,也是为什么他在意识到阿云嘎怀疑夏浅书后会如此愤怒的根本原因——在他眼里,阿云嘎怀疑的并不是夏浅书,而是杨帆的妹妹亦或是……杨帆本人。
当他说“夏浅书不会”的时候,他实际上说的是……杨帆不会。

而这反而完全是阿云嘎的优势,因为阿云嘎不仅跟夏浅书不熟,他跟杨帆也不熟……他和郑云龙不一样,他对杨帆的了解仅在于笼统的‘这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这个善良的孩子有多善良?他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阿云嘎并不知道。
郑云龙和夏浅书却都是知道的,对于夏浅书……特别是成长于特殊家庭环境,连阿云嘎都能看出来极其擅长投人所好的夏浅书而言,她拿捏郑云龙事实上很容易——他是自己哥哥的朋友,必定有和哥哥较为相似的价值取向,而她只需要按照哥哥日常教导的那样去做,就能够让郑云龙从她身上看到亡友的影子,从而将他对友人的思念等情绪尽数转移到夏浅书身上。
这个女孩五年间有没有真的向郑云龙展现过自己真实的模样?

郑云龙扪心自问,他不是不知道夏浅书有一些很‘奇怪’的品质,譬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这和高情商还不是一个概念,夏浅书并不属于高情商的范畴,她更像是冰冷的将人类的情绪进行了抽出归纳,判断了不同情境下不同人说出某些话时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随后妥善的选择合理的应对方式。由于这个过程更多是理性而非感性参与,导致夏浅书在与人交往时虽然会让人感觉到妥帖温和,却也能让部分敏感者察觉到那一丝潜藏的刻意。
她更像是一个误读了高情商概念并且执行了错误方向的人,在这方面她与她真正高情商的哥哥杨帆存在微弱但是本质的区别……但是太过微弱了。
郑云龙已经认识夏浅书五年了。
他把她当妹妹照看了五年,现在回想,在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夏浅书对他确实也有和对阿云嘎一般相似的、伪装式的好,但是那个时候夏浅书对他颇多误会,一方面他作为幸存者多少要承担一些夏浅书对于哥哥没能活下来的‘怨念’,另一方面出于郑云龙家和夏浅书家巨大的财力差距以及二者都是异性的现状……夏浅书的确怀疑过郑云龙接近她的动机。
郑云龙至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证明了自己的善意,让女孩明显带着‘刻意’的温和变成了真正的温和,随后细水长流的相处冲淡了最初的不愉快与小心翼翼,让他多少有些忘记了刚认识的时候。
而且夏浅书确实很少发表属于自己的看法,她只会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与郑云龙进行探讨,若是稍微深一些去探讨价值层面,她就有了一个口头禅叫做‘我哥哥’。
“我哥哥之前告诉我……”
“我哥哥之前给我讲过类似的……”
而每当这个时候话题极其容易走偏成为杨帆回忆录,郑云龙对于亡友的思念情绪让他会就这个‘我哥哥’问到底,事实上这似乎也是夏浅书的舒适区……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回忆杨帆,这是让他们两个都会舒服的话题。
郑云龙之前从未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什么问题。

你真的了解夏浅书吗?

一股极度轻浅的、熟悉却又有些久违的甜香兀的钻入了alpha的鼻腔,打断了他慌乱糟糕的思绪,阿云嘎丢下了手机凑到了他面前,他微微单膝跪地握着郑云龙颤抖的手,好看的眼睛中多少有些自责,“大龙,你……”
郑云龙望过来的眼神多少有点迟滞,阿云嘎心头打鼓又没底,实在是觉得自己这话是说重了,正自责于自己怎么不委婉修饰一下(甚至哪怕不说这句话)的时候,郑云龙突然哑着嗓子开了口,“你信息素……恢复了?”
“哎?”
阿云嘎有些懵逼的眨了眨眼睛,他是没能料到话题突然转了到自己身上,但是没等他说什么,郑云龙突然揽住他的腰身把他往上一带,阿云嘎猝不及防的坐在了郑云龙腿上,在偏县深秋鼓噪喧嚣的风打窗户声中,他看着郑云龙漆黑的眸子不断靠近。
他是本能去迎合这个吻。
本来还在聊正事呢,阿云嘎有些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但是郑云龙想要,他也便顺从的配合他,郑云龙大抵是情绪不佳的缘故,侵略性很强,阿云嘎多少有些气息不稳,手指插入郑云龙浓密的黑发中,无端触到冰凉湿腻。
他心下一酸,闭了眼睛。

他一直都不太想让郑云龙去面对这样的抉择。
大概受制于认识郑云龙的时候实在是太早了,阿云嘎哪怕到现在去看郑云龙,依然会带上某种看孩子的心态,他不觉得郑云龙是幼稚,但他多少认可郑云龙是带有理想主义的天真的——这很不容易,按理来说从事法律职业超过一年以上就该对某些写在书本上的‘幻想’不抱期待,郑云龙依然能保持相似的热怔,大概率是因为主要带他的律师王晰一直对他保护有加。
人们总会将幼稚和天真连用,将它们与成熟理性截然对立,但是阿云嘎知道——多年来一直照顾郑云龙的王晰也知道,这两个词并非一个含义,差别还是很大的。
那些将‘自由平等公正’等人类普世价值观作为毕生追求和论证目标的伟人们都是天真的,他们不幼稚,但他们天真,相信世界终将变好并且为之努力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幼稚,但是若要天真落地也要经过痛彻心扉的实践,后者才是阿云嘎所不舍郑云龙去经历的事情,尽管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你要如何在看尽世态炎凉后依然保持天真?
他只是不舍得郑云龙去经历这个过程,像父母不舍得孩子长大,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是必然经历的事情。

郑云龙松开了他,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他们相拥着躺倒在陆瑶家略显逼仄的沙发上,只有风吼声格外的清晰,阿云嘎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郑云龙的后背,手法有点像他还在家乡时摸草原上的羊羔。
他后知后觉的终于闻到了这股浅淡的香气——郑云龙给他的临时标记消失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只不过都太忙了把这事儿给忘了……好在来得时候他有在行李箱里装了常用的抑制贴款式,现在这个明显有点压不住了。
但是郑云龙一直蹭在他颈窝里闻,他也就没动,直到他听到郑云龙开口——他一开口吐出来的温热气息痒得阿云嘎一个哆嗦。

“你信息素应该是恢复了。”他闷闷的小声说,依然埋在阿云嘎肩膀上,“带抑制贴了吗?”
“恩。”阿云嘎蹭了蹭郑云龙的鬓角,“一会儿换。”
郑云龙静了一瞬,紧接着带着点委屈撒娇的音调道,“我本来是想来说服你的……结果被你批了一顿,还这么不留情面。”
“对不起嗳。”阿云嘎从善如流,何况他在这方面相当擅长自我反思,不过还是为自己小小辩解了一下,“我汉语水平不大好……”
郑云龙扑哧笑了一声,亲了亲阿云嘎的侧脸。
“你还真当真了,我没这个意思。”
阿云嘎:……
“不过。”郑云龙撑起身子看着阿云嘎,他们四目相对,阿云嘎能感受到郑云龙此时此刻的认真和坦诚,“我这句话也是真心的——我接受你观点的部分合理性——位于可能性层面上的合理性,但你没有说服我。”
这个答案多少让阿云嘎有些意外,毕竟郑云龙那个反应……他确实有那么一时半会儿以为郑云龙接受了自己的观点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倒也想的明白——毕竟能被三言两语打破的基本立场那玩意儿就根本不算立场,而郑云龙的基本立场一直以来就并不仅仅在夏浅书一个人身上。
还有证据。
一切可能性都只是个可能性,真相只有一个,可能性却可以发散出无数个。
但是阿云嘎并没有感觉得恼火,事实上,他感觉到极其欣慰,甚至信任——郑云龙拥有没有那么容易被轻易动摇的立场,而这才是阿云嘎信任郑云龙的基础,他的立场是真相,不是阿云嘎更不是夏浅书。
这样他们永远是可以找到共识的。

于是他们再次坐起来,拿出手机调出那个绿色的软件。但是这一次,他们两个肩碰着肩,紧密依偎在一起坐着,彼此的手机光打在对方脸上——似乎改变的只是距离,但是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而阿云嘎知道,他望着郑云龙专注思索打字的侧颜,嘴角不经意的扬起温柔的浅笑……他相信郑云龙也知道。
那是最大的不同。


郑云龙:我其实依然相信我们能在夏浅书的问题上达成一个基本共识
阿云嘎:?
郑云龙笑了笑,笃定的敲下:我猜你不是真的想把她当成犯罪嫌疑人看待,你只是太害怕她会变成你想的那个样子
阿云嘎怔了一下,郑云龙这几个字仿佛惨杂着柠檬海盐芬芳的温泉,将他多日来苦苦支撑的心脏泡了进去,温柔又妥帖,几乎是立刻让他湿了眼眶,颤手打下一个:是。

是。
阿云嘎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那一晚遭遇徐明义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他不得不在反复的复盘中去紧盯那个通知消息的女孩。
可他又深知那些细枝末节的疑点无法说服郑云龙和他站在一起,因为可以解释的地方太多了,夏浅书是郑云龙的妹妹,他坚信夏浅书的善良,他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大堆理由给夏浅书的‘反常行为’开脱,而且每一条绝对都比阿云嘎的怀疑来得更值得信任——譬如常见的遇到紧急事态谁都有可能慌了神;譬如她也在努力适应阿云嘎的存在;譬如她真的是很善良的姑娘才会为陆瑶两肋插刀。
因为截止到目前为止,阿云嘎还没有查到夏浅书和徐明义或者任何付氏集团的人有接触。
他不是想不到这些正常人才有的思维,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到最坏的地方,特别是徐明义已经在他面前过了这样的明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要卷土重来。
本着这样的担忧,再加上不想让郑云龙承受在自己和夏浅书之间抉择的痛苦,阿云嘎一直不愿意就这件事与郑云龙过明路……或者说其实他并不相信,他更深层的、别别扭扭的‘想法’是能被郑云龙理解的——那更深层更别扭更难以言说的想法其实就是,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他的猜想成真。
阿云嘎惧怕自己怀疑成真的情绪不亚于郑云龙。

那是杨帆的妹妹啊。
所有人都认定了郑云龙是阿云嘎的软肋——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软肋,这一点阿云嘎甚至毫不怀疑连徐明义都是这么认定的,那日他带着郑云龙走向徐明义,他清楚的看到徐明义眼底的嘲讽——嘲讽阿云嘎的退步。
嘲讽阿云嘎居然开始把自己挂在别的活物身上。
但阿云嘎自己很清楚,心知肚明,还有一个人,他甚至都没有怎么与她见过面,每次见面的场合也不是很愉快,但是从知晓她存在的第一日开始起,阿云嘎就已经无可避免的开始上心,甚至逼迫自己必须上心。

夏浅书是杨帆最重要的妹妹,是这世界上……或许唯一还会倾尽所有爱着这个去世少年的人。
她应当堂堂正正的、平平安安度过这一世,带着兄长与母亲对她的期待,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糊里糊涂的卷入一些错误的事情,从而搭上自己的一生。
更不可以是冲着阿云嘎——阿云嘎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中,甚至再次栽在徐明义手里阿云嘎都可以接受,可是……
夏浅书不可以。
是她最爱的哥哥拼了命换了阿云嘎活下来啊。

郑云龙想的是对的,在这方面阿云嘎确实像个惊弓之鸟,特别是意识到夏浅书身上还有些解释不通的疑点,这样的恐慌便彻底缠绕在了阿云嘎身上。
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紧盯着这女孩的冲动。
他无法接受那女孩有那么一丝一毫走上歪路的可能,他怕极了夏浅书走上歪路,更怕夏浅书这条歪路是对着自己的,怕她被虚妄的仇恨破坏了判断的能力,甚至被这股仇恨掩盖了她对杨帆的爱。
最怀疑夏浅书的阿云嘎,是最害怕夏浅书出问题的那个人。

可是要他如何和郑云龙说呢?阿云嘎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与郑云龙表达他的担忧和无措。他不想听到自己告诉郑云龙一切,郑云龙却只笑着对他说,你想多了,你要宽心。
就像当初他用尽自己能做的一切向领导解释对林正君的死亡宣告一旦生效后患无穷,领导却认定了他PTSD一样。
可是今晚郑云龙却告诉他,其实他是可以理解的。
他是可以理解的,并且将这一点作为了他们之间最基础的共识——他们都不希望夏浅书走上歪路,并且都希望夏浅书能够堂堂正正平平安安的走过下半生,只要有这个基本共识在,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夏浅书的问题是就绝不会有触及地基的裂痕和对立。

阿云嘎突然很感慨,幸好是郑云龙。
幸好是他。
曾经听到警队里的年轻人调侃着开玩笑“把信任和期待寄托在另一个碳基生物身上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阿云嘎之前觉得这是丧文化,可是经过调往梅溪市的这场风波之后,他确实也开始部分认同这句话了。
他对调令并非全无怨言,理解,却无法接受——毕竟那曾经也是全部的信赖,落空和被误解的痛楚并没有那么容易消解,尽管他多少次自我安慰也能对上级做出决定的理由倒背如流。
经历也好,背负在身上未能解决的血海深仇也罢,都是捆绑在他身上的枷锁,他已经习惯了做事前将所有的结果一一列明并且给最坏结果做出方案的思维方式,也习惯了将事情背在身上沉默去做的风格,这样的思维方式也不可避免的被他带入了处理感情生活的情景下,阿云嘎心知肚明,他和郑云龙的爱情中,他并非最主动的那个,事实上他更像是个‘兜底’的存在——时刻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却不敢冒险去争最好的情况出现。
可郑云龙跟他是完全相反的,那个天真的alpha在生活中事事随意,感情中却时刻都在‘争’一些东西出来的,大概这是由于alpha天生争强好胜的品质吧,郑云龙毕竟也还是alpha,不可能完全没有这些东西……只不过他的争强好胜,全用来揣摩阿云嘎了。
就如同今晚一样,而阿云嘎也真的很需要这样的‘争强好胜’。

多年后阿云嘎再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在陆瑶家这一晚,是他和郑云龙真正敞开心扉的开始——他们之前曾经无数次试图敞开心扉,在梅溪市的出租屋,在车里,在郑志强家……可是只有在陆瑶家的这一夜,无论阿云嘎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郑云龙在阴影中被手机光芒映衬的格外温柔的侧脸依然是他全部的安心源泉。
这是郑云龙都不知道的转折。


郑云龙:作为她的哥哥,我所坚持的底线也只有这个
阿云嘎:我知道
郑云龙:我不会将今晚的对话以任何形式透露给浅书的——这一点我必须向你发誓,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让方书剑或者张超监视我。
阿云嘎发了一个猫猫头OK的表情,随后补充道:我相信你的
郑云龙心下一暖,偏着头又想了想: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不是针对浅书的问题,我是说广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四到六层的电一直没通,为什么?
阿云嘎回想了一下贾凡的汇报,打道:他们割断了保险
郑云龙皱了皱眉头:那……呃,我觉得更不对劲儿了,那当时在四到六楼他们到底几个同伙啊?
阿云嘎愣了一下,敲道:什么意思?
郑云龙:你也知道停电前我就看到了陆瑶从五楼的安全门出来,恢复照明后我就追到五楼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把她从楼上推下去。
郑云龙:但是啊,保险丝是人手动割断的吧,这就意味着来电前那几分钟,他们需要迅速将四到六楼的电箱撬开,然后将保险搞断……呃,大楼整体恢复供电的速度我记得还是蛮快的,肯定没有五分钟,他们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就两个人而言?
郑云龙:而且啊……陆瑶在停电前就出了五楼安全门,如果就两个人……也就是说陆瑶一个人摸黑走到了正确的地方(就是你们查出来的那个被割断的栏杆)去等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她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到她要见得那个人,那家伙当时应该在割保险丝)并且控制自己没有做各种多余的动作(比如靠一下栏杆什么的)保证自己没掉下去……呃,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有点乱,我理一下……
阿云嘎也觉得就郑云龙的描述来看,这一部分显然是存在一些没有被发现的疑点,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明白郑云龙的意思,只能问:你是觉得两个人搞不定这个事儿?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
他是,又不是,有些东西随着一个个汉字的呈现似乎要浮现而出,可是又没有那么容易立刻看到,他只是觉得怪,可到底是哪里怪?
突然的停电,怀着死志冲向安全楼梯试图与坏人接头的女孩,两个忙着割保险丝的家伙……和将她推下去后仓惶离去的身影。
郑云龙突然一激灵,终于明白了他的疑问。

郑云龙:我只是提一个想法啊,就是一个想法,整个五楼突然黑漆瞎火,所有人都急着往下跑,这个时候人被挤到栏杆上我觉得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吧,不只是陆瑶一个人……我是说那个时候,不发生踩踏事故都算烧高香了……但是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无辜者’被挤到那本该坠落的栏杆前?五楼虽然没几家店,但是人还是不少的,那个栏杆又是在安全出口附近的栏杆,不可能没有人接近甚至碰触它,除非有人早就把那个位置占领了,那这个人只可能是陆瑶没错吧——可是那个时候栏杆前没有安全标识、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显眼标志,她是怎么能在漆黑中精确的站在那个位置的?不仅是那个方位,而且精确地站在会断裂的那一截面前?
这一大段发出去,郑云龙又觉得有点诡异,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大段疑问的指向其实并非其他人,正是当晚的受害者之一陆瑶。
可毕竟阿云嘎刚刚还在跟他怀疑夏浅书,现在他就在这儿怀疑陆瑶,总觉得他俩像是上赶着一定要二人转在这两个姑娘中间找一个背锅侠一样,正打算发一个:‘我就是说说,万一就是巧合’过去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人紧紧握住,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阿云嘎,发现阿云嘎也在看他。
那眼神是无比的凝重和严肃。
郑云龙滞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想……不是吧?

正当他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女孩们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陆瑶。
她仿若梦游一般从房间中走出来,此时此刻已经是十二点四十五了,阿云嘎和郑云龙毕竟是用手机打字聊事情,虽然看着没聊多少东西但是毕竟速度也是真的快不起来,面对着该在睡觉的时候不睡觉的陆瑶,郑云龙几乎是下意识开了口,“瑶瑶?你——”
阿云嘎一把拽住了他示意他闭嘴,郑云龙有些不解的看了阿云嘎一眼,再回头看向陆瑶才明白阿云嘎的意思。
陆瑶压根儿没在乎他俩……或者说,这女孩眼里似乎根本就没有他们俩。
她带着某种安怡的微笑,睁着眼睛顺着客厅走了一圈又绕回了餐厅,阿云嘎跟过去看见她突然把灯打开,随后安安静静的坐在了自己吃饭的位置上。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餐桌的对面,专注的看着,仿佛那边有个什么人似的。
此情此景终于成功的把郑云龙吓出了满后背的白毛汗。
什么情况?梦游?
随后他听见陆瑶温温和和的应了一声,“好,妈妈。”
郑云龙心下一紧,也顾不得夏浅书还在睡了,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瑶瑶!”
陆瑶毫无反应,阿云嘎皱了眉头,直接去了卫生间用凉水打湿了毛巾,打算给陆瑶来个‘冰冰乐’,结果一回到餐厅他反而看到陆瑶已经清醒过来了——郑云龙比他不避嫌,一着急直接上手晃人,把人当真给晃清醒了。
陆瑶一脸懵的眨巴眨巴眼睛,激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与一脸担忧咫尺之间的郑云龙来了个四目相对——这一对眼反而把她吓着了,女孩腾地跳了起来,咣当一声翻了凳子,“大龙哥!你……”
她惶急的左顾右盼,随后才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低下了头,颤着声道,“……我……我……”
“怎么了?”
夏浅书揉着眼睛从屋子里摇摇晃晃出来,打了个天大的哈欠,“这才几点啊……你们都起来了……”
阿云嘎不想吓着两个姑娘,但是此时此刻他和郑云龙的脸色确实都称不上很好看,“瑶瑶,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他问题问得那叫一个一针见血,陆瑶惊慌失措的抬起头,近乎求助一般的……瞥了一眼一脸不明所以和困倦的夏浅书。
她这一眼别说阿云嘎,就连郑云龙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立刻近乎严厉的甩给自己一脸困倦的妹妹一个不许说话的眼神,随后毫不客气的补了一句,“你去医院检查过吗?这个情况?”
阿云嘎委实觉得,就‘严厉’这个气势,郑云龙此时实在是端得比他要足一些……

凌晨一点,陆瑶家成了小区里唯一灯火通明的屋头。
女孩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凌乱着长发,显得形容格外萧索,捧着阿云嘎给她倒得一杯糖水——冰箱里冻着一罐吃了一半的蜂蜜,阿云嘎顺手就放进水里了。
夏浅书一脸的懵却配合的很,一边喝甜水一边跟郑云龙‘老实交代’,“我以为她是梦游。”
陆瑶半夜游走的症状不是第一天了,夏浅书第一日晚上就碰到了,老实说还把她吓了个半死。
因为她听得清清楚楚,陆瑶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在跟空气聊她想吃什么,那天陆瑶走在客厅里,两张遗照带着僵硬的笑容注视着他们的女儿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不是鬼片胜似鬼片。
阿云嘎没打算继续问陆瑶了,因为他就算用脚后跟想也知道陆瑶必然又是一句话不说,他也不避讳陆瑶就坐在夏浅书边上(避讳也没用了,郑云龙已经先下手为强的问开了),问夏浅书,“白天她有这种情况吗?”
夏浅书仔细的想了想,斩钉截铁,“我没看到。”
随后她又去问陆瑶,“你有吗?”
陆瑶轻之又轻的摇了摇头。
“瑶瑶。”阿云嘎叹了口气,轻柔道,“之前值班的警察姐姐,是不是想要带你去医院查查来着?”
陆瑶迟缓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呢?”
陆瑶又不说话了。

那个在阿云嘎家里袒露心扉的女孩,似乎是个幻觉一样,陆瑶又恢复了某种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她不愿意去医院,不愿意告诉警方原因,像个易碎的瓷器一般沉默的立在屋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她无形的抵触让阿云嘎头疼。

“为什么这么害怕去医院呢?”郑云龙敲了敲脑门,实在是想不明白了,“不能讳疾忌医啊瑶瑶,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带你去医院怎么样?”
“不要!”
陆瑶蹭得抬起头——这一回她倒是反应快了,“我不去!”

面对着众人震惊的形容,陆瑶前所未有的感觉到危机和恐慌。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正常,去医院彻底检查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可是这也意味着治疗,要花费一大笔费用,而且一旦治疗,她就……
……她就,看不到他们了。

她好想他们啊。
推开门就能闻到的饭菜香味,每次拉货回来必定会给她带好吃好玩的爹爹,一手好厨艺的温柔爸爸……就这样一个一个离她而去,从此于世间,她再无归处了。
她真的舍不得,还能看到他们站在她面前冲她温柔的笑,这是多大的奢侈,她根本狠不下心断绝这唯一的联系。
她舍不得啊。

但是那些残忍的外人似乎很难体谅她的心情,“为什么,你总得给个理由吧?”郑云龙匪夷所思,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小女孩为什么突然这么讳疾忌医,但是转念一想他突然想到了陆瑶在厨房喊出声的那句“妈妈”,郑云龙怔了一下,刚才的推理上头后遗症当场发作,他不确定的喃喃道,“你不会是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多见你爸妈几次吧?”
陆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浑身颤抖缩在墙边,仿佛郑云龙是她什么生死宿敌一般可憎,“我不去!”
大晚上的,让她这么大喊大叫总是扰民,阿云嘎连忙上来安抚情绪,丢了一个谴责的眼神给无辜的郑云龙,“好好好不去,不去不去,”他一边顺陆瑶的毛,一边冲郑云龙道,“你带着浅书去隔壁卧室……”
陆瑶一把抓住了夏浅书,整个人几乎攀在了夏浅书身上,眼神中满是绝望的哀求,“浅书,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所以说她为什么老扒着夏浅书说啊????

夏浅书浑身僵硬,整个人手足无措的看向郑云龙,郑云龙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阿云嘎只能亲自过来用了个警用技巧把陆瑶从夏浅书身上给掀了下来摁回床上,三个人破费了点功夫才让陆瑶从歇息底里的状态中缓过来一丢丢,推理脑上头的郑云龙被勒令去客厅铺床——陆瑶家沙发真的窄,他和郑云龙今晚总还是要歇一歇的。
陆瑶一直试着扒在夏浅书身上,仿佛她是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可是夏浅书显然今晚也被陆瑶吓得不轻,她浑身僵硬的躺在陆瑶身边,被陆瑶揪着一只胳膊,眼睛里强压的慌乱着实是阿云嘎都看了不忍心了,“要不你今晚出来跟我们俩挤挤?”
“不……不了。”夏浅书僵着声音道,“瑶瑶她……希望我陪着的。”
这幅即使是这样的害怕,也还是坚持留在这里照料朋友的模样,着实是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感慨万千。
大抵看了夏浅书的这幅样子,也很难有人会把她往坏处想。
阿云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被子给两个姑娘掖紧,随后调暗了台灯的亮度,他一直陪在两个女生身边,直到陆瑶的呼吸不在剧烈而急促才起身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股浅淡的无人区玫瑰味儿不可避免的钻入夏浅书的鼻腔,女孩眼神兀的一暗,闭上了眼睛。

她曾在那个人家中发现一朵被做成书签的干花,死去多年的花瓣脆弱到仿佛碰一下就会散称齑粉,凑近却依然闻得到一股经年的、浅淡微弱的清香。
那人不允许她触碰那朵干花,她还记得他看向那朵花的眼神——那种浓烈的恨和求而不得的爱欲。
后来她在阿云嘎家闻到了类似的味道。
夏浅书突然难以克制自己涌起的暴烈情绪了
事实上,或许是因为今日发生的一系列叠加在一起让她格外挫败和愤慨——且不说陆瑶那个愚蠢的丫头一直扒着她,似乎生怕郑云龙和阿云嘎看不出来她和自己某些异常亲近的关系似的,另一方面,夏浅书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赋似乎不管用了。
她指尖还有些许潮湿的泪意——陆瑶的眼泪。这种液体最是不值钱,夏浅书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境下让它顺畅的落下来,据说许多职业演员都做不到这一点,而她倒是有天赋……她在这一点上向来是极具天赋。
她对自己的‘伪装’一直都很有自信,她一直都擅长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做出无辜的情态来博人同情,她能够恰到好处的将假面盖在脸上,让绝大多数的人看不出暗藏的刀锋所指向的方向……至少一直以来她还没有落败过。
直到郑云龙把她叫到角落里提醒她。
夏浅书被郑云龙敲打的冷汗直冒,几乎是狼狈的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给杨帆烧套制服,这个理由是她临时找出来的,为得是合理解释她为什么对阿云嘎格外的讨好……主要是,她很清楚,如果郑云龙能看得出来,那么阿云嘎也绝对看得出来。
他们会怎样看待她刻意的讨好?
而在他们到来前一天,夏浅书竟然还那样胆大冒险的煽动了陆瑶……虽然她的任务其实就是这个女孩,但是如果按照原计划行使,阿云嘎一定会想都不想的直接怀疑到她身上。
夏浅书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等的就是阿云嘎等人来接应照料陆瑶,她为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撇清自己的嫌疑并将锅甩给彼时绝对已经没了命的陆瑶,以及……没能成功执行任务的阿云嘎。
她不担心陆瑶会告发她,因为她一眼就识破了那女孩的软肋——失去了亲人的可怜虫,对每一个对她稍好一些的人都抱有百分之百的感恩,陆瑶对阿云嘎隐秘的依赖和对夏浅书近乎毫无条件的信任皆来源于此,而夏浅书相信以陆瑶这糊涂的性格,东窗事发也会把锅揽到自己头上。
当然,本来夏浅书并不准备给陆瑶‘告发’的机会。
看来计划是要变动了。夏浅书闭上眼睛,想到郑云龙对阿云嘎隐晦的维护,温暖被窝里的手便狠狠地攥成了拳,那一刻她似乎回到了儿时那一幕——杨媛带着杨帆离家时冰冷的面容在夏浅书眼前再次浮现。
杨媛也曾是个温柔的母亲,也会在兄妹两打闹累了后把兄妹两个抱回屋子里,坐在他们身边哼起一首又一首的儿歌,直到兄妹两个睡着。
但是离婚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她对待夏浅书的方式。
夏浅书凝神聚气的想象,将眼前臆想的杨媛和杨帆替代为了阿云嘎和郑云龙,不一样的脸,一样的冷漠,夏浅书几乎听到了郑云龙和着冰碴子的声音——“你与我没有关系了。”那语调起伏,与郑云龙劝她不必伪装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幻想中的夏浅书并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无助的站在门口,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
她拿起了一把刀,狠狠的冲着阿云嘎捅了过去,鲜血喷涌而出,Omega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在臆想中的血腥气里,夏浅书品味出了一股持久的愉悦来。
所有试图夺走我在乎的东西的人——我都要他用命来偿。
女孩在心里冰冷的重复道。


阿云嘎回到客厅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在地板上铺开了被褥,正坐在上面发呆。
他默默的走过去甩掉脱鞋依偎在郑云龙边上,郑云龙似是依旧在想什么东西,他伸手搂住阿云嘎,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女孩们的房门,“我记得她之前状态没这么差。”他低声道。
阿云嘎知道他是在说陆瑶。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陆瑶的精神状态已经从‘还算个常人’到‘绝对有什么精神疾病’,这个进展多少有些太快了……不过有些病症的发展就是很剧烈,结合陆瑶可能被迫摄入毒品的推测和女警之前告知他们的‘陆瑶自从给父亲办完丧事后精神状态就很差’的消息,阿云嘎沉了脸色没搭话。
陆瑶这个情况肯定需要治疗。
可是郑云龙之前的‘推论’依然如不散的阴霾一般环绕在阿云嘎心头,若隐若现的佐证着阿云嘎一个关于陆瑶最糟糕的猜测。

——陆瑶再次联系阳光大酒店的卖淫团伙多少有些太顺利了。
她身边好死不死有个想要‘代孕’的于皓,让她找到了号码打到老仇人那边——可问题是,阳光大酒店刚刚才被扫黄打非过,一般情况下多少还是会安分一段时候的。
他们有这么嚣张——在风声鹤唳的时候依然敢接单拉客,还‘被陆瑶再次撞上’?甚至还想大庭广众杀人灭口?
这个疑点一直都存在,之前马佳也提到过,但是陆瑶毕竟是阳光大酒店案的直接受害人,她对阳光大酒店的恨意完全不作假,本人也不是类似于夏浅书这种善于伪装的性格,当时阿云嘎等人都把阳光大酒店和其背后的付氏集团当做唯一的敌人看待,因此也没有在陆瑶身上多费功夫……可是当阿云嘎意识到整个梅溪市可能存在除了警方以外的另一股势力针对阳光大酒店的时候,陆瑶的可疑性一下子就上升了——这也是阿云嘎一定要来山西看着她的缘由之一。
她肯定是付氏集团的敌人,可是她会不会也是什么人的朋友?

这一夜似乎注定不会只发生一件不好的事情。
郑云龙睡得并不安稳,大冬天睡地上就算铺着铺盖也不会有多好受,阿云嘎换回了自己常用的抑制贴,无人区玫瑰的味道被掐断,Omega信息素安抚的作用逐渐减弱,让本就多思的郑云龙睡得多少有些艰难。
陆瑶时刻扒着夏浅书这一幕给他带来了不大好的预感,郑云龙不确定他是否多少有些顺着阿云嘎的思路去走了,这一晚他迷迷糊糊的梦到了杨帆,很奇怪的梦,杨帆带着一个小女孩向他走来,笑眯眯的向他介绍这是他的妹妹,而夏浅书就站在旁边看,脸上是郑云龙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
他被那冰冷的面容吓得一激灵,却又迷迷糊糊的醒不过来,一会儿又看着漆黑一片中陆瑶站在栏杆旁,郑云龙喊她回来,她却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郑云龙扑过去,看着血花绽放在商场洁白的地板上。
郑云龙心跳如雷的睁开眼。
天色还是阴暗,怀里却没了人,郑云龙心下一惊兀的坐起来,在黑暗中看到阿云嘎站在陆瑶家的门口,他张了张口,大抵是从噩梦中挣扎而醒的缘故,他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着阿云嘎小心翼翼的倾身,似乎是将耳朵贴在了门上,没一会儿他便直起了腰,郑云龙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也无端的感受到了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阿云嘎缓缓按住陆瑶家门锁,咔哒一声,转了两圈的锁被他转回了原位。
随后他毫不客气的从内将门踹开。

门咣当一下弹出去,似是打到了谁,郑云龙听到有人慌乱的往楼下跑,叮呤咣啷的似乎还扔了什么,阿云嘎已经追了出去,郑云龙踉跄的站了起来往门口冲,楼道里的老式声控灯不情不愿的亮起,他看着阿云嘎利落的越过了栏杆把自己荡到了下一层最下面的几层台阶上,直接严严实实的堵在了对方面前掏出警官证出示,“自己上去还是我把你送上去?”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仁兄眼看跑不了,彷徨无措的左右看了半晌,估计是实在看不出逃亡的希望,终于老老实实的伸出了手给阿云嘎铐上。
“嘎子?”郑云龙轻声道,“这是……”
他下意识的咳嗽了几声,随后意识到并非是他嗓子的问题,而是楼道里有一股非常浓烈呛人的油漆味道,郑云龙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回过头将那扇门微微合上,在惨黄的灯光下,红色油漆涂抹的字迹显得如同恐怖片中一般骇人,张牙舞爪的两个字:
还钱。


【PS.林正君不喜欢阿云嘎(别误会,虽然看着像,但是他确实不喜欢,他俩没有单方面相思成狂的戏份,林正君相思成狂的对象是别人)】
【下一更阿云嘎和郑云龙都没有出场的戏份,是佳哥蔡程昱的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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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31 22:34: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感情線好暖 可是後面實在是有夠緊張 夏淺書實在是有夠可怕 但她的成長環境也是 唉…… 陸瑤真的 每次看都很心疼 感覺隨時會破碎一樣…… 最後還是要說 喵老師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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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 16:06: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磨的文章!灋非常吸引我的一点就是两人根本上理智与信任,剧情设置没有为了矛盾而矛盾。看的时候对人物的信任感就像对两云本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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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3 11:55: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没看啦,终于追上了!太太让他俩化解问题的描写真是太棒了,两个人的灵魂试探触碰乃至彼此独立而又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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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4 01:21: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非常精彩!草蛇灰线,太太这情节构思和笔法可以去写原创长篇了啊!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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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2 00:05: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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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22 15:58:2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没来看了看到标题还是610以为没更呢,不抱啥希望地点进来看看现在只想说灋yyds!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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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28 22:15: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又看了一遍,就是说,太好看了,就是说太太什么时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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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 00:44: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3刷了!还是感觉好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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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5 20:5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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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9 01:07: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期待~順便統整一下目前出現的人物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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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9-12 21: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五)
清晨八点,肖准一路急行于市检察院六楼,他知道他要找的人这个世界必然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果不其然,当他连敲门都没有的推门而入的时候,周荣 正坐在桌子后面,阅读一份两高下发的指导意见。
她冷冷的抬起眼皮,多少有些不满的情绪——被下属连门都不敲的闯进来,当领导的一般都不会觉得很舒服,特别是‘即将进入沉浸式阅读’的时候。只是当她看到肖准那比她难看更多的脸色时,周荣总算是意识到事情不大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肖准是她派去侦查监督市公安局的检察官。
“怎么了?”她微微示意肖准将门关上,这男人闯进来的时候慌慌张张,连门都不关的,“出什么问题了吗?”
肖准深吸了一口气,这股憋闷的情绪他已经隐忍很久,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了,“是你们吗?”
这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意味在,周荣微微正色,亲自站起身将办公室的门严严实实的管好,随后转身面对肖准沉了面色,“什么?”
“是你们吗?”话已经质问出口,肖准似乎不愿再克制自己,嗓门都高了一个度,“姓付的根本不会在乎朱寻那个小人物,舍掉龚韵才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是如果被警方知道资助朱寻上高中的人是付局!如果被他们知道介绍他到爱佳月子中心工作的也是付局!——”
“肖准!”
周荣断喝一声打断了肖准,“冷静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肖准双目泛红。
“我知道,但我没法不这么想。”他把手上的材料狠狠的摔在了周荣桌子上,“四名警察一个朱寻,当街爆炸,好大的手笔——付氏集团如今的情势下还敢干出这么大阵仗的事情吗?那我看他们中是有人比我们还想要他们去死!朱寻死了对谁最有利?这么简单的判断,难道也要我视而不见吗?”
“你是在怀疑组织。”周荣声音没有他高,语气却异常严厉,“你竟然会怀疑组织……肖准,是我太不了解你了,没想到你还会这样去想——你认为组织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付氏集团内部确实存在一个比我们更想要他们去死的人??”
肖准被最后一句质问堵了个结实,检察官站在那里,因为情绪激烈而喘息,看着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猛兽。
“你是说徐明义……”他清了清嗓子,艰难道,“可是他是付局的人。”
“一个能够轻易背叛自己父亲的人,你竟然认为他会真心成为我们的同伴吗?”周荣嘲讽的笑了,“肖准,你第一天入职吗?还是说此时此刻你不是肖检而是肖老师,”她一字一顿,带着危险逼近他,“你这么激动,不会是因为死掉的是你曾经支教过的学生吧?”
肖准被Omega戳中了内心最痛的伤口,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板正的身子终于缓缓的佝偻下来,一瞬间咄咄逼人的alpha气势尽失,甚至看着苍老了很多。
“那孩子……”他哽了一下,才能喃喃出口,“确实是……犯下过错误,但是罪不至此……”
“他早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周荣冷冷道,“在他贪图虚幻的荣华富贵而抛弃组织的那一刻。”
“但那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肖准急急道,“不应该——至少,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啊。”周荣翻了个一次性纸杯出来,一边接水一边面无表情道,“我们的兄弟姐妹们,有任何人伤害过他人吗?”
肖准再次哑口无言,他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怔愣的盯着周荣桌子上的党旗和国旗,那刺目的红色仿佛他臆想中在爆炸里流淌而出的朱寻和那四名警察的鲜血。
周荣把纸杯递给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接了很烫的一杯水,烫的肖准一个激灵,可他并没有松开手。
“组织不会将一个无辜的人推向不该属于他的命运之路,有时候我们会被迫加快命运的进程——但只是加快,那是他命定的路,是注定。”她坐在了肖准身边的椅子,微微向右前倾的身形优雅又美丽,“你也是老成员了,难道有见过组织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吗?就算我们真要杀谁,你不觉得比起朱寻,那个研究生女孩才更有威胁吗——她知道的远比朱寻多太多了。”
肖准抬起头,木然道,“你们要对陆瑶——”
“我只是举个例子,你也从你无端的臆想中收一收心思!”周荣不耐道,“倘若我们要对她出手,还会让徐明义去提醒警方前往山西保护她吗?她是我们的姐妹,组织从不亏待她的每一位成员,你都忘了吗?”
肖准沉默了,他知道周荣应当是对的,他也不是第一天呆在组织里了,自当知道组织的好,可是如果都要用“为了目标的实现而玉碎”来解释今日里发生的种种,那也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他觉得没必要,比如郑志强的死,比如陆瑶的纵身一跃。
“你现在应该专注于将郑志强一案烧到付氏集团身上,不要让他和钱哥白白牺牲。”仿佛看到他心中所想,周荣加重了语气,“朱寻不是你要跟进的案子。”

肖准自然知道朱寻不是他该跟进的案子,更是知道自己对于朱寻案与众不同的关注多少会让市局感到奇怪,这是他的失误,却也是他难以克制的冲动——他熟悉这个孩子,这个学生,从重A轻B的家庭中艰难的摸爬滚打而出,他还记得那孩子睁着大眼睛竭力试图理解因式分解时的样子。
朱寻被组织帮扶,又背叛组织,这些具是不争的事实……可大抵在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孩子小时瘦弱怯懦的模样,发自内心的认定了这孩子该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干什么都行,但绝不能承担像他们一般的责任,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付正平的安排……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
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爆炸,什么都没了。

“总要给个交代。”肖准干巴巴的开口道,“五条人命,重大又恶劣的社会影响,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周荣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肖准,放缓和了语气,“但这依然不是你的案子。”
肖准再次沉默了。
周荣起身绕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寻出一个雪白晶莹的吊坠来,这吊坠看着是上了些年岁,一看便知是塑料玩意儿,挂着一个看起来颇像一只设计略丑的独角兽的东西,她拿着那东西走回到肖准面前,伸出手臂将那坠子垂在肖准面前,用命令的口吻道,“看着它。”
肖准一看那塑料玩意儿便立刻站起了身。
那丑萌丑萌的塑料东西仿佛是个什么精致的催眠钟表似的,承载了某些极为沉重的人类臆想,它背后是身着检察官制服的周荣,和隐约可见的、被挂在一个杆子上的国旗党旗,它们聚在一起给这个丑萌玩意儿组成了色调扎眼的背景板,在肖准眼中满满淡化成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他当真凝聚了全身心的注意力去盯着这个玩意儿。
“平静下来了吗?”周荣轻声道,“想想我们的理念……想想我们的目标。”
肖准闭了闭眼,低声道,“明白了。”
他收好了散落在周荣桌子上的那摞纸张,面无表情的走出了办公室,他一出门周荣的眼神立刻阴鸷了起来,她随手把那刚才被肖准快盯出个洞的玩意儿扔到桌子上,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肖有问题。
对方回得很快:朱?
周荣微微后仰倒在椅子上:是
对方没有再回复,周荣也没有再看,他们都心知肚明,多年的隐忍终于换来了今时的机会,此时此刻组织经不起节外生枝。
她这才分出心神,漫不经心的拎起桌子上的那个项坠把它扔回抽屉里,这东西组织里人人都有一个,她一开始很好奇为什么会把象征物定成这个玩意儿——獬豸是神明裁判的代表,并非能够承载组织意念的最佳象征,她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付正平,答案深深刻在她骨子里难以忘怀。
“年轻人看书总爱看一半儿,”付正平泡着一杯茶,淡淡道,“别忘了这头羊 是被人牵上来的。”
付正平总能一针见血的看透一些人——他们本是牵羊的手,却总有人要去做那头羊。
周荣仔细的回忆了一遍肖准的痛苦,alpha的怒意和悲凉在她眼前分毫毕现的过了个重播,在这样愉悦的再观影活动结束后她才重拾了桌子上那份红头文件……工作啊,总是做不完的。


一大早晨就被迫开始工作的显然不是只有周荣。
陆瑶家的防盗门本就上了年头,原有的深蓝覆着经年的灰尘,多少有些黯淡无光。
由此便是衬的那新喷上去的鲜红‘还钱’格外的刺目。
派出所的beta女民警邓子辰和阿云嘎一左一右,望着坐在沙发上状似低眉顺目的陆瑶,彼此对视都是尽在不言中的苦笑。

阿云嘎抓人的时候陆瑶和夏浅书其实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动,但是没一会儿,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就被阿云嘎叫来带人,一共三个人——女警邓子辰、一位alpha男民警李超然和之前的老民警,三个人上楼的声音地动山摇,把两个姑娘给惊醒了。
眼听着门外压抑着很多人在交谈,阿云嘎和郑云龙又都不在客厅里,陆瑶似有所觉,在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外套,一把推开了门——
——与门外的一大堆警察大眼瞪小眼几秒后毫无意外的看到了门口猩红的大字。
她一口气没能倒上来,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倒是没晕多长时间,几十秒的功夫,倒是把警察们并一个郑云龙吓得够呛,连忙喊了120——结果在120到达现场之前,陆瑶已经清醒了,尽管半夜被郑云龙猜中了心思,面对抬着担架全副武装的急救患者,她竟然还是格外不配合的挣扎起来,怎么说也不愿意去医院,那折腾劲儿,仿佛那地方不是用来救死扶伤而是用来超度送终。
急救人员没有办法,只能当场给陆瑶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确定——至少临时可以确定——她是因为急怒攻心才晕的,大体没什么大碍,然后开着救护车原地打道回府了。
阿云嘎一个重度晕针人员,都没有陆瑶这么抵触医院,在这个问题上,陆瑶颇有骨气,坚定的像个顶天立地的棒槌,一条道走到黑,一副再说她能发誓‘这辈子不进医院’的油盐不进相。

如果她只在这个问题上犯轴到也还好了,关键油漆糊脸的事情她也不愿意交代。

阿云嘎就这么跟分局派出所的同事们交换信息,才搞明白为什么之前在派出所的时候,没有人提到陆瑶家债主急着要钱这件事——因为陆瑶都没跟派出所交代过这件事儿。派出所唯一知道的只有林景治病需要很多钱,大概存在负债,但是负债多少、债主是谁,一概不知,陆瑶也没说。
直到被某个债主大红油漆逼上门。
如果说之前不知道,那么现在能问出来也还好——关键是陆瑶在这个问题上,竟然‘守口如瓶’,不管众人怎么问,都不肯说明白自己家欠债的人到底是些谁、联系方式是什么、欠了具体多少钱!
倘若陆瑶是个未成年人或者别的什么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不用她在这儿嘴硬,警察们就能上下其手在这个房子里展开调查,分分钟把事儿给查明白了。

问题是她不是,她还是个高学历研究生,如今讲究个‘依法执法’,警察肩头的执法记录仪还开着,陆瑶不是犯罪嫌疑人,警察们实在是没法用强的,只能苦口婆心的劝——并且收获对牛弹琴的结局。
阿云嘎实话实说,对于陆瑶从内心里一直都是心疼的成分更多些,女孩刚遭受了重大的肉体和精神创伤,尚未能缓过劲儿来就被孤单的抛弃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想到这些事儿他总是下意识想要多心疼和体谅一下她。
当然,当陆瑶坚定不移在犯轴的道路上一路狂奔的时候,在场有脑子的成年人基本都被她气的两眼一黑了,阿云嘎也不会例外。他一大早晨加班抓了个人,又被陆瑶的冥顽不化气的心头突突直跳的冒火,如今双手抱臂看着坐在角落低着头、看着温吞却固执到听不进人话的陆瑶,心里终于开始盘算把这女孩绑到医院里他要领的处分大概多少,实在不行来硬的算了。
夏浅书似乎是被阿云嘎沉下来的面色吓到,又看起来是真的‘真情实感心疼陆瑶’,竟然还能硬着头皮上来劝他,“嘎子哥……瑶瑶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阿云嘎因为全部心思都在陆瑶身上,一时没能收住自己的气场,眼皮都不抬的冲着夏浅书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她的苦衷你知道?”

阿云嘎这个人,大部分时候看着温温和和是很好说话的,但是一旦严肃下来,便有着极其具有压迫感的、锐气逼人的威慑力,夏浅书被他压抑的怒意扫了个边,顿时带着些许‘委屈’的朝着郑云龙看了过去,没料到这一次的哥哥似乎并不打算给她站台,还把她往旁边拽,“你别添乱。”
夏浅书眼圈直接红了,她似是真的惧怕阿云嘎,可也不愿意就此老老实实不说话,她一把甩开了郑云龙的胳膊,冲到陆瑶身边,一副哀求的神色,“嘎子哥,瑶瑶她真的很不容易……”
阿云嘎左眼皮抽搐着蹦了蹦。
郑云龙沉了声,“浅书!”
夏浅书充耳不闻,一定要就‘放过陆瑶’这个问题跟阿云嘎碰一碰,“失去最重要的亲人的那种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理解的,全世界只有他在乎你的感受、把你当个人看,现在他没了,只剩你一个,那种孤独和害怕,一般人是很难共情的……”夏浅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恰到好处的挡在阿云嘎、邓子辰与陆瑶之间,做出满满的回护姿态,“你们让她静一静,没准儿她会想明白呢,就算想不明白……卖个房子而已,实在不行,我可以帮她还啊,我有钱啊!”
郑云龙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没等阿云嘎开口他就憋不住怒气了,嗓门瞬间飙高,“夏浅书你给我把脑袋装上再说话!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警察守在陆瑶身边啊?你给我过来!”
不吼还好,一吼夏浅书一下子情绪更大了,她红着眼圈冲着郑云龙声音更高的咆哮,“她对破案来说很重要是没错,可是她也是一个独立人格的人!她能判断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是不是瑶瑶?!”
陆瑶呆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仿佛夏浅书的回护对她而言也毫无意义。
“丫头啊,你知不知道你朋友现在有人盯着啊。”邓子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讲道理,“有人想要她的命,所以大家才在她身边守着,你看看门口那大油漆涂得,你看的不吓人吗?万一她债主拿刀砍她怎么办,她一句话不说,我们这些人连个预防方向都没有是不是?还有啊,你也在这儿啊,那坏人杀红了眼,还会管你是不是她室友是不是无辜的?连你一起捅了怎么办啊?”
“可是你们这样逼她,也可能把她逼死了啊!她现在这么,这么……”夏浅书看起来是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个差不多的词来形容陆瑶的精神状态——有点艰难,她大抵是找不出委婉的词汇来,只能直接略过,“你们会把她逼死的!。”
阿云嘎/邓子辰/郑云龙:……
天地良心,警察们虽然费了不少嘴皮子,可是一句重话都没敢说过。

郑云龙和夏浅书兄妹两个杠上,这一点阿云嘎也不想看到,就算是在场一定要有个人做恶人,这个人也绝不能是郑云龙。于是阿云嘎叹了口气,当场端起了‘公安办案’的严肃气场,“你先下去吧浅书,有些事情我必须询问陆瑶,闲杂人不应该在场的,如果你不能配合,我只能带着陆瑶回派出所问了,那环境对她刺激更大,你应该知道。”
夏浅书瞪大了眼睛,格外激烈道,“你不能!”
“我可以。”阿云嘎冷静道,“我有这个职权,不信你问你哥。”
“哥!!”夏浅书看向郑云龙,“你是个律师!”
郑云龙就是心累,无比心累,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快被夏浅书这一套骚操作搞得没脾气了,“我知道我是个律师,浅书,但是你得跟我下去。”他指了一下门外,“不要在这里干扰警方办案。”
“郑云龙!”夏浅书尖叫,全名全姓,她赤红着双目瞪着他——这一刻郑云龙突然觉得眼前的妹妹有些陌生,大抵是因为夏浅书从来没有冲他这么愤怒过,他不禁软了声音,“浅书,你……”
“好了好了。”阿云嘎实在头痛,出来打圆场,“大龙你下去买些早点回来行吗?陆瑶也得吃点东西啊,浅书你就跟着你哥哥去好不好?我保证,你们两个回来之后陆瑶还是全须全尾的,好吧,不然你去投诉我,行吧?”
他话说得温和,行为却格外的不客气,跟旁边的李超然使了个眼色,李超然会意,掏出警官证直接站在了夏浅书面前,严肃道,“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夏浅书似是被警官证给吓住了,她激烈的喘息着,半晌终于是退了步走向了门口,郑云龙快步追了过去,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阿云嘎,阿云嘎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郑云龙微微放了些心追了出去,李超然紧随其后——毕竟郑云龙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出门也不是很安全。
这下屋子里只剩下了陆瑶,和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大堆警察们了。

阿云嘎看了邓子辰一眼,对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民警了,立刻掏出了一叠子信纸来,陆瑶迟缓发呆的眼球终于转动了一下落到了这张纸上——这一次阿云嘎竟然是认真有些问题要问的。
“个人问题不回答,我们回答一些不个人的。”阿云嘎坐下来,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昨晚那个给她泡蜂蜜水的Omega仿佛成了她幻想出来的事情一般,“邓姐你把执法记录仪打开——条件有限,我先告知一下你的权力义务好吧。”
陆瑶大概是有段时间没被这么公事公办的问过,当然也主要是因为阿云嘎从来没对着她公事公办过……总之这么一套‘询问前流程’走下来,她还有些给走懵了。
但是随后阿云嘎的问题立刻问得她整个人僵硬了。

“2020年7月3日,你被通知在阳光大酒店金凤楼接客,‘客人’要求你在二楼电梯口等他,随后你们一起去了二楼足浴店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你们如何交流的我不知道,但是对方极有可能让你服用或者含服了一个东西,随后你意识就不太清醒了,对吗?”

陆瑶浑身一个激灵,身体下意识前倾并绷紧——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我没有……意识不清醒。”她低低的、有些坚定道,“我也没有服用任何东西。”
“恩?”阿云嘎沉下面色,“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是如何在金凤楼二楼的窗户上,穿过直线距离100米的庭院花园和遮挡植物,清晰的看到有人在玉露楼门口抱着乖乖的尸体的?”
陆瑶猛地抬起头看他。
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阿云嘎确定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可是尽管如此,陆瑶依然做出一幅试图负隅顽抗的嘴硬模样,“我视力比较好……”
“你这不是视力比较好,神仙的视力都赶不上你啊。”阿云嘎捞起自己的iPad,一边调取文档一边头也不抬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太清楚,既然你那么肯定‘乖乖’的死,为什么在警方和检察院的多次询问中,你都不愿意把话说清楚,反而被我一问你就愿意说了呢?”
陆瑶颤了一下。
“你也看见这阵仗了不必我多说。”阿云嘎调出文档,随后将iPad推到陆瑶面前,“你把刑诉法都翻完了,没来得及翻翻刑法,看看窝藏包庇罪的构成要件吗?”
iPad上赫然呈现一张监控截图,一个带着墨镜和帽子的男子扶着看似完全没了意识的陆瑶往外走,看到这张照片,陆瑶终于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我刚才要给你走一个诉讼权利义务告知的程序?”阿云嘎的声音里难免带了些失望,“被害人诉讼义务第二条,你应当如实地提供证据、陈述,诬告陷害、有意作虚假陈述或者隐匿罪证,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陆瑶,现在不是在我家,没那么随便了,你能不能好好告诉我,为什么你把这段经历隐瞒不报?你当真不知道这个男人给你喝了什么吗?”
陆瑶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死死的攥紧了自己的牛仔裤。
“我……”她开了口,吐出来的话竟然依然是那样的僵硬,“……我……不记得。”
室内一时安静的能听到楼下卖早点的嘈杂吆喝声。

“你记得。”
阿云嘎悲悯的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女孩。
如果不是郑云龙昨晚的提醒,连阿云嘎都不会往那个方面去想——陆瑶实在做得太好了,阿云嘎知道她身上有诸多难以解释的疑点,却一直没想明白这些疑点该从何解释,直到昨晚郑云龙点醒了他。
因为陆瑶本身也有问题。
“你记得,因为他是唯一对你好的人。”他低低道,心情复杂的看到女孩震惊甚至有些崩溃的看过来,满脸都是心事被言中的恐慌不安,“你不是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或许你一开始真的很害怕,但是后来无所谓了,因为比起接待其他‘客人’所受到的非人折磨,跟他在一起的时光甚至可以算得上快乐……”
“不是这样!”
陆瑶陡然尖叫了起来,声音几乎要刺穿天花板,双手捂着耳朵,“不是这样的!”
“你根本没看到乖乖死亡的样子。”阿云嘎近乎于铁石心肠的一字一顿道,“你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失踪了,至于他是不是死了,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你所看到的幻觉,是那个‘客人’在毒品作用下给你编造的假象,对不对?”
陆瑶紧紧靠在沙发上,仿佛阿云嘎是个什么时刻都能吞噬她的洪水猛兽一般。
“你本来也不相信,但是第二天你找不到乖乖了,你才开始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中少见的真相……或者说你一直都相信你看到的东西是真的,我可以理解,那毒品制造的幻觉真实度很高。”阿云嘎闭了闭眼,是真的要狠下心才能问下去,“那一刻你是怎么想的那个男人的,是不是甚至觉得他跟你是一个阵营的?”
“你又想为乖乖报仇,又在知道他涉嫌犯法的情况下不愿意将他扯进来,所以不愿意在公检法正式询问的场合将这件事和盘托出,反而七拐八弯的找了个机会把事情告诉了我……是这样吧,陆瑶。”
“你包庇了一个给你下毒的人。”

紧紧隐瞒的真相就这样被人强行炸开了一个角,陆瑶几乎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那段时间……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她侥幸偷到的那一抹阳光。
因为太痛苦了。
被迫卖淫的女孩,被不知轻重的嫖客残忍的对待,每一次‘接客’都是一次身心俱疲的折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来了这样一位alpha客人。
他不与她发生关系,甚至还算得上温柔,每次都把她领到足浴店的角落里,给她含上一块甜蜜的糖果,让她陷入亦真亦假的虚幻梦境中,甚至还能从这样的梦境里获得某种欣快的愉悦。
仿佛地狱中唯一的光。
她甚至开始想念这个人,想念对方手中的糖块,想念他温柔的嗓音……绝望中滋生了变质又禁忌的情感,正是这份甚至混杂着感恩的情愫让她在警察面前做出了隐瞒。
尽管理智告诉她这是大错特错,可她几乎克制不住沉沦于此,并为之费尽心机——这并不容易,因为她与此同时对阳光大酒店同样恨的深沉,因此她说一半藏一半,连编带骗,只是为了在能够吸引警方关注的同时保下那个人。
她甚至希望他能多来几次,可是每一次这样的想法冒头,那些嫖客们下流的、用来侮辱她的话就尽数显现,他们说她下贱,说她欲求不满,说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她一次又一次无法克制的思念和渴望似乎就印证了这些话一般。
急性戒断的症状折磨的她死去活来,而禁忌的爱欲与理智的互相拉扯与自我谴责,才是真正促使她剑走偏锋、从广兴一跃而下的根本动力,郑云龙以破烂西装的代价拦住了她第一次,可在她心中依然有第二次、第三次……死亡成了最后那块甜蜜的糖果,永远在前方诱惑着她前往。
她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人世间一切值得留念的东西。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声愈来愈远,几乎听不到了。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警方债主是谁呢?
因为她不想让警方为此操心,开个调解会让那些无辜的人坐在一起被迫违心的配合顺延时间,她只想赶快将房子卖了,把最后的人情债还了,然后追随父亲们而去。
尽管其实有那么多人想要拽着她活下来。


郑云龙和夏浅书在楼下一直都没动,夏浅书不愿意走,一定要守在楼下,郑云龙没什么办法只能陪着她,半中途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陆瑶家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隐约能听到女孩在激烈的叫喊什么。
夏浅书扭头就就往楼道里冲,李超然连忙上前将人拉住,“楼上在询问,你别……”
“这是询问还是刑讯!”夏浅书眼圈都红了,口不择言的咆哮,“什么样的‘询问’能让她叫成这样儿?”
她怒气冲冲的看向郑云龙,似是在问“都这样了你还要就这么看着吗?”,郑云龙虽然心知肚明阿云嘎不大可能搞出‘刑讯’这种事情,但是也被陆瑶这一声尖叫叫得有些担忧,他看了一眼楼上,尽量温和道,“浅书,现在警察办案都有流程……你看得到那个女警官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吧?不可能是刑讯的。”
夏浅书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的后退了几步。
“你是因为喜欢他才这么说的。”她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是这样吧。”
郑云龙心里一咯噔,知道夏浅书是彻底想偏了,“不是,浅书你别……”
“别说了。”
夏浅书举起一只手,冷漠的打断了郑云龙的解释,“我不想听。”
郑云龙陡然感受到了一股无法交流的心累,这种心累他曾经在不少当事人身上感受到过,但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确实在他很在乎的妹妹身上。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夏浅书站在楼道门口,像个门神一般直直的盯着黑黢黢的楼道——她似是真的很在乎陆瑶,在乎到连理智都可以不要,毕竟夏浅书是Omega而陆瑶是beta,如果是因为喜欢……
可是郑云龙分明隐约的感觉的出来,他觉得这不大像是喜欢……或者说,喜欢,不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妹妹已经表现得如此失去理智和情绪激烈,他却依然无法怀疑她对那个女孩有别样的感情呢?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楼道里才再次听到动静。
这一回陆瑶也下来了,她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被邓子辰扶着,看到陆瑶的一瞬间夏浅书猛地冲了过去,“瑶瑶!”
陆瑶怔了一下,艰难的扯起一抹笑容,“浅书。”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夏浅书尖锐道,一把将陆瑶扯到自己身边,“她之前明明不这样!”
“你自己问她,我们有没有做什么?”对着这个胡搅蛮缠的姑娘,邓子辰实在是给不出好脸色,她不耐烦的回了一句,随后对阿云嘎道,“那我就先走了。”
阿云嘎点了点头,于是邓子辰夹着一叠写满的纸快步离开,可是她却没有坐来时的警车,老民警开着警车过来,阿云嘎带着陆瑶直接坐上了车,夏浅书正要开口,便听着阿云嘎清晰道,“去咱们这儿的县医院。”
这个医院到底还是没能逃过。

基层派出所警车数量有限,阿云嘎陆瑶坐在了警车上,李超然陪郑云龙夏浅书打了一辆出租车也跟了上来。
阿云嘎所说的到医院检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到医院检查,偏阳县医院做体检,一项一项的过,陆瑶全程像是一个木然的机器,医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像是一下子被剥夺了所有的活力一般。
奇怪的是,尽管陆瑶之前似乎因为恐惧什么而抵触着医院,但是实际上她的各项身体基本检查结果并没有那么差,血常规也算合格——只不过有些贫血症状。
当然,所谓的‘刑讯逼供’痕迹就更是杳无踪影了。
最差的是临床心理科的诊断结果,显示陆瑶存在重度抑郁、中度焦虑、幻视幻听、神经性官能症等一系列症状,随后阿云嘎和医生单独进行了沟通,沟通完毕后的医嘱建议里又多了一项心理疏导治疗。
郑云龙帮着阿云嘎拿一大堆诊断结果,他随手翻着看了几页,看到了临床心理医生在打印字迹旁边龙飞凤舞的写了一行字,医生的字一般情况下确实无人能识……但是这一行字,郑云龙莫明的是看明白的。

人质综合征。

这个病好像……郑云龙拿出手机查了查,找到了该症状比‘人质综合征’听起来更为高大上、也更为常见的用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显然医生这么写大概率是因为‘人质’比‘斯德哥尔摩’字少还好写。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瑶,夏浅书陪她坐在椅子上,女孩直愣愣的盯着地面,目光空洞迟滞。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指被害人对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情结。
陆瑶对哪个犯罪者产生感情了?郑云龙缓缓皱起眉头,以陆瑶对阳光大酒店深入骨髓的恨意……她可看不出来哪里像是有这个病的意思啊?
可是如果医生的诊断没有问题,就是这个病,那陆瑶她……对谁产生了‘情感’?
又……帮助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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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6 03:35: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新了好开心!没有回复看着有点冷清,我就搬个板凳坐下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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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16 19:51:46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更了!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要重新刷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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