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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巴别

[【连载】] 【连载】【历史向AU】骓云记(更至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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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00:38: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這篇真的超愛!老師太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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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01:10: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追了一年多的锥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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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01:44: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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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邪

这当然算不上一个拥抱。
郑云龙甚至明显感到阿云嘎刹那的僵硬和肩背的紧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某种奇异的危险感和恐惧感,让他恍惚觉得他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受惊竖了毛的野兽。

但是他不会放开的。
他心性看着活泼实则寡淡。从小到大,对人对物少见有执念,即便自幼车马仆从锦衣玉食,一朝尽失也并未痛心疾首,感时或会花溅泪,恨别却不必鸟惊心。
初时不舍,仿似钝刀割肉,一路南行忽惊觉,此一别便是今生休矣。若再见,怕是要拿着他教的箭来对着他。但若不复见,那人就象原上一棵再无羁绊的孤树,从此死生两茫茫。
有生之年,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且清晰的疼痛,痛到胸口仿似要裂开一般。
有很多没有想清楚的。唯一清楚的,他得回来,必须回来。而回来了,就再不放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阿云嘎马上会一个过肩摔把他扔飞出去,而屋内的动静一定会惊动门口的哨卫,他们会冲进来看到这一切,然后诧异又敬业地把他拎起来押下去……
他为心中脑补的画面紧了紧手臂,在心底某个角落莫名欣喜自己的手臂够长,足以把身前这个男人圈围在怀中。

但他马上发现阿云嘎并没有要摔他的意思,却在他抱住的一瞬间抬手抚腰,突起的手肘擦过郑云龙紧紧圈住他的手臂。

郑云龙无法想像,如果那把匕首还在阿云嘎的腰带上,是否现在已经插在他身上的某处。
他无从得知,他只是紧紧抱着。
“我不走了。”他闷着声音在他耳后,“也不会再象昨日般鲁莽,轻举妄动罔顾性命。”

阿云嘎没有后续的动作,也没有更多挣动,仿佛整个人被定住一般,良久,慢慢垂下双臂。
许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箍在他胸前的手背,从怀里掏出件东西,塞进郑云龙手中。
“别让我捡到第三次。”阿云嘎微微转脸,低声说。
物件甫一入手,郑云龙便知是什么,那是他昨夜故意落在阿云嘎枕边的熊牙,想着要留一点东西给阿云嘎,怎奈从头到脚皆是这人给的,只有这一颗熊牙勉强算是自己挣来。
而阿云嘎,不可能猜不到他的用意。

他默默撤回双臂,将熊牙挂回项间。一时好奇心又起,“第一次……你究竟是哪里捡到?我那日寻了有两个多时辰,行过之路连草皮都翻转。”

阿云嘎转过身来,“你记不记得围场马栏那棵大树。那日我去寻你,忽然想看看,你平日总坐在树下发呆是在看些什么,便也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所以阿云嘎从来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郑云龙发了一会愣,从腰间取下短匕递给阿云嘎,“这个,还你。”
阿云嘎低头看了眼,却并不接过。
“你留着吧。”
“可是……”
“如今,你可当它是礼物。”阿云嘎闭了闭眼,“你回来,我很……”

他看着郑云龙,说到一半便停住,尚自泛红的眼尾却慢慢扬起,于疲惫神色里绽出一个无比柔软的笑容,就象冬日凄寒草原上,忽然开出一朵明媚的花。

郑云龙并没有在帐中留置太久,阿云嘎吃得很少,稍食即止,赶他回去休息。
这一日他也着实累了,回帐几乎倒头就睡,坠入昏睡时,眼前还是阿云嘎发红的眼睛,弯弯的眼角。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神清气爽。拾掇好自己,郑云龙照例端上铜盆热水径直去主帐。
昏暗帐内,阿云嘎竟自沉沉睡着。

天光是尚早。只往常此时阿云嘎早已起身,若无紧急军事,通常会花上一柱半柱香的时间,松松披个袍子安静习字,晨曦从卷起的毡窗洒落案头,尚未结辫的长发或散于背后或垂落脸侧。

郑云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轻轻放下铜盆布巾,将四窗均卷起小半截,放些晨光进来却不至刺眼。而后蹑步到榻前三尺,低低唤了两声,不见阿云嘎动静,心中忽生出些不安,又提高些声音。
待到他忍不住要逾矩凑到近前去,阿云嘎终于动了动。
“…龙……”极含糊的一声,带着嘶嘶破音。

郑云龙一步窜了过去,到近前才发觉阿云嘎面色潮红连眼神都涣散,情不自禁伸手去抚他额头,触手滚烫。
“…有些…不妥,你去,叫巫医来……”阿云嘎晃悠悠抬手,不知是想去握郑云龙的手,还是想把他的手拔开,却被郑云龙一把攥住,轻轻放回被褥。
手心亦是滚烫。

暮色降临时,老巫医在帐前围着火光开始跳驱邪的舞。
阿云嘎起初还略有进食,会咽下煎服的汤药,到未时,牙关咬紧,喂进的药汁都顺着下颌流了出去。
意识开始迷糊,不再跟郑云龙说汉话,甚至不再说话,偶尔低声嘟囔,自然俱是鞑靼语,却是粘粘糊糊,别说郑云龙,连伊里奇和呼德勒都听不真切。

病起得急且凶险,还不明所以。
呼德勒跟巫医在一旁嘀咕了很久,转头倒是三言两语便向郑云龙解释清楚巫医的判定——中了妖邪。
这倒是跟中原没什么不同,一说恶疾不可理论,便是中了妖邪,须请几个道士来作法才好。只是他那些夭亡的兄长,并没有哪个因为这样的法事而病愈醒来。

萨满面具本身有些可怕,火光明灭里看着更是惊悚。老巫医一身异服,舞步跃动奇诡,吟颂之声迷离,边上围着那一圈都跟着忽轻忽响地和唱,一时烟烟袅袅,仿似在诡异梦中。

郑云龙静静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到帐内。

帐内总还是温暖,灯火摇动里,阿云嘎安静躺着,偶有惊厥抽搐。
郑云龙把窗都下了,慢慢坐到榻前。昨夜里这人还那么好,身手利索的差一点能要了他的命,还第一次,对他那么温柔地笑。
不过一天一夜间,何以至此。

他细细想了一整天,想起前日里的单薄衣衫,那些不形于色的急怒伤悲,还有那山坡上孤树下,眨眼不见的身影。
他不敢想……那根素来绷紧的弦,是不是在昨夜看到他以后,忽然断了。
这恐怕不是撞了邪,郑云龙默默地想。
是劫。

他伸出手再去触那额头,或许是他的手过于冰冷,显得那额头更是滚烫——滚烫且干燥,象一块被火上烤过的岩石。
但要这般烧下去,岩石再坚硬怕也要粉身碎骨。

这怎么可以,他才决定要好好守住的人。
他倒真是奇怪自己怎会如此镇定,明明已经心急如焚想要以头抢地大吼出声,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郑云龙站起身,转了几圈,一眼瞥到矮几上药碗。想了想,倚到炕榻前,将阿云嘎慢慢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那身躯柔软又沉重,体温滚烫,隔着薄薄棉布,竟让他鼻尖瞬间沁出汗来。

他瞧了一眼屋门,伸出手指轻轻堵上阿云嘎鼻息,见他果然慢慢张开口来呼吸,赶紧端起药碗往他口中灌入。只是那人便是张开口也完全没有吞咽,几声猛咳药汁竟全喷了出来,郑云龙慌忙扔下碗轻拍他背。
剧咳之后阿云嘎似乎睁开眼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旋即又闭上眼,头颅沉沉落在他肩上。

屋外吟颂声似乎又换了一个节奏,隐隐飘来,不知那驱邪的仪式会进行多久。

郑云龙发了一会呆,忽起身,反扣了屋门转回榻边,端起药碗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药汁苦涩,还带些奇异腥味,也不知其中放了几味用以去火祛邪以毒攻毒的毒虫怪草。
他弯下身去,轻轻扳过阿云嘎的脸来,再次盖住他的鼻息,却是在他张开嘴的瞬间堵了上去,小心又坚定,牢牢压住那具下意识挣动的身躯,捧住他的脸,小口小口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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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2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邪止

病中的阿云嘎气力皆虚,否则怕是压他不住,后面倒也不挣了,郑云龙却依然折腾出一身大汗才摸索出些门道,好歹是让人将药汁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只是甫一将人松开,一小股药汁便从嘴角溢了出来,郑云龙未假思索便舔了回去,想着这嘴唇竟如此柔软纤薄,脸立时便烧了起来,悄悄抬眼看阿云嘎仍是双目紧闭,方心虚抬头。又觉不妥,将人搂过来轻轻拍抚,顺手扯过两件大袍胡乱叠了垫在他颈背之下再仔细攘好被角,才拿起空药碗离开——那药先前折腾得剩下小半碗不足,还需再补煎些服下才好。

一轮圆月高悬在清冷夜空,散发着寂寂光亮,夜风吹在汗湿的脖颈上郑云龙不禁一个寒战,赶紧将之前解开的领扣系上。之前这一身的汗,莫要兜了风也着了风邪,眼下可是绝对不可以病。
他匆匆走了两步,又停下,思忖阿云嘎怎就滴汗全无,明明体温滚烫,适才渡药,呼吸里的高热,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转身便奔祭礼去,耐住性子等那巫医结束一段舞蹈,一把将人拖住连比带说,搜肠刮肚这两年学的那些蒙语,那巫医却不停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郑云龙只觉得背后又要冒出汗来,却见老巫医自人群里召唤出一人,同样身穿祭服,只是服饰稍微简略些。
那人对他行个礼,开口便是汉话,虽然口音别扭。
郑云龙如释重负,“汗,要出汗,”他仍忍不住上手比划,“要加些出汗的药!”

老巫医听闻阿云嘎又可以服药,语气里有三分意外七分兴奋,却又跟他解释,那药里已经加了不只一味用以发汗的草药,且份量均已用极,再添,不妥。

是药三分毒,郑云龙知道的。加重剂量谈何容易,万物相生相克,这一厢药重了,势必要再添相克相制的其他种种才可中和药性,并不是简单加些剂量这么简单。但这高热再拖下去,一样命在旦夕。
若逢生死,还须果决下猛药,他幼时一条命就是他母亲这么抢回来的。
——倘若真要因此出了事,那就以命相抵罢。

那大约也是个祭司的人,听了郑云龙的话便多看了他几眼,转头低声说于那巫医听。老巫医听罢一言不发,摇摇头转身就走。
郑云龙蓦的伸手,一把拽住他衣袖,直直跪了下去。翻手拔出腰间匕首,顶在自己自己胸前。
“我方才所言,句句当真……”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终是让泪水湿了眼睫。

老巫医没说话,忽然伸出手指在他眉心抹了一下。
郑云龙一愣抬头,却见老人取下那可怖面具,满是皱纹沟壑的脸上露出些慈悯神情。他轻声说了句什么,边上那人便来拉郑云龙,“他说他知道,让你起来。”然后又悄悄补了一句,“他刚才摇头,并不是不答应。”


郑云龙抱着一堆瓶罐碗盆回帐,伊里奇带着两个怯薜护卫也在帐中。眼眶竟也有些微红,挥手让他免礼,“这是什么?”他盯着郑云龙眉心。
郑云龙抬手一抹,指上竟是一片猩红朱砂,想起适才巫医那一抹,便据实相告。
伊里奇微微皱眉,“他为何要给你守元,怕你也撞上妖邪么。”与其是发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他坐在那里,朝阿云嘎沉默着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我今晚不回去,就住在隔壁帐中。若是……有事,你马上叫我。”

这晚不只伊里奇,许多人都不敢离开,包括那巫医。郑云龙低声应是,送了伊里奇出去,跟门口哨卫叮嘱几句,进来便将门销轻轻扣了。

他往炕下添了些干牛粪拨了拨火,擦擦手将新煎的药从罐中倒入碗里。药汁还有些烫,他放在边上凉了一会儿,想着方才伊里奇的话,狠狠咬了咬嘴唇。

药汁比先前更多了些腥苦涩舌,郑云龙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刚刚把那人的脸执起凑上前去,阿云嘎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郑云龙差点一口药喷了出来,抱着他的脸也不敢蓦然松手,只能鼓着腮帮和阿云嘎四目对视,心中只求他是和之前那次一样,虽然睁着眼,却并未真的醒来。

但阿云嘎却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触他鼓起的脸颊,眼角微弯,嘴唇翕动,含糊却又足够清晰,“龙…”。
这一惊非同小可,郑云龙生生将一口药汁咽了下去,正自纠结是立时解释还是先行退开谢罪,阿云嘎又闭上眼睛,手自他面颊滑落下去,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却有水痕。

郑云龙跪坐在当地,一颗心脏几欲跳出胸膛,半天回过神来,忽又想起以往听人说起的回光返照,脸色一变便扑上前去探他鼻息,觉那鼻息滚烫却尚稳定,才略微安下心来。

若适才阿云嘎当真醒来那该如何是好。
郑云龙拿起一边小银勺,盯了片刻又扔在一边。罢了,哪来这多思量,若他能醒来有精神治他的罪,那他也是极开心的。

这一次算是驾轻就熟,满满一碗药,用的时间却比前次久不了多少。阿云嘎并没有醒来,也许因为垫高了背颈,甚至不象第一次那般挣扎。渡完药郑云龙照例将人微微扶起搂过靠在自己身上,让那平素挺直的脊梁在自己手心反复摩挲。

他熄了四处灯烛,独在床头留了盏油灯,撤去阿云嘎背后那些压成一团的衣袍,将人缓缓放平,再将被褥轻轻掖好。灯火摇曳,那人眉目如斧凿刀刻,却又不似平日凌厉,他呆呆看着,宛如着魔般慢慢倾过身去——是身体食髓知味有自己的意志了吧,亦或是适才老巫医抹在额头的朱砂不够厚重呢,郑云龙迷糊地想着,闭上眼睛,慢慢覆上那人的嘴唇。
那紧紧抿着的,柔软的,干燥却也可以是湿润的,苦涩而又香甜的。
便是他现在醒来,他也不会放开。


屋内三个铜盆里,起初都是凿来的冰块,慢慢都化成了冰水。
再后来,也就是水。

郑云龙差不多每隔一柱香便换一块浸满冰水又挤干的布巾在阿云嘎额头,午夜时阿云嘎开始辗转,铺在额上的布巾总会掉落,他不厌其烦捡起覆上,几番上下,指间掠过,才发现阿云嘎鬓发颈间俱是汗水。

(TBC)

点评

是啊,看了三遍了,每次看还是犹如初见!  发表于 2020-11-17 23:13
发汗了 要好了 TT(明明看过好多遍了 为啥还这么戳心窝子啊  发表于 2020-9-9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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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25:5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醒


这一场大汗发得淋漓不止,被褥内俱被汗水打潮,探手闷湿,郑云龙便掀了上边毛皮,将被褥里外翻转,见阿云嘎贴身衣物都粘湿在身上,又取了干布巾探入衣物帮他铺垫在背上和湿衣隔开。
触手皮肤粘腻光滑。体温倒是真下去了。

只是这汗却仍止不住,叫人怀疑这人身体内到底有多少水,是不是都给逼了出来。
他就看着阿云嘎那嘴唇从入夜时异常的艳红到眼下的黯淡干裂,不停蘸了水去润也没有用,象是一朵开到荼靡的花转眼已要枯萎。
越看郑云龙心越慌,即刻便唤哨卫去找巫医过来。

老巫医带着两个徒弟来得很快,依然身着晚间祭火时的衣物,想来都是和衣而卧。问了问情况,便让郑云龙把帐内灯火全部亮起,盘坐在一旁闭着眼低声吟唱许久,起身取出罐朱砂,俯身到榻前,从阿云嘎眉心一直到鼻尖,拉出浓重殷红一抹,忽然用力顿足一声断喝,阿云嘎睫毛抖动,竟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郑云龙目瞪口呆站于一旁,看阿云嘎微微侧头,目光极缓地扫过来,看到巫医的时候停了停,似在思考,继续转过,最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要喝水。”阿云嘎的声音有些哑,象嗓子眼磨了沙砾。却很清晰,说的是汉话,指向明确。
那是真的醒了。

郑云龙倒了水来,老巫医正跪坐在榻边,和阿云嘎低声说些什么。要说这两年郑云龙多少也学会几句鞑靼语的,偏生老巫医说话语调极怪异,当真是一句都听不懂。
他只顾小心扶了阿云嘎起身,披好袍被,斜斜靠在榻上,拿了水给他,小心托着,看他一口气喝下一大杯,抬头却说还要,尾音粘稠。

晨光微曦时,老巫医差人又送了新熬的药来,热腾腾一打开气味都不对,想来又换了新的方子。还有一瓷罐黑黢黢的药丸,嗅着虽清苦倒不难闻,只是颗颗大若鸽蛋,若不捏碎了,任谁也吞不下去。
走时反复叮嘱要多喝水,末了说,待过上几日恢复些元气,还需将人蒸上一蒸去掉体内邪毒,只切不可再兜了风着了寒气。

阿云嘎那一醒,郑云龙不得吩咐便不敢再擅自近榻,却又不肯离去,倔倔坐在不远案旁,困了趴一会儿,却是很快又警醒,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往榻边扫。

清晨时候伊里奇过来。郑云龙卷窗透亮,又将窗支起些缝隙,换些新鲜空气进来。丝缕空气也带着寒意,他倒是被激得精神了些。
忽听阿云嘎唤他,疾步过去,却见伊里奇坐在榻边握着阿云嘎手掌,便默默移开目光。

阿云嘎轻轻将手抽回,“是真的退了……”他低声对伊里奇说,声音里没什么气力。
又转过脸望着郑云龙,“你去睡一下。伊里奇在。”也是很轻,却是命令的语气。

这回郑云龙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回帐他便一头扎上炕,分明疲倦至极,却是睡不着。
大约真是魔障了,阿云嘎对伊里奇那一声,他竟没来由听出些撒娇意味。
但便真的是撒娇又如何,那是一起长大的人,经历过许多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这般胡思乱想觉是更睡不着,却忽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想起阿云嘎已近一天一夜未曾进食,登时一跃而起直奔膳房,却被告知伊里奇已经着人来端了米汤薄饼,刚刚离开。

郑云龙胡乱吃了些东西,一时半刻没有睡意,又不想马上返去阿云嘎帐里,便又跑去马厩——这真是个极好的去处,几匹马一刷,郁气总能消去大半,马也快活,人也舒畅。
闪电见他近身便习惯地垂下脖子凑过来,他刷了几下漆黑的马鬃,一抬头便对上那琉璃般清澈晶亮的大眼睛,里面清清楚楚是自己的倒影。

“你眼中,是有我的,是不是……”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声音问。
闪电垂下头,用湿漉漉的嘴唇糊了他一耳朵。


他在马厩硬是撑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回去用冰水擦了把脸,才又回去阿云嘎帐里。
伊里奇不在帐内,阿云嘎似在沉睡。郑云龙蹑手蹑手走近些,药碗里只剩下个底,水杯倒是盛满的,大约是走的时候倒上的。

但这时刻怎可断人,郑云龙皱了皱眉,忽发觉床榻边多了根长长皮绳,沿着帐顶原本的挂环顺到门外,不出意外门外会有个铜铃,绳子扯动铃就会响。
这绳以前也是有的,郑云龙来了一段时间后就撤了。当年阿云嘎不用贴身家奴,不喜人盘桓在他近身处,就用这来召唤哨卫勤务。

郑云龙仰着脸对着帐顶皮绳,脑中一片空白。

“我方才让伊里奇安上的。”
郑云龙愣愣望去,却见阿云嘎正扭过脸看他,支起手臂大约是要起身的意思,他心里想要过去扶,脚下却有千斤重。
莫非昨夜里,你是醒着的吗。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大步迈上前去,小心避过压到散开的发辫,使了柔劲在他背上托了一把——隔着里衣还是先前他垫在他背上吸汗的布巾,人也还是昨晚靠在他怀里的人。
……也不全是。
他撤开手,替他将衣服裹好,退出三尺。

阿云嘎靠在那里略微调了下气息,面色有些发白,嘴唇依然干翘起皮。
郑云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几上的水杯。

“你昨夜一宿没歇……辛苦了。”阿云嘎低低道,声音还是有些沙沙的,“你我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你其实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见郑云龙一脸错愕,微微扬起眉,“你是忘记了么,那夜…那酒你也是喝了的,我说话,也是算数的。”

郑云龙脑中一阵乱麻扭过,终是想起有那么回事。他只当是阿云嘎离别气话,哪知他竟是这般认真。

阿云嘎将视线收了回去,“你眼下已是自由之身。我想过了,过些时日,我去帮你讨个十户来做,此后你便不用再依附于我,可自立门户,娶妻生子……”

“不必!”郑云龙闷着声音干脆拒绝。

阿云嘎停了停,“职位是小些,但……”

郑云龙缓缓跪倒,却扬起脸,一字一顿,声音沉沉,“这一跪,谢你有心还我自由,也多谢你为我…想这许多。只我虽身在此处,却终是大明子民,有生之日绝不会领他朝薪俸。还望你……体谅。”

阿云嘎并不说话,脸上也无甚表情。
但此事却是不可商量,无论那人是否愠怒。他是且仅是为他回来,而这是他此生唯一任性。
其他均是底线,绝不可破。

“你或可,赊我些牛羊…日后一定足数还你。”郑云龙低声道,“我还可以去打猎……养活自己应是可以的。”
想了想又试探道,“我若和以前一样跟着你,但不吃你用你……可好?”

阿云嘎半晌不语,忽然抬头扯了扯领口,“你过来,帮我看下背后塞了个什么,躺下去很不舒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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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28:2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心思


退烧后第一日,大多时间阿云嘎仍在昏睡,因着苍白脸色,眉间那一抹红色愈发醒目。每每醒来总是一身一身的虚汗,巫医那里又调了方子,但收效尚微。
许是躺得太久脚力虚浮,甫着地脚下一软,郑云龙在身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便执意搀扶再不肯放手。见阿云嘎微微撇下嘴角,便弯起眉眼,语气里带上些毫无自知的哄慰。
“且当你已是老了……我先练练。”

阿云嘎由他扶着,只低头稍稍拢了拢身上的大袄,“活到老,不那么容易的。”
语气淡得象抚平衣襟上一个小小的褶皱。

郑云龙下意识紧了紧手指,“那就努力活得久一些,”他轻声道,“你说过的,人活着,才能遇到好事。”
阿云嘎停了停,“我跟你说过这个么。”
“说过啊,我都记得清楚。”郑云龙垂下眼帘。

初被掳来的那些日子,在此前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的,不仅是一身的伤痛和全然陌生的环境。如影随形的耻辱,让他从未如此鲜明地体会什么是仇恨。
他想着逃跑,没有一天不想。于是也想过很多死法,被砍杀,被射死,或者好一些,葬身于兽腹,饿死在荒原……随便如何,但死无妨,绝不为敌奴。

只是他将将养好一身的伤,还没想好怎么跑,就再次遇见了阿云嘎。那个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看清阿云嘎的脸,先前记忆多少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立时认出了那张线条冷硬如刀刻般的脸。所有恨意在那一瞬间具化起来,他是多努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结果那人却冷冰冰地对他说,你要活下去。

“所以你当时接近我,是想更好的活下去,还是想找机会杀我呢。”阿云嘎忽然问,轻若耳语,眼皮不掀。

这话若阿云嘎早些日子说出来,哪怕是几天前,郑云龙也会觉得脊背发冷。

而今他只是腾出右手,将阿云嘎略显凌乱的长发轻轻拢在肩后袍外。
“与其问当时,将军不如问我,现在想做些什么。”


夜里郑云龙无意回帐,阿云嘎没多说什么,只着人搬了两张行军用的羊皮床来,排在一处用牛筋绑了加固,上面垫上厚厚褥子,虽是简陋,好过趴在案几上。
郑云龙却总是要抬头看那拴铃的皮绳。
“我若躺下,睡性便重,不如将那绳解了,一头系我腕上,你若有事,多拉几下,我怎样也都醒了。”

阿云嘎瞪眼看他半天,“荒唐。你若看着不喜,直说便是。”
郑云龙却是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场病,到底还是惊动了金帐和斡鲁朵,分自遣了人过来探视,大汗那里送来一支上好的老山参,斡鲁朵则派了御用的巫医来。
那吉则是直接杀将过来,阿云嘎没什么精神,他便盯着郑云龙问上许多。
郑云龙也没什么精神,红着一双眼睛,却是好脾气地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目光始终粘在床榻。

白莲教赵全是亲自率人来探视,郑云龙心平气和地回避了。
先前有些心情还不清楚,做事确是欠了些考量。以后不会了。
——这个人是必须得死,但他却要陪着阿云嘎好好的活下去的。

呼德勒和伊里奇在每日晨昏必来探视,待阿云嘎精神好些,便索性把议事搬了过来。
郑云龙总会在那时离开,回自己帐内小憩或是去马厩。这几日他手上活计多数被阿云嘎遣了他人去做,只是马厩这边他是一定要去转上两圈的,带着阿云嘎那些个马出去散一散,疲倦都会散去很多。
他多数时候会骑他的枣骝马跟着马群跑上一跑,偶尔也会骑追云——追云那性子,除了阿云嘎,也只有郑云龙能骑得上去。郑云龙想着,若不是阿云嘎驯得好,便是追云给他面子。说到底,饲育陪伴是一回事,让你给它带上口衔铁骑到它背上,是另一回事。

待春暖花开时,他真的要好好去请教一下阿云嘎驯马之道,怎么才能教闪电乖乖让他骑上去,尽管他觉得阿云嘎不一定会告诉他。他至今并不能确定,阿云嘎到底愿不愿意将闪电送给他。

但又有什么关系。他既然回来了,那么闪电,总有一天是他的。
必须是他的。

斡鲁朵的巫医给出的建议倒是和先前一样,须择时一蒸,去除体内残余邪毒。
于是朔月那日,郑云龙便着人在帐包内搬来大木桶,四边用布幔围上,再用巫医送来的药煮了几大锅的热汤倾入木桶,一时间布幔内蒸汽腾腾,连着整个帐内都氤氲起来。待阿云嘎脱剩件里衣,郑云龙飞快把他推入布幔,唯恐他又不小心着了寒气。

隔着布幔,他模模糊糊瞧见阿云嘎除了里衣跨进桶里沉坐下去,而后便是隐约水声。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到香炉上——三柱香的时间,寻常只觉得短,此刻却忽觉无比漫长。
总算等到三柱香尽,他捧着厚厚布巾到布幔边,叫了几声便听得一阵水声,布幔上映出修长人影从水中立起,宽肩窄腰长发甩动。未及再胡思乱想,一只手已经从布幔中伸出,皮肤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水汽。

幔帘一时间翕开条大缝,水雾涌出,郑云龙朝内瞥了一眼便低下头,默默把手里布巾递进那手中,看他一缩进去便掩好布幔,转身又去拿了干净的里衣。这次不等那手再伸出来,差不多时候他便逐件递了进去。待阿云嘎掀开布幔出来,他迎上去便是一件大袍将人裹起,拖到火盆边。

漉漉长发披下,阿云嘎微微低头,任郑云龙拿布巾轻按擦拭,再用镶银角梳寸寸理顺。湿发不宜编,便拿带子松松系于一侧。

“我母亲说,头发细软之人却是大多心肠硬。”郑云龙忽低声道。
火盆里偶有轻微的噼叭之声,溅出些极细小的火星。阿云嘎盯着那些火星似有些出神,良久方轻轻回了一句,“有吗,”却又弯了弯嘴角,“也许吧。”

他伸手取了火叉,轻轻翻动盆中火炭,“大龙,我想与你结为安答,你可愿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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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31:1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安答

遛马的时候,郑云龙忽然想起阿云嘎先前一怒之下有过一个搂着马脖子不踩镫就飞身上马的动作,心念一起就压不下去。结果第一下就失败了,他躺地下琢磨半天哪里没对,追云跑了老大一圈回来,他依然没想明白。
比起之前那都不叫摔了,只土头灰脸是一样的。从马厩出来他便去打了些井水,擦得脸冰冷手通红,低头瞧了瞧,决定先回去换身衣裳——他几乎可以想像阿云嘎见到他一身沙土会是怎样的表情。

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声,郑云龙愣了愣,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掀帘推门进去,就见伊里奇和呼德勒坐在那里,听到动静双双转过脸看他。
呼德勒起身招呼,态度自然得好象他才是这间的主人。
伊里奇就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盯着郑云龙,“嘎子说,他要与你结为安答,”他径直问,“你可知此事?”

郑云龙安静站着,看微尘在窗隙投进的光中舞动,看不清是在旋转,飘起,还是落下。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
伊里奇还欲张口,但见呼德勒摆了摆手,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龙,”呼德勒的声音甚是温和,“适才嘎子与我俩说起,他想要与你结为安答。我们也并非要反对此事,你这些年跟着他……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但是他现已贵为怯薜主将,”呼德勒顿了顿,抬眼看向郑云龙,“你可知我意思?”

怯薜军,大汗的御前亲卫,骁猛,忠诚,战时利刃,平日处理金帐直令各项事务。这样一支虎狼之师,主将怎可有一个汉人安答。

郑云龙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将军的意思是——”

“那就这么说吧,”呼德勒再次拦下伊里奇,“嘎子他,若是与你结为安答,定会于他不利——”
“这个我知道,”郑云龙低声打断,“我是说,将军来跟我说这些的意思……”

呼德勒停下来,似乎是在揣测郑云龙话中意思,良久慢慢道,“你可否……拒绝此事。”
室内昏暗,目光相遇,却都看不清对方眼中情绪。
“适才他提起,两位将军…没有反对吗。”郑云龙缓缓问。
呼德勒微微摇头,“他只是说起,并非商议。我们…不太好再多说。”
主将已然决定的事,做手下的又能说些什么,且不去说阿云嘎那明柔实硬的性子。
“但你若不愿意,他却是没法子。”呼德勒神情依然平稳,却终是露出些少许期待。

“抱歉,两位将军,”郑云龙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做不到。”
这下连呼德勒的表情都沉了下来,郑云龙却不看他。
“我已经,拒绝过了。”他垂下头去。

他拒绝过了。
阿云嘎说,可以的。但你从此不要随我左右。
他说话的语气可以算得上温柔,连眼神里都带了些洇洇雾气。你若要跟着我,我便要让人知道,你不是我家奴,是我兄弟。

他转过脸,那夜第一次和郑云龙对视,苍白脸色因为蒸浴微微带了些难得的潮红,漆黑眼底映着火盆跳动着小簇火苗。
你有你想守护的,我也有我的。

长发绕指柔且韧。将军,郑云龙十指穿过乌黑长发问,嘎子,若你我结为安答,日后我是否还可以为你梳结发辫。
阿云嘎最终都没有回答。


巫医过来复诊的时候,顺便在萨满历上定了个最近的吉日。
风声很快就传了出去,怯薛主将要和他身边那个汉人结为安答。原因据说是那汉人救了阿云嘎两次,先前围猎时有过一次,最近又一次,甘愿用自己的元神去替阿云嘎挡厄。

郑云龙听了一耳朵,把汉那吉过来跟他讲,说其实不只嘎子哥,我也算你救的。
看来金帐斡鲁朵也都已经传开了,郑云龙坐在土坡上,衔着根枯草。可惜那些不是真的,他想,不都是,都不是。熊爪底下他的命也是阿云嘎救的,而前些日子阿云嘎突然倒下,说不定正是因他而起。而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怎么来的,郑云龙不清楚,但又隐约能猜到。

“先前有过这样的事吗,这样……和一个汉人结为安答。”郑云龙望着天空,天很蓝,几乎没有什么云,但远方天边隐隐有云层迭起。
“千户以上的,我没听说过。”那吉飞快回答,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会有事的,爷爷特别重情义,奶奶又很喜欢你。”

郑云龙没说话。情义很重,但世间,真的还有很多比情义更重的,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


仪式其实非常简单,先是交换飞羽,意指誓言如离弦之箭不可回头,而后歃血入酒,酒入腹为盟。天光之下,萨满大舞看着没先前那么阴森,却依然透着奇诡。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在掌心用匕首划开,血滴在碗里,融进酒里,展出一朵袅袅的红色血花。他便也拔出腰间匕首割开掌心——这把刀注定要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鲜明却不让人愁苦的疼痛,血冒出来,顺着掌纹溢开,空气中瞬间弥漫了些轻微的血腥味。他转过手掌,血便淌下,滴在方才的碗里,加深了酒的颜色。

阿云嘎瞟了一眼他的手,径直端起碗猛饮一大口,将碗递他,他便也依样举碗饮酒。大抵是用不着喝完的,喝一口,将余酒敬腾格里倾洒于地便可。郑云龙却觉得这酒腥甜但可口,竟是仰起脖子一口气将剩下的全喝完了,喝完还用衣袖抹了一下嘴——他抬手的时候,掌心的血顺着手腕沾染了衣袖,垂臂的时候,血便沿着指尖滴落泥土。

待一转进萨满庙偏殿,阿云嘎一把抓住郑云龙伤手,捏着手腕举起,“你割得太深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随其后的巫医众立时匆匆退下。
大约是取止伤草药去了,郑云龙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转脸又去看阿云嘎蹙起的眉心,想着前些日子,这里是深深的一道红。

他反手握住阿云嘎的手,掌心伤口对着伤口,五指一根一根填进阿云嘎的五指之间,紧紧扣住,抬头笑了笑,“有什么关系。我这一辈子,大抵也就只你一个安答。”

阿云嘎看着他,良久,将他手指根根掰开。
“好。那好。”他反手就将郑云龙腰间匕首拔出,熟练得象在自己腰间探物。
刀尖快速探入又缓慢地拖过掌心原来的伤口,郑云龙目瞪口呆看着血从阿云嘎掌中汩汩涌出,逶迤淌落。

阿云嘎眼都不抬,把匕首塞回他手中。
“由着性子的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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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45:5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迁

天气转暖的时候,金帐南迁已经基本筹备完毕,再过月余待草色青绿沿途可牧,大营也会跟着一起开拔。
新筑的大宫在丰州川中南部,望北觊南,位置关键。俺答对此事极为上心,远不敢比太祖当年盛世,却也是规模盛大,耗去不少人财物力。
要说起筑宫一事,这两年来赵全自是出不少的力,精细处特意招揽了不少自关内来的匠人打造,自是要先入了白莲教的。只是虽然他也曾主动请缨,俺答却仍派了自己的万户去也主持大宫的修筑。

整个搬迁怯薜是理所当然的主力,阿云嘎自是忙得不可开交。郑云龙听说怯薜新的营盘和将府都和这边不可同日而语,但眼看着营内其他将领陆续也开始着手准备整饬,阿云嘎却毫无任何交代。虽然阿云嘎并不太过于在意身外物,可这些年一路往上,俸禄加封赏攒的家当也并不少,三两马车怕是装它不下。郑云龙问了两次是否要起手拾掇,答复都是不急回头再议,他便也只能等着。

安答礼之后,阿云嘎不再让他侍奉起居,毫无通融余地。
但也没有再用新的家奴,说以前也是这般,并未有何不适,也无任何不妥。

但他依然负责阿云嘎的三餐。初时他以为这些也会不允他做,想了满脑子要争辩的理由,到头来一条没用上——阿云嘎只嘱他日后用餐同席,其他只字未提。
他也的确对摆弄餐食格外有兴趣,自打阿云嘎那一场病后,他又迷上了研究各种可食的野草,有药性没药性的,三天两头跑去萨满庙找老巫医和他的徒弟。于是餐桌上便也时常会多些味道古怪的野菜,品种还时常翻新。阿云嘎倒不见怪,由着他捣鼓,偶尔也会挑几根尝尝,觉得还行便会再夹上几筷,但若是哪一道吃皱了眉,任他说破嘴来哄也决计不会再动一动。
郑云龙有一次开玩笑问他,怕不怕他煮的这些野菜有毒,阿云嘎两眼入定似在想事,半天才瞟他一眼微微摇头,一付懒得搭理的样子。

事实是这段时间阿云嘎真的太忙了,忙得除了早餐,其他两顿经常不见人影。以前除开军务议事,阿云嘎经常会将他带在身边,现在也不带了,总是嘱他多去大场演练,说他的钩矛还不够熟练,上了战场死生一线,现在这火候还是不行。

郑云龙便踽踽一个人去,让伊里奇把他编在重骑兵队中一起训练,偶尔也上重甲,那是行路都沉重的链甲,但可以防普通的刀剑和乱箭。重甲重武,便可以在阵前一往无前向前冲。
……但是要冲到哪里去呢。
听说丰州新宫离大同府不足两日的马程,若是急行军,怕是一天之内也就到了城脚底下。
怯薜向来不是主要战力,但只是大汗一声令下,便哪里都是怯薜勇士的战场。
他要陪着阿云嘎上战场吗,和大明操戈相向吗。
还是坐立不宁等着阿云嘎归来,带着伤,或带着血淋淋的捷报。

得想一个法子,当然不再是刺杀这种愚蠢幼稚的行为——那便是万一成功了,先不说会结下怎样的仇恨以后的大汗又会做出怎样的报复,就依阿云嘎行事,会不会追杀他两说,但绝对是会自戮以谢。
可他也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法子,想要守护的无一稳妥,想要修书却无鸿雁飞递。那深重的无力感,并不亚于面对一个对他欲念心思毫无察觉的阿云嘎。

天好的时候,他会在从大场归来时,绕到曾经想要伏击的山坡上去待上一会,他可以坐着或躺着看天空上的各种状态的云,顺便发呆。他能清晰地记起那天阿云嘎攻击他的每一个动作,呼在他颈后的热气,怒极却平静的眼神,渺渺于群山旷野间的身影。

坡下大道时有人打马而过。某日黄昏他居然真的在那里守到了阿云嘎,那一队战服鲜明的怯薜飞速奔来,很远便可见追云一身耀眼的雪白转眼即至。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从坡下疾驰而过,扬起沙尘滚滚如烟,却忽见阿云嘎转头朝他方向望了过来。
他不知道阿云嘎是不是在看他,有没有看到他。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忽然跳将起来——阿云嘎回营了,他居然还在这边晃悠。
但那晚他等了很久阿云嘎也并未回来用膳,大抵是直接去了军帐议事,直到深夜才返,见到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促他回去休息。

举部南迁的时间终于是定了下来。
那日阿云嘎申时已归,倒教郑云龙颇为意外。算算时日倒数不足一手,他便又开口问何时整饬行李,阿云嘎却是笑笑又说不急,只嘱他叫厨下今日多备些酒菜,晚些营中主将要过来一聚。

结果哪里只是主将,酉时天光将将暗下去,呼拉拉竟来了二十余人。于是只能又转到场地上,临时生了篝火摆上桌几条凳。事起突然,郑云龙赶紧叫煮茶宰羊把厨下现有的全用上再去大营里调,但即便如此还是乱了趟,菜没上几道酒已过了几轮,场上热闹得有些乱哄哄。
其间伊里奇有大声唤他名字要他过去,郑云龙便只远远笑着摇头并不往前。这些时日大约都是辛苦,一聚畅饮也是对的,但这场合并不适合他搅在其中。
呼德勒也转过脸看他,但很快又别回头去。郑云龙转身的时候,余光似见伊里奇跑去主席抱住了阿云嘎。他没有回头,只双手握起,轻轻用拇指描摩掌心那道细细的疤。
他们也是安答,从小一起长大的,真正的安答。

但还是有人冲进大厨把他挖了出来,把汉那吉把他拽起来一把抱住的时候,郑云龙有点发懵,他根本没注意那吉是几时来的。
那吉的人眼睛和脸都红红的,“我会很想你们的,你要照顾好嘎子哥,以后要多来看我们。”
他用力拍着郑云龙的肩膀,那力气肯定能拍到手疼,然后又抓起桌上酒盏摇晃着就要离开。郑云龙看着他蛇行走到门口,一步上前将他扶住,“新的怯薜营…离斡鲁朵很远吗?”
那吉转过脸看着他,目光有点发飘,“不知道啊……不会太远吧。”他反握住郑云龙的手臂,揪住他的衣服稳了稳身形,“可你们,很远了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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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又看到这里了 不走了你俩  发表于 2020-9-9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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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5:48:3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驻

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下来,篝火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才一会儿的功夫围出好几圈来。里面悠悠扬扬响起了歌声和琴声,年轻骁勇的怯薜很多都能歌善舞,而今天晚上,大概是不会有人来阻止他们了。

郑云龙小心陪着那吉脚高脚低回去,好不容易拨开人堆,那吉却死活不肯回座,甩开他便往阿云嘎那里去了。而阿云嘎被将士们层层簇拥着,郑云龙竟无法在攒动的人堆中认清他的身影。
郑云龙抿了抿嘴,转头寻找呼德勒,他刚才从那吉这里听到支离破碎却惊人的消息,他要找那个眼下最可能清醒的人问问清楚。他刚看到呼德勒还未及抬脚,一只手从身后搭住他的肩膀,用很大的力气把他往人群外揽,他下意识想争脱,转过脸却发现是伊里奇,稍一犹豫已经被他扯出了人群。

走出去几步伊里奇便放开郑云龙,站到他对面,手却仍搭在他肩上。而后不明所以的嘟囔了一句。
那是鞑靼语,郑云龙一时没听明白。

大约是疑问上脸,伊里奇低低笑了两声,搭在他肩上的手大力拍了两下。
“我说,你是不是长个子了。刚来的时候,应该没那么高,”帐外火把的跃动里,伊里奇圆圆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润,眯着眼睛打量他,眼尾因为笑意带出几条细细的褶子,“…而且还有点肥。嘎子当时分明瞧不上你的,也不知怎么就把你带回来了。”

“将军……”郑云龙迟疑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伊里奇摆摆手,“你是嘎子的安答,军务之外叫我名字便可。你我虽未结拜,但我待他如何,日后也定同样待你。只是你听着,日后我们南去,他身边贴心只得你一个,务必替我们照顾好他……他如果有什么闪失,我第一个不会饶你。”

有什么呼之欲出又不敢相信,郑云龙的心跳得又猛又重,“方才那吉也这么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嘎…他,不用领军南下么?”

“你不知道?”伊里奇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嘎子他,今天被大汗封为镇北万户达鲁花赤,卸去怯薜军主将……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郑云龙再次挤入人圈的时候,发现人群不知怎么就安静下来,挤到中间才发现,原来场地中央有一人正在起舞。他心念一动,定睛再看,竟然是呼德勒。
那也是了,阿云嘎常跟他说呼德勒是全怯薜营里跳舞最好的。
阿云嘎时常会在他面前夸他营中的将士,神情骄傲。郑云龙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怎么好象射箭骑马摔跤…样样都是别人最好?阿云嘎答,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主将是你呢?
阿云嘎笑而不语,却架不住郑云龙直直盯着,没有答案绝不罢休的架势。
大概因为,他轻轻笑起来,我都好。

然而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怯薜营的主将了。


呼德勒的舞跳得真的很好,连他这个不懂的都能看得出来,每一个鼓点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奔放又灵动,和他的箭一样,狠准且敏捷。
但是没有办法,他还是更喜欢阿云嘎的。他总是要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在清晰又模糊的记忆里,篝火明亮琴声如诉,空气里飘着烤羊和马奶酒的香味,那人带着伤,一曲舞却象天神一般。
也许在那个瞬间,那人已经闯进他心里。

很快,陆续有人加入了舞蹈的行列,场上很快又热闹起来。
郑云龙下意识抬眼去寻找熟悉的身影。方才簇拥的人堆已经散开,他看到阿云嘎的时候,阿云嘎正低头在给边上的人披毯子,那是倒伏在案边早已不省人事的把汉那吉。
然后阿云嘎抬起头,目光直直落了过来,就象早知道他站在这里。视线在空中相撞,隔着篝火和漫天飞舞的火星,隔着起舞的将士和挥动着的手臂。
有水汽渐渐模糊了视野,郑云龙抬手抹了一把眼睛,隐约看到阿云嘎在对他微笑。

那吉最后是呼德勒带走了,着人捎了口信回去。
阿云嘎也是难得的喝了不少,脸色泛出些微红,倒是有几分象先前发着烧的时候。脚步不算虚浮,却也没有平时稳健。郑云龙去扶他,他甩了下肩膀,似乎有几分要拒绝的样子,郑云龙抓得紧,他没把人甩开,抬头看了一眼,却是反过来抓住了郑云龙的手臂。

待他打了水再进屋,阿云嘎坐在榻沿,手指正徘徊在盘扣上,领口的已经开了,这会儿正在和斜襟上的扣子较劲。
他放下铜盆便过去帮忙,阿云嘎挡了他一下。
“你回去吧,”他低着头,说着汉话却是鞑靼语的尾音,听上有种古怪的柔软绵长,“这不是你该做的。”
郑云龙微微叹口气,马奶酒的后劲果然永远都强过预计。
他弯下腰,拨开阿云嘎的手,飞快解开他胸前盘扣。阿云嘎也不说话,只默默看着那纤长手指在襟前挪动,很快露出月白色的里袍。
凑得近了,可以闻到呼吸间的醺然酒气,他低头俯身解开锦绣大袍上最后一颗盘扣。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吗?”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郑云龙抬起脸,“可以么。”
阿云嘎慢慢脱下大袍甩到一边,“金帐南迁后,大汗防北疆驻防薄弱,故命我驻留……阶俸皆升半品,也是好事——”
“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不一回来就告诉我?”
阿云嘎垂下眼睫,在脸上投出浅淡羽影,“事出突然,大家闹着要过来喝酒,一时没来得及跟你说。”
郑云龙盯着阿云嘎的眼睛,“当真很突然吗?”

他知道了。为什么带着伤的阿云嘎会下场舞蹈,为什么他那么固执地要和他结为安答,为什么他总要他勤加演练,为什么行李迟迟不需整饬……所有的,他知道了。
君君臣臣,俱是人心,哪里有什么突然,不过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只是这算计,并不见半点好处。

阿云嘎一声不吭,郑云龙便自顾说下去,“你这明升实降,他们担心会招人口舌。”
阿云嘎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他们是谁。
“他们想让那吉找哈屯去说说,两个里留一个下来,与你一同驻防北疆……”
阿云嘎微微皱眉,“他俩都已是中军大将,此事绝对不可,徒增大汗疑虑。”
郑云龙看着他,微微摇头,“也是……大汗心性,你最是清楚。”

阿云嘎复又陷入沉默,郑云龙便起身去端了水来,水温尚暖,他绞了布巾递过去,看着阿云嘎,“他们只是…舍不得你罢。”
阿云嘎接过手巾却一动不动,半晌低声道,“我十二岁与他二人结为安答,又先后入籍怯薜,一同吃睡,一同上战场,看他们大婚,见他们生子……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过。”
他仰起脸看着郑云龙,脸上带了些轻浅笑容,声音安静,只不知何时通红了眼睛,“他们不只是我的安答,他们还是我的亲人。”

一种古怪的疼痛在胸口重重弥漫开,“所以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他瞪着阿云嘎,快要管不住自己的泪水和双臂,“是为了我吗?”
阿云嘎定定看着他,“你可愿意,与我一同镇守北疆?”
郑云龙一步上前,俯下身将阿云嘎狠狠拥住。

忽然想起刚才分开的时候,伊里奇也极为凶狠地拥抱了他一下。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最后悔的事,”伊里奇说,“就是把你抓了回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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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6:06:3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战

土默特大营如期南迁,祭完腾格里开大营门,先是前锋和中军,再是怯薜与汗部,其后家眷随扈与后军,黑压压前行的马车队绵延十数里煞是壮观。大汗金帐和斡鲁朵内眷那几十个大帐包就有近百辆马车,当然,这部分马车的沿途护卫皆为怯薜。
呼德勒临行送了郑云龙一张大弓,不是他自己平时常用的,却一眼就看得出是张难得的好弓。他跟郑云龙说,起初特别吃惊大汗的决定,因为觉得太不公平。这几日压了心火仔细想想,慢慢觉得,也许这才是阿云嘎想要的结果。
阿云嘎后来看到那张弓,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呼德勒自己做的。我那把也是。”他翻过弓身,指着弓臂内侧一行细小的蒙文,“他的名字。”而后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

待第三日后军撤完,方圆几十里内盘桓的大营立时清冷了下来,往日熟悉景像荡然无存,尤其傍晚,往日起火生灶最是热闹时候,而今放眼望去,清冷余晖之下只余零星帐包和散碎家什。
这种时候郑云龙总会下意识看向阿云嘎,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寂寥神色,然后若无其事转过脸对自己笑笑,说这般光景若要有个月余,狼都能招来。

初时几日要紧整编合营,还要另择适宜处立营建府,加上大营虽迁,营外聚集的寻常百姓却是不可能随迁的,虽大多也是会随季游牧,但也总要有所归整。
阿云嘎手里有张羊皮地图,大抵是土默川北地形地势,上面作满符号,均是新的布防驻营,还在不停作着调整。郑云龙不知他几时画下,但肯定不是大营南迁之后,想想这人谋深虑远心思深沉 ,换作以前他或会觉得可怕之至,而今只觉得可靠之极。

先前两人虽也时常在一处但心照不宣,阿云嘎从不会带郑云龙去军帐。而今却令他轻甲佩刀随护,何处何时何事均不回避,俨然便是贴身侍卫。万户身边有近侍护身相随是极正常的事,但若侍卫是个汉人又另当别论。郑云龙再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一样担心这么做是否对阿云嘎不利,毕竟这班人马可不是原来的怯薜。南迁时阿云嘎仅留了百余怯薜作府兵,眼下所辖八千余兵力皆为大营里抽调留驻。因着那个阿云嘎从不肯承认的传说中怯薜第一勇士的头衔,这里头大小将领不少都认识他,但也仅止于认识,而阿云嘎对他们,绝大多数并不熟悉。

军中历来最怕换将,那些战场上说得清战场下道不明的事,事事性命攸关。

郑云龙第一次随阿云嘎进议事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视线无处安放,便始终下意识盯着阿云嘎项间一颗细痣。阿云嘎却是神态如常毫无异色,只入座前取下腰间佩刀递给郑云龙。腰刀沉沉压手,郑云龙默默注视着磨得发亮的黄铜吞口——这明着是故意做给人看呢,除去入汗帐,以往阿云嘎解刀之后,刀向来都在手边咫尺,从不会交于任何人。
所以这人要任性起来,果真是可以很任性。
但不管如何,连着一段日子下来,任谁也渐渐惯了他如影随形般立于阿云嘎身侧。

“规矩,是要做出来的。”某日立马于坡顶,阿云嘎望着远处忽然说。
未等郑云龙反应过来,阿云嘎举起手中马鞭遥指某处,“我的万户府,定在此间,你觉得可好?”他转过脸看向郑云龙,夕阳斜照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无比柔和,“你不用担心我的……有些事,打一场仗便好。”

打一场仗。
这并不是随口说说的话,先前大营重兵在驻,而今土默特举部南下,驻防尚在调整磨合,正是最佳来犯时机。事实是大营南迁不几日,已有疑似斥候身影在附近出没。阿云嘎丝毫未动面上军营散落格局,却暗地在山脚背阴处起营驻兵,每日除了议事调防便是合军整训,各种阵势各种攻防围演操练。

俺答另派了督军那音古日巴,古日巴是条直汉子,原先与阿云嘎也算熟识,虽然有些事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相处得着实不错。两人初次合议后便遣了快马赴鄂尔多斯部请求援防,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素来亲近,两部联盟已久姻亲不断,逢有战事向来互相接应。

郑云龙原本习练的钩矛属于重甲骑兵中的前锋,经常与掠后的轻骑弓箭手打配合,但演阵之初他并未被排在其中。
他起初以为阿云嘎不打算让他上阵。这绝对不能接受,眼巴巴等在营中怕是更要急出人命。但没等想好的说辞用上,阿云嘎却拆了五十怯薜让他统率,要他做他的阵前护卫。“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说这话的时候阿云嘎神色无比严肃,将郑云龙镇在当场。

待醒过神来,郑云龙却有些疑心这五十人到底是来保护谁的——他又有何德何能来统率这五十怯薜,个个都是强悍如狼,凶猛如虎。
但既然阿云嘎说了,他也领命了,那么往后这战场之上,阿云嘎的后背便是他的,他的命便是阿云嘎的。

北部来犯果然神速,离大营南迁不过二十日。探马报来兵力过两万,这么算来也是举全部族之力作全力一击,一旦拿下,此后土默特便痛失丰州川北,再不能安心南望。若兵败于此,此后经年北部不会再有气力南下。

那日黄昏郑云龙独自一人信马立于坡顶,看着远处那日阿云嘎所指之处。未来的万户府地基已起,看来并不算很大,倒也符合阿云嘎脾性。

那晚的拥抱太久太长,阿云嘎大约是真的喝多了,就任他这么紧紧地抱着毫不反抗也毫无声息,有那么一刻他都怀疑是不是已经把人闷死在自己胸口。
待终于将人放开,才发现胸前衣襟一片水痕,那人连眼泪都掉得如此安静。
他不知道他未来的住处会在府内还是府外,他没有问过,阿云嘎也没有提起。
他回头是要好好跟阿云嘎商量一下往后的日子,他要死缠烂打把闪电讨过来,驯服他,骑着他在草原上飞奔;他还打算死皮赖脸跟阿云嘎学摔跤,正大光明紧紧抱着他,狠狠压住他…如果他能做得到。

……如果这一仗打完他还有命在。

深夜里,全营马蹄裹布全副装备静悄悄按部出发。郑云龙换上重甲,微弱烛光里,阿云嘎走过来,沉默着帮他抽紧腰间皮带重新束好。
郑云龙低头看着他,忽然轻轻笑起来。阿云嘎抬头看他一眼,微微蹙眉露出些疑惑神色,郑云龙便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些我们初见时的往事。”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上战场。微弱灰暗的晨曦中,他一身重甲长矛锤地立马于阿云嘎身侧,望着坡下渐入伏击圈暗沉沉无数的敌部大军。
余光里,阿云嘎默默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漫山忽然响起的号角声,吼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刀砍在肉上枪戳进身体的奇特闷响,还有飞溅起来无处不在不知谁的鲜红的血。

他看到阿云嘎在他前方,长刀过处不时有头颅飞起,痛快而淋漓,残忍又悲悯,带出一片腥红血花漫天飞舞,宛若天神一般。

(TBC)

骓云24

骓云24

点评

哇塞。。配图正点!  发表于 2020-10-16 00:03
哎 心脏好沉 真的写得太好了  发表于 2020-9-9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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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6:08:4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战殇

那一场仗,在郑云龙的意识里失去了时间的长度。似乎并没有很久,又似乎极其漫长。
他手上的钩矛不知扎穿了多少人的身体又挑了多少人下马,没有半点预想中的纠结和犹豫,到后来不知是否血溅入眼睛有些迷乱,看不得任何活物接近阿云嘎背后两丈之内。

他大约体会到了阿云嘎说过的刀劈在骨头抽回来都乏力是什么感觉,因为到最后他已经快要甩不动他穿在长矛上的尸体。最可笑的那一次,矛尖卡在锁甲也或许是肋骨的缝里,甩了两下没甩下来,只能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把戳在他枪上的那个人刮了下来。余光在拔出长矛的瞬间里有刀影袭来,他将将转身未及格挡,却见那人的头颅忽然飞了出去,颈间喷出一腔热血,随马奔跃向前在空中带出一条淋漓血线,失了准头的刀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终是带着无头的身体重重掉落马下。

巳时方至,大战已至尾声。
阿云嘎命人吹动号角,却并未下令追击,退路之上,谷地之外,是鄂尔多斯部的伏击圈,自会为他收拾残兵余部。清点死伤清理战场,这些都是战后常事无须赘言,他略作排部便先行率部回营。

郑云龙默默跟在他身后。这战场原本是大营所在,而今到处都是仆倒的尸体,人或者马,大多身着北部甲饰。沿途总会看见一些还没有死去的,很快也会在清理战场的过程中被补上一刀。
阳光从厚厚云层背后透射下来千丝万缕,柔美壮阔得仿佛腾格里的垂怜,来召唤倒在这里的所有亡魂。

不知道谁开始吟唱,从风里若有若无飘了过来,过不多久身前身后都有人跟着大声唱起来,唱得人多了那调子清晰起来,开始只是悠远,渐渐竟是有些苍凉。

云层间隙里的阳光游移,阿云嘎头盔上倏忽的反光晃得郑云龙眯起了眼睛。

大战稍停他便打马冲到阿云嘎身边,一声不吭却是拿目光从上到下细细盯着扫视,原本一身雪白的追云遍身血迹尤为可怖,明明是吃草的畜牲,立在那里却散发着妖怪般的气息。
他看阿云嘎的时候阿云嘎也盯着他看,与他视线相遇,一反常态地毫不回避。

郑云龙看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只是在那安静注视下,心跳慢慢缓了下来,眼前血色渐渐褪去。刹那里,他看到绿草之上遍布的殷殷血迹,他听到风中传来无主战马悲鸣的声音,他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血腥的味道——一阵恶心从胃里猛然翻滚出来,他贴着马背伏下身去,完全无法抑制的呕吐,几乎要把肠子都吐将出来。
似乎也不是难过,却不知为何满眼泪水,模糊视线里,四条白色的马腿慢悠悠晃过来立在他身侧。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肩膀,他抬起头,阿云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袋,默默递在他眼前。


算是全身而退,但细碎的伤并不少,还有不知何处来的各种淤青。阿云嘎过来看了看,淡淡跟他解释,没有甲胄护着,这些就不只是淤青了。
他现在临时的住处和阿云嘎的是相连的两个帐包,标准的护卫结构——须得过了他的,才能进到里头阿云嘎的。待到晚间随阿云嘎从议事厅归来,稍事整理便有人送马奶酒过来给他,说是阿云嘎的命令,嘱他饮完三杯再行休息。

他当然知道阿云嘎的用意,却是把整壶都饮尽了躺在榻上仍无法合眼,尽管乏累之至四肢百骸酸痛如被车辗,脑袋里却如跑马灯般转个不停,一闭上眼,俱是躺在地上摞叠的尸体,滚动的头颅上睁大的双眼。

他辗转反侧,终是起身轻轻来到里帐门前,却是举起手又放下,转过身又转回来。正自纠结,那门却开了,阿云嘎披个长衣站在门口,一脸无奈看着他。

里帐一灯如豆。
原本阿云嘎在怯薜营的大帐算简单,眼下临时住处更是极简,但案几上纸墨却是不缺的。大约方才正在习字,案上卷纸摊开,墨味正浓。郑云龙走过去瞟上一眼,意外纸上并无汉字,只见龙飞凤舞的鞑靼文,写得端是漂亮,他却看不懂——便是这几年下来他能听懂不少,但字却认得不多。

“这是在写什么?”他好奇问。
阿云嘎却没有答的意思,轻轻拢了拢长衣,“酒…喝了吗?”
郑云龙微微点头。
“还是睡不着吗?”
郑云龙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你呢。”

阿云嘎揭过写过的纸,团了起来扔在一边,“习惯了。”他拿起笔蘸了墨,递到郑云龙手中,淡淡道,“写写字,或可平复。”

郑云龙接过笔,脑中一片空白那笔似有千斤重,半晌未动,却是一滴浓墨落于纸上洇了开去。他将笔一掷,转身垂眼,“你尽管笑我罢。”

阿云嘎沉默许久,忽抬手举了灯转身往榻边行,“今夜你就与我同睡吧。”
他将灯放在边柜之上,卸了长衣上榻,理了一下枕被,往里让出一个身位。见郑云龙呆愣愣站在原地,轻轻叹一口气。

“我又怎会笑你。当年我和呼德勒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或许因为年龄尚小,未及你今日一半勇猛,夜里却是要抱成团才能合眼……你过来罢。”

初时阿云嘎转身朝里,郑云龙仰面朝上,黑暗之中只闻呼吸悠长。
许久之后,郑云龙缓缓朝阿云嘎转过身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揽住。
“嘎子,”又过半晌,郑云龙用极轻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缓缓收紧手臂,“…多谢。”

怀抱中的身体如此温暖又让人安心,郑云龙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昏沉,血雨腥风渐渐远去了,梦里只有青草的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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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心惊胆跳。。晕血  发表于 2020-10-16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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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6: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壳

庆功宴在两日之后。

祭旗祭英灵,祭万物苍生祭腾格里,有些场面郑云龙已经渐渐习惯,但仍被几千号人同时吼出阿云嘎的名字震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茫茫天地之间,余音绵绵不绝。
打一场仗凝一次军心,他真是懂了。但前提是,打胜仗。

鄂尔多斯部的将士也多是能歌善舞,他们第二日便要撤返,这一晚自是要宾主尽欢,宴至尽兴,竟然斗起歌舞来。郑云龙其实颇为怀念阿云嘎当年惊鸿一舞,只是时至今日此时此地,他自己不提,便无人敢逾矩。
宴至亥时方歌舞渐息。两人都喝了些酒,路途并不远,便着人将马先行带回。郑云龙提着火把,夏末舒爽又难得身后未有府兵相随,两人便走得松散,权当散步。

“嘎子,闪电已长成,”当是良机,怎可放过,“认真的……你可愿给我?”

要说乖顺通人性,郑云龙的枣骝马也算上选,但比起追云,差了不是一点。
所谓好马,心念起人微动,它已按你的心意行事,与主人心息相通。那日追云在战场之上,奔腾跃动间与阿云嘎如为一体,身上不知溅了多少敌将鲜血,战至最后人都力竭了,它却是喘着粗气奋蹄扬脖好不兴奋。何只聪颖骄傲,根本性烈如火。

马通主人性,但追云性情却是与阿云嘎平素风格绝然不同,这是让郑云龙十分好奇之事。更为好奇的,他想知道与它同父同母的闪电,未来上了战场又是何许模样,眼下来看闪电那性子似不象它哥哥这般激烈,自从离了母亲以后更爱同他撒娇,立在他身边时不时就要来蹭他脖颈。

“我当日似说过,他愿认你为主,便是你的。”阿云嘎看着前方,“…认真的。”
郑云龙停了脚步侧转身,“是说……若我能将它驯服?”
阿云嘎也停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是。”
郑云龙大喜,“那这不是迟早的事,了不起让它摔我几下。”
“倒也不是摔上几次的事。马和人一样,都有各自性情,闪电瞧着不象是会摔你的脾气…但你不坐上去,都不好说。”阿云嘎看着他,火把跃动成眼底细碎的光,“你要让他先习惯你,熟知你在马上每一个动作的意思,服从你所有合理不合理的指令——你得要他认你为主,我瞧他眼下,分明当你为仆。”

郑云龙愣了一会儿,想想可不是,给它喂草,带它骝欢,替它洗澡…件件都是伺候的事。

阿云嘎并不等他,自顾往前,郑云龙追上几步低声嘀咕,“你说得对……也不对。”阿云嘎没说话,却是在黑暗中弯起了眼角。

“还有一件事,“郑云龙又道,“鞑靼三技,我只学得其二,还有一件,我也想学。”
这回阿云嘎也怔了一下,“你想学搏克?”
“对。”郑云龙回答得飞快。
“你要学那个作什么,”阿云嘎奇道,“你当年要学骑马射箭也就罢了,学这个……”
“这个,”郑云龙咬着嘴皮,“既有三技,何不学全。”
“你真想学?”他扫了眼郑云龙的身形,郑云龙立时点头。
阿云嘎稍许沉默,“容我想想这营中谁可教你……原本伊里奇倒是搏克高手。”

“不用别人,”郑云龙急道,“我见过你与伊里奇摔跤——”
“啊,那次,”阿云嘎轻轻笑起来,“我后来是输给他了……搏克向来是我弱项。”
“但是教我绰绰有余。”
阿云嘎不语,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生出些莫名笑意,忽然拔腿向前。
郑云龙脚下紧两步跟上,“……如何?”
“不如何。”阿云嘎利落回答,“没有必要。”
“有必要啊,我学了可以……参加来年的搏克大赛——”

阿云嘎身形骤然一顿,郑云龙一时不备,差点撞将上去。
“你当真?”

直直撞进阿云嘎的视线,郑云龙登时噎住。想以往每次庆典,凡有搏克助兴他便籍故请退,说是关内素不喜见人这般袒胸赤膊,别说扭在一起,便有这种装扮,也多是屠夫或粗野之人。阿云嘎偶有所思,却从来都由他去。
这理由显然寻错,实在难以自圆。

阿云嘎挥手,“搏克一事,以后便不要提了。”他似笑非笑,似有讥诮,“我倒也不习惯见你穿成那般模样。”

夜色静谧,蛾虫飞舞,总有些不怕死的往火把上撞,未及冒出半丝烟缕已落地殒命。
郑云龙许久未有如此平和心境,便是小心思落空,依然有不知何来的淡淡欢喜,瞧着那些飞虫投火说不上是入神还是发呆,脚下不平一个不留意脚踝一扭人便往边上倒,被阿云嘎一把拽住。

瞧着些路,阿云嘎转脸低声嘱他。却是话音未落自己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往前跌去,下意识抬手只抓到到郑云龙一点衣袖。郑云龙情急之下扔了火把抢前一步双手去揽人,被阿云嘎带得退开两步。

阿云嘎稳住身形,本想说句什么,一抬头便对上郑云龙眉眼,一时竟然失语。
往昔少年早已是青年模样,眉目清朗阔肩厚背,身形竟是比自己都高上几分。微光里看不清神色,就见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正一瞬不瞬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长臂轻展,将他困在怀中。

“还说我。”压近耳边的声音低低的,些微抱怨,稍许担心。温热气息里带了些醺醺酒意覆下来,柔软温暖的触感沿着耳廓细细密密地游走到脸颊,再一点一点移到唇角。

郑云龙忽觉怀中人猛然发力,猝不及防被推开差点跌倒,却是堪堪擦着指掌被阿云嘎一把握住手腕将整个人拖住。
他一时怔在当地,就见阿云嘎默不作声弯腰捡起火把,避开他目光。
“走了。”阿云嘎背对他,低声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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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6: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06:38 编辑

二十七、驯

起初还好,后面阿云嘎却是越走越快,火把在风里飘出斜长的火苗。郑云龙开始还想去将火把接过来,追了几步伸出手去,却被阿云嘎微微抬肘一挡,微怔之间阿云嘎又走到了头里,他便只能默默加快步伐跟在身后。
一直到回帐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得太快,回到帐中背上竟冒出层薄汗来,连酒意都散去几分。

进了护卫帐郑云龙停下脚步,阿云嘎却是快步走向自己的寝帐毫无停顿。郑云龙看着那背影一晃已到门口,终是没忍住,“阿云嘎!”
那一声大了些,阿云嘎身形一滞,堪堪停在帐门前,慢慢转过身来。

郑云龙走过去,站在阿云嘎面前,“你没有生气吧,方才。”他低了声音,“但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一向知道。”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所以,”他问,“你在想什么。”

郑云龙怔了怔,微笑起来,“你是一定要听我说吗”,他凝视着眼前神情叵测的阿云嘎,略微犹豫,敛起笑意,低低的声音轻且诚恳,“我…喜欢你啊。”

他说的那么轻,尾音几乎飘散在空气里,寝帐门边的羊油灯火苗无声抖动了两下,他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忽然烫了起来。
他看到阿云嘎脸上果然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用一种陌生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神情望着自己,又好象不是望着自己。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上前一步抓住阿云嘎的手臂,阿云嘎并没有挣动。

“你知道么,大龙,”他的声音极轻,低柔得象草原夏夜的风,“一个人,因为一场意外,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间久了,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难免还是会觉得孤单,会惶恐,会想要抓住点什么不放。”
他低下头,看着紧紧箍在手臂上的手。“我想,那可能不是喜欢,只是……自私。”

紧握住手臂的手渐渐松了下来,终于垂落下去。
阿云嘎抬起脸,眼尾不知几时染上抹红色,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嘴角微扬,非常突兀地绽出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阿云嘎开始率人集中力量,按早先在地图上几番调整的标识,重新布局修筑防御工事,同时加快修建新的万户府第和周围府落。

他没有再象之前那样让郑云龙日日寸步不离,只是去议事厅的时候仍然让他紧跟,无声将刀交到他手中。
就象忽然被松了绑,郑云龙一时倒有些不习惯,初时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晃到马厩,闪电冲着他一声长长的嘶鸣。

儿马不知几时已经长成,高大俊朗,阳光下一身缎黑闪闪发亮,连脖子都长得和母马骟马不一样——那些马的脖子大都是扁的,而它是粗壮的圆,上面每一根肌腱,都在行走或奔跑的时候拉出优美的起伏。

它出生时的样子还清晰在眼前,小小的一只,湿湿软软地躺在那里,眼睛黑亮,四肢细长。这一晃竟已经是高头大马了,神采飞扬,需叫人仰视才行。因为掌好了蹄铁,走每一步都发出喀嗒嗒的蹄声,韵致悠扬,清脆傲慢。

给闪电上口衔,费了郑云龙很久的时间,第一次倒是塞得顺利,但旋即就被吐了出来,再之后每每想要把那衔铁塞进它嘴里的时候,它就忽然仰起脸,十足的不配合。几番下来,郑云龙都累了,那马看着还委屈,闪着大眼睛看他,似乎在质问他要做什么,却又低下脖子来蹭他,怕他生气的样子。

他便反手抱住马头,将额头抵在闪电颊边,一声不吭,抱了很久很久。闪电任他抱着,没有摆头将他甩开,只是轻微打了几个响鼻。

他又拿起口衔,乖好吗,他低声说。闪电的耳朵竖了起来,轻轻转了转。
这一次,口衔上得很顺利,直到辔头一起戴好,闪电都没有再明显的抗拒。它只是嘎巴巴嚼着口中的衔铁,似乎有些不适,却又有些好奇。郑云龙拉了把缰绳,它不明所以,往前踏了一步便站住,晃了晃头便前腿绷直扬起脖子——看这架势,再要拖它,怕是反要被它拖着走了。

还真是一切都急不来呢,郑云龙轻轻叹口气,松下缰绳,轻轻抚着马背。
我不会逼你,你也别指望我放弃。

第三天的时候,闪电已经基本适应全副鞍辔。
第四天,开始对缰绳的细微动作有良性的反应。
第五天,郑云龙对着装备齐全的闪电,轻轻拍了拍马鞍,“我要上来了,”他握住缰绳,“你会摔我吗?”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情,郑云龙端坐在闪电背上的时候,有那么一阵,脑中一片空白,忘了所有的驭马之术。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发呆,想着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的了,又想它为什么一动不动,不是初次驮人的马很多都会拼命蹦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来吗。

闪电好象也在发呆,大约一时有些不适,它站在那里不动,似乎在思考或者适应背上的重物。半天,郑云龙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它不动,他用脚后跟轻轻扣了一下,它才慢慢往前踱出第一步。
它走得很稳,步伐稳健,起伏稳定,而且完全没有要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的意思,一切都顺利地教人意外。
但就在郑云龙犹豫着勒停还是尝试下小跑的时候,闪电忽然开始奔跑起来,也就是眨眼功夫便毫无征兆地开始发足狂奔。郑云龙只闻耳边呼啸风声,景物迅速退散开去,他竟是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此刻要是强行勒缰立马,人定是会飞将出去或伤或残,只能是顺势伏低,紧紧将自己贴于马背。

耳边尖锐的风声里,他隐约听见另一匹马的马蹄声,他微微扭头转脸,身后斜刺里,白马耀眼。

发了狂劲的闪电便是追云一时半会儿都撵不上,只是追云那性子,激了怒气便蹄下生风,越跑越快,慢慢地倒也接近了。等好不容易赶上,就见阿云嘎伏于马背向他伸出手,闪电惊了,他在风中大吼。

郑云龙摇头,我不管,他同样大声吼了回去,我要和它在一起!
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怒气,他下意识狠狠夹踢了一把马腹。这一下闪电却是无比正确地收到了指令,一时间当真跑得如同腾云驾雾,瞬间又和追云拉开了距离。

但阿云嘎不知又从哪里抄了个斜角,过不一会居然出现在郑云龙前方,两马接近,他就觉得眼前一花,阿云嘎竟然从追云身上跃了过来,稳稳坐在他身后,一展臂便从身后包抄上来拉过缰绳。

“好啊,”他听见阿云嘎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他耳边,“那就在一起!”


(TBC)


骓云记闪电

骓云记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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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吧 真的……  发表于 2020-9-10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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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07:57:39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这篇文是我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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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49:2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允

虽然是刚长成的儿马,闪电的体力却好得近乎壮年的公马,驮着两个成年男人并没有让它放慢速度,反而是阿云嘎那一跃让它又是一通撒蹄狂奔。

郑云龙的心情却慢慢平静下来。思绪游离出来,飘得很远,很久前那个晚上,漆黑的草原,一样奔驰的马背上,一样护紧在背后的温度。差别无非,那个时候他们都知道要去哪里,而现在忽然失控,于是不知道会往何方。
但他就是不怕了,哪怕前面是悬崖。

他知道阿云嘎肯定有在生气,可他却忍不住想要微笑。说起来这也是件奇怪的事,阿云嘎是个极度自制超级能沉得住气的人,但好象总是在对他生气,而他总是会知道——就象阿云嘎也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他能感觉到阿云嘎正试图通过某种肢体技巧调整并控制节奏,不仅对闪电,也对他,好让他们两人的身体和闪电有同样的呼吸,成为一个整体。他努力配合并尝试把自己缩得小一些,毕竟比起当年,他的肩膀更宽了,人也更厚实了,阿云嘎这么兜着他,绝对不会轻松。

闪电终于是放慢了速度,也许是平静了,也许是累了。它渐渐开始回应各种指令,然后在阿云嘎一个勒缰之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郑云龙已经太久没有落地腿发软的感觉了,这回竟然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太紧张绷得太紧。转脸见闪电那汗出得象水里捞出来的,一时间火气尽消只剩下心疼,赶紧上去卸了鞍辔,由它去休憩食草。摘衔铁的时候,闪电垂下脖子,发出些轻微的声响,湿热的鼻息和嘴唇拱在他脖颈间,有些讨好又有些撒娇。“好了,够了,又没生你气。”他一把搂过那大脑袋,抵着汗湿的马脸低声说。
闪电的耳朵转了转,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听懂了没有。

那边阿云嘎也取下了追云的鞍辔,郑云龙正待两步并一步过去,见阿云嘎脸色不善便顿住,忽然哎地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于地,双手抱住右腿,脸都皱到了一处。

阿云嘎一愣,扔下手中鞍辔便奔了过来,“你怎么了?”
郑云龙抬头,仰起的脸上眉眼都挪了位,“这腿好象是抽了筋……”
阿云嘎深深皱起眉跪蹲下来,“你得忍一下,必须把腿绷直——”他双手去扳郑云龙曲起的右腿,却被郑云龙一把抓住胳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扑倒在地,忽如而来的体重忽然逼近的脸,他眨了一下眼,只来得急瞧见那鼻尖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来势太急太猛,牙齿磕上了嘴唇,阿云嘎发出轻微的痛呼瞬间被闷了回去,郑云龙压着他的嘴唇亲他,毫无章法,就好象恨不能把他整个的嘴唇都吃进嘴里。
经过开始的懵神,阿云嘎开始剧烈挣动,但郑云龙显然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死死压着他,不管不顾地抱着他,那架势有人背后给他一闷棍他都不会撒手。但阿云嘎又哪里是他压得住的,别说那人腰中匕首常在,便是给他脖子上一手刀他怕也早就不省人事,眼下大约是最温柔的反抗了,那也眼看就要制他不住。

“你方才答应了的,和我在一起,”郑云龙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委屈,气流细微的嗡嗡震动钻入阿云嘎的耳朵,“你要反悔吗。”

一时间所有挣动都停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微风轻轻掠过,接近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背后发烫。郑云龙把脑袋慢慢贴着阿云嘎满是薄汗的颈侧埋下去,他能同时闻到地上青草的香味和皮肤上湿漉漉的汗味,他仍发烫的嘴唇下,隔着那一层微潮的皮肤,有脉博正在剧烈跳动。郑云龙忽然莫名理解那些传说中喜欢撕咬猎物脖颈的野兽,因为他此刻也有同样强烈的冲动,撕开他,让他不再抵抗,让他变成自己的,然后把他拆吃入腹。

“你——”
半晌阿云嘎忽道,腰腹轻微挣动。
郑云龙顿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初秋衣衫未重,贴得又这般密实,情动之下,他毫无办法隐藏身体的变化。
尽管这大白天下的心意,原也没什么可以再隐藏。

“…也太沉了。”阿云嘎低声斥他,倒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意。
郑云龙怔住,才想起刚才一时情急,整个人实实压在阿云嘎身上。刚想要撑臂调整个姿态,阿云嘎已抬手推在他肩膀,用力大发力却甚柔,堪堪将他掀在一边,与他并排躺在地上。

两人一时均没有说话。适才的那一腔不知何处来的血气渐渐平息,郑云龙微微侧身,支起脑袋,看阿云嘎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象睡着一般。嘴唇异于平日的红,上唇一侧明显肿了起来,有细微的破口。
一只极小的蚂蚱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稳稳落在阿云嘎鼻尖,打着滑在鼻尖上调整了一下方向,又高又远地蹦了出去。

阿云嘎抬手揉了一下鼻子慢慢睁开眼,阳光正盛,他眯着眼微微转脸,直直撞在郑云龙的视线里,他停了一会儿又转回头去,闭了闭眼睛,推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举目四顾,径直往最近的坡上走去。

郑云龙没有跟去,放倒身子在原地闭眼又躺了一会儿。
初驭闪电,身心俱如在峰顶峰谷间抛动,紧张兴奋过了,才觉得略略疲乏。待他慢吞吞起身,阿云嘎已经从坡上往回走。

“我们这是在哪里。”
等阿云嘎走到近前,他问。他自是知道阿云嘎方才去做什么,他跟去也没有用,周边景致全然陌生,他已经完全不认得了。
阿云嘎并不看他,却是伸手摘掉他肩上戳着的一支草茎,“往西十里,便有哨营。再往西去,便靠近鄂尔多斯部了。”他微微叹口气,“你那闪电,脚力不错。”

不等郑云龙细想,他已经转身向追云走去。
“走吧,我们去哨营。”
“不回去吗?”郑云龙有些意外。
阿云嘎俯身把之前扔在地上的鞍辔逐一捡起,拍了拍正在欢快啃草的追云,一件一件给它安上,“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语气安静。
转身看郑云龙不动,只是望着闪电面带犹豫,“怎么……不敢再上了吗?”他舔了下肿起的嘴唇。

郑云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低声道,“怎么会怕,”他上前轻抚闪电依旧汗漉漉的粗壮脖颈,再好的马这么跑下来也是会累的,闪电再强壮,那也是匹刚长成的儿马,“只是有些舍不得。”

鞍辔上得很顺利,郑云龙吸了口气,踩蹬跃马上鞍。
所以怎么会怕,有什么可怕,哪怕反复,也只会越来越好不是吗。何况他的闪电,尽管骄傲又挑人,但其实自小性子温柔。

我的闪电。你的闪电。

郑云龙脑中忽然电光火石,猛抬头,阿云嘎早已兀自向前。
他笑了起来,轻轻叩了一下马腹,闪电发出清越的嘶鸣稳稳抬足,阳光洒落抖落一身灿烂,“走,宝贝,”郑云龙大声道,“我们追上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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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闪电!  发表于 2021-4-4 14:31
“你那闪电~”  发表于 2020-9-10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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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故土

哨营对两人忽然出现自是措手不及,阿云嘎也是正儿八经在营里认认真真转了一圈,从布防到军纪都巡视了一遍。郑云龙跟在身后,琢磨着大约他方才说要去的地方难道就是哨营,离着不远所以索性来突袭巡检。

休憩简食之后,阿云嘎嘱他备马。他正自检查闪电的马蹄,就见有军士拿了两套弓箭火把出来,只是甫一靠近,追云便打着响鼻伏耳刨蹄,还是阿云嘎跟着出来,取过弓箭,顺手拉开检视后给追云和闪电挂了上去。

又有军士牵了两匹敦实的骟马过来,背上俱捆扎着大驮物件。郑云龙看了看,一匹马背上瞧着象是简易行军帐,另一匹只看得出背了个牛皮水袋,还有些包包裹裹辨不清楚。
这行装,原来真的是要去别处,但又不象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究竟要去何处?”
又往西行出半个时辰,郑云龙终是忍不住问。他记得阿云嘎说,再往西去,便是鄂尔多斯部了,虽是友部,但阿云嘎终究是土默特镇疆万户,不告而来,总有不妥。
可阿云嘎并不理他。

“我们这样不告外出,我在想府中将士会否担心……”
这次阿云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郑云龙只当他要回话,却见他忽然一夹马腹,追云立时便窜了出去。
泥人有个土性,不答理还转头就跑,郑云龙再好的脾气多少有些火起。好在追云并未发力奔跑,不多久便被追上,他一个斜抄横马立于前想逼阿云嘎勒停,眼看已在眼前,不想阿云嘎忽的勒转马头向南,一愣神间,那一人一马早又与他拉开了距离。

郑云龙一时气叹,却不敢当真拿出赛马的劲头乱来,一是心念闪电先前体力消耗巨大,二是毕竟身后远远还跟着两匹马——脚力虽也不错,速度却是跟不上的,他要是真和阿云嘎较上劲,这两匹负重的马不跑丢了才怪。只能眼巴巴看着一骑绝尘如白驹过隙,绕过山坳便没了踪影。

待郑云龙三匹马都转过山坳,才哭笑不得发现,那一人一马就立于将将转过弯之处,根本没有跑远。
  阿云嘎静静坐于马上,胯下追云正自悠闲食草。

分明是被戏弄了,郑云龙却又没了脾气,想想这堂堂万户将军,置起气来竟如孩童一般,说出去怕是无人会信。
  他慢慢踱马上前,与阿云嘎并排而立。
“我今日驯马,是有些性急草率,令你担心了。”他低声道,转脸瞧瞧阿云嘎脸色,声音又自低了几分,“适才也不该诓你……诓你……”脸上一热,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阿云嘎。
未时阳光正盛,落在那人细密编结的发辫上,炫得郑云龙有些眼花,许是适才跑得热了,发辫里露出的耳廓,红得有些异乎寻常。

稍许沉默,阿云嘎抬起头,“我方才已嘱哨营带信回府,我们西行巡边,明日便返……你不必多虑。”他举起握着马鞭的手指向西南,“走得快些,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远处山峦叠障,连着碧空如洗。
郑云龙不禁又想发问,话到嘴边转了两圈,生生咽了回去。罢了,就不问吧,随便他去哪里,他总也会跟着去的。

阿云嘎却象又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
“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转过脸,凝视着郑云龙,“我想带你去看一看。”

土默川原本也是砂土草坡交互,而这一路往西砂土开始连片,入秋草色本也泛黄,一眼望去,竟是黄多绿少。草垛倒是长得老高,总有野兔窜出又转眼不见,倒是一队黄羊奔逃不及,被郑云龙三箭连发射下一只。

他本想直接把战利品扔到到马背上,阿云嘎却摇头。
“我们吃不了这许多。带多了也坏。”他跳下马来抽了腰刀,干净麻利地卸了条后腿下来,“剩下的,还给腾格里吧。”

转过几个坳口,眼前又渐渐开阔起来,绿意也比方才盎然许多,满地蓬勃的羊茅沙棘,柠条上挂着些行将凋敝的黄色小花,星星点点倒也好看。
阿云嘎却是越走越慢,最后便是信马由缰,任追云走走停停,啃了这蓬啃那丛。

郑云龙有些不明所以,跟着阿云嘎踱了一段,抬头看日头开始走西,沿途却只见些零星游牧小帐,怎么都不象他们要去的地方,心下未免有些着急。

“嘎子,”他上前与阿云嘎并马而行,“天色不早,我们要不再走得快些?”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脸来,视线分明是对着他,却又轻飘飘不知落在何处,“我们已经到了。”

郑云龙一愣,极目四顾,茫茫荒野,哪里有集群的部落帐包。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蓦然升腾而起,“你……”心却莫名渐渐沉了下去,“你的族人……”他艰难发问,绝不愿相信涌现在脑海的可怕念头,“是迁去别处住了吗?”
阿云嘎微微摇头,“那晚这里活下来的,只我一个。”他的声音平淡又遥远,“不知怎的,我就很想带你来这里看看……现在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以后,归哪里去。”

郑云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听那吉提过,大汗夫妇收养阿云嘎是因他父母早亡,传他父亲生前是大汗手下爱将,故而对他一向另眼相待。这种伤心事他自然听过就算,不会多去打听,却不曾想到竟是惨烈如此。
鞑靼人部族争斗,多为夺取肥美草原丰茂山林,争战之中斩杀成年男丁夺人妻女都算常事,全部灭口的却不多见,除非原本就怀仇带恨,立意屠杀。

人大约多半如此——听人说些遥远的人或事,也就当故事来听了。但若那事关乎亲近之人或就在眼前,那种震撼和疼痛,无法言喻。
他忽然明白,平日里阿云嘎身上那些异乎寻常的冷静,那层牢牢裹覆的坚硬,都是因何而来。

阿云嘎看上去颇为平静,他指了指远处两棵孤树,“你看到那两棵树么,我小时候住的帐包就在那两棵树下,这树和当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后来回来,很多不记得,这两棵树我却是认得的。一棵树上,还有我刻的名字。”

他打马向前,郑云龙便默默紧随,一直跟他到树下,翻身下马。阿云嘎直奔树去,郑云龙却走得极慢,低着头试图寻到些当年痕迹,哪怕一只桌脚,半片毛毡。
可惜什么都没有。

“在这里了!”阿云嘎跪蹲在树前转身叫他,他便凑上前去,顺着阿云嘎手指之处细细看去,果然歪歪扭扭刻了串字符,像是树皮结了疤,不说当是辨认不出,说了倒的确有几分像阿云嘎的蒙语写法。

郑云龙直起身,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了一下两棵树。
应该是同样的树种,双胞胎似的。相隔不远却不至互挡阳光,不算高但树杆敦实,树冠如盖,也算枝繁叶茂。
“你说他们的根,在地下,会不会早都已缠在一起。”郑云龙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他走到另一棵树下,抽出腰间匕首,半蹲下来,认认真真刻上几个字。待刻完收刀回过头,却见阿云嘎正自看着他神情复杂,便咧嘴一笑。

“好了。以后你在哪,都有我陪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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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54:1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冷暖

这一带阿云嘎显然十分熟悉,再向南不远,坡形起伏,依山有湖。
所居要有水,亦不可离水太近。他们在湖边不远择一地,卸下马背上的行军帐和一干物品。

“我来架帐。你去搞些柴木来,越多越好。”阿云嘎一边嘱他一边展帐,下锲入土。
郑云龙点头。日头也不算早,他取下绳索拉过两匹马,抬头远眺,选定个坡头上有林子的便赶紧出发。

待他折腾完几大捆柴木归来,行军小帐早已架好,却不见阿云嘎人影。
他只当阿云嘎在帐内,卸下柴木稍作整理,叫了几声却无人答应,钻进帐内却哪有人在。倒是地下,油布之上还铺了厚厚的两卷羊皮。行军帐内平素军士大多和衣席地,艰苦起来连油布都无,这两卷羊皮大约是在哨营哪个炕上临时掀下来的,难怪适才马背几个大包裹,原来装了这些东西。

入秋夜凉,郑云龙后知后觉地想。而他向来比土生土长的鞑靼人要畏寒许多。
所以这人总是把什么都想到。也不知谁是谁的侍,谁又卫了谁。

但阿云嘎究竟是去了何处。
郑云龙弯腰出帐,举目四望,忽瞥见追云和闪电在远处湖边,心念一动,拔腿便往湖边去。

湖水粼粼,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星星茫茫的光。卸了鞍辔的闪电正垂头饮水,追云却在水边嬉戏奔跑,所过之处溅起大片水花,水滴在落日下炫出七色的光。

他一眼便看到阿云嘎,却停了脚步。

阿云嘎背对着他,未着寸缕,腰劲瘦而腿纤长,似乎刚从水中起来,长长湿发披在肩头,垂落脸侧,夕阳落在他光裸湿漉的皮肤上,象镀上一层淡淡暖暖的金,又细细漫漫地散出些雾气般的光。

郑云龙回过神来手已扶在弓上,他仔细扫了一圈周围,湖面远处有些飞鸟,扑楞着翅膀在水面上。
没有人。
若有人,他难保自己会不会一瞬起杀心。

视线回转,阿云嘎已到岸上,脚边一堆衣物。
郑云龙忽然想起幼时听得的故事,若遇仙子在湖中洗澡,只要偷了那些衣物,那仙子便会跟你回家,从此为你洗手作汤羹。

他忍不住想笑,又使劲摇摇头,看阿云嘎已经套上里衣,便大步走了过去。
阿云嘎听闻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倒也不显意外,正待开口,不想郑云龙上来便抓了他的手去,在掌心略作摩挲,咬着嘴唇一把将他扯过牢牢箍进怀里。
“这天还下水,万一又落了寒。”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了些责怪又不似。

这莽莽天地间风吹雨打,阿云嘎原是什么都是习惯了的,却被他这一句登时沉默起来。他知早春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始终是郑云龙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说到底他也不知那病因何而起,或许只是心思郁积成疴,由里至表罢了。
他刚从湖中起来确是通体泛凉,郑云龙却是一路奔来整个人滚烫,隔着层薄薄里衣将他紧紧抱着,他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被突然捂在暖炉上的冰块,眼看便要化掉。

直到把他也快要捂出一身汗,郑云龙才把他放开,“好了,暖了。”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低头帮他捡起长褂,瞧着有点舍不得似的犹豫一下才交到他手中。

“我水性不佳,方才也只是稍作沐浴,”阿云嘎简单整理下衣衫束好腰带,未再着甲,“这湖应有传说的,可惜我记不得了。只知我们族里婴儿出生落地,都要用这湖里的水洗过,我出生时也是。”
出生时任谁都是一身血污,用这湖里的水洗干净了,清清白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郑云龙走到湖边,湖水极清,微起波漾,在岸边温柔起伏。他蹲下来,将手掌浸入水中,果然是凉意沁人,别说入秋,这水便是在盛夏天,泡上小会儿也定能消去一身的暑气。

阿云嘎立在他身后,看他探掌入水划来划去兴致盎然。
“你要不要——”
“不要。”
阿云嘎嗤笑出声,“我方才若踢你一脚,你也就下去了。”

“我不是怕水……你看我名中有龙,又怎会怕水。”郑云龙蹲着转过头仰脸看他,带了些颇为得意的笑意,收了手甩甩手上水珠,神情忽又小小露怯,“但这水也太冷了……”

阿云嘎禁不住嘴角上扬。
方才这人还象座山,一付要为他挡风遮雨的架势,现在却象个孩子似的嘟囔,而双眼亮亮的,象收进了漫天的霞光。

他忍着笑拍拍他肩膀,“有个法子,可以不用下水。”


浸着凉凉湖水的布巾沾上光裸的后背,郑云龙坐在石上整个人缩了一下,“嘎子……”
“放心,很快不冷。”
阿云嘎那声气如同哄孩子一般,手上气力却是不小,郑云龙很快就觉得背上布巾所过之处皮肤发烫,少顷果然不似初时寒冷。他一手握着胸前熊牙不停摩挲,一手紧紧抓着裤腰和卸了一半的袍子,脑中一片混沌,也不知阿云嘎有心还是无意,适才一扯,袍裤都被扯到腰下,若非他是坐在那里,怕是直接都掉了下去。

而那布巾越往下,越象带了火,每一点触碰都象是煎熬。

余光里阿云嘎拿着布巾转去湖边漂洗,旋即又转到他身前,眉眼弯弯对他笑了笑,布巾便忽然兜头兜脑飞了过来,郑云龙一时不知要松哪只手去接,那布巾便直接罩在了脸上。

“剩下你自己来,动作快些。”阿云嘎在他隔着布巾的视野里隐隐约约歪了歪头,声音里似有若无的笑意,“太阳要落山了,我先赶去生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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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55: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交付(上)

阿云嘎一声长长的口哨,追云闪电俱飞奔而来,他径直前行,两匹马都乖乖跟在他身后。
火烧云彤红了西边天空,绚烂得象凤凰展开巨大的羽翼,郑云龙抓着脑袋上扯下的布巾,看着一人两马向帐蓬而去的背影,心里忽觉无比安宁。
宫庭府院水榭楼台已恍若前世,唯盼无战火燎原,无争斗摧心。若余生能允相守,苦寒蛮荒何惧。

日头下沉便落得飞快。他在湖边理好衣衫时还有夕照飞霞映满天,待回到帐篷边上,已经只剩下勾勒几道金线在云边,随即天色便全然暗了下来。

郑云龙下午背回来许许多多的木柴,阿云嘎却只生了小堆篝火,长发犹湿,只用根皮线简单捆了垂落一侧。听闻脚步转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空气里有股毛皮被烤焦的难闻味道。

“在做什么?”郑云龙好奇心大起,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收拾下午那条黄羊腿。

“你先慢点过来,味道不好闻。”阿云嘎用削尖的树枝叉着羊腿缓缓转动,羊毛在火舌的燎灼中焦灭成灰。
郑云龙象没听到一样傍着他坐下,抱膝微微歪头,出神看他在去完毛的黄羊腿上,行云流水般用匕首切割出深浅纵横,最后将戳出羊腿的半截树枝搁在火堆另一头临时搭的支架上,起身猫腰进了帐篷。

先前的异味已慢慢散去,郑云龙盯着羊腿,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腹中忽然咕咕作响,顿觉饥肠辘辘。

阿云嘎很快从帐篷钻了出来,一手拎着个包裹一手抓了件不知何处来的坎肩,嘴里还叼着个皮酒囊。走过来扔下包裹,取下嘴里的酒袋,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郑云龙,“把这穿上。”

郑云龙一抬头那坎肩便掉落下来,他偏过头接住,稍作迟疑,还是乖乖套在了身上。夜风起了,便是在火堆边,他也觉得出寒意渐重。那坎肩不知是谁的,略短些,但上身立时就暖和起来。

阿云嘎坐下打开包裹翻看,里面装了些油饼奶酪,还翻出少许肉干。
他递了个饼子给郑云龙,郑云龙接了,却是先拿过酒袋仰头灌了两口,就着酒啃了几口饼子,又往阿云嘎身边又挪了挪,挤得阿云嘎一晃,便睁着大眼解释,“我穿得多,帮你挡点风。”

阿云嘎由他挨着,小块撕着手里饼子往嘴里递,郑云龙把酒袋子塞过来,他也就接过,默默饮了一口。
马奶酒辛,入咽进腹,火辣辣有如热流一线暖到胃里。他舔了舔唇上细小的痂,忍不住又饮了一口,见郑云龙直直盯着他看,多馋似的,便又还了回去,顺手执起羊腿缓缓转动。

少顷,羊皮渐渐开始变成金黄色,滋滋啦啦的油或汁水冒了出来,滴落在火里,发出轻微的嗤响,慢慢慢慢的,有诱人的香味渐渐弥散在空气里。

“好香。”郑云龙早已消灭掉两张饼,这会儿一口酒一块干酪,眼巴巴地看着正在散发香气的烤羊腿,“还要多久?”

这些年他也算学会了做很多鞑靼人的饭点,还捣鼓出很多奇怪的菜式,唯独就不会这个。没什么学的机会,出征机会少,大宴他又不便总待在厨下。

阿云嘎抽出细长靴刀,在羊腿上随意插了几下,肉厚处仍有血水随着刀刃冒出。
“再一会儿吧。”他在火上过了一下刀,挥去火气插回靴后,“还有,闻着是香,一会儿吃起来,可能未必是你想的那个味道。”

郑云龙看看羊腿又看看他,“为何?”
“要是在营里,他们烤前会用油脂先刷上几层,面上便不易焦,烤的时候还会刷上些香料。”阿云嘎在羊腿上仔细的补划了几条,“你先前吃过的,大都如此。当然,年景不好,寻常人家里,眼下也是没有这些了。”

郑云龙啃着嘴皮回忆。
“……我这辈子吃的第一块烤羊腿是你给的。”
其实想不起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是很大一块抓抓着就是满手的油,有着焦黄色的皮子,特别香。那之前他有些日子没吃饱过了,经常饿得两眼发花地睡去,所以那个时候他撕扯得狼吞虎咽,以为不会有什么会比手上的肉更吸引他。
然后,他看到了阿云嘎跳舞。

“……好久没看你跳舞了。”他慢吞吞接着说,“真的很好看。”

阿云嘎轻轻笑起来,火光映在脸上,勾出柔软的眼尾。
“你是想说,你那时就喜欢我了吗……就因为那块烤羊腿,那段舞?”

问得轻巧又突然,郑云龙觉得心在胸膛里狠狠跳了一下。他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揶揄 ,却竟是不能开口否认。
“所以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阿云嘎盯着火光,声音低低的,“我其实是想不明白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没弄错!”郑云龙极快速回答了一句。见阿云嘎转过脸来凝视自己,一时胸中千言万语翻腾,却是一句都倒不出来。
他面前这个人,原本是这荒原上一株野草,却不知如何,也不知经历过什么,而今长成了一棵树,虽迎风但傲立,坚韧顽强且沉默。

见郑云龙睁大个眼睛呆呆望着自己却不说话,阿云嘎弯了弯嘴角转回脸。
所以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总是要忍不住转身去看他,看他一路褪去青涩年少,看他慢慢长成比自己还要高大的男人。常年站在身后一步之遥,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看到他干净温暖的笑容。
不过是阴差阳错抓回来,又一念之差带回来。
初时被吸引,除了好笑的倔强,拙劣的装傻,大概还有异乎寻常的善良,善良到全然颠覆了阿云嘎对关内汉人皆狡诈的印象。刚开始甚至怀疑过,那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但遇熊那会儿,这个明明心底暗暗恨着他们的青年,竟是想都没想就扑上来救人。

他弯下腰,从边上拖过些粗枝断桠扔进火堆,火苗高高低低的窜动,细微的火星随风飘扬。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几乎只有母亲,她是从鄂尔多斯部嫁过来的。” 阿云嘎的声音低柔得象拉动了弓弦的马头琴, “父亲和大哥总是在外打仗,我现在完全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子。我母亲每天就守着我,等他们回来……偶尔回来,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是土默特部正开始扩展疆域的时候,部落之间征讨杀伐,战火连年不息。
“再后来,那天晚上,开始的时候,她抱着我,躲在死去的族人堆里。有很多人在边上走来走去,我很害怕,但母亲说,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能哭。”他盯着眼前的火焰,如同看到当年的熊熊火光冷冷铁蹄,浓浓血色。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她还牢牢抱着我,身体却早就冰冷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几时受的伤,又是何时死去。
  
“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成为一名战士……战士里最强的勇士。而战士,是属于腾格里的,不应有羁绊,更不该牵累…心爱的人。”他有一搭没一搭盘弄着火堆,继续转动手中的羊腿,“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习惯抬眼就可以看到你,到哪里都有你陪着,甚至半天不见就会想……想你在做什么,会不会又打算干些什么蠢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现出些忍不住的笑意,又微微摇头。
可那就是喜欢吗。
“我记得跟你说过……一个人太久了,总会忍不住想要抓住些什么。但那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自私罢了。”一个温暖又纯粹的发光体,会让人情不自禁想去靠近,想要抓紧,想要占为己有。
“也或许,就是习惯,习惯了你总在我身边。”

郑云龙沉默了一小会儿,把手中酒袋塞给阿云嘎,反手接过他手里的架着羊腿的木棍。
“喜欢不喜欢的都无妨,要紧的是好习惯须得保持下去。”他悠然自得的转着手中羊腿,微微蹙眉,“……这究竟还要烤多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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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8:57: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交付(中)

阿云嘎到底还是把羊腿取了下来,晾了晾火气,腿面上连皮带肉割下来扔在铁盆里。

“先前明朝开放边境马市的时候,还可以换到盐,马市停了,就只能靠商队,或者——”他把热腾腾的羊肉推到郑云龙面前,剩下的又搁回烤架,被切掉了一圈的羊腿隐隐透着些嫩红色,显然还生着。

“或者什么?”显然很烫,郑云龙抓了又赶紧丢下。
“抢。”看他狼狈,阿云嘎便把匕首递过去,他不接,“刀我有,”又抓起,还是烫,不得不换了好几个手指,“抓着吃香。”

皮子有些处是焦了,他也不介意,拍一拍吹一吹,就往嘴里送。阿云嘎说得没错,那肉是淡的。依然很香,皮子焦脆,外边肉有些老嚼着吃力,但里边还嫩着,入口带汁,淡却鲜美。

“好吃,”他大口撕扯,象饿了一个冬季的狼,“你不吃吗?”
“那么好吃吗。”阿云嘎半诧异半怀疑片下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觉得好吃。”郑云龙又抓了一块,那块皮子几乎全焦了,只能一脸惋惜地剥下来扔了,摇摇酒袋子,仰头又是一口酒。那头仰的角度是越来越高,阿云嘎便起身又钻进帐篷,转头出来,手中又拎了个鼓囊囊的酒袋子。
“就两袋,多的也没了。”阿云嘎似乎料到郑云龙要说什么,先把话摞了。
他刚坐下,一小块肉就递到他嘴前,很嫩,估计是那一大块里最好的,冒着热气。一张口那肉便塞进来,塞了他一嘴。

“笑什么呢?”郑云龙心不在焉的问。手指还留有嘴唇温软的触感,他撤回手,舔了舔指上的油光。
“大汗养的那只鹰,”嘴里有肉,阿云嘎声音略有些含糊,“小的时候就总爱张大个嘴,要你往它嘴里塞吃的……就要吃肉,喂别的给你吐出来。”
那只鹰,郑云龙在秋猎时见过,神气活现,有时会飞到阿云嘎的肩上蹲着,看来也算是打小的交情。他没有真的养过鸟,但他能想像出阿云嘎形容的画面。

“我京城家中,每年春天便有燕子来筑巢,我房间檐下也有一个。”
那窝筑得不巧,就在门头边上一点,时有鸟粪飞落,初时下人们怕弄脏了门楣,想要把窝拆了赶走,郑云龙又哪里肯依,最后只能依着,在鸟窝下面加了块板子挡着。他小时好奇也顽皮,定要人搬个梯子扶着,爬上去看,看大鸟飞回来喂食,雏鸟把嘴张得奇大无比,能把大鸟脑袋都吞进去的那么大。

阿云嘎立时转脸看他,唯恐他说出些什么他不该晓得的,但见郑云龙脸上神情,却是心下一软。
“七月流火南迁时,就好象眼下这光景,它们早都飞得无影无踪。初时我以为它们不回来了,哭了许久,谁劝也不听,结果次年,它们真的回来了。母亲说,只要它们把这里当家,就总会回来。”

郑云龙安安静静地说,一停下来,空气里便只得轻微木柴噼叭的声响。
他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你和伊里奇大哥为何总觉得我来历非凡,我家中…甚至无人在朝为官,只是普通商贾人家,因为买卖做得不错,所以家境还算富足殷实,说我五指不沾阳春水也没错,我自小的确衣食无忧。”

阿云嘎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晌低声道,“那便最好。”
视线扫过刚才被提到的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冻疮倒是不长了,却是满手的厚茧,和鞑靼汉子的手并无区别,哪还有一点刚掳来时的细嫩。
他落下眉眼。“那你家中……做的是什么生意?”

郑云龙眨了眨眼便脱口而出,“盐。”

阿云嘎一时愣住,半晌方点头,“那果真是……好生意。听闻在关内,贩私盐要砍头的。”
“贩私盐这种,不敢的。官盐课税高,价也是高的。”郑云龙对着跳动的火苗探出手,纤长五指在空中轻轻弹动,象是要烤火,又象是在描摩火焰的形状。“我记得小时候,官盐都不可买卖,是按人头分到户课税的。能…做上官盐买卖,也是不容易吧。”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来笑了笑,“遇到伊里奇那次,就是受我…长兄之托,来看看大同府这边的盐市。”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大同属边境,最是兵荒马乱,他也让你来。”
郑云龙摇头,“但出城是我自己的主意,被你捉来,大概是天意——嘎子,你信不信天意?”
阿云嘎嘴角向下一撇,“如果你是想说,你是腾格里带给我的……我要再想一想。”


郑云龙大笑,他抓起手中瘪瘪酒袋,仰起脸长长地灌,把脖子仰到要折断,才把酒袋子扔到一边,抹了把嘴低下头,“嘎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我小时候本来有好几位兄长,但先后都得病过世了,不过哥哥们和我并非同出,我母亲只我一个儿子……大户人家,你知道的。”
他又去够阿云嘎刚拿出来的酒囊,被阿云嘎在手上轻轻按了按,“饮得慢些。”但到底还是松了手。
郑云龙也是听话,虽然拿了去,却只是抓在手中。
“听母亲说,我那些兄长,生的也并不算怪病,但偏是救不过来,有的发个烧,过两日人便没了,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医生和最厉害的道士都没有用。后来花重金找了异士来看,却算出我父亲命中与子相冲,不是父克子死,便是子克父亡。原本是且信且疑的,可那日正逢父亲来看母亲和我,与我嬉玩许久。不想当夜我便起了高烧,同之前那些夭亡的哥哥一般,用尽手段却不见起色。我母亲忧急之下,次日便抱着我…离府,住进了道观。那一年我6岁,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在舅舅家中长大,母亲为了还愿常年住在道观修行,父亲……却是再也没有见过。”

阿云嘎半晌说不出话来,脑中纷乱异常,只有一点格外清明——难怪郑云龙对他那一场病始终心中耿耿,一提起便神情异样,原来家中曾经这般奇诡事。
“那你如今家中,除了你大哥,可还有其他兄弟。”

“原本还有一个哥哥,与我长兄同龄,只小上几个月份。也是那年…遇到你那年,那年春夏之交,忽染重病,很快不治。”郑云龙垂着眼帘,“两位兄长都年长我许多,彼此间关系一般,但对我都好,大哥性子柔和行事周到,二哥却是聪敏善断——他还教过我射箭,站在庭院里瞄靶的那种。只因冲克互妨一事,也都与父亲疏离了……二哥好些,母亲说父亲原是极爱他的。也大约就是因着他突然病殁,父亲才伤心过度乃至抱恙。”

阿云嘎迟疑着,“你父亲……”
“嗯,我出发之前去探望母亲,听闻他刚生完一场病,身体大不如前。”郑云龙俯身探臂捞了几根粗枝扔进火堆,又拣了根细的,在地上乱划。阿云嘎瞥了一眼,横横竖竖的看不真切。
“我其实同你一样……也是快要记不清父亲长什么模样,但我总记得他爱把我抱在膝上,教我习字。”

两人许久无语,直到一股焦味传来,才想起还有正在烤的腿在火上,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不知谁的手臂碰到支架,连架子带羊腿一并倒进了火堆里,火苗连灰带炭轰然溅开,两人同时跃起往后跳开几步,待扬起的火星尘灰沉下才走回来。阿云嘎小心把羊腿先拣了出来,看上去黑乎乎焦了一大片,先不管它搁在一边,再想去扶支架,一头倒在外面还好,另一边的正好砸在火堆里,这么些时间早已经着了,烧得正旺。

阿云嘎重新挑了三根粗些的树枝砍断了重扎一边支架,郑云龙则是把沾满炭灰烤糊的羊腿再处理一番,七手八脚搞完也是花了小半个时辰,抬起头才发现两人皆被扬起的炭灰搞成了一张花脸。
阿云嘎忽然伸手,食指在郑云龙鼻梁上一抹,立时一条长长黑印拖到鼻尖,郑云龙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也探出手去,阿云嘎却已经飞快朝边上窜开。郑云龙一下抹了个空哪里甘心,立刻跳起来追,两人竟如幼童般围着火堆奔跑打转。郑云龙脚下忽一个趔趄,阿云嘎步子便是一顿,却被突然伸过来的手臂一把揪住衣袍一角,生生把人扯住带入怀中。

“跑什么啊跑,”郑云龙喘息未定,却又忍不住在阿云嘎微汗额头轻轻啄了一下,又用力收紧双臂,“你跑得掉么。”
阿云嘎对他反复使诈也不着恼,只拍了拍他手臂,示意他放手,郑云龙却并不理睬。阿云嘎轻叹口气,抬头见郑云龙鼻梁上那道痕迹着实滑稽,便抻着袖口擦了擦。
“郑云龙,”他睫如蛾羽,声音安静,“你方才说的话,我都信了。若日后发觉你有哪句骗我,我不会饶你。”

(TBC)


点评

想起之前看到的后文 我不会饶你这句……  发表于 2020-9-10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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