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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胖头喵

[【连载】] 【连载】灋(刑侦正剧向ABO/20210912/更新至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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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02:29 | 显示全部楼层
猫老师来了!!!一次看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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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07: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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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25: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追着wb过来了,今天那边还更新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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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32: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啦来啦!我火速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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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33: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喵老师也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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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49: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了!又可以重看一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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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说今晚阿云嘎最心疼什么,一定是自己身上这套粉色的西装,挺好看一衣服,量身裁定的,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任务地点在酒吧毒枭一把手又是个好色的,也不至于穿这个出去勾搭……妈的,刚才打架的时候他听到裤子咔嚓一声响,一出门果不其然看到大腿内侧已经破洞了。
这不幸阵亡的衣服将他的好心情通通败坏了,阿云嘎没好气的拍开了兴高采烈拍他肩膀夸他表现一流的Alpha好友洪之光的爪子,“你得给我报销。”他扯过件衣服往自己腰上一围盖住破洞,不满的嘟囔道:“我裤子都开了。”
洪之光:……
洪队真情实感的内疚了,裤子开了啊,这这这……这还是个Omega的裤子啊。虽然阿云嘎不把自己当个O,但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不能不把弟弟当个O啊。
于是洪之光诚恳道,“我们可以给你送锦旗。”
阿云嘎:……
其实他也没打算真的从洪之光这里压榨一笔钱买衣服,完全是欺负老实人——洪之光是他师兄,为人认真心眼儿实在,阿云嘎跟他没大没小惯了罢了。何况他敢穿着这衣服出来打架,怎么可能在乎这衣服坏不坏。
于是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光哥你真的一如既往……实在啊。”
刚才那一身的杀伐气瞬间就被这一声笑给冲散了,眼前这人眼睛眯起来笑得开心,嘴角的酒窝和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猫咪一样的嘴唇扬起来,看着养眼又可爱——这个时候,阿云嘎确确实实是看起来像个O了,还是个大美O。
就是这转换太快了,一般人适应不过来,
洪之光镇定又诚恳的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谢了兄dei!”
他成功把阿云嘎属于O的甜美笑容给拍了过去,换上了属于A的装逼深沉,“不谢,哥们儿。”
没错,这件事本身不是阿云嘎的事儿,事实上,阿云嘎都不算这个警局的警察,他原来是一名缉毒警,因为某些事情调回梅溪湖市公安局上任,顺手来A市看望一下老战友洪之光——正好老战友需要在酒吧来一场大规模歼灭战,需要一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的诱饵,阿云嘎正好全方位符合,就被洪之光哄来帮忙了。
反正他也有能力自保,还演技绝佳。
阿云嘎是个O,O的时候风情万种,人称草原小奶盖,A的时候丧尽天良,人封草原狼王。
一米八四的个头让他远看说他是个Alpha其实也不为过,平日里和和气气,见人三分笑说话三分情,一双飞扬双眼皮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纯良又无辜,说话语气还老带有上扬波浪号,怎么看怎么亲和,怎么看怎么温柔。
多温柔的一个Omega啊。
然后这温柔的Omega一个转身踹飞一个大汉教你做人。
这就是阿云嘎,他以天神的容貌领着单身狗的命运,不是没有原因,而是因为他实在是一个过分强悍的Omega,颠覆了这个社会对Omega的刻板印象。
这个社会对Omega的刻板印象很重,认为Omega除了相夫教子,多也不过是从事一些文职工作艺术工作——警察这种暴力行业?扯淡呢吧。
但是阿云嘎不是。

老子一米八四,力气大的能徒手掰断木头,用你教我该做啥?
                                        ——这是阿云嘎对于omega刻板印象的回应

他从小父母双亡,百家饭供着长大,没有催婚压力,活的比谁都光棍,似乎也没有给自己找个伴儿的打算。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的人,太适合供职于一些高风险行业,比如特种部队,比如缉毒队,万一出了事儿,国家抚恤金都可以少给很多。
阿云嘎也是这么想的,如无意外,他应该在缉毒队一直待着了。
可惜世事无常。
不过老洪到底是个有良心的老洪,不至于克扣人民警察同事的衣服,阿云嘎那裤子破口确实不小,老洪建议他跟着回警局,找上一件警服裤子代替代替。
阿云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同意了。
然后在心里把这家西装店划入黑名单。
然后心安理得的往洪之光车里一钻等开车走。

逮捕大概是世界上看起来最爽快其实最要命的事情。
把这帮社会残渣一个一个拉扯出去之后,扫尾的鉴定科等科室一拥而上,对现场拍照的拍照,封锁的封锁,提取证物的提取证物,忙的不亦乐乎——这些都是定罪量刑的关键,半点马虎不得。
在类似毒品犯罪这种重大刑事犯罪问题上公安局经常被检察院的‘补充侦查’搞得头大,每次公安局提交给检察院进行审查起诉的卷宗,几乎都能被检察院打回来一两次要他们补充侦查,每一次补充侦查都要拉一条名单下来,搞得最初负责搜证的人员抓耳挠腮。
仔细,仔细,要用解一道函数的耐心,面对庞大的现场。
洪之光在这方面尤其重视,虽然按理来说,他的队伍抓完人就可以撤了,但是洪之光是一朵奇葩,他会留下来跟着其他人一起把现场再撸一遍,保证没有什么遗漏后再走。多年的职业习惯了,对于洪之光而言,因为证据不足被打回补充侦查着实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他宁愿前期劳劳心,也不愿意后期闹闹心。
倘若所有的国家公务员都有这样的思想建设,人民群众也不至于像郑云龙一样天天闹心。

哦,说起郑云龙。
他现在更闹心了。

梦中情人是个超人钢铁之躯——这件事貌似有些打击他,不是有一点点,是很打击他,以至于被警察拎出去取证的时候,他还神情恍惚的很。
对面这位警察担忧的看着他,“同志,您需不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啊?”
在人群密集地带执行大规模逮捕活动存在伤及无辜群众的风险,从决策到执行都要慎之又慎,今天的行动可以说成功,五分钟之内将交易中的毒贩全部扣押,没有无辜群众受伤——但是这周围毕竟还是有莫名其妙围观了一场斗殴的普通人,说不害怕也不可能。
普通人郑云龙梦游一般的摇了摇头表示他没事儿。
给他做笔录的警察是一个刚实习转正的新人,尚且还没有能够辨别某些神经病的能力,看着郑云龙这幅德行真的是慌了,伸手就去摸对讲机准备要报告上级了。
“同志,”郑云龙不缓不急的伸手按住了对方,用缥缈的声音道:“如果可以的话,国家可以报销我那杯因为受惊过度而供仙了的鸡尾酒吗?”
小警察:……
他终于搞明白了对面这个家伙是演戏给他看的,顿时出离愤怒了——这后面还排着人呐!找事儿呢你?!
“好好说,不要妨碍公务!”小警察板下脸中气十足道,看起来居然还有那么一丝丝威严。
郑云龙眉头一挑失笑了。
“好好好,好好说。”
他认真起来,眉目都变得严肃了许多,带着一种刚毅的低沉,显出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威严来。
小警察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男的看起来比他气势足啊。
郑云龙说话很有条理。
他不像是那些吓坏了的群众,说话六神无主,逮啥说啥,连今天为啥来酒吧蹦迪都试图跟警察交代一遍。他直接挑重点,甚至还会组织语序,小警察只需要把他的话一个字不差的记下来,就是一篇条理通顺的证词。
而且大大节省了时间,由于出现场不至于背着打印机出场,因此在现场讯问是要靠民警手写记录下来的,毕竟要签名。想象一下,当你拼了命用你的笔杆子记录当事人语无伦次的话语时,你要用多大的毅力逼迫自己微笑。
郑云龙简直是公民典范。
典范端着贵妇般的端庄笑容说完了自己该说的,拿过纸笔准备在那一长串的记录下签名,小民警显然就是刚上任不太久,字儿写的一笔一划生怕别人看不懂,带着一股子初出茅庐独有的执拗和认真。
郑云龙顿了顿,在纸上签下保证属实的话语和姓名,随后站起身,突然在小民警的肩膀上按了按。
小民警茫然的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和忧伤,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到底没说,只是轻声道了一句辛苦,随后将身上的风衣紧了紧,绕过正在现场勘验的民警向外走去。

想说什么呢?
无非是想说,以后的日子,也请做一个一撇一捺认认真真写下每一笔的警察。

郑云龙是刑侦学院毕业的如今沉迷于调解家长里短的法律人。
他们是不一定要参加法考的,毕竟他们抢手得很,而且他们学的是技术活,能上房揭瓦干匪徒的技术活,专业的刑警苗子。
但是专业的刑警苗子也有选择法考的权利,虽然这门考试背诵量大难度也大通过率还贼他妈的低,但是技多不压身啊!
大学生嘛,就该为自己谋后路,证越多能力越强。
郑云龙也是这样,他的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参加的很随大流,就像每个英语专业都会参加专业四级八级一样。
他也没想着会用到,毕竟也是个随大流考到的证,对于郑云龙而言,生活不必过得太刺激,能活下来也不错,无须太特立独行。
但是大家都没想到他最后选择的职业是个律师。
不过郑云龙在这个问题上也从未说过实话。

一片警车的光芒比夜晚的路灯还要刺眼,秋风吹过来显得连身上这件风衣都有些薄,郑云龙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他不着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拿起手机,做出一幅正在看手机的模样。
实际上眼睛盯着不远处一辆警车里的人。
他的‘梦中情人’。
那人已经将粉色西装换下来了,披了一件警服外套,低着头也在看手机,明明灭灭的光芒打在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并不锋利,却也不过度柔和。
看起来很严肃,也不大好亲近的样子。
郑云龙盯着那个侧颜看了两分钟。
上不上?

讲道理,郑云龙一般情况下算不得什么主动的人。
因为他怕事儿,谈恋爱本身就很事儿,而且他自己有些难言的原因在,虽然不与人道大家都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门儿清的。
他有一个梦中情人,一个拥有绝美背影的男人,而现在这个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就是这个职业有点尴尬,警察和律师的关系可没那么融洽,警察觉得律师是事儿逼,律师觉得警察是有罪推定……法律职业歧视链,谁都不让谁。
不过与其他人不同,郑云龙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梦中情人应该是什么性格,仿佛他是个泼辣的或者是个内敛的都与他无关一般,当然,是个警察还是是个律师也与他无关。
反正只要是个正当职业,他都尊重。
但是这或许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郑云龙坚信这个男人存在,而这个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男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个性和生活,他没必要去想象。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枯萎的右脑着实完成不了填补人物设定的巨大工程量。
虽然郑云龙对梦中情人的想象能力一塌糊涂,但是郑云龙对他的梦中情人的死心塌地程度倒是值得赞扬。
而同样拥有这个背影的阿云嘎是不是郑云龙心里想要的另一半,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毕竟谈恋爱之所以存在,前提是这两个人三观合,习惯合,哪哪都合,不只是合个眼缘。
不过郑云龙也深知,如果不努力,这国家这么大,也许转瞬即逝,就真的找不到了。

他突然把手机收了回去,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警车旁,车内的人警觉性很强,没等他敲窗户就将窗户降了下来,一个如沐春风亲和力十足的微笑迅速成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怎么说呢。
阿云嘎这张脸笑起来真的很有迷惑性,看起来要多甜有多甜,甚至还有些奶,怎么看怎么人畜无害——如果不是郑云龙在几十分钟之前看着他以雷霆之势干趴下三个瘾君子的话,他都要相信了。
距离离得近,虽然灯光昏暗,但是郑云龙还是清晰的看到了阿云嘎后颈的肉色抑制贴,B是不需要抑制贴的,贴抑制贴只会是A和O,而看着阿云嘎坐在车里仰着头看着他的样子,郑云龙没来由的就确定了,这应该是个O。
他笑的也很是无害,“没什么,就是想向你表达一下敬意”,郑云龙带着一脸并不过火的惊诧比划道,“你就那么把那些混蛋给踹出去了,真厉害!”
仿佛真的是一个对人民警察表达感谢的普通民众。
虽然这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要个电话号。
可惜郑云龙同学有生以来第一次搭讪,看起来一身正气,要多正经有多正经,比穿粉西装的阿云嘎还要看起来正气凛然,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起旖旎的猜测和心思,包括阿云嘎。于是大美O笑的更甜了,“谢谢~”
“我可以知道一下你的名字吗?”郑云龙诚恳道,手心都快出汗了“你们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真的是付出了太多了,我想给你送个锦旗。”
先知道个名字,然后找个单位,送锦旗的时候寒暄寒暄,然后就能交个朋友……毕竟刚一见面就问人家要手机号真的不太好。
倘若王晰黄子弘凡梁朋杰看到郑云龙这幅德行一定会把下巴都惊到地上,能让郑云龙抛弃直来直往的死亡直男思维去拐弯抹角,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然而拐弯抹角真的也没啥用。
阿云嘎摇了摇头,温柔道,“不可以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没有必要大肆宣扬。”他偏了偏头,冲着郑云龙眨了眨眼睛,“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上的眼尾以近乎完美的弧度上挑,当他眨眼的时候郑云龙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有些失速了。
果然是梦中情人应当有的影响。
“那我可以照个相吗?”郑云龙失望的拿起手机稍微晃晃,“合个影?”
“也不行。”阿云嘎断然回绝,“你看我们今晚抓了很多人,我们这种警察是不能随便跟人合影的。”
不能随便和人合影的警察种类,不是缉毒就是扫黑除恶了吧,看今天晚上这个摊仗,缉毒警察的可能性很大。
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的,不是所有处理毒品案件的警察都必须进行身份保密,很有可能也是对方委婉点拒绝他的理由。
一句话,不熟,告辞。
郑云龙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彻底放弃了——这美人美则美矣,拒绝搭讪。
只能单着了。
他又极尽所能的夸了夸阿云嘎的身手,双方你有来我有往,简直是警民一家亲的典范。
然后郑云龙就拔腿离开了。
虽然很遗憾,甚至有些失望难过,但是郑云龙并不会沉溺于这种情绪太久。因为说到底,因为一起案件,大家萍水相逢,只不过这个警察恰巧长了跟他心中的人一模一样的背影罢了。
碰巧不是那个男人的过错,而拒绝是对方的自由。郑云龙学了这些年的法律,什么叫做尊重他还是晓得的,死缠烂打只会败坏自己的名声。
只能期待有缘再见了。
郑云龙悠悠的叹了口气,又把身上的风衣裹了裹紧,衣服穿少了,真的挺冷的。

阿云嘎在郑云龙回身的瞬间塌下了他标准化的笑容,握在车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青筋暴起。

是那个男孩。
比当年帅气多了,也沉稳多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是个男人了。
他应当是没有认错人。
没想到会再遇到,真的没有想到过。阿云嘎有些惶恐,刚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应付的极其艰难,不过是郑云龙看不出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的梦见过这张脸,在他的梦里,他的记忆里,这张脸似乎永远都会定格成那个样子——满脸灰尘、奄奄一息,却依然扒着他的手不放,苦苦恳求的样子。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阿云嘎猛地闭上眼睛。
时隔四年,浓烟似乎再一次将他裹挟,灼热感如同无处不在的魔鬼将他包裹。呼救声就在他耳边,稚嫩,绝望,几乎很快就要随风而散。
他还记得吗?他一定记得,不然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呢?
“咔哒。”
阿云嘎猛地睁开眼睛,他下意识绷紧了自己的身体,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戒备了起来,但是坐进来的并不是什么别人——洪之光一边嘟囔着今晚可真的是操磨人,一边插入钥匙发动了发动机,他没有注意到身边阿云嘎的异样。
阿云嘎不动声色的长出了一口气,“搞定了?”
“嗯啊。”洪之光搓了搓脸疲惫道,“咱们回警局给你找身衣服,还是送你回酒店?”
阿云嘎笑了笑,“回酒店啊,我又不是没衣服。”
洪之光想了想也是这个理,阿云嘎不可能只穿一套衣服来,他不是还带了行李吗。
只可惜兄弟不能在A市再多呆几天,帮着忙解决了这么大一个案子,也不能请着吃顿饭。
“没事儿,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这顿饭攒着。”阿云嘎故作轻松的拍了拍洪之光的肩膀,看着外界华丽的A市路灯一盏又一盏的闪过。
挺好的。
好在他不会在这个城市待太久,也不会再叨扰那个人的人生了。

与此同时,回到民宿的郑云龙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日记的长度取决于他写字的耐心程度。
日记本的扉页上有一张照片,算不上泛黄,他盯着里面的照片良久。
这张照片他每用完一本日记就要再打印一张,然后贴在新的日记本上。
那是两个笑容张扬的少年,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搂抱着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照的相,郑云龙记不太清楚,却也记得似乎是被当地导游坑了的,说那是一颗千年神树,有辟邪的功能。
那棵树根本没有辟邪去祸的功能。
杨帆,扬帆,他吐槽过这个人俗套的、烂大街的名字。
正如他的第二性征,Beta,似乎从历史来看就平平无奇,安静如路边绽放的雏菊。
他甚至记不清这人是怎么没的,只记住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从红着眼的父母口中知道,杨帆没了。
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他们到底是卷入了什么样的意外,因为连郑云龙都是死里逃生,只知道他醒来之后便从此远离了那个祖国南端的省份,父母和警察都警告他近一两年不要回去……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时常回去给逝去的人扫个墓,却记不清楚当年的意外到底是什么。
必然是碰到了一件大事吧。
可惜他也不记得了。

“今天我见到了一个人,他拥有我梦到的那个人拥有的,让我心动的背影。”
“他应该是Omega,还是个警察,打起人来很凶,我相信比我们的alpha警察还要凶一点,但是他笑起来也很甜,长得也很好看。”
“不过我没有泡到他,怎么说呢,我被梦中情人拒绝了。”
“不许嘲笑我。”
“不过在这方面我确实有些蠢,如果交给你来,你一定很快就搞定他了。”
“唉,看来我是注孤生体质,要与我的抑制剂与抑制贴相亲相爱过一辈子。”

笔停,郑云龙合上笔记本,顿了顿对着那个本子轻轻道了一声晚安。
猝不及防失去的好友如今日日夜夜都伴着他,倾听他的故事,他似乎都能看到那人嘲笑他的样子。
也挺好的。
谈什么恋爱啊,多麻烦啊?就搭讪这一关就很费劲儿好吗?
单身真棒。

随后准备好万年单身的郑律师就在飞机上拿着登机牌僵在原地,与正在往行李架上塞行李的阿云嘎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大声告诉我!?
这就是缘分啊!!!
郑云龙的耳畔已经开了一场宏伟的交响曲,敲锣打鼓吹号,齐声演奏一首世界名曲叫做缘的命中注定,给他加油给他打气,祝他拿下人生初恋开局。
他的嘴角自动咧成了有些傻冒的弧度,看起来竟然神似盯着愚蠢的人类后代笑了几千年的三星堆,舌灿莲花怼天怼地的嘴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给梦中男神留下惊世骇俗印象的开场白,只能妥协去寻找一个要多俗有多俗的话保底。“又见面了啊。”
阿云嘎没说话,或者说是他来不及说话,因为郑云龙和他两个人僵硬在飞机并不宽敞的过道上,把后面登机的人堵得死死的,空姐从郑云龙身后探出头,带着标准的模式化笑容用冰冷的语气愤怒道:“二位,可以赶快放了行李坐下吗?后面还要登机。”
郑云龙的第一次寒暄企图就这样被强行打断了,阿云嘎连忙钻进座位去,他的座位是A,郑云龙的座位是B,你说这巧不巧巧不巧呢?昨天言笑晏晏说再见,今天猝不及防来相见——还特么坐在同一排座位上。
这该死的让人迷醉的缘分。
阿云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了,社交小达人也有大脑宕机了的瞬间,郑云龙跟他说的那句“又见面了啊”他还没有回,怎么回,怎么回,怎么回??
人就坐在他身边啊!!
于是郑云龙刚坐下,还没想出来怎么与梦中男神重启话头,就听见梦中男神声音发紧的问了一句,“吃……吃了吗?”
讲道理,这话一问出来,阿云嘎感觉自己的智商简直是滑坡了,应该被拉出去治一治。
飞机是个红眼航班,六点二十起飞,提前一个小时机场值机,一般人四点钟就得起床。在这种缺德的点起飞,航空公司不提供早饭简直没有人性。
郑云龙当然是蹲航空公司的饼干啊!吃个屁,吃个屁!免费早饭你不吃,四点钟爬起来,谁有时间吃饭啊!
要不要这么尴尬啊!
但是郑云龙的智商显然比阿云嘎滑坡的更加严重。
这可是男神起的话头啊!不用自己绞尽脑汁了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等飞机给投喂啊。”郑云龙骄傲的、理直气壮的说完,顺手近距离端详了一下阿云嘎的绝美侧颜,然后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阿云嘎的衣服……
呃。
怎么说呢,今日阿云嘎没有穿粉色西装,正正经经的穿了个短款棕色外套,看起来既不凶残又不柔弱,上半身挺正常挺保暖的。
就是下半身。
白的白蓝的蓝,甚是精彩,那白的地方看起来还有些泛红,看着挺水嫩的。
……这是破洞裤吗????
郑云龙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又看了看周遭那些上飞机的旅人穿着,又想起了来的路上差点被A城的风拍成傻逼的经历,随后不由自主的又瞥了一眼身边人的破洞裤。
讲道理,那几个洞可真的都不小。
……娘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吗???
阿云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也不是阿云嘎想要穿这个破洞裤,而是他实打实真就带了两条裤子来,一条裤子已经报废了,不管他想不想也只剩下这条破洞裤了。
而且不畏风雨也要穿破洞裤也是阿云嘎的习惯,他也从来没觉得别人的眼神能够把他的穿着喜好给扼杀了,可是郑云龙这个眼神,这个眼神……
你妈的你能不能收敛一下,没见过大风天穿破洞裤的怎样啊!
阿云嘎的耳朵红了。
在他俩诡异的沉默中,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就又一次毫无悬念、无可奈何、意料之中的,尴尬了下去。

搭讪,真的好难啊。

但是无论搭讪有多难,这该死的航程还是要继续下去,A城机场飞梅溪机场要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不管阿云嘎和郑云龙有多尴尬,他俩都必须坐在一起飞过去。
对于郑云龙来说,这两个小时千载难逢,如果他还试图为他那二十五年来如同一张白纸的感情史添砖加瓦,这战场他就必须上。
他可是律师啊,律师是干啥的,靠嘴活的啊喂!
于是他重启了一个话题,“您这是……也去梅溪市?”
阿云嘎简直太感谢这位哥给搭的梯子了,连忙顺坡往下‘滚’:“是啊。”
他顿了顿,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那您是……呃,去梅溪市出差吗?”
“不是。”郑云龙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在A市才是出差,我在梅溪市工作。”
第一道雷精准无误的劈在了阿云嘎脑袋上。
很好,昨天还想着不要打扰对方生活,今天就被告知自己后半辈子要工作的城市跟人家是一个,真棒。
阿云嘎麻木的继续社交道,“啊是这样吗,那您是干什么的啊?”
“律师。”
阿云嘎:??
不是?这娃娃不是学刑侦吗?居然搞律师去了?
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笑道,“这样啊,那我是干什么的你肯定清楚了,真不好意思刚一见面就给您用拳脚打了个招呼。”
这个只要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就实在难以忘怀的共同回忆将刚才差不多尬到冰点的气氛一个人工呼吸救了回来,郑云龙哈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你真的是很厉害的警察。”郑云龙伸了伸腿道,“我有好多同学都去干警察了,不过他们的身手还没有你利落。怎么,去梅溪市出差?”
阿云嘎默了一默。

他有点搞不太懂郑云龙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看这个样子,不大像是记着自己。倘若他记得……根本不可能这样心平静气的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天,讲个实话,一拳把自己打倒在地才是郑云龙应该具有的状态。
可是这小孩儿有这么健忘?
当年的事情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算得上永生难忘的锥心之痛吧?阿云嘎换位思考思考都觉得自己无法释然,郑云龙能忘?
但是无论怎么看郑云龙都不像是记得的样子啊。

阿云嘎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我也在梅溪市工作,梅溪市公安局,你是律师的话以后我们可能要经常打交道了。”
郑云龙的眼睛‘唰’就亮起了小火花。
你!也在!梅溪市!工作啊!!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缘分!!!
郑云龙立刻笑开了,这回不客套了,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并不会标准到只露两颗门牙,而是咧着嘴巴很开心的笑容,这笑容真情实感的让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怀疑他是真的特别特别的开心。
“很好啊,那我们可以常见面了。”郑云龙眨了眨比平均水平大了一圈的水汪汪的眼睛,“或许是能够记住彼此名字的见面吧?”
阿云嘎:???
他有些犹疑觉得自己怕不是听错了,郑云龙刚才说了一句啥?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没听错,因为他看到郑云龙已经翻出一张名片了,“要不要认识一下,反正以后肯定要接触的。我叫郑云龙,在滕泰律师事务所工作,这是我的名片。”
个biang的,真的是生活催人成长。郑云龙心想,他几时主动给过别人名片?要不是别人问他要,要不是对等交换——他一般而言都是被交换的哪一个。
他有些紧张,按照社交原则而言,这个进展并不算很快,但是阿云嘎他有些摸不透,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较昨日公事公办的从容,他明显地感受到今天近距离接触后,这个人有些紧张。
阿云嘎有些紧张。
郑云龙反思了一下,自己是看起来很凶吗?虽然alpha如果不加控制,确实会给他人形成一种压迫感,但是郑云龙并不是不加控制的人。事实上,如果他愿意,他能把自己变得像beta一样亲和。
好在他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并没有出问题,而且说真的,就阿云嘎那个身手,着实也不必害怕alpha。
阿云嘎伸手将那张名片接了过来,笑着对郑云龙说谢谢,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阿云嘎。”
阿云嘎?
郑云龙隐约觉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不过这种感觉太细微了,很快就被他略过了,“少数民族吗?”
“蒙古族。”阿云嘎点头道,随后轻声问,“我告诉你我的手机号,你存一下吗?”
郑云龙:!!!
那可真的是求之不得。
郑云龙在社交方面算不上保守,但是确实不很主动,他坚持‘有效社交’原则而不是‘广泛社交’原则,不会轻易乱加微信。他自己给自己搞了两个手机,一个用于生活,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比较亲密的同事朋友,加起来连二十个人都没超过。另一个加了几百个人,客户、不太熟悉的同事和因为工作不得不接触的人脉关系被他通通塞到那个手机里,工作的时候才会去看。
他下意识准备去摸自己外兜的那个工作手机,但是转念一想又换了方向,从胸口内兜掏出了一个一看就上了年头的手机兄,那玩意儿看起来真的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典范,外壳的都有些裂了。
他存了阿云嘎的手机号,打名字的时候没能搞清楚嘎是哪一个,阿云嘎便亲自把手机接了过来,自己把名字打了上去。
他看着郑云龙的手机,一时半会儿真的有些感慨当代居然还有如此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年轻人,“你手机可是年头不小了。”
可不是嘛,修这个手机的钱都快赶上买一个新的了。
郑云龙从阿云嘎手中接过手机坦然道,“是啊,我恋旧。”
他没注意到阿云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是啊,我恋旧,不仅恋旧,我还很保守,我不喜欢踏出自己的社交舒适圈,我还挺懒。
要不是因为你。
郑云龙在心里满满的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初初念起来有些怪异,不过多念几遍,不仅觉得顺嘴,甚至觉得很有韵味了。
他没注意到阿云嘎颇有深意打量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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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2: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郑云龙这个人,平日里从来没有‘风流倜傥’也没有‘和蔼可亲’过,他热爱沙雕和自我恶搞,但是也没有人想的那么幽默,工作是律师这种要跟人频繁接触的职业,却也谈不上的多么热爱社交。
总而言之,他从来不在一个社交群体中占有主导地位,也不乐意去扮演这种主导地位的人,是一个伪社交恐惧患者和资深懒癌晚期——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为什么会单到现在。他不是不帅,就一个Alpha而言,绝对是经典款帅哥,收入也不低。但是他就是懒得讨好接近他的O或者B。
曾经在一个饭局上,有位O显然对他有好感,不停的跟他搭话茬接触他,这O也蛮美貌的,但是郑云龙当时浑身上下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吃饭上,根本不想搭理身边这位美人,当这位美人夸赞郑云龙帅气的天下无双,他几乎要成为郑云龙颜粉的时候,郑云龙语出惊人的造了个句子:
“粉我?粉上头了我就开除你粉籍。”
然后当场来了个双下巴鬼脸。
实力劝退。
后来黄子弘凡也问过郑云龙是不是没看出来那个O对他有意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郑云龙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他就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应付,吃饭就吃饭,搭个屁的讪。
他这个人雷点清奇,一般人怕是也避不过去,但是也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只要没感觉,你怎么行动在对方看来都是踩雷。

所以谁能想到一个私下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那针缝住坐等上下唇瓣长在一起的家伙此时此刻在飞机上滔滔不绝的唠了整整两个小时呢?

知道了吧?看人的!!!!

郑云龙已经多年没有这样随心所欲的舒展过他‘幽默风趣’、‘伶牙俐齿’的说瞎话吹牛皮扯淡技能了。
阿云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比郑云龙想的要好说话很多,不仅如此还特别聪明——郑云龙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阿云嘎几乎能百分百接住郑云龙抛出的所有梗,并且在郑云龙想要他大笑的时候笑出鹅叫,他能够get到郑云龙想要表达的所有意思,到了后面甚至郑云龙刚说完上半句,阿云嘎就能抢答下半句了。
瞧瞧人家这个悟性。
不,这不是悟性,这他妈的是心灵相通!!!灵魂共鸣!!!
何况阿云嘎显然也是个社交小达人,虽然有些时候会因为词不达意咔咔壳,但是说出来的话郑云龙就是怎么听怎么舒心,郑云龙两个小时的航程被阿云嘎逗笑很多次,又被阿云嘎逗笑很多次,两个人就像两个哈哈怪,为了一些平常人听起来根本没啥笑点的地方笑个不停。

他们一起看朝阳从厚厚的云层中蹦跳而出,将万丈光芒洒向青蓝的大地,不约而同的发出相同的感慨,然后心有灵犀的互相对视而笑。
郑云龙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坐飞机,阿云嘎也不是,他俩在飞,他俩在云端翱翔,他们两个呼吸间纠缠的都是清风吹拂芦苇荡,谈论的是百花盛开万物复苏的壮阔,言语之时就像共同吟唱的二重唱,不言不语的时候沉默都像一首无即是有的诗。
他看到的阿云嘎的眼睛不是眼睛,是黑曜石,是宇宙,是万物归零的庞大寂静,又从这寂静中瞬间点亮亿万颗数不尽的灿烂星芒。

郑云龙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啥懒癌晚期也不是什么社交恐惧症,更不自闭也不是钢铁直A,他之所以不喜欢勾搭和被勾搭,是因为他没有遇到想要勾搭和被勾搭的人,没有遇到想要对着滔滔不绝的家伙也没有遇到让他想要安静下来听故事的人。
但是!他等到了!等!到!了!
两个小时,区区两个小时,郑云龙悟道了。
生活没有抛弃他,还给他准备了个旺旺大礼包——梦中男神在现实生活中出现的概率是多大?出现的不是个A的几率多大?出现之后跟你相谈甚欢灵魂共鸣的几率有多大?
而且阿云嘎的性格是真的好啊。
他没有丝毫的骄矜别扭劲儿,甚至非常亲和且善解人意——就是这个汉语表达能力,阿云嘎经常会蹦出一些成年人一听就会一不小心乱想的虎狼之词,什么大啊小啊长啊之类的……但是当郑云龙了解到他的汉语完全是自学的的时候,郑律师不仅不觉得这些话虎狼甚至觉得这些话可爱,不仅觉得这些话可爱还跃跃欲试的想要给说出这些可爱的虎狼之词的人当个汉语老师。
就是已经一脚迈入了完蛋的深渊,仿佛脑残粉看他的爱豆一般,自家爱豆放个屁都是香奈儿的味道的感觉。
总而言之,这两个小时,郑云龙很开心。
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此时此刻的郑云龙的精神世界,大概是以迪士尼公主状捂着心口唱:“这种神奇的感觉是什么呢?”

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在郑云龙回到那个几乎要被王晰用酸菜土豆味儿从里到外腌渍一遍的小别墅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粉色气泡彻底戳瞎了别墅内剩下三个人的眼睛。
他那看起来已经不是一般的不聪明的笑容让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get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并且陷入地球被小行星撞击的精神震动中。

“我去看看今日的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吗?确定没有炸平太平洋吗?”这是惊恐的黄子弘凡。
“卧槽郑云龙你他妈的都能发情吗?”这是震惊的王晰。
“哥哥哥哥你不给我们讲讲你的艳遇故事吗!!!”这是好奇又兴奋的梁朋杰。

郑云龙带着慈爱的微笑一巴掌拍在了过分好奇梁四月的脑袋上:
“你好奇的多不多余,跟你有啥关系?”
然后哼着小曲拎着行李上楼回房间了。
梁朋杰:……
黄子弘凡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恸,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啕,“如果龙哥就这么嫁了,我们以后吃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王晰:?
王晰:?这也能cue我?
王晰:你妈的,为什么。

同样精神地震的不止王晰他们三个,还有被郑云龙直接撩了俩小时的阿云嘎。
他真情实感的开始怀疑这小子长残了,要不就是长残了, 要不就是别有用心。
阿云嘎是什么人?
他好歹也比郑云龙多吃五年大米啊!
他能看不出来郑云龙是在撩他?
那必然不可能啊!
阿云嘎对自己的自我定位十分清晰,他是个非主流Omega,相貌可能在别人眼里算得上优越,但在阿云嘎自己眼里也就是个能看,反正不差,但也不至于像个天仙。
他没搞懂郑云龙怎么就突然看上他了,而且实话实说速度也太快了些。
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导致的诡异愧疚感,阿云嘎并不想直接驳回郑云龙的面子,所以一开始无论郑云龙撩的多么硬,阿云嘎都能绞尽脑汁从他的库存中找出话来帮郑云龙圆回去,好在走到后面两个人的交流就自然了许多,不仅自然了许多,阿云嘎不得不承认,他还挺喜欢跟郑云龙聊天的。
但是实话实说,五年前郑云龙就是个风趣幽默的大小伙子,五年后无非就是更加风趣幽默讨人喜欢了罢了,阿云嘎又不是没见过。
对,五年前。
就是这个无处不在的五年前,折磨的阿云嘎如同走钢索,提心吊胆,浑身僵硬。
还得被迫微笑。

你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你那句念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把湿哒哒的自己摔回床上,怔愣的看着没有开灯的昏暗天花板,阿云嘎在梅溪市公安局附近的小区租了一个不大但也不小的房子,一厅一卧一卫一厨房。
总之,对于大部分租房的社会碎催来说,这绝对是值得仰望的,当然,对于阿云嘎这样一个老油条,身边的兄弟们成家的成家买房的买房,他也不至于租不起这样一套房。
只不过,尽管许多人有经济实力担负租住一套独立的房子,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找那么一个人同住合租——因为孤独。
一个人住在一套房子里,在这偌大的、举目无亲的城市,真的很寂寞。
但是只有阿云嘎知道,他之所以租这么一个独立的家,是因为他已经脱离了群体社交生活很久了。
他习惯了漆黑的四壁,空荡荡的房子,和几乎走不到头的孤寂,并且真心不想把自己拔出来。
这样的清冷孤独和黑暗记录着他最为刻骨铭心的过去。
尽管这一切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在他所有的朋友眼里,阿云嘎都是一个乐观、坚强、善良的人。他脾气好,好交往,当然也热衷于被社交——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能说阿云嘎的伪装技术对得起他曾经在毒枭内部的卧底生涯。
在这样的黑暗中阿云嘎陷入沉睡,他曾经的睡眠状态非常好,几乎是倒头就睡——毕竟每天东跑西逛还要打几架,都是体力活,累极了与兄弟们打闹着回到宿舍冲个凉,一挨枕头就是一个无梦的黑甜乡。
当然这也是曾经了。
那也只是曾经最纯粹快乐的日子。
半夜两点钟,他准时从梦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动,看起来只是睡着的人睡醒了罢了,只有凑得近了才有可能看到被褥下激烈起伏的胸膛,呼吸声音并不重,他在极力克制。
五分钟后,他缓缓的坐起来,捞起床头柜的水喝了一口。
这种日子他过了一年多了。

“毁掉一个人?你觉得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毁掉一个人,恩?”

那令人作呕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脑海中循环,阿云嘎已经学会了不去克制自己想,因为克制只会导致更强烈的焦虑,他打开了手机准备转移一下注意力,刷刷朋友圈什么的。
结果第一条朋友圈就是郑云龙。

郑云龙:记录一下今晚的美食【照片.jpg】【照片.jpg】

那是桌子看起来极其鲜美的寿司,有三文鱼的,鱼籽的,玉米的……总之他居然还做了不少。而且确实都很好看,让人很有食欲的样子。
讲道理,制作寿司是很需要耐心的活计,制作不同种类的寿司更是如此,由此看来郑云龙还挺耐得住性子。
阿云嘎想着,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他点开照片细看,第一张照片是一张摆盘照,第二张照片是三个人在吃寿司的照片,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正在争抢桌子上最后一个鱼籽寿司,还有一个人看着他们笑的连眼睛都快笑没了。
Emmmmm……
不对啊,这个差点没眼睛的他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不是王晰吗???
滕泰,滕泰,难怪他觉得耳熟,他确实是听说过这个律所的。
阿云嘎按着这屏幕默了半晌,随后按掉了屏幕开关,把自己重新裹回一片黑暗中。
照片暖色的色调似乎照在了他面前,又似乎并没有,阿云嘎在心里默默道,看吧,怎么可能,郑云龙喜欢过的生活,你不用调查都能猜到,跟你的生活天差地别。
他怎么可能喜欢你?
你又没有美到能让人连脑子也不要了。
如果这样去想,那么郑云龙如此明显的、甚至堪称急迫的要接近他,或许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阿云嘎心里不轻不重的揪了一下,半晌缓缓的苦笑出声,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球。
那他又能怎么样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朴素正义,不是吗?

“我说真的。”黄子弘凡小心翼翼道,“哥,你把你的笑容收一收吧,我怕当事人被吓到。”
“啥?”郑云龙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系着领带系着系着才搞明白,“我笑的很明显吗?”
岂止啊。黄子弘凡在内心吐槽道,不只是明显,已经到吓人了。
让郑云龙开心了一个上午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老板王晰给他打了五百万。
而是阿云嘎半夜两点给他点了个赞。
要不说爱情啊,爱情……这个玩意儿真的他妈的让人盲目啊。
郑云龙自从给微信在他的生活中批了一亩三分地,从来没有觉得这玩意儿能给他的王国带来创收,不带来烦心事儿就不错了。如今阿云嘎点了个赞,宛如微信公司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突然生出了一颗摇钱树,把地主活生生乐成了傻子。
看呐,他点赞了!
他看到我做饭水平一流了!
怎么说呢,爱情果然是会让人犯傻的。
不过因为郑云龙今天浑身洋溢阳光灿烂的样子,比起他日常里高冷端庄的仪态多了太多的亲和的缘故——讲道理,亲和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或许会招来并不需要的表达欲。至少就助理黄子弘凡看来,今天这位当事人比起以往郑云龙接待过的当事人,倾诉的欲望可是太强了些。

委托人是一对姐弟,一个叫杨勇是一位Beta,一个叫杨丽是位Omega,可能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缘由,中年Omega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Beta弟弟虽然沉稳一点,却拦不住他有倾诉欲望的姐姐,于是杨丽强行握着郑云龙的手,把她和对家的恩怨情仇往来过去从二十年前细细的数了一遍,听得人头大。
当然,郑云龙也挺手疼的。
从这一冗长的历史故事中梳理一下整个案情,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杨丽家在十年前,依据当时的政策,租住了一套公房 。两年前,杨丽和丈夫做生意亏了本,欠了张建军家钱,反正是怎么也还不上,张建军便提出了‘以房抵债’,这个房,自然是这个争议公房。
据杨丽所言,他们当时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为了做生意方便等原因,他们当时已经搬出了那套公房,在外面的亲戚家寄居,但并没有退租。这给了张建军可乘之机——张建军撬开了那房子的门锁,自己搬了进去,并且以杨丽家的名义,到期就给公房管理部门缴纳租金。
杨丽家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杨丽的儿子回家发现家被人占了甚至报过警,可是大抵是看到了有人给自己交租金,杨丽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有管,反正公房管理部门那儿记的是自己名字。
结果,今年那房子所在区域面临拆迁,依照国家规定,租住公房的租户拥有与公房管理部门分享拆迁补偿款的权利,想要钱的杨丽家这才发现,自己这房子要不回来了。
因为张建军家也想要这拆迁补偿款,并声称自己交了两年的租金,已经与公房管理部门形成了事实上的租赁关系,这拆迁款一定要分到自己头上去。
谈是肯定谈不拢了,准备打官司吧。

杨丽说着说着,已经涕泗横流了,话不成声语不成调,哭的凄凄惨惨戚戚,说的七拐八弯天马行空,连张建军家的那个Beta前些年因为诈骗罪入狱都要说一遍,主要案情几乎都要靠她的Beta弟弟去提炼翻译。杨勇倒是个条理分明的,一边说一遍掏票据,郑云龙从杨勇手中接过一大堆票据,一张一张翻着看,两个人都忙着对接案情,并没有匀出多余的精力来安慰杨丽,黄子弘凡只能接下这重任,又是泡茶又是递纸,还要在这个基础上把大致案情记录在案,成了全场最忙的不亦乐乎的人。
“谢谢啊,小兄弟。”杨勇比他情绪激动的Omega姐姐反应沉稳多了,还能分出心来感谢黄子弘凡这一脑门的汗水,“我姐姐今年真的很辛苦,姐夫出去拉货出了车祸也没了,家里的担子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他搂着怀里的女人安抚着,叹息道,“我们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你说你侄子报过警,”郑云龙并没有理睬杨勇的诉苦,“那警察的处理结果呢?”
“还能是什么结果,和稀泥呗。”杨丽抽噎道,“张建军家在警察那边有人一样,警察偏着他们,他们还哭,装可怜,说自己就这一套房,唉,我们也是善良,说你们可以先住着,过几天再搬出去……我们没让他一直住着啊!”
——那意思就是,警方并没有支持‘非法占有’这一主张。
郑云龙皱了皱眉头没说话,抽了一张纸递给重新开始抽抽搭搭的杨丽,“好了,案情我们了解了,这案子如果你信任我们,就交到我们手里吧。”
杨丽眼中的火“唰”就亮了起来,“我听你们这儿前台说,你是最好的律师,”她期盼道,“可以胜诉吗?”
“胜不胜诉是法官的判决,我没法左右。”郑云龙柔声道,“但是努不努力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我只能告诉您,我们会为了维护您的合法权益拼尽全力。”
这话就是个官腔,但是可能是因为郑云龙具有磁性的声音,也可能是因为他工作状态下的眉目有一种让人信任的感觉,杨丽捂着脸埋在弟弟怀中失声痛哭,不停的点头重复‘这一家子就指望你们了’。
她家里经济情况不好,丈夫刚刚去世,只剩下一个在民政局工作的弟弟帮扶她,好歹不至于吃不起饭。拆迁补偿款对于这个家来说,无疑是能够将他们拽出困境的一只有力援手——但是前提是,这援手能伸到她家,而不是张建军家。
郑云龙又问了姐弟俩一些细节问题,然后约定了去法院起诉的时间。杨家姐弟签完了授权委托书这一系列法律文件又缴纳了律师费后,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将这对姐弟送出门去。关上门的那一刻黄子弘凡轻轻的嘘出一口气,“每一次他们说‘都靠我们’的时候,我都觉得不胜诉都对不起他们。”
年轻小孩子对于每一位当事人都有着共情的能力。
“胜诉与否要看命,努不努力才是我们的事儿。”郑云龙把桌子上的废纸丢进纸篓,“你来说说这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呃……”黄子弘凡卡了卡壳。
郑云龙很喜欢时不时把他挑出来‘听听他的想法’,关键是对于一个刚毕业不久接触工作的人而言,每次回答这‘想法’的时候无益于期末英语考口语、老师上课抽问答,那可真的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要多紧张有多紧张。
“咳,”黄子弘凡疯狂的瞥自己记得乱七八糟的笔录本,郑云龙翘起二郎腿看他,眼神揶揄:“张建军家是以杨丽的名义交的租金,能不能就说这证明杨丽和公房管理部门之间存在租赁关系?”
郑云龙没说话。
“但是!”郑云龙没说话,黄子弘凡就有些慌了——他就有这点缺点,一紧张就大脑空白,关键是他还很容易紧张,“杨丽其实本人没有交,如果公房管理部门是以张建军的名义收取的租金的话,那……”
郑云龙扑哧一声笑出来。
“哎,我可太喜欢看你回答问题了。”郑云龙捞起桌子上的凉茶灌到自己嘴里,“真好玩。”
黄子弘凡:…………
这要不是在律所而是在家里,他就要扑上去锤郑云龙了。
“你这个胆子能不能稍微练练啊,你跟我说话都这样,你跟法官说话可怎么办?”郑云龙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道,“但是你把重点抓对了。”
黄子弘凡立刻静下心来老实听讲。
“这个案子的重点不是警方怎么认为,也不是张建军和杨丽怎么认为,而是公房管理部门是以谁的名义收的钱。只要他以杨丽的名义收钱,他和杨丽的租赁关系在法律意义上就存在——你知道公房吗?”
黄子弘凡迷茫的摇摇头表达自己的无知,随后又愧疚的低下头忏悔自己的无知。
“不知道也没事儿,已经是历史遗留产物了。”郑云龙蔼声道,“像公房这种房子,不是谁都可以租的,租住公房需要满足一定条件,转租也需要满足程序,要向公房管理部门报备,如果张建军家这些都没有做,只仅仅是住进去、交了个钱,那着实没法证明他就是承租人的。”
“那张建军……”
“恩?张建军?”郑云龙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你倒是说说来张建军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
“呃……”黄子弘凡顿了顿,“不当得利之债 ?”
“不算太傻。”郑云龙卷起一卷A4敲了敲黄子弘凡的脑袋,“这案子没那么复杂,去把诉状打印下来,自己写。”
黄子弘凡迅速应了一声蹦跳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准备打字,敲了几个字之后听到郑云龙打电话的声音——他还有案子的当事人需要法律咨询。
黄子弘凡听着郑云龙有条有理的将当事人描述的情况总结成条理通顺的句子,然后瞬间抓住重点进行回应,心里可是太佩服了。
天嗳,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郑云龙这样的律师啊。
最重要的是,郑云龙都可以算全才了,大部分律师都有专门擅长的方向,以此为自己的专业点,比如民事律师、刑事律师、公司法方向或者劳动保障方向——当你沿着一个方向工作太久了,对于别的方向的知识不免得就要生疏。
毕竟人的精力有限。
但是郑云龙不是,黄子弘凡相信,现在把郑云龙拉出去搞刑事辩护,这家伙或许比很多如今的刑辩律师做的都要好,因为他本身就是刑法和刑事侦查学出来的。
能抓住刑法和民法两个大头的律师简直就是宝藏了。
大概是因为刑辩律师着实有些不赚钱吧,黄子弘凡居然有些遗憾,想象如果郑云龙站在辩护人席位上对检察机关的公诉发出灵魂质问的一幕——那是何等高帅的场景啊。
可惜见不到。

这边的小律师黄子弘凡疯狂在他心中给老大吹彩虹屁,同样相似的一幕也出现在梅溪市公安局的射击训练场上——只不过这一回,吹彩虹屁的人就有点多了。
首先我们要理解一个概念,叫做打固定靶和移动靶完全不是一码事。
许多警员打固定靶打个八九十环是真的没问题,但是打移动靶就很难做到这个成绩了,为了提高警员素质,之前的移动靶顶多就左右移动移动,现在的移动靶加上了虚拟电子技术,能给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移出花来,甚至还能支持提速——你就看大屏幕上的模拟犯人仿佛成仙一般,移动速度都不是一般人能跑出来的速度,仿佛嘲笑你的瞄准预判力有多么的低下……总之,如今训练手枪打靶是警员们最头疼的科目之一,原来打着很爽,如今打着身心俱疲。
虽然说,紧急状态下对运动中物体的瞄准要求高精准度简直是反人类,但是整个国家一直以来的对于警方的射击要求就是‘精确’,毕竟如果不精确还真的挺危险的,警察拔枪的地方稍微有那么几个好事儿的围观群众,跳弹流弹等非必要伤亡事件的发生几率就会提高,所以……
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解决咱们国家群众爱看热闹的心理。
只能提高警察的射击水平了。
着实是惨无人道。
梅溪市公安局合局上下,还是有大神的,比如重案组马佳组长——马组长最辉煌的战绩,大概是一次处理紧急事件,一个疯子拿着两把刀在街面上一边跑一边追着人砍,民警紧急射击七发击中对方腿部,本来以为这货就再起不能了……谁知道这货爬起来了。
而且还冲劲儿挺大的拎着两把刀冲着对他开枪的民警就过去了。
这个时候马佳马组长来了,他从背后拿着手枪一枪爆头——对,爆后脑勺,当场击毙。
用手枪打出狙击枪的效果,什么你说不难?不难你试试啊?
射击七枪击中腿部,那是正常警察的水平,一枪爆头,那就是大神的操作,显然梅溪市公安局合局上下就这么一个大神,也显然大家认为这种大神级别操作还是挺靠天赋的——都说了靠天赋,大家达不到也可以谅解。
毕竟人一生见几个大神呢?
DBQ,人一生真的能见几个大神。

“卧槽。”这是目瞪口呆的Omega方书剑。
“牛逼啊。”这是震惊的Alpha鞠红川。
“你说他和佳哥比一比谁比较牛逼啊?”这是已经开始好事儿的alpha星元。
“我草我又找到了一个能教我射击的啊啊啊啊啊!”这是提前开始激动的好学Beta蔡程昱。
“看什么,鼓掌啊!”
……这是已经丧失理智的重案组组长alpha马佳。
拔枪速度极快,射击干脆果敢,快速移动靶均分9.3……这还只是阿云嘎在新单位的训练场创造的一系列高分成绩之一,当然也是最夸张的那一个。
毕竟刚才被练手锁喉解脱和控制的Alpha张超现在还委屈巴巴的揉着他的胳膊。
阿云嘎刚刚把他手上的枪放在桌子上,就听见身后炸雷一样响起了鼓掌声,他被突如其来的鼓掌声吓了一跳,随后意识到了所有的新同事都是在夸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于是他两脚跟迅速踢拢挺身,给各位新同事来了一个标准无误的敬礼以示感谢。
“你还说什么空降的走关系,这样的空降多来几个好吗?”Alpha龚子棋戳了戳身边嘴就没合上过的alpha王建新——因为阿云嘎实在是实打实的空降,而且一来了就任命副组长,还是个Omega,组内自然也会有质疑的他是‘找关系’进来的花瓶,这声音来的合情合理,不是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其中最不服的大概就是王建新……不过看现在他这个意思,他是服了。
大家都服了。
王建新恍惚的摇摇头,“他那几颗子弹打中的不是移动靶,是我的心脏。”
“……你可以的。”龚子棋诚恳地对他加油鼓气,“反正你也是单身。”
王建新:……
“你怎么这么猥琐?”他难以置信的狠狠锤了龚子棋一拳头,“难道人就不能纯粹的欣赏艺术吗?”
谁说暴力美学不是艺术了?
要是说最满意的,大概就是马佳——他把对阿云嘎的入列欢迎仪式安排在训练场,完全是有用意的,因为他太清楚组内对于阿云嘎的空降评价几何了。
击破质疑的唯一方法就是展现实力,而马佳从来不怀疑阿云嘎的实力。
他比阿云嘎小一届,是阿云嘎的师弟,但是早在警校就已经听说过这个师兄的传奇事迹,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也互相认识,阿云嘎甚至指导过马佳的射击——总之,熟人。
如果要马佳自己说,他对阿云嘎的欢迎就是一个熊抱——但是毕竟他还是个组长。
他只能先背稿子。
马佳同志难得的严肃了一回,没有二五仔,代表党和国家,代表梅溪市公安局局长廖昌永和刑侦总队队长余笛对阿云嘎发出了爱的入队勉力和期待……毕竟这二老本来应该到场却没能到场,去燕京开一个交流大会去了。
由于马佳实在是很少做这种对他自己而言简直折磨身心的工作,好不容易干上这么一次大家都乐得看新鲜,于是居然大家也听得很用心。
果然,背完了稿子之后的马佳彻底丢弃了他的‘正经’,一个虎扑扑在阿云嘎身上来了个熊抱——阿云嘎这个Omega个头着实也不矮,居然比鬼见愁队长都高一点,不过显然,鬼见愁很享受这种身高差以及年龄差。
毕竟在这个队里装年龄大装稳重也很难,现在他终于不是队里最老的了!
阿云嘎倒是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
“怎么还这样啊?”他推开马佳,脸上被人夸出来的嫣红还没能散去,整个人已经快要不好意思的钻地缝了,恼羞成怒的迁怒师弟,“都是组长了你。”
马佳笑眯眯的表示不碍事,全组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啥正经人。
阿云嘎:……
“那队长抱完了我也要!欢迎阿……啊不是,云……云哥!”大概是觉得阿哥不顺口,没大没小张超先是推开他没什么威信的组长跟阿云嘎抱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开始纠结称呼。
“嘎子哥,可以叫我嘎哥,”阿云嘎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对这个传统问题表达了忍耐,诚恳道,“我不姓阿。”
“那你姓什么啊!”好学蔡程昱在人群中费劲儿的冒出一个头发问。
阿云嘎慈眉善目的笑了笑秃噜出一长串蒙语。
“……”一片死寂后,“嘎哥好!”“嘎哥你辛苦了!”“嘎哥你真厉害!”的声音此起彼伏。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围着了,你们赶紧给我去!训!练!”马佳缓过了那个熟人相见的热情劲儿,开始对他的组员发起炮火攻击,“你们看看刚才你们那成绩都是什么玩意,我从大街上拉条狗来也能瞄这么准吧星元?还有你方书剑,你的抱摔是怎么回事,还有你……”
总之,把一干组员训得灰头土脸回去练习之后,马佳双标的拽着优秀生阿云嘎往边走,美名其曰为监工,实际上是一边监工一边与阿云嘎唠嗑。
“来多久了,习惯吗?”马佳提醒道,“这边冬天可冷。”
“你忘了我老家哪儿人了?”阿云嘎失笑,“我会怕冷?”
“那也在迎南省那地方呆了几年了,突然回来怎么也得适应适应。”马佳不以为然道,“你家里东西充足吗?什么衣服被子褥子的,要不要我带你去买啊?我不是吹啊哥,我对这地方那叫一个熟……”
“不用。”阿云嘎无奈的拍了拍马佳,“我又不是小孩儿。”
马佳挠着脑袋憨笑,“那不担心你嘛。”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也依稀的有了纹路,阿云嘎依然记得马佳大学的时候,那是个极其有活力的男孩,一个月能参加好多个社团活动,一开始射击成绩也不怎么好,拉着阿云嘎教了他半年……很钻研,也很纯粹。
但是也快要三十了。
一转眼,他们都已经毕业这么多年了。
“你……恩,身体没问题了吗?”
马佳问的隐晦,但是阿云嘎明白他在说什么,摇摇头道,“没事儿。”
马佳放心了,“没事儿就好,”他顿了顿笑道,“既然来了这边,就当跟过去决裂了哥,你放心,咱们这个梅溪市安全系数还算可以,比起你以前那个生活,这边算得上安全了。”
安全吗?
阿云嘎在心里苦笑,如果是安全,他为什么不留在迎南省刑侦队,反而要调回千里之外的城市梅溪市呢?
上级隐晦的建议他最好不要返回迎南省又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死在迎南,他应该战斗的地方,也不是像如今一样如同一个懦夫逃回来,惴惴不安的躲避。
何况……还有一个知根知底的熟人在这里。
这些不足于外人道的话,他没必要说出口,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冲着马佳笑了笑,算是感谢对方的好意。
毕竟有一句话是没有错的,这里,的确是一个新的开始。
毕竟梅溪市不存在需要以毒品为经济来源的‘毒村庄’,不是吗?

入夜·小别墅
郑云龙审核完黄子弘凡的起诉书,修改了几处用词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黄子弘凡跟着他几个月,其实进步非常明显了,郑云龙每每看着居然也有了带小孩的自豪感,有一种:“看呐,这小孩是被我带大”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做老师的快乐?看着自己的学生一天天成熟和进步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微博,看了一会儿不知所云的娱乐新闻、气了也没啥用的国际新闻和一片祥和的国内新闻,随后打开微信,看了看朋友圈。
今天阿云嘎的朋友圈有动态,巧了,发布时间是‘刚刚’。
其实这朋友圈是马佳怂恿出来的,说一定要给阿云嘎的朋友圈点一个首赞,要阿云嘎拍张与梅溪市公安局的帅照出来。
阿云嘎不抵触拍照,毕竟曾经作为缉毒警察,他的脸上了任何公开社交媒体都要被涂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现在好歹用不着了——只不过他脱离拍自拍照的时代着实有些长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比个什么造型比较好,毕竟身上还穿着警服,发朋友圈的话敬礼又有些过于……于是他比了个耶。
恩,很传统。
国徽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白色大理石台阶有那么上百多阶,整个建筑有一种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威严感和压迫感,在这里,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心怀敬畏。
阿云嘎穿着一身警服,站在梅溪市公安局的台阶上,笑的有些羞涩,又在夕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柔一些,马赛克涂掉的警号并不显著,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比了一个耶。
在合体裁量的、庄重严肃的制服下,包裹着的温柔敏感的灵魂。
还能看到从他身后下来的、下班的众人,有些人在交谈,有一个年轻人大呼小叫的冲着阿云嘎要跑下来,大概是同事。
威严庄重与人间烟火在这张照片中完美的融合。
配字:新的开始【爱心.jpg】
郑云龙不假思索的就先来了个赞,他不会知道他抢了马佳的首赞——马佳就坐在阿云嘎身边,还有一大堆重案组的大小伙子,他们正在给阿云嘎举办迎新宴,当然,顺带聚餐——在烧烤摊。
但是马佳很清楚他的首赞被抢掉了——因为他抓过阿云嘎的手机看了。
“卧槽,这谁啊这么牛逼?这也能?”仪式感被打破让马组长异常失望,抓过阿云嘎的手机就看,“郑云龙……郑云龙谁啊?”
阿云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手速最快的居然是郑云龙,他拿过手机,看着那昨天半夜看过的头像飘在通知的下面。
这速度确实蛮快也蛮赶巧的。
……是碰巧吧。
郑云龙不仅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下:“很帅(大拇指.jpg)。”
阿云嘎顿了顿,还是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谢谢。”
马佳已经大大咧咧的跨过了首赞被抢的悲伤,点完赞后就扑向了桌子上被人分食的差不多的羊肉串,起哄声和调笑声此起彼伏,阿云嘎没有多关注于这简单的微信回复,也投入饭局了。
毕竟人心是最难捉摸的东西,他捉摸不透,又何必为此劳神呢?
与此同时,郑云龙尚且没能对男神的回复表达一些喜悦,他的工作手机就煞风情的响了起来,是白日里委托人的弟弟杨勇的电话。
不是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法院见吗?
郑云龙不明所以,接起来之后对面又没有说话,只是显得背景有些嘈杂哦,有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在郑云龙不断地问了三声“有什么事儿吗”之后,对面挂掉了电话。
郑云龙:……
什么情况?
他不放心,又给打了过去,这一次,对面没有接。
打错了?
郑云龙又给杨丽打了个电话,这一次接了,郑云龙问对方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没拿准需要商讨,杨丽表示没有。
那看来就是打错了。郑云龙挂掉了电话,回到自己的生活老爷机上,抱着阿云嘎那两个字‘谢谢’看了又看,又放大了阿云嘎发的那张照片看。
讲道理,岂止是帅,甚至还很美。
阿云嘎本身长得好,又是标准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制服在他身上穿的服服帖帖,把他整个人的气质凸显的又帅又美。警察制服突出的是一个威严,可是阿云嘎偏着头笑起来的时候,警服应有的锋利气质减淡,温柔与严肃水乳相交,在一个人身上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很让人心动。
难怪有这么个词儿叫制服诱惑……握草。
这男人简直是在他的审美点上蹦迪啊有没有!!!!!!
郑云龙在心里都快嘤嘤嘤了,妈的,这就是追星男孩和女孩的感觉吗?
——怎样追到心中男神。这个问题被郑云龙记载在新一天的日记上,他几乎能感觉到杨帆对他鄙夷的笑,嘲讽他“这种简单问题也要问?”
唉,需要啊,因为他傻嘛。
郑云龙寻思着,他还是要找个人去问问的,王晰那个万年老光棍肯定不行。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他和阿云嘎的接触时间和次数真的太短了彼此了解也不多,他不能天天偶遇吧??
哎呀,愁人。

郑云龙哪能知道他很快就不会为这个问题发愁了。

伴随着太阳升起的还有一声刺耳的警笛声,警戒线外的群众指指点点,传递着各种越来越离谱的可怕猜想——这些猜想很快就会被编辑成各种耸人听闻的文章在微信等平台上快速传递。
警戒线内昨晚还开开心心迎新,今天就被强行一大早薅起来的马佳马组长一脸铁青。
当然他不是脸色最差的,最差的那一位在地上躺着,双目紧闭,浑身所有的皮肤都透露着死气沉沉的煞白,脖子上狰狞着一片深可见骨的伤口——人已经死透了。
郑云龙的委托人杨勇。
被人发现死在市公安局不远处的一片建筑工地旁的绿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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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梅溪市近几年来的新区开发计划进行的如火如荼。
市公安局所在的建设大道,就是新区开发计划重点开发的区域,与此同时,基于便民服务的要求,该区域也是建设中的政务区域——所谓政务区域,便是放眼望去,全都是国家机关。
建设大道一条道,连接了市政府、政务大厅、劳动与社会保障局、税务局、民政局、市公安局与市检察院等一干国家机关,与此同时还有在建多个项目,比如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梅溪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梅溪市质检局……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很多。
政务办理机构的集中初期是为了方便市民在多个国家机关之间辗转办理手续,也为了方便各个机关之间的互相沟通,怎么看也是个好事儿……哦,当然,如果这一片发生了凶案,影响将多么的恶劣也是可以预料。
市公安局隔壁的在建项目、杨勇的陈尸所在,好死不死,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在建地址。
而他生前的工作地点梅溪市民政局,就在两个路口之外的地方。
要老百姓对这个事儿做出评价,那可一句话:虎口拔牙。
这地方是啥地方?“政府一条街”啊!
在‘政府一条街’杀人,还抛尸市法院新址,这得有多大的冤屈啊?
一时间,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无辜躺枪,与越传越离谱的‘连环割喉杀人’故事一起迅速被人刷上了热搜,成为了新一代‘司法腐败’的无证据口耳相传代表,旁边的梅溪市公安局一并躺枪,成为‘执法无能’代表,一起被狙。
这个时候,疯狂扼制谣言传播的网警又给这一趋势添了把油烧了把柴……在这个时候撤热搜删帖封号,在网友心中无异于隐瞒事情的真相。
他妈的,明明这帮法官警察也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啊!
同日,听闻受害人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一干想要趁着黄道吉日来民政局办证的小年轻纷纷取消行程,连办离婚手续的都来得少了。
一句话形容那便是:
“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

马佳才是真的一个头两个大。
他早晨六点就被电话从床上薅了起来,紧赶慢赶的跑到单位,在现场与同样一大早就被震起来的、远在燕城开会的余笛队长进行了一番交流,要知道咱们余队平日里也不喜欢生气,在一帮大老粗聚集的市公安局里堪称一温文尔雅的绅士了。
但是绅士也有压不住火的时候。
今日这绅士原地愤慨,把公安方面从值班人员到日常巡逻从头说了个尾……对,是说不算骂,也不是咆哮,毕竟性格很好,习惯了温文尔雅,一时半会儿连骂人都不太会了,全靠语气撑起一副愤怒的皮囊。
到马佳的时候可能已经没劲儿了,声音都哑了,但还是很凶。
“必须一个月之内破案,不然的话都给我写一万字检讨吧!!!”
余笛这顿说,已经算轻的了。
当一大早睡起来准备去参加会议的廖局长一踏入会场就收获全体注目礼的时候,我们实在难以体会廖局当时的感受。
我们只知道廖局看到社交媒体上那越传越离谱的谣言时气的血压都高了几帕,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廖局就没有余队长那么温柔了,这火反正是压不住了,隔着一米都能听到他在电话里咆哮,分分钟上升政治觉悟。
总之一句话,让人心累。
当然,如果比起躺在地上的杨勇,心累一点,倒也没什么了。
他被人放干了身体里所有的鲜血,在脖子上陈列着巨大且血肉模糊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里面的脊柱。
附近没有大片的血滩,只有少许的鲜血,可见这并不是案发第一现场。
杨勇是被人抛尸在此的。
可见抛尸之人多么诛心,他要的就是‘国家机关附近出现恶劣凶杀案’的影响。
而且他非常成功。
市公安局重案组当仁不让的接下了这个案子,鉴识科已经在附近拉起一条线搜证,因为昨晚‘迎新’闹太晚的警察们也不得不收拾收拾把自己塞到现场开始干活,蔡程昱和张超已经在给最初发现尸体的建筑工人做笔录了。
阿云嘎绕着现场附近看了又看。
他对于‘血肉模糊’这个词基本免疫,先是凑过去看了看尸体,在法医们把尸体装袋带走后离开,站起来对整个现场进行了宏观巡视。
选择建筑工地附近抛尸没什么新奇的。
主要是为了监控死角。
案发现场附近存在两栋建筑,一栋是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市公安局,一栋是还在建设中的市中级人民法院。市公安局的后门与市中级人民法院规划的后门中间隔着一个尚未投入使用的、被蓝色建筑公司铁皮阻隔的死胡同马路,和一大片堆放建筑垃圾的滩地,死者就被丢在这片滩地上。
监控摄像头的安装原则,首先就是无盲区全覆盖。但是这个全覆盖的范围,那就有不同的说法了,市公安局的本身的监控系统,主要集中于楼内,对于楼外的监控主要是后院停车场、前院国旗所在地以及其他分部停车场区域,唯一的高墙监控摄像头按在了国旗之外,覆盖范围是正门及正门以外的大马路……换句话说,监视自己家的,预防个小偷。
……何况真没几个胆大包天来偷市公安局的。
而建筑工地的监控摄像头主要集中于工地门卫地带和施工场地地带,为的是监控建筑工程进度以及施工过程的标准性。比起市公安局好一点的是,建筑工地必然设有高层监控摄像头,以监视高层施工监督,而高层监控摄像头的视野会宽广很多。只不过市法院的建筑工地基本上是白黑两班倒的,一天到晚轰鸣个不停,监控摄像头必然全天对着拔地而起的高楼建筑拍,至于墙外的那堆天天要被拉走倒掉的建筑垃圾……
这真的要看运气能不能扫到了。
阿云嘎就这么连带询问又带自己看,基本上内心已经得出了不怎么乐观的结论——监控能够提供的线索怕是有限。
现场有进出的车辙印,一大半儿是拉货的大车,发现尸体的就是一位前来运送建筑垃圾的货车司机。
阿云嘎俯下身去观察,昨天梅溪市晚上刮了一个晚上的秋风,在这种沙地上哪怕有个什么痕迹也可能很快就被风沙隐藏——但也只是隐藏。
如果你细细观察,还是能看到些许痕迹的。
阿云嘎抬手招呼一位鉴识科的工作人员,“这不是货车的轮胎印吧。”
那印记已经被货车的轮胎印完全压在了下面,一层叠一层,但是毕竟是小车,虽然刮了一个晚上风又被大车压,但毕竟小车的车辙要比货车细腻很多。
鉴识科的同事看了半晌确定这不是大车车辙,于是赶忙叫了人手来保存证据,阿云嘎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这么大一个人,车拉过来丢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查出车型显然对整个破案进展至关重要。
今天不是什么好天气,阴沉的仿佛整个天幕要压下来,风裹挟着黄沙从每个人腿边拂过,阿云嘎就这么寻思着,感觉不太好。
他刚准备去找马佳去聊一聊监控的调取,就听见身后传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凄厉刺耳至极。

杨丽一大早晨就在找她的弟弟。
姐弟俩与郑云龙约的时间是九点到梅溪市东安区人民法院,东安区人民法院是基层法院,还是个大隐隐于闹市区的基层法院,一到七八点就开始堵车。
郑云龙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律师,神烦那些不尊重约定时间的当事人,所以昨日里跟姐弟俩就说好分头约见,但必须遵守时间,该来的时候必须来。
不然他就走,反正交钱的是当事人大不了退……耽误下事儿自然也是当事人的。
谁还没几个案子了还?
杨丽也是因此早早就来了东安区法院门口,她在法院门口吃了个早点,然后打电话给她的弟弟——一大早上了,怎么打都是关机。
睡过头了?
杨丽如今唯一的指望除了她的alpha儿子,可能就是这个beta弟弟了,alpha儿子尚且未成年,可以说事事都要靠着beta弟弟拿主意……尽管如此,杨丽也很清楚,她的beta弟弟并没那么靠谱。
一直以来打电话关机,很有可能是弟弟睡过头了。
所以她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特别担心。
直到从六点钟就开始劳心劳神的警方查到杨勇的亲人后打电话给她的那一瞬间。
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刚刚下车,就听见一声嚎啕,一转身,Omega把自己蜷缩在大马路边,抱着手机哭喊,凄厉又无助。
他俩瞬间懵了。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郑云龙不能说丝毫不知情,他毕竟也上网,知道今天市内有一场案子,但是没有认真看,一来是没时间,二来当你看到新闻标题上来就是一句‘梅溪市惊现割喉团伙’的时候,作为一个法律专业人,你也不想看。
过于UC,太过扯淡。
谁知道事儿还能跟自己有关。
杨丽一上出租车上的艰难,因为她不相信就是自己的弟弟,一直在给警方打电话歇斯底里的询问,随后上了车又疯狂拨打弟弟的手机——自然是关机。
她没有一刻停止眼泪,出租车司机问明白了也不敢马虎,直接开着车拉着就去了市局后门被发现的现场,毕竟出租车司机不像郑云龙有职业洁癖,开头是‘震惊’的都能吸引他的注意。
但是此刻杨勇已经不在建筑工地了。
杨丽一下车,看到的就是忙碌的警方与七横八纵的警戒线,在灰暗的天幕下,连明黄色都有了无限的侵略性。
随后她看到了淅淅沥沥的鲜血,不多却异常刺目,在地上已经凝结呈棕色,几个从她身边经过的警察们没注意到她,唏嘘着摇头而过,隐约飘来几句议论,说那伤口也太惨了。
她被人当头抡了一棍,想不出自己的弟弟是遭受了怎么样的待遇,竟然让一群警察评价为‘惨’——这可是一群时常处理治安工作的警察,在普通老百姓眼里,也可以说是时常见到死人的警察。
她发自内心的痛喊出声,随后腿一软无声无息的跪倒在了沙地上。
“杨女士!”
郑云龙和黄子弘凡猝不及防,没能架住她,连忙弯下腰试图去扶,杨丽已经彻底软了,根本没了站起来的力气,眼前只有黄色的警戒线内远处那些淅淅零零的血点——血浓于水,那是她弟弟的,她父母的,也是她的。
这个时候墨蓝色的裤子掀开了警戒线走到了她面前。
这是个警察,他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丽突然挣扎着甩开了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往前猛地一爬扑在了准备过来询问的阿云嘎身上,她力气极大,阿云嘎猝不及防的被她拽了个踉跄,贴脸的距离看到女人血红的眼睛和在血丝映衬下仿佛血泪的眼泪流淌,那承载了人类全部情感的双眸里全都是愤怒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伤。
“我弟弟在哪?”她哆嗦着问出这句话,开口嗓音还不算高,随后彻底歇斯底里起来,“是谁要害他啊!”
她的声音几乎一把刀子,窜进所有人的耳膜中,带着疼痛的余韵。
郑云龙在这样的声音下突然手哆嗦了一下。
这样似曾相识的声音,他并不是没听过。
因为杨帆的妈妈,也是这样在杨帆的墓前哭嚎。
然后,一头撞死在杨帆的墓碑上。

大抵是第一眼见到的警察的缘故,杨丽死死的攥着阿云嘎的警服袖口,就是不愿意松开。
但是与此同时,她也不愿意松开郑云龙,因为郑云龙是她聘请的律师,与她一起到达现场,是她潜意识里认可的自己人。
所以阿云嘎和郑云龙只能两个人把她搀回市局内部。
阿云嘎被杨丽哭得脑子都快炸了,他一如既往的睡眠状态差,没睡几个小时又平添了一个了六点钟赶往现场,近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初步检查尸体、勘察现场一步都没落——何况讲道理,阿云嘎虽然是个Omega,但是之前根本没有干过抚慰受害人家属的工作,毕竟作为缉毒警察,他干的最多的就是逮捕、开枪、搏斗、以及把自己伪装成瘾君子。
他潜意识里并不喜欢他人与自己过分的肢体接触,更不喜欢被一个人拽着袖子嚎啕大哭或者钻在怀里抱着他哭——但是情势如此,也由不得他选。
他只能轻言细语的劝杨丽想开点,杨丽想不开,他就只能搂着杨丽任由对方在他的肩头哭,没办法,在场的只有他和杨丽是Omega,总不能让杨丽去靠郑云龙和黄子弘凡。
郑云龙一直皱着眉头,偶尔说些抚慰杨丽的话,但是杨丽哭的太厉害,他只能沉默。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就算还没辨认尸体,杨丽已经情绪崩溃了,但是显然还有一步根本逃不脱——那就是家属辨认。
想想都肝颤。
等杨丽稍稍情绪平复了,阿云嘎和郑云龙架着她去法医室,法医看到这样情绪失控的当事人家属内心发憷,也不敢把最吓人的部分亮出来,只露了个头——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
杨丽这一次不哭了。
她直接晕了过去。
局内医生连忙一拥而上,把人扶到一边去抢救去了。
阿云嘎和郑云龙这才松出一口气来,无论警服还是西服都不耐操,被杨丽这么一操磨,两个人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
可以说得上狼狈。
“你……恩,”阿云嘎这是第三次跟大活人郑云龙打交道,但是讲道理,他每一次跟郑云龙开口的时候,都得做点心理建设,“你怎么也在这儿?”
郑云龙解开西服扣子喘口气,疲惫的指了指那边吸氧的女人,“我委托人,死者也是,昨天我们刚刚见过。”
讲道理,虽然郑云龙每天期盼着跟阿云嘎能够多见面多交流,但还真的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不过……唉,生活。
郑云龙顺手拉过旁边一大早上遇到这个情况发懵的黄子弘凡,“这是我助理。”随后他对着黄子弘凡道,“这位是市局的阿……呃,阿警官。”
阿云嘎:……
黄子弘凡:????
“嘎警官吧,”阿云嘎无奈道,“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被杨丽哭的要缺氧了,于是也解开了自己的外套扣子,“那,我们需要你的配合了。”
“配合吧,”郑云龙拿出手机晃了晃,阿云嘎出于职业敏感敏锐的发现,这并不是郑云龙在飞机上给他看过的手机,“我还有些情况要交代呢……昨晚杨勇给我打过电话,希望我不是他最后一个打电话的人。”
阿云嘎心里沉了一沉。
电话?那就是有手机了。
可是在杨勇的尸体上并没有发现手机,只有一个染血的身份证,姐姐杨丽的联系方式是管理户籍的同志们查的。
阿云嘎打了个电话告知马佳这个情况,马佳表示他们正在搜寻找案发第一现场的线索,手机大概是掉在第一现场了。
这个第一现场在哪里至关重要,而郑云龙的证词很有可能就是关键。
“这边来吧,”他伸手示意了一下,随后对身边跟着郑云龙跑了一个早上的小孩露出了一个较为亲和的笑容,“你,恩,还好吗?”
讲道理,黄子弘凡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他没看到尸体,只看到了现场零星的血迹,这些问题都不大,关键是杨丽……黄子弘凡真的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样凄惨的哭嚎。
但是黄子弘凡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他已经工作了,不是大学生,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他应该具有相当的抗压能力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摇摇头。
阿云嘎了然的点点头,“那你也跟我来吧。”

对证人的询问,显然不需要在冰冷的审讯室进行。
于是阿云嘎把他们两个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出于国产影视剧的影响,或许许多人都以为刑警的办公室都是无比的高大上,室内设计现代感极强,线条性流畅,绿植茁壮,每个警员都拥有一个极大的办公桌,上面有一台运行速度极快的电脑。
但事实上,
现实可真的是无比残酷。
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重案组警员的办公室,大概就是蜂巢。
意思是拥挤在一起的各种小方块。
只有每个人桌上有一台电脑这件事是真实的,但是真实也未免过分真实了,这电脑一点都不流畅速度也不是极快,甚至系统都是Windows7.
据说有经费要播下来换掉这一批老爷机……恩,谁知道呢。
至于摆设在入口处的那一棵绿植,盆里又是烟头又是茶叶,在这样的浇灌下也不过是勉强活着……着实称不上茁壮成长。
阿云嘎的桌面算得上干净——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还没有开始工作。
他拽了两个同事的凳子过来让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坐下,然后去接了两杯热水给郑云龙和黄子弘凡端过去。
黄子弘凡是真的有些被影响到,下意识就想先喝一口热水压压惊,抿了一口他发现这杯水里加了糖。
他有些惊讶和感激的看了阿云嘎一眼,阿云嘎注意到了,冲他眨眨眼微微一笑,偏偏头示意他继续喝。
距离离得近,可以看到他眼角眉梢飞扬的纹路。

这人好温柔,还好看,嘤嘤嘤。
黄子弘凡晕乎乎的想。

阿云嘎拿起笔在证人证言的笔录上写了几行字,记录了郑云龙和黄子弘凡的基本个人信息,随后询问了郑云龙这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云龙皱了皱眉头。
“晚上十点半吧,我看看……”他掏出手机来调出通话记录,显示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杨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持续了二十秒,但是一句话没说。”
阿云嘎一边记录一边头也不抬道,“一句话没说,有别的声音吗?”
“有。”郑云龙回忆了一下,肯定道,“有汽车的声音。”
汽车的声音啊。
阿云嘎放下笔温和道,“你再耐心想一下,回忆一下,除了汽车的声音,还有别的吗?以及汽车的声音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还是汽车经过的声音?”
“汽车经过的声音。”郑云龙闭上眼睛想了想肯定道,“可能是在马路之类的地方。”
可是如果要说马路,梅溪市可真的是不缺马路。
阿云嘎把这些情况记录下来,又编辑成微信发给马佳,随后对郑云龙道,“你给我发一下通话记录的截图吧。”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重要证据,结合法医那边的结论也许可以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
郑云龙点了点头,将通话记录的截图准备给阿云嘎微信发过去……这个时候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手机,没有加阿云嘎的微信。
加阿云嘎微信的是另一个手机。
哦,shit.
Can you feel the embarrassment?
郑云龙裂开。
黄子弘凡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他一直以为阿云嘎和郑云龙也就是个普通关系,普通关系的人郑云龙可能会加好友,但是都会塞到他这个光鲜亮丽内存极大的新手机里,这一点整个别墅剩下的三个人都知道。所以他一边喝糖水,一边没心没肺的精准补刀,“怎么了哥?不会截图吗?”
郑云龙:……
阿云嘎显然是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他一时半会儿也有些尬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话,毕竟那是他的微信……呃可是郑云龙这么尴尬的僵着也不是事儿啊。
他只能弱弱的提示道,“或许你拿错了手机?”
郑云龙:……
个,biang,的。
于是在黄子弘凡后知后觉的震惊目光中,郑云龙缓缓掏出了自己的、充满岁月沧桑的那只手机。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已然十分平静了,郑云龙超脱的想,没关系,没关系,人生总要经历那么一次两次的滑铁卢。
他尴尬的笑着在自己的旧手机中找出阿云嘎来,准备发照片发现……呃。
照片在另一个手机上。
你!妈!的!
清醒一点,冷静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郑云龙,想点什么,说句话,说句话!
“我,咳,”郑云龙尬笑道,头顶已经在冒冷汗了,“呃,可能得先发给我自己是吧。”
当然是这样,难道流程不应该是这样的吗?黄子弘凡震惊的看着郑云龙失智的笑容腹诽道。
阿云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一笑表示 “慢慢来,不急。”
我谢谢您嘞,我当然知道要慢慢来,稍微快一点我就把这老爷机摔喽。
在两方的暗潮汹涌中,阿云嘎的手机发出了悦耳的叮咚声——这要命的照片终于发送完毕了。
与此同时还有黄子弘凡疯狂上线的智商。

这两个人要是没问题,我黄子弘凡直接改名黄紫红凡,被郑云龙和王晰的拳头揍出来的紫红。
                                        ——BY自信点,干脆不需要怀疑的黄子弘凡。

阿云嘎也觉得这照片比以往烫手了很多。
他假装自己并不在意郑云龙有两个手机并且把自己存在旧手机里的这个事实——事实上,阿云嘎非常在意,在意的几乎要把郑云龙拎着领口拽起来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记不记得什么个意思的地步。
但是他没有,阿云嘎自认为自己浑身上下身无长物,但是自律和自我克制绝对是一流。
所以虽然心里扎了根刺,阿云嘎还是带着标准模式化的笑容示意郑云龙继续。
“呃,反正我之后又打回去了,他没接。”郑云龙补充道,可能是还没有从那种口干舌燥四肢不知道往哪里摆的尴尬中脱身,他一时半会儿大脑宕机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没着没落的目光四处游荡了一下,从要死不死的那盆花,到其他凌乱的警员桌面,最后游游摆摆的回到阿云嘎写字的手上。
这个蒙古族同志的字居然还很好看。
准确的说,是真的很好看。
阿云嘎写字能看得出来运笔的韵味,一笔一划既有蒙文的舒展,又有汉字的规整,排版还非常齐整……郑云龙想了想自己的那几笔大字,突然打内心觉得自己对不起汉语文化……DBQ,我是写了你好多年,可是这个可能真的靠天赋……
而且他发现,阿云嘎的手真的小。
这哥们是不是没有手腕啊?
哎,你还别说,虽然这哥们整体偏瘦,但是这手圆乎乎的还是挺可爱的……
阿云嘎刚放下笔一抬头就对上了郑云龙匆忙收回视线的样子。
阿云嘎:……
他更不舒服了。
也说不清楚不舒服啥,但是阿云嘎虽然是个Omega,但是时常在一群Alpha群里混着,性格也很偏爽朗直接,他如今看着郑云龙就想对对方说一句:“不要扭扭捏捏的,直接干一架不好吗?”
是不是郑云龙到底是个学法的,知道杀人犯法,所以不准备杀了阿云嘎,但是想从别的地方恶心他呗?
阿云嘎感觉自己越来越生气了。

但是,不要掺杂个人情绪,私事儿私下解决,现在在工作。
在工作!

好自律一个阿云嘎。
于是郑云龙听到阿云嘎语气比起刚才来说已经有些硬邦邦的问道,“讲一下你们的委托合同吧。”
郑云龙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是介意了吧!也是啊!你要是当面发现你的朋友拿着两部手机,把你存在其中看起来最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基本上不准备用的一部里面,你会不生气吗???
完了。
这得解释。
做完笔录一定得解释!
先做笔录不然阿云嘎一定会更生气的!

好自知之明一个郑云龙。

郑云龙于是挑拣着重点,把杨丽家和张建军家的公房租赁纠纷案件给阿云嘎讲了一下,为了照顾阿云嘎的手速,他说的速度不快,但是条分缕析,阿云嘎记得也不算太困难。
郑云龙提供的线索无疑给侦查机关提供了一条侦破思路 ,张建军家和杨丽家都不算富裕家庭,因为钱的问题产生纠纷而痛下杀手,是极为可能的。
但是……
阿云嘎写着写着顿住笔尖,眉头缓缓蹙起。
因为金钱问题导致的故意杀人案件,很多。
但是像杨勇那个死法,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故意杀人来评判了,割喉、放血、丢尸市法院的施工地址,这种稍微想想都能感受到凶手背后难以抑制的仇恨情绪,真的只是因为一笔拆迁款吗?
“杨丽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对张建军的评价?”
郑云龙摇摇头。
“他们两个之间存在争端,她对张建军的所有评判都不能太作数。”郑云龙缓缓道,“我这边了解到的是,张建军是个alpha,他的beta妻子曾经因为诈骗罪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前几天才刚放出来。张建军家入住杨丽房子的手段,似乎也不是很光彩,杨丽方认为是撬锁,但是警察那边并没有支持这个主张。”
阿云嘎摇了摇头,耐心道,“我是想问你,就杨丽和杨勇对你描述张建军的整个过程,你感觉,他们对张建军家的整体评价,达没有达到产生某种极端情绪的地步。”
极端情绪?
郑云龙顿了顿,很快明白了阿云嘎到底是想问什么。
他想知道杨丽家和张建军家的租赁纠纷,对于双方个体情绪的影响大概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接触对方当事人,但是杨丽说,对面也在找律师了。”
如果已经计划通过民事诉讼解决问题,再走杀人这条路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当然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阿云嘎又问了郑云龙和黄子弘凡短暂接触中对杨勇的评价,讲道理,如果就昨日在律所的表现的话,杨勇的表现可圈可点,甚至有些可靠。
毕竟他们也只算得上一面之缘,而且也只是杨丽的委托人,确实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就要亲自去问杨丽了。
就这也记了有那么几页,阿云嘎手腕都开始发酸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然后依照流程翻出印泥让黄子弘凡和郑云龙印了手印并签字保证证人证言的真实性,突然意识到应该就没有郑云龙什么事儿了,郑云龙本身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待在别墅里,家里算上他四个人都能证明他吃完饭就待在自己屋里。而张建军这一条线,很重要,但是阿云嘎怀疑这条线未必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所收获。
他站起来准备送客了,也不打算揪着郑云龙的领子咆哮‘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破案,这案子影响太过恶劣,必须要拿下才是。
结果郑云龙杵在他面前,反正也不走,就那么扭捏着想说话,但是又没说出来。
阿云嘎:???
黄子弘凡一看郑云龙这个样子,就知道对方在犯‘直男傻’,连忙翻着白眼钻出了办公室,然后兴高采烈的掏出手机录音。
这一趴他一定要拿回去放给王晰梁朋杰听。

“我……”
阿云嘎没那么多时间等他犹犹豫豫,郑云龙心知肚明,他就犹豫了一秒,阿云嘎的眉头已经蹙起来了,估摸着下一秒就要骂他找事儿了。
要说就必须快点说了。
于是他眼睛一闭心一横,“我就是跟你解释一下两个手机的事儿。”郑云龙掷地有声道,“不是区别对待,真的!”
阿云嘎:……????
门外黄子弘凡:哇哦,刺激!!!
“真不是,”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就顺溜多了,郑云龙举着他那老爷机试图继续,“不是,我这个人恋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恋旧。所以我特别亲的亲人和铁的哥们我的都放旧手机里,不咋重要的塞到新的里面,你不信我给你看……沃日!”
他一手紧张出来的冷汗,突然手滑,那老爷机就这么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直着往大地母亲的怀抱扑。
完蛋。
郑云龙绝望的想,这老爷机都这把岁数了,掉在地上就真的要换手机了。
但是到底没有。
阿云嘎迅速低头弯腰,在老爷机魂归故里之前把那玩意儿捞在自己手里了。
他缓缓直起腰,脸颊已经开始微微泛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郑云龙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剖白给炸的,“我……”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郑云龙手里,“我没多想,而且咱们俩也确实……对你来说算不上……恩。”
对啊。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成为‘亲人或者铁哥们儿’呢。
能够相忘于江湖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明明阿云嘎说的也算是事实。
不能再事实的事实了,他们确实不是什么铁哥们,也不是亲人,阿云嘎不满足郑云龙‘恋旧’的任何一条准则。
他是未知,是全新。
是与这老爷机格格不入的事物。
但是郑云龙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样全新又未知的事物塞到他的老爷机里,因为他希望把阿云嘎变成老旧又已知的。
明明一切似乎都不合时宜。
他们刚刚从凶杀案的现场回来,经历了受害人家属痛不欲生的嚎啕,可能就是‘昨日还坐在一起聊天,今天却已经生离死别’的人世无常,让郑云龙突然把自己忸怩了好几天甚至隔着网线都不好意思说的话,就这么当着阿云嘎的面,直接的秃噜了出来:

“因为我想你成为我的亲人。”

阿云嘎震惊的抬起头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个啥。
郑云龙一句话秃噜出来,脸迅速涨成了番茄红。
但是莫名其妙内心平静了许多。

是啊,他就是希望阿云嘎成为他的亲人,他肖想了多年的、拥有梦中情人的背影的人,他们在飞机上度过的愉快两个小时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亲密时刻,可是郑云龙就依靠着这两个小时,认定了阿云嘎可能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唯一。
青年人在社会打拼多年,却依然有着一腔赤诚热血,愿意为了他所爱的一往无前去冲。
法律也罢,爱人也罢,皆是如此。

阿云嘎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的攥住了椅背。
‘亲人’这二字对于阿云嘎而言有着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含义。
因为他没有。
他是百家饭喂大的,从小父母双亡,长兄将他一手拉扯大,上了大学后哥哥提前离开了他……他现在活的这么光棍,完全是因为他孑然一身,无所牵挂。
人在世间因为有亲人,所以有了根。
阿云嘎没有了亲人,他没有根。
他不过天地间一孤独浮萍,随波而动,既然没有了根,他便也不再去期待了。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像对面这个男孩一样,掷地有声的对他说,“我想你成为我的亲人”。
这个男孩与他还有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去。
他瞠目结舌,被郑云龙的一番话打的丢盔弃甲,晴天霹雳一般抽的他几乎无言,明明对郑云龙诸多提防,认定了对方对自己不怀好意,可是当郑云龙这句话说出来,内心的感动又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感动呢?
为什么甚至有些期待呢?
“我……”可能是自己也知道对于阿云嘎而言这件事着实太难接受了,郑云龙很贴心的往后退了一步与阿云嘎拉开距离,“我是认真的,真的是认真的,我想追你,你不用立刻回答我。”
青年人的笑容阳光自信,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如果你考察完觉得我配得上你,你就接受我,如果你觉得不行,我也不是什么缠人的讨厌鬼……只要你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就行。”
阿云嘎从警这些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理智和情感全部罢工,半晌憋出一句很弱弱且传统的“你知道我大你多少吗?”
郑云龙偏了偏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卧槽,你不会是已经有A了吧,不会吧,你要是有了A何必还贴抑制贴啊?”
A标记O之后O与A的腺体都会如同B一样不再散发信息素的味道,只有在发情的时候才会再次显现。说到底,信息素不过是求偶和做爱的辅助,当A与O互相确定彼此,就没有必要再有信息素的味道了。也就是说,互相确定终身的A和O,是不会贴抑制贴的。
阿云嘎还贴着抑制贴,肯定没有被标记,郑云龙翻了他的朋友圈,也没看出来对方谈恋爱……不会吧?
难道他判断失误了?
“不是……”阿云嘎下意识否定了自己‘名花有主’,刚说完这两个字突然觉得也不对,不是是个什么意思?你还真的要跟郑云龙处吗?
“那不就得了?”郑云龙却已经get到了关键信息,“你多大跟我有啥关系,我喜欢你又不是喜欢你的年龄?”
阿云嘎:……
这种‘真爱至上’论果然是只有毛头小子才能说的出来,可是他妈的该死的浪漫。阿云嘎承认自己疯狂心动,可是……
“嘎子哥!”
张超突然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把阿云嘎从‘答不答应’的崩溃思考边缘拯救了出来,“杨丽醒了!”
“我这就来!”阿云嘎连忙应道,抓起桌子上的纸笔,郑云龙特别自觉的给他让开了一条道,阿云嘎往前冲了两步下意识顿住回身去看郑云龙,郑云龙冲他笑。
那笑容与他五年前见到的那个率真的男孩无差别重合。
“你去吧。”郑云龙道,“不用觉得没有现在回复我对不起我,你需要时间思考,我也需要时间证明我自己不是吗?”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阿云嘎此时此刻心里在纠结什么。
阿云嘎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回身对一头雾水的张超道,“走。”
阿云嘎拿不准郑云龙知不知道。
他纠结的甚至根本不在‘大五岁’这个点上。
而在于另一个五。
在那一刻他差点问出的话,并不是‘你认真的吗’?
而是,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郑云龙?
你是真的……
忘掉了吗?
你今天所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心的呢?

下楼的瞬间,阿云嘎又听到了那如跗骨之蛆一般难以摆脱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毁掉一个人?你觉得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毁掉一个人,恩?”
毁掉一个人的方法从来不是死亡。
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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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3: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复兴路是一条正在施工中的路段,为了给公共交通系统负荷过重的梅溪市再挤一条地铁线。
工人们一个晚上都在这边施工,毕竟挖地铁很容易涉及到水管电路,特别是水管,梅溪市一直以来的修路传统就是:停水可以,晚上停,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来,尽量减少对周边工厂以及居民生活的影响。
昨天就是这样,施工方正在规定时间内抓紧时间赶工,以在早晨八点左右保证供水。
换句话说,这片地方昨晚可谓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就是这热热闹闹的地盘,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发现这起凶杀案的一个工人,一大早上瞪着通红的眼睛摇摇晃晃的找个地方释放液体,他大抵是全场这帮大老爷们儿中唯一一个比较羞涩的,不大好意思在别的兄弟面前露出自己的老二——哪怕他一转身就是一堵墙。
于是他绕绕晃晃的找到一个隐蔽区域,那边的蓝色隔断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合拢,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口子,他看了一眼,也没注意。
随后他看到那片棕黄沙地上横亘着一大片深棕的颜色。
大抵是困狠了,这工人也没注意,直接冲那边撒尿——温热的液体接触到冰冷湿润的地面,无端腾起一股子诡异的呛人味道。
血的味道。
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什么人在这里宰了猪羊,尿完回去跟工头闲唠的时候说了这件事——那一瞬间,他看到工头的表情有些古怪。
施工路段是一片新兴商业区和居民区的交界,附近只有学校、商场高楼和新建小区,以及部分连锁餐厅——绝没有屠宰场。
当然,也不大可能有居民来这里宰猪宰牛宰羊,这是城市也不是农村也不是城乡结合部。
那这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们昨晚也没有听到羊或者牛或者猪的嚎叫。
工头多了个心,跟着工人过去看了看,看完那片明显湿润且血腥味十足的地面,工头的表情开始变得异常难看了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呼啸而来的警车封锁了现场。

“佳哥,”龚子棋拿着一个塑料小瓶,里面塞满了刚提取的湿润土壤,看了看身边马佳那堪比阴沉天气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虽然还没有出检测结果……但这里可能真的就是第一现场了。”
马佳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复兴路在建设大道的东北方向,距离建设大道直线也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那个无端冒出来的豁口,马佳凑过去看了看,铁皮端口平滑整齐,显然是被人用工具切开的。
昨晚工地人声鼎沸,各种机械都在工作,恐怕也是因此,临时用来做分界线的蓝色铁皮隔断被切开的声音被掩盖了。
仔细观察,地面除了工人们前来查看留下的脚印,也有物体拖动的痕迹和其他人留下的鞋印。
鉴识科忙着把这部分证据保存。
“告诉他们,搜的仔细点,看看有没有手机。”想到阿云嘎之前的短信,马佳下令道。
这些脚印里排除建筑工地的人,肯定有一个属于凶手。
只不过现场着实被破坏的有些严重了——国人爱看热闹的毛病不减,在工头发现这件事之后,不少工人都跑了过来,对着这一滩血迹指指点点……这给辨认带来了不小的难度,甚至都不好说能不能提取到有效的鞋印了。
从十点钟开始的搜证持续到了下午,连那片土丘都被拿铁锹翻开了,里面也没有找到杨勇的手机。
最大的收获是法医证实,现场发现的血迹,确实是杨勇的血。
案发第一现场的上百位建筑工人排队给市局和当地分局做笔录,加班加点一直搞到晚上七点多华灯初上,警察们才带着为数不多的初步收获返回市局。

相比较现场,镇守市局的阿云嘎这边的收获也一言难尽。
作为直接当事人,杨丽提供的有效信息,甚至还不如她的委托律师郑云龙。
她的情绪似乎不是崩溃,就是走在崩溃的路上,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喊,拽着阿云嘎要主持公道,甚至有一次力气大的直接把阿云嘎从椅子上拽了下来,好在旁边的张超及时拉住了他。
不仅如此,等她从这场意外之祸回过神来,自然而然的就将杨勇的死与张建军家挂了钩,何况张建军家之前确实出过一个诈骗犯。
“查什么查?就是张建军杀的,你们为什么还不去抓他,不怕他跑了吗?!”
女人的声音尖利至极,都快要赶上指甲摩擦玻璃的调了,别说阿云嘎,就是年纪轻轻的张超,被吼了十分钟,也开始受不了了。
而且杨丽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几乎阿云嘎问什么,她都能扯到抓不抓张建军身上,极大地拖慢了询问效率。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杨丽是一个典型的‘小市民’,借着对方态度软化撒泼打滚的事儿已经驾轻就熟,嚎叫个把小时对她而言可能都不算什么。
但是对于警察而言就很难熬了。
轻言细语眼看失效,阿云嘎终于耐心丧尽,气沉丹田喝出一声——“够了!”
杨丽和张超都被他这一声吼给镇住,杨丽瞪着她哭红了的大眼睛,扑簌着眼泪盯着这个刚才还轻言细语、绅士温柔的Omega警察,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Omega警察现在的样子与刚才的样子,几乎是两个人。
他沉下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不笑的时候显得脸庞更加的棱角分明,深邃的上目线透露出一股狼性,直直的看向杨丽。
这目光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杨丽的头上,让她连‘你们为什么连受害人都凶’这句话都不敢吼出来。
阿云嘎手中的笔缓慢的旋转了一圈,随后轻轻点了点桌子,他每点一下,就看似轻言细语的、温和的说一个字,“不、哭、了,好吗?”
杨丽没有点头,是因为她内心不服气,可是她也没有摇头,因为她不敢。
阿云嘎很满意杨丽把她多余的眼泪憋回去的样子,于是又道,“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我们效率都高一点,也早一日抓到你弟弟的凶手,行吗?”
这句话杨丽会答,她几乎条件反射一样喊,“张建——”
阿云嘎举起一只手看她。
杨丽在这样核善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将‘张建军就是凶手’这句话不情不愿的吞回去。
阿云嘎满意的点点头,而全程目睹了这项操作的张超佩服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们会去调查张建军的,就算是张建军杀了人,我们也必须拿证据抓人,不然法院不认啊。”眼看着杨丽不闹了,阿云嘎也便从善如流的收起了自己充满压迫力的视线,蔼声道,“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对你弟弟了解吗,知不知道他平日里还有什么有矛盾的人?除了张建军以外的?”
这句话,彻底打开了杨丽的话匣子。
阿云嘎可以制止杨丽的无理取闹式哭喊,但是无法制止对方强大的诉苦欲望和倾诉欲,因此杨丽东拉西扯,讲了一个小时,中间还加了好几回水。
就这还是阿云嘎和张超时不时把她从话题偏离拽回来的结果。
但是尽管如此,他们也没能从杨丽口中得到多少真正有效的信息。
在杨丽眼里,或者杨丽表达中,弟弟杨勇是一个沉默寡言的beta,不爱说话,但却是家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本科毕业之后无所事事了几年才考到民政局工作了三年,依然是个柜台。
换句话说,工作能力一般,人混的也一般。
他很少跟姐姐倾诉自己的事情,放在杨丽家庭的情况也可以理解,毕竟除去已经去世的父母,杨丽自己家也是一团乱麻,做生意经常失败,负债累累——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去找姐姐倾诉什么呢?
也就是说,杨丽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弟弟。
结束询问后,阿云嘎在心里默默的叹息着收拾了东西跟张超搀着杨丽走了出去,迎面撞上在门外等待的郑云龙。
他没走。
郑云龙看到阿云嘎出来了,神态自若的打了个招呼,随后解释道,“她是我的委托人,我还是有必要帮助她的。”
随后他自然的从张超手中接过杨丽的胳膊,对Omega温柔道,“回家吗?”
家这个字又一次戳痛了杨丽的内心,她掩面而泣,呜咽着难言。
对于她而言,家已经不成家了。
应她的要求,郑云龙和阿云嘎搀扶着她又一次站在了法医室外,这一次,大抵是哭喊了大半天了,她已经无泪可流,只是站在那门口,不敢进去,却也不愿意离开。
她家里如今唯一的亲人,便是她上了大专的alpha儿子,在另一个城市。
但在阿云嘎建议她给儿子打电话叫他回来陪她的时候,她却凄凉的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回来,老师要怪的。”
阿云嘎看着这个佝偻了脊背的Omega,觉得似曾相识又甚是不同。
他曾经见过另一个Omega,她是一个离异的社会精英,有一个让她骄傲的儿子。
她生生撞死在了儿子的墓碑前。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在郑云龙搀扶着杨丽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突然叫住对方。
“您……”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不出口,阿云嘎想,你要说什么呢?
不要寻短见吗?
“您相信我们,”他最后只能这么说,“我们会抓到凶手,还你弟弟一个公道的。”

杨丽红肿着眼睛看着这个Omega警察。
她这辈子贪图小便宜,不然也不会闹出公房租赁纠纷。做生意的时候也因为骗人被工商处罚过,被交警贴过罚单,也被派出所民警教育过不要闹事。
她对于国家机关的畏惧远大于信任。
何况抓到凶手又能如何呢?人已经没了。
她的丈夫开车违规与一个大货车撞上了,大货车司机轻伤,她的丈夫死相凄凉。
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她在交警局门口大哭撒泼,要大货车司机全责,可是最后呢?——证据,讲证据,讲证据就是她死了的丈夫要担负一半的责任,就是她得到的补偿款也寥寥无几,不仅仅因为丈夫本身存在过错,还因为大货车司机本身,也没多少钱,法院实在判不来过多的财产了。
她认定了张建军杀了弟弟,可是这群警察并不准备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就去抓张建军——他们又在说,讲证据。
抓了又能如何,张建军家,也没多少钱,不然也不至于跟她抢公房补助款。
钱也换不回弟弟的命。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应阿云嘎,转身走下了市局的台阶,只不过郑云龙一边扶她下楼,一边回身对阿云嘎用口型说了句话。
他说:放心。
放心,我会看着她。
他这句话稍稍安抚了阿云嘎的不安。
他是相信郑云龙的,虽然不知原因,但是阿云嘎在这方面,确实是相信郑云龙。
“嘎子哥,你说她会不会寻短见啊?”张超觉得不太好了,其实想想也是,以杨丽的经济状况,她现在全部的依靠,大概都是这个弟弟了。
“我让蔡程昱跟她家所在小区的街道和居委会打个电话,让人盯着点了……而且她律师也在。”阿云嘎凝视着杨丽坐上警车,对张超道,“你跟王建新去一趟民政局吧,了解一下这个杨勇,我现在发微信给他……我去找张建军。”
无论生活多难,人都要自己迈过去。
杨丽这辈子,或许命运多舛,可是除了她自己把自己从泥泞中拔出来,其他人别无他法。
只是这段最难的日子,还是希望有人能够在她身边拉她一把。
阿云嘎寻思着,找个时间去杨丽家看一看,再问问郑云龙,能帮忙解决一下她的经济困难便帮帮忙吧。
鞠红川已经把车开过来了,阿云嘎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坐上去。
谁不是挣扎着忙碌的活着?
整个市局忙忙碌碌,已经中午了,这些警察还没考虑到、也没空考虑午饭的问题。


杨丽至今依然寄居在她的远方表亲家,那是一个上个世纪建成的老式小区,在梅西市的旧城区,最高不过四层楼,如今已经变成了老年人居住区了,小区门卫基本是个摆设,也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而且听说这小区也要拆迁了。
表亲也已经搬走了,并且有了收回房子的意图,杨丽一家在这里住了三年,表亲一家显然也仁至义尽,想要催人了。
房子也就几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厨房与阳台合二为一。如果郑云龙去过阿云嘎家会发现,杨丽家比起阿云嘎租住的房子还要小一点——在这样的小房子里,曾经挤了一家三口。
儿子越来越大了,唯一的房间给了儿子,夫妻俩在客厅有一个床,厨房设在阳台,与床之间只隔一个帘。
后来儿子大了,上了大专,这房子只住了两个人,杨丽和丈夫吵了架,也不必还要别扭的与他挤在一张床,可以去儿子屋生气了。
再后来……这房子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脏兮兮的墙上挂了一张硕大的遗照,半年前的,镜框和镜面很干净,有人天天擦。下面摆着棕色的木质骨灰盒,上了香——杨丽一家并没有给墓地交钱的打算,当然,可能也交不起。
她的丈夫姓张,叫张骏,是个Beta。
家里甚至没有电视,这对夫妻互相联系靠手机,后来儿子考上了大专,才给儿子买了一部新手机,两口子买了两个二手的,开通了微信,偶尔上上网,在百度看一堆有一堆拥有耸人听闻开头标题的‘新鲜事’,骂骂别的国家也骂骂政府。
请律师把自己的房子找回来,可能是杨丽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风险投资’。
郑云龙和黄子弘凡进了门,先对着张骏的遗照鞠了三个躬,这个举动显然给杨丽带来了一点点抚慰。
对于杨丽这种人而言,类似郑云龙这样的高收入群体,他们有着天生的阶级分裂感,觉得对方看不上、也不会尊重像他们一样的人。
而这类人群给他们一点点尊重,就会让他们有了同样为人的感觉。
“家小……随便坐吧,”她抹了一把脸,嘶哑着声音道,“我去给你们烧壶水。”
郑云龙和黄子弘凡面面相觑。
这个家没有沙发,只有三个塑料板凳和一个小桌子充当饭桌,现在不吃饭,小桌子被立在墙角——坐哪?
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只能可怜巴巴的蜷缩在两个塑料凳子上。
杨丽烧水回来,看到一个alpha和一个beta两个人可怜巴巴的尽量把腿蜷缩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该为这一幕发笑,还是可怜自己。
她只能说,“坐到床上去吧,我们这种家庭,没什么规矩的。”
两个男人怕她伤心,从善如流的坐到了床上,为了找个话题,黄子弘凡弱弱道,“杨……杨姨,您想吃些什么吗,我给您点外卖。”
“不用啦。”杨丽叹息道,看着黄子弘凡的眼神多了几分慈爱,“我没什么胃口,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想吃就去吃吧……你多大了?”
“额……二十三。”
“比我儿子大,比我儿子大几岁。”可能是想到了孩子,杨丽低下头,叹息着流下泪,“比东东大……也比他有出息。”
黄子弘凡无助的看了郑云龙一眼。
郑云龙冲他晃了晃手机。
黄子弘凡急忙去看手机,看到郑云龙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饭菜我点了,你赶快发挥年龄优势忽悠忽悠她,争取让她把儿子找回来。”
黄子弘凡:????
您可真的是找了个好帮手。
其实黄子弘凡还是很为杨丽感到难过的,杨丽看起来与他母亲差不多大,人都有心,也有共情能力。
他只是害怕自己说错话。
“呃……杨姨,你儿子在哪里上学啊,”黄子弘凡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巾给杨丽递过去,小心翼翼道,“不在本地吗?”
“在C城,回来得坐几个小时火车。”杨丽接过纸巾揩揩自己的眼泪,“刚开学没多久,我不想让他回来……上一次也是,期末考试,他爸爸没了,紧赶慢赶回来,还得补考,孩子也累……这一次,这一次……”
她没能说完。
黄子弘凡看她哭,自己难过的也快哭出来了,“可是杨姨,你现在身边需要人啊。”
“人不人的,不都这样?他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指望上他,”杨丽有些倔强的抹了一把鼻子,开始絮絮叨叨,“他爹啊,是个老实鬼,做生意人家都鬼精鬼精的,就他,实诚的不行,每次那个摊位啊……”
她想要表达的只是一个‘我可以’,但是絮絮叨叨的发散思维已经扯到她老公了,这里毕竟不是警局,没有时间限制,黄子弘凡和郑云龙也没有打断她,任由她这么讲下去。
也不是全无收获。
郑云龙发现,杨丽虽然看起来是一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般的Omega,窝在弟弟怀里哭的时候让他对她有了‘这也是个莬丝花’的错觉,但是她并不是——事实上,她很强势,她有一个很老实的、寡言的老公,做生意的时候会被左邻右舍欺负,杨丽便自己亲自上阵,吵也好,骂也罢,哪怕最后打起来,她绝不是会退缩的哪一个。
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唯一的经济来源,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手段。
她刁蛮,任性妄为,甚至撒泼打滚,有些时候她的债主都害怕她。
但这些也是被迫的——毕竟这个家里,当Beta丈夫不能用强硬保护这个家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要强大起来。
郑云龙基本可以肯定,她在律所的那一顿‘哭泣’,是为了博取他同情的手段——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用尽自己的全部优势争得律师的同情,因为她只能付起律师费,却付不起坊间流言里的‘额外红包’,她怕律师不给她尽心尽力。
如果就这么推论,在市局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上午,估计也有些许的表演性质。
但没有人有权利去指责她这样做。
因为她耗尽所有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手段,不过是为了让她和她的家人过得更好,甚至如今,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家人。
她比任何人想的都坚强。
她还有一个要挂心的儿子。
听到最后,郑云龙基本上稍微松了一口气——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杨丽不会像他和阿云嘎担心的那样寻短见,这样的Omega历经磨难,但不会轻易向生活低头。
郑云龙掏出手机,给阿云嘎微信打了几个字:她很好,放心。
阿云嘎这一次回的非常快,一个OK的手势。
郑云龙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笑,抬头道,“杨姨,有一个事儿我必须征求您的意见了,您和张建军家的那个官司,还打吗?”
杨丽怔愣了一下,情绪激动道,“这张建军杀了我弟弟,难道不应该进去吗?”
她已经认定了就是张建军干了这件事,郑云龙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耐心道,“现在啊,还没有证据认定就是张建军干的,就算是张建军干了这件事,这与您的公房也没什么关系啊,一个是刑事案件,一个是民事,在法律上这两件事是要分开的。”
杨丽愣住,随后声调猛地上了一个度,“打啊,怎么不打,必须打,我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这斗志,很好,绝对没问题。
郑云龙彻底放宽了心。
杨丽这股劲儿上来了,嚷嚷着马上就要去法院,眼看着这个点儿已经逼近下午两点了,郑云龙劝她稍微等一等,毕竟就梅溪市这个车况,估计走在路上就要堵车,堵到法院法院也该下班了,何况她今天情绪大起大落,郑云龙担心她在法院也像在市局一样哭闹——那可真的要上报纸了。
等外卖小哥把饭菜送过来之后,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准备告辞,郑云龙把打算掏钱的杨丽拦住,温柔但不容置疑的把饭菜放下,“您多吃点,人还是要向前看的,有什么事儿找我,好吗?”
他的声音仿佛具有魔力,能带给人绝对的信任感,杨丽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是还是应声了。
她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两个担心她的孩子,“放心吧,我也不是孤身一人,我也有姐妹啊。”
郑云龙想了想也是。
于是他较为放心的跟黄子弘凡离开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楼房。

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尚且没有离开这破烂小区,杨丽打开了她的手机,登上了微信,点开了朋友圈。
她红肿的眼睛突然瞪大。

“这是我的授权委托书,这是我的律师证。”
阿云嘎默不作声的接过这两样东西看了一看,随后扯起一个不失礼貌的温和笑容,“没想到啊,”他没有对着对面这个强势的Omega女人,却是对着边上看似有些唯唯诺诺的alpha张建军说的,“这么快就请了一位律师,您的心理素质真的不错。”
“我并不是我的当事人今天早晨请的,”对面的女子冷冷道,“我同时有代表他处理与杨丽家公房纠纷的权限,我是他三天前就找好的民事诉讼律师。”
“好的罗律师。”阿云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介意面前人咄咄逼人的态度,“您完全可以在场,我们问张先生几个问题就走,好吗?”
“我当然要在场。”罗书芸,张建军的诉讼律师,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冷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跟在阿云嘎后面的老好人鞠红川极其想要翻个白眼给这个趾高气扬的律师——但他忍住了。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罗书芸从包中掏出了一只录音笔,把它放在茶几正中间,阿云嘎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直截了当对张建军发问,“昨天晚上的行程,您能说一下吗?重点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我没有杀人!”张建军情绪激烈道,他不安的看了一眼罗书芸,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没有……我从来没杀过人。”
阿云嘎皱起眉头。
“没有人说您杀人。”他瞥了罗书芸一眼,温和道,“是谁给您说我们怀疑您杀人了?”
张建军又一次不安的看了罗书芸一眼,硬道,“你们已经来了,难道不是怀疑吗?”
阿云嘎顿了顿,干脆直接冲罗书芸发问,“是您告诉您的委托人,他可能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是吗?”他挂着一脸温和无害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可没那么客气,“您很适合来警局啊。”
连警察可能会怀疑谁都推到了——她岂止爱吃瓜,还热心肠,还很智慧。
罗书芸理直气壮,“我只是跟他说一声可能存在的法律风险,怎么,我做这件事犯法了吗?”
阿云嘎嘲讽的牵起嘴角,“没有,您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
他在‘优秀’这里着重念了念,随后回到张建军这里,“那你就说一下你的时间吧张先生,这是洗脱嫌疑最快的方法。”
张建军显然并不想配合。
“你们没有证据!”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愤慨道,“我没有杀人,我也没必要杀人……你们不能这样随随便便怀疑一个无辜的人!”
“罗律师,”鞠红川冷道,“你没有跟你的委托人解释清楚他现在的法律地位吗?怎么你的委托人情绪这么激动啊?”
“要做解释的不是你们吗?”罗书芸毫不客气的怼回去,“普通老百姓可不欢迎警察突然到自己家,你们这样突然上门,我的委托人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呐,张先生,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阿云嘎直接无视了坐在旁边女人——在他们来之前这个女人已经做完了煽风点火的工作了,在这个问题上没必要再耗费脾气,“我们只是找你了解一些事情,帮助我们破获杨勇被害的案件,我们跟法官没关系,不帮杨丽争房子,好吗?”
罗书芸脸突然白了白,一边张建军也僵了僵。
阿云嘎一剑封喉,缓缓把话题拽回去,“那能说说你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在干什么了吗?”
张建军梗着脖子,“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张建军再次炸毛。
“证明个屁,我在家,我在家!我一个人住这儿,我找谁证明去?”
“你伴侣呢?”
“回他妈家去了!”
“你有孩子吗?”
“上大学呢!”
“我们来之前问了楼下保安,他说您家昨晚一直都没有亮过灯,是为什么?”
“一个人在家开个屁的灯,我们穷,省电费!”
鞠红川终于开始觉得扯淡了,“合着你们家晚上不开灯啊?”
张建军脸涨得通红,半晌重重的哼道,“对,我们家勤俭节约,不开灯。”
鞠红川正要板着脸说那句坦白从宽,就听阿云嘎笑的眯眯眼,“挺好的,我家晚上也不开灯,就喜欢黑呆着。”
鞠红川:?
好看的人说话怎么都好说,阿云嘎笑起来温温柔柔没什么侵害力,看起来脾气特别好的样子,张建军莫名其妙被笑了个大红脸,讷讷的坐了下来,气哼哼的不做声了。
罗书芸在旁边冷笑。
“呐,您昨天晚上不开灯,是在家里玩手机吗?”阿云嘎循循善诱,“还记得看了些什么吗?或者有什么记录什么的可以给我们看看?”
“过了吧,”罗书芸立刻插话,“我委托人的手机数据是他的个人隐私,他的被怀疑程度达到需要你们窥探他个人隐私的程度了吗?”
阿云嘎突然变脸,直接面对罗书芸,强硬道,“你昨天在这里?”
罗书芸被他兜头问的莫名其妙:“不在,我什么时候说我在。”
“那你不能证明他一个晚上都在家,还不允许他自己证明了吗?”阿云嘎突然炸毛,语速还挺快道,“你要是能证明他昨晚干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帮助你的委托人,你什么事儿都做不了,拦着他自己证明是什么意思,帮他害他?!”
随后他转向张建军,换了一种语气好声好气的劝,“咱们这是警察办案不是律师办案,没有证据不能的,你要是有证据证明自己不在场,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不是?”
阿云嘎神乎其神的变着脸,一个人演了一场戏,仿佛是一个讨厌强硬律师的警察又是一个对当事人心怀怜悯的警察,看得鞠红川只能感慨——这家伙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离间着当事人与问题律师之间脆弱的信任关系——先把律师声色俱厉的质问一顿,重点在于‘帮他害他’,然后温温柔柔告诉当事人他们才是办案主体,暗示他跟办案主体刚起来没什么好果子吃——总之,只要是个聪明人,都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就是:罗书芸算个屁。
张建军不傻。
没等罗书芸反击回来,他就立刻结结巴巴的说,“我昨天晚上在床上刷抖音,真的,刷到十点多我就睡着了,真的,我没出门啊。”
随后他打开那个APP,“你看,这还有我转发的记录呢!”
阿云嘎和鞠红川凑过去看了看,果然,看来这张建军还是个美食爱好者,转发了不少做饭的视频,最后一条转发是十点十四分。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随后又问张建军,“你能说一下你对杨勇的评价吗?”
张建军立刻回答,“我不认识他。”
鞠红川皱起眉头,“不对吧,你们之间不是还有房屋纠纷吗?杨丽没有带着她弟弟找你麻烦?”
张建军:……
他又无助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罗书芸,“也不是……我不知道那是她弟啊,我就知道她带着几个人来我们家门口闹事,那我还管谁跟着她闹事不成?”
“几个人,”阿云嘎重复道,“您的意思是,不止一个她弟弟?”
“不止,”张建军哼道,“不知道从哪里雇的混混。”
阿云嘎指尖的笔翻转了一下,他顿了顿笑道,“也是。”
张建军确实没必要知道杨丽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人,而阿云嘎也感觉得出来,杨丽并没有在市局表现的那么‘柔弱’,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环顾了一眼张建军的房子,这屋子面积不大,看起来上了不少年头,房顶有漏水的痕迹——很显然,这就是那个争议公房了。
他和鞠红川又问了张建军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期间罗书芸一直在旁边给张建军递眼色,两个人都没有理,直到出了门鞠红川才骂出声,“妈的,这些死磕派 ,什么时候律协能整顿一下这些玩意儿?”
阿云嘎慢吞吞道,“死磕这个词,很有意思,川子,什么律师才是死磕派?”
“就像那个罗……”鞠红川突然顿住。
死磕派律师,这个词,的确是有指向范围的——不是所有看起来有问题的、对公检法充满戒备的律师,都是死磕派——无理取闹的更不是。律师戒备公检法,是职业要求,是应该的。他们戒备公检法,也是拿着法条戒备,而是不无理取闹的挑拨阻碍办案。
至少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阿云嘎慢条斯理道,“你说,你本来是一个代理民事案件的律师,不管胜诉败诉,你都有钱拿,这个时候你的当事人可能被卷入一场故意杀人案,你会上赶着提醒他不要相信警察吗?”
鞠红川沉默了。
不会,当然不会,一来这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代理权限,二来——这跟律师有什么关系?如果当事人确实是凶手,该交的律师费已经交了,只要当事人愿意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这个民事案件也可以打官司,本质与她毫无关系。
说得多了,惹自己一身骚算谁的?
那她为什么这么上赶着要提醒张建军呢?
很可能是一种手段,如果张建军这个案子胜诉几率不高,律师为了避免自己的名声受影响,会想尽办法的把败诉的原因丢锅给法院身上 。杨勇是民政局工作人员,但是张建军不会分那么清楚,他只知道杨勇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就足够,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就有人脉,谁知道七拐八弯会不会探到法院去——这么看来,张建军对整个政府的不信任感越强,对罗书芸越有利。
反正法院给律师团体背的黑锅也不少了。
但是,
在当事人心中抹黑法院形象很容易,一个杨勇是公务员就足够。但是市局呢?市局跟公房案件毫无关联。
看张建军那个样子,他分明还是恐惧的——恐惧自己被当成犯罪嫌疑人。
他为什么会害怕这个?
他是害怕自己被当成替罪羊吗?
罗书芸要在什么情况下,不仅要黑一把法院,还要黑一把公安局呢?她可不是被雇来做辩护人的,是被雇来做诉讼代理人的,这里压根没有需要她死磕的空间。
她这么大包大揽的黑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
张建军确实做了?
“看来我们还得调查一下这个罗律师,”鞠红川慢慢道,“她很不对头。”
就算你再死磕,也不至于把面子工程都丢了,恨不得拉当事人下水吧?
罗书芸今天这个作风,简直可以说是找死了,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没什么脑子的、愤世嫉俗的愤青律师。
阿云嘎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五点了,“走吧,先回市局。”他拿出手机给方书剑发了个微信。
这个律师确实值得查一查。

晚上七点钟的市局重案组灯火通明,会议室里一群人坐在一起开会,汇总今天这一天的全部收获。
结合法医建议,杨勇的死亡时间最终被锁定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鼻腔内残留物显示,她在死前被人麻醉过。
郑云龙接到的那一通电话果然成了重要线索——这电话很可能是杨勇打出的求救电话,也可能是犯罪人打出来的电话,也可能是杨勇无意间自己拨打的电话……可能性都很大,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大家都不知道杨勇的手机在何方。
他的手机可能被销毁,也可能被犯罪人拿走了。
“痕迹鉴定推测犯人应该是开着一辆小型面包车,我们查阅了可能出事时间段的监控录像,只有一辆面包车符合,”王建新点出那几张模糊的截图,“车牌号梅A8563,从建设大道东北的立交桥开下来,那个立交桥也是连接建设大道和振兴大道的路口,振兴大道往北走就是复兴大道,这样基本能推测出路线——只不过这辆车是被偷了的车,复兴大道有一个固定蔬菜市场,这辆车的车主就是蔬菜市场里一个商贩,这车是用来拉货的。他今天早上来到市场发现车被偷了,报了警。”
“车找到了吗?”马佳问道。
“还在查。”王建新回道,“市局的监控系统并没有拍摄到这辆面包车,但是市法院施工现场的一台摄像机扫了个边,晚上十一点三十六分,一辆面包车从墙根经过,”他播放了那段时长不足五分钟的视频,视频中的面包车露了一个车顶和小半个挡风玻璃,能看到一点点人影——只不过包的很严实。在抛尸地停了不到三分钟后,对方倒车离开了现场。
“这面包车最后一次出现是从环城路的一个岔路口钻下去了,那边有一排民居小巷,但是没有摄像头。”王建新道,“我们还在查它之后的行踪。”
“工地这条道是东西走向的,”阿云嘎道,“如果他从驾驶侧下车,监控摄像头至少能扫到这个人,但他没有,他应该是爬到了副驾驶下的车,就为了躲避摄像头。”
全场寂静了几秒钟。
这话信息量还挺大的。
“这很吓人啊嘎子哥,”蔡程昱抽着冷气道,“这罪犯是怎么知道上面会有一个摄像头,如果他从左侧下车就会被拍到,右侧下车就不会?那可是个建筑工地啊。”
是啊,那可是个建筑工地,一个晚上灯火通明,在那样的强光照射下,一个刚刚杀了人的人还有闲心思观察那些正在建设的大楼上是否安有一个摄像头吗?
这都是什么心理素质啊。
阿云嘎默了一默。
然后他突然倾斜身子,冲着蔡程昱耳边猝不及防“吓人吗”的吼了一嗓子。
蔡程昱咣当一声跳了起来,椅子都翻倒在地上了,他一脸惊恐,下一秒难以置信的跳脚,“嘎子哥!!”
阿云嘎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整个会议室都笑的前仰后合,蔡程昱的脸就在这片笑声里彻底涨成了红番茄,真的有些气急败坏——阿云嘎不得不憋着笑把他炸毛的弟弟哄回身边坐着。
自己惹得债自己收拾。
“可嘎子哥说的事实,”笑完了龚子棋严肃道,“很有可能建筑公司里有……同伙?”
“很好查,下去查一查,工地人多,管监控的人可不多。”马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道,“这至少证明了罪犯的反侦查意识不弱。”
“我们去问了民政局。”张超接着说道,“杨勇的形象跟他姐姐的描述可不太一样啊。”

民政局同事对于杨勇的反应,可以说是与姐姐杨勇的表述大相径庭。
杨勇二十八岁,是杨丽父母的老来子——事实上杨丽的母亲就死于难产。杨勇是他姐姐一手拉扯大的。
他是个beta,政治面貌群众,未婚,他的同事包括上级,都表达这个人本身就不怎么样。孤僻,说话夹枪带棒,不够圆滑,甚至不怎么尊重Omega,老开一些大家不怎么觉得搞笑的‘黄段子’。他对这份工作也谈不上热怔,不过是用来糊口勉强活着。
他的工作效率也不高,虽然没有出过什么大错,但是着实也算不上上游,杨勇负责处理扶贫事项的申请登记,他对于每一个前来申请的人,都显得格外不耐烦。
如今杨勇也给民政局招惹了孽债——一对老年夫妇因为女儿早逝丧失养老来源,前来申请贫困认证,想要领取低保,杨勇一边给人办手续,一边明里暗里对这对老年人与其早逝的女儿展开了嘲讽,倒是也没说几句话,但是老头当场发飙,在柜台前与杨勇大吵了一架。
吵完之后,老头气不过回家,当晚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老太太直接把花圈摆在了民政局门口,一群来结婚的就这么看着一个老太太在民政局门口扯着大旗哭喊——影响可以说是坏透了,民政局领导不得不出面协商,又是道歉又是赔钱才了事。
事儿就是前几天发生的,民政局领导本来已经准备好开除杨勇了,文件都拟好了——谁知道杨勇死在了开除前面,民政局得给他发钱。
好一个冤大头。

众人默然,这个性子,杨勇得罪的人,那可真的可能是多了去了。
“还有一点,他一个同事正好认识杨勇的一个朋友,听那个朋友的意思,杨勇本人的私生活作风也很成问题。”蔡程昱说的委婉,但是大家心里基本上都有数,知道这是个怎么成问题。
“巧不巧,”龚子棋哼道,“扫黄打非在复兴大道那边出动了多少次了?”
复兴大道在昉城区,是梅溪市老城区了,该地区的确有一些色情行业隐藏在年久失修的道路和老牌商业区间,是梅溪市扫黄打非组的重点观察对象,也是梅溪市禁毒组的眼中钉,三五不时就要出动一次的。
杨勇家没什么钱,他自己与人合租在阿云嘎所在的小区里——那小区在建设大道花园路,距离民政局大抵不足两公里,他一个人大晚上跑到昉城区干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他是被人麻醉后割喉的。”星元补充道,“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他的手机……”马佳头疼的敲敲脑袋,“他的手机非常重要,晚上十点,他一定是被人约出去,约好了要去一个地方,他姐姐今天要去法院提交诉状,还要他陪着——他鬼混的可能性有多高?”
这真不好说。
杨丽是从东安区人民法院赶来的——东安区在梅溪市的东南角,昉城区在梅溪市的东北角,这距离可着实不算远。
杨勇有这么不靠谱?
“别不是得罪了什么……”星元清了清嗓子,“这可就真的不好查了。”
黑社会性质组织?卖淫的Omega或者beta?吸毒者?
无论哪一个——这调查范围可就要急剧扩大了。
“对了”方书剑突然抬头,“嘎子哥你不是让我帮着查罗书芸——我查到了,她是一个很激进的死磕派律师,因此在大律所混不下去了,现在在一个小规模合伙律所供职,什么都接,刑事案件民事案件行政诉讼什么都接,而且律协还给她发过警告函。”
“很激进的死磕派”基本上就意味着绝对有不小的政治倾向,阿云嘎点了点头,“怎么,单纯是学傻了?”
“好像也不是,”方书剑挠挠头,“她对于咱们,啊,公务员群体,一直都很有敌意,觉得我们是尸位素餐的吸血鬼什么的……这是她的原话啊,微博原话。”
他在手机上翻了翻,把罗书芸的微博翻出来给阿云嘎,“诺……总之,就不是很有好感。”
阿云嘎翻了几条,这岂止是没有什么好感啊,罗书芸的微博一路读下来,阿云嘎简直要怀疑这个国家离起义还有多远——简直民不聊生。
这大抵就是传说中的公共知识分子。
对于这类人,任何一个警察都不会有好感,阿云嘎也不例外,扫了几眼就把手机丢回去了,他基本能够理解罗书芸为什么要教唆着张建军与警察作对——她可能真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不想让他们好过。
由于没有目击证人,仅凭手上的那点物证,连犯罪人侧写都做的很艰难,一番汇总之后,大家不得不发现——还就是张建军最有嫌疑,不仅因为他是目前唯一已知的与杨丽姐弟冲突最大的人还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阿云嘎和鞠红川上门调查的时候他和律师的态度也很让人起疑——虽然一半儿是让罗律师忽悠的。
真是一个优秀的律师啊。
马佳深觉头疼。
这一晚上看似线索繁多,但是其实根本没几条是有用的,他清了清嗓子给今天这一天的收获做了总结,然后部署了第二天的行动安排——继续查找面包车梅A8563的行踪、询问建筑工地的监控管理以及走访杨勇的朋友们,最后再来一个,调查张建军。
总之,此案还是一团迷。

散会后众人纷纷准备回家了,阿云嘎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一个个离开——他倒是不着急回去。
因为反正在哪儿他也是一个人。
就是这胃有些不太舒服。
阿云嘎的胃病也是这几年折腾出来的,这玩意儿不好养,稍微一个不留神就磨人,他今天中午没吃午饭,也没吃早饭,满世界乱跑,在市局喝了一罐肥宅快乐水补充糖分——直接导致他现在觉得自己胃痛。
胃一开始痛,就更没什么食欲了。
他站起身准备出去给自己接杯热水,看着能不能用热水压一压,舒缓一下给自己吃几片面包。
只是接水接着接着,阿云嘎一偏头,正好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未能完工的建筑。
他手一顿,若有所思的抬起身来。

马佳也为这案子头痛,想在单位多梳理一会儿案子,有个人陪他他乐的很,只不过他从五花八门的线索中抬头,发现阿云嘎不在屋子里。
马佳顿了顿起身走出去,昏暗灯光下阿云嘎站在楼道中,透过走廊窗户盯着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在建工程。
因为发生了凶杀案的缘故,建筑公司停工了一天,所以今天晚上并没有灯火通明和人声鼎沸。没有建成的建筑隐藏在黑暗间,像一个受伤的冰冷怪物。
马佳刚走了几步准备过去,就听到阿云嘎突然回身问他,“为什么是市法院?”
马佳:?
“抛尸地点很有说道,为什么是市法院的在建地址?第一现场本身就是一个工地,如果是为了找个建筑工地,这个理由说不过去。如果是为了找个法院,复兴大道往南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就是昉城区人民法院——为什么一定是市中院?”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马佳顿了顿问阿云嘎,“你的猜测?”
“只能是个猜测,但是如果成立,这才是真的有些吓人,”阿云嘎轻声道,“中级人民法院的级别管辖范围——可能被判处无期和死刑的要在中级人民法院审理。”
像杨勇这种社会影响恶劣、犯罪手段残酷的故意杀人罪,不是死刑就是死缓,无期是法官脑子不清醒和祖坟飘青烟的结果——这几乎是在场所有从业人员默认的事情。
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的地址是一个闹市区,附近有一片商业街,还有一所高中在法院对面,这里不仅人来人往,还有值班的安保警员,来这儿抛尸不到十分钟就会被人发现,然后被逮捕。
选择了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建设地址,因为政府一条街是新开发区域,金玉其表,但是一旦夜幕降临,这条街着实没什么人。
但是这个思路有些太刁钻了,马佳不太赞同道,“这个着实有些不合常规,普通老百姓有多少人知道这些法院的管辖区别?”
是啊,谁知道呢?
大家知道的只是法院判刑,却未必知道基层法院不能判死刑,而且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好处于政府一条街,扔到这个地方可以,扔到另一边的质检局在建地址也不是不行,但是法院本身就具有很强的社会附加意义,马佳寻思着,如果他是犯人,他也一定扔到市中院来。
阿云嘎没有应声,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冰冷的窗台。
他突然发问,“如果不是普通老百姓呢?如果是精英人士作案呢?”
马佳默了,苦笑道,“杨勇认识的最精英的人士除了他领导,恐怕就是下午那个送他姐过来的律师了吧?”
这倒也是。
杨勇这种人,社交范围极度狭窄,调查过的人都说他性情古怪,不善社交——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不太可能认识几个社会精英。
先考虑共性,再考虑个性,才不会走歪路。
但是这个案件,阿云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政府一条街’发生的凶杀案,无辜被拖累的市中级人民法院,公房租赁纠纷……这些点非常非常散,但是阿云嘎总觉得有什么是被他们忽略的。
以张建军的文化程度,他有那么高的反侦查水平吗?
阿云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面没回神,也就没注意马佳在他身边接了个电话,随后神色变得异常古怪,他挂了电话,推了推阿云嘎。
“哥,门卫说下面有人找你。”马佳顿了顿,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语调补充道,“说是你男朋友……你有男朋友了?”
阿云嘎:???
他懵逼的盯着马佳看了半晌,随后瞠目结舌的瞪大了眼睛。
郑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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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5:4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政府一条街’一到了下班的点就走的没几个人了,除了看似华丽的路灯,两边黑黢黢的看起来还是会很吓人。
因此为了显得这条街生气勃勃,像个人样儿,每个政府大楼都拿LED装点着自己的门面,滚动播出的‘为人民服务’也好,被圈起来的机构名称也罢,或者干脆把院子里的冷杉树挂上彩灯,看起来像极了过圣诞节——总之要让这条街看起来不那么冷清。
每天都不得不有人值班的机构,大概就是市公安局,今天它显得尤为灯火通明一点,大抵是因为案子的缘故,大家都在加班。
今儿个风大还是个阴天,天气不好,气温也低,路上闲逛的人都少。
郑云龙在市局门口抱着一碗烫手的粥吐白气,实打实的感受了一把冰火两重天。
他估摸着阿云嘎今天要加班,但是估摸不出来阿云嘎会不会吃饭——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阿云嘎的身板儿,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觉得阿云嘎今天这一天不会好好吃饭。
他其实在工作日很少做饭,特别是今天实在是出了太多的意外情况,他自己也有别的代理案件要处理,不过等他从加班加点的给当事人打电话和查阅法条中拔出脑袋来,并丧尽天良的用煎饼豆花打发了他自己和跟着他东跑西颠一天的黄子弘凡后,郑云龙让他累的半死的灯泡小助理赶快滚回别墅去睡觉,并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市局看看。
毕竟说好了要努力追一追的对吧?哪有Omega加班你作为人家男朋友不闻不问的道理。
最主要的是,现在回别墅,天知道王晰梁朋杰会不会摁着他把他和阿云嘎的这段虚弱的缘分盘问个底朝天。
他顺路买了一份粥,寻思着市局里阿云嘎如果是在,而且没吃饭,就给他吃;如果不在或者是吃了饭,那他自己再喝一顿——反正一份儿粥胖不死人。
他怂,愣是没好意味在手机上问一问阿云嘎在不在市局加不加班,大抵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市局剖白。
市局门口不让停车,郑云龙只能把它停到政府大楼前的那片广场上,然后自己抱着那碗刚捞出来的滚烫粥蹭到市局门口,他西装革履,怎么看也不是个送外卖的,因此门卫大爷怎么也不让他进。
这就没办法了,郑云龙只好掏兜准备拿手机,结果想起来他的老爷子手机因为使用时间太长电池不行了在车上充电——他没拔下来。
他只能打出旗号——“今晚上重案组值班对吧,我是他们副组长阿云嘎的男朋友,你帮我叫一叫人。”

讲道理老爷子打电话的时候郑云龙有些怂。

今天上午他就像是被谁附体了一样秃噜出来一大段,秃噜完了阿云嘎也没来得及回应他就被叫去询问杨丽,他一个人坐在外面等,越等越觉得自己脑子欠抽。
怎么说呢?
阿云嘎要是犹豫不决甚至觉得扯淡恐怕才是正常的。
他俩才见了几次面啊?把阿云嘎当梦中情人的是郑云龙又不是阿云嘎,就阿云嘎的角度来看,郑云龙是一个“见了两次面做了一次飞机加了个好友微信点了个赞然后就对我(图谋不轨)有意思”的alpha。
咱就问问哪一个正常的Omega遇到这种事儿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有病’而是‘我遇到真爱了’,郑云龙心里寻思着,如果不是阿云嘎打人生猛估计平时不想轻易动手,且郑云龙是个律师看起来人模狗样——放其他Omega郑云龙估计会被当成调戏人的然后被赐予巴掌抚摸。
你啊你啊,多等几天也好啊,也好啊!你瞅瞅现在这样现在这样,郑云龙啊郑云龙,你莫不是失了智吧???
在这样的患得患失和自我怀疑下,郑云龙真的觉得自己这段感情就要无疾而终,门卫大爷这通电话就是通了估计也会跟没通一样,阿云嘎就是饿死可能也不愿意下来吃这一口饭。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郑云龙还是一步三挪的跑到市局门口喝风了。
所以说,有些时候思想真的不是都能指导人的行为的,有些人他的思想就算再深邃,他的行动依然非常憨批。
并且他还会在自我唾弃中继续憨批。
结果门卫大爷放下手机对他哼出一句话,“行嘞一会儿人就下来了。”

郑云龙:???
郑云龙:??!!
郑云龙:!!!!
我,郑云龙,今天在线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神感谢鬼,并唱一曲哈利路亚超度被爱情砸晕的我自己。

阿云嘎一路小跑就给跑下来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郑云龙会跑到市局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意识到外面有些冷,他怕郑云龙等冻着了,一路狂奔到门口——结果看到郑云龙抱着一个袋子,带着一脸憨笑立在门口,那情形,愣是让他生硬的把脚步从‘健步如飞’顿成‘一步三挪’。
“来啦来啦,”郑云龙笑眯眯的问,“吃了吗?没吃我给你带了饭。”
阿云嘎:……
送饭的?
他怎么就知道今天自己没吃饭?
阿云嘎差点就把这句话直接问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如果说出来,郑云龙的回答肯定又会让他很心动。
他只能硬生生的换了个话头,但是突然发现除了吃饭自己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只能硬说,“这么晚了你……呃……”
“大爷,我能进去吗?”郑云龙可怜巴巴的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门卫,“我男朋友都来了,我算是自证清白了吧。”
阿云嘎:……
门卫大爷对阿云嘎还是有点印象的,主要是入队仪式就在大门口举行,他对这个长得颇有异域风的新警察印象格外深刻些,所以高冷大爷高冷的点了点头,放行了。
郑云龙立刻揭竿而起越过市局大门凑到了阿云嘎面前,“走走走咱们回去说这大冷天的冻死我了卧槽。”
阿云嘎:……
他莫名其妙就被郑云龙拽着往回走,明明在门外站着冷风吹着,可是郑云龙的手心却烫的很,反倒是阿云嘎的手显得冰凉,被他拽着甚至有一点被烫到的感觉。
你妈的。
阿云嘎寻思着,他的择偶标准,一直以来都算得上挑剔的厉害,他最吃的不是那种阳光灿烂憨乎乎一门心思绕着你转被你掌握的类型,也不是强势霸道总裁为你包办一切的类型——这也是许多alpha和beta与Omega谈恋爱的误区:宠,给我无底线的宠,反正Omega易碎,就喜欢被宠着。
阿云嘎不是什么易碎Omega,自然不会喜欢这种基于性别偏见导致的恋爱观。
他最吃的反而是郑云龙这种——爽朗,热怔,不羁也有些憨,还很沙雕,喜欢什么就去追,热情洋溢还理想主义,但是与此同时又异常细心和理智,能够妥帖的照顾好周围人的情绪,拥有卓越的换位思考能力还有些生活的小情趣,他对人好不是刻意的宠溺,而是他就是对人这么好……总而言之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种人简直天生在阿云嘎的死穴上蹦迪。
当郑云龙守在医务室外等询问杨丽结束后带杨丽回家,又妥帖的发给阿云嘎消息告诉他杨丽的情况的时候,阿云嘎不得不承认,他是疯狂心动的。
如果没有五年前那点事儿,郑云龙对阿云嘎表白的时候阿云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捡到宝了而不是惶恐不安才对。
如今郑云龙还大晚上跑来送粥……被人送饭这种事情,这可是阿云嘎可是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哪有什么人会专门想着给他送饭,就算是一手拉扯他长大的哥哥,也有自己的孩子要抚养。
送饭对于阿云嘎而言算得上成长缺憾。
高三的时候,为了备战高考,整个高三年级只有一个小时的吃晚饭时间,这个时候家长们会聚集在门口,给孩子送饭,然后叮嘱孩子吃些水果多喝水,运动运动别死学……总之,每到晚饭时候,高中门口拥挤喧闹的样子,是最平常的人间烟火的样子。
阿云嘎自然不会拥有这些。
他只能坐在空旷的教室里,啃从学校超市买的苏打饼干,然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又不是没有心,不懂的羡慕和难过遗憾。
郑云龙从袋子里掏出那碗粥,可能是一直捂在手里的缘故,粥虽然已经不是很热了,却也不凉,温温热刚刚好,他把勺子插进去递给阿云嘎,“诺,拿上楼吃吧,我不太适合上去,毕竟也不是内部工作人员,你们都在加班。”
他真的就是来送个饭,送完就准备走了,绝不停留,还挺注意影响。
温热的盒子落在冰凉的手心里,连隐约抽痛的胃似乎都被抚慰,阿云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开了口,“哎……”
话一说出来他就又有点后悔了,耳朵开始泛红。
这算什么事儿啊。
郑云龙看阿云嘎叫他,顿了顿双手插兜回身,笑眯眯道,“怎么,需要一个人陪着吃饭吗?”
阿云嘎:……
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这货给欠儿没了,阿云嘎丝毫不顾及形象的给郑云龙翻了一个白眼。

完了,他翻白眼的样子也好可爱。
郑云龙晕乎乎的想。

他强行维持着面上的不羁,“回去吃,”他提醒道,“大厅风大,吃的吸了冷气怎么办。”
“你管我。”阿云嘎没好气道,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往隔壁的屋子走了走,那是内部大厅旁边的值班室,里面的人可能出去巡视楼层了,阿云嘎推开门冲郑云龙招手,“你也过来呗。”
郑云龙从善如流进去,阿云嘎把粥放在桌子上,又给郑云龙拉了个凳子过来。
“呃……”人都坐过来了,还是自己招过来的,阿云嘎一边用勺子在粥里划拉,一边强行没话找话,“你从杨丽那边过来吗?她怎么样?”
“她还好。”郑云龙看了看表,“一会儿我再给她打个电话吧,估摸着她今晚也睡不着——你应该也有感觉,她不是那种很脆弱的Omega,不会自己折腾自己的。”
阿云嘎把一口粥送进嘴里,其实就是普通的菜粥,带点咸味,但是大抵是这一天着实没吃啥东西,阿云嘎还真的品出一种绝世美食的味道来。
啧,饭就得饿着吃,再说这粥也不烫。
于是他直接把勺子丢下端着碗喝了起来。
郑云龙:……
完了。
这Omega正中郑云龙死穴。
郑云龙其人,这辈子活的非常大大咧咧不羁放纵爱自由,他最讨厌的就是做作和故作矜持——可惜的是,也不知道什么傻逼规定的偏见,Omega总要把自己打造的端庄又稳重,矜持又柔弱——假不假?
假,一般人谁喜欢活的这么累,初见越矜持,崩坏越严重。
所以郑云龙至今找不到对象,因为当人家Omega试图矜持的去撩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踩了郑云龙的雷。
但是阿云嘎跟郑云龙的见面别说矜持了,底裤差不多都快没了——先是把人家毒贩暴揍一顿,又是飞机上尴尬的没话找话,一起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在市局安慰哭的歇斯底里的受害人家属,然后到现在端着碗大口喝粥——你瞅瞅,你看看,这男的活的多真实啊,多不做作啊!
疯狂在郑云龙的爽点蹦迪。
阿云嘎那有想那么多,他就是饿了,寻思着吃完饭再就杨丽的问题找郑云龙好好打听打听,结果端着碗喝到一半,感觉旁边视线不对。
阿云嘎:……
哦,shit,也是啊,他这么喝粥真的好吗?是不是有点不矜持啊?郑云龙是不是被吓到了?
虽然平权运动在如今的社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但是不可否认性别刻板印象在社会大众中依然有市场,阿云嘎是个非典型Omega,他自己看得很清楚,但不代表他对别人的目光就真的全不在意——没有人会对被人背后指指点点感到爽快。
阿云嘎寻思了一下,自己还是很在意的。
在意郑云龙是怎么看他——实话实说,如果郑云龙不爽,反而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是阿云嘎就是很清楚的知道,虽然理智上,与郑云龙谈恋爱不可取,可是感情上,他很是心动。
接下来郑云龙的表现直接决定他要自欺欺人做个鸵鸟还是刚的一批直接拒绝。
他小心翼翼的丢了一个眼神往旁边,结果发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郑云龙并没有目瞪口呆也没有表示震惊和嫌弃,他只是单纯的,
笑的好开心。
笑的好傻。
阿云嘎:……
他把粥碗放下,对笑的甚是慈祥的郑云龙扬下巴,“看到了吗?”
郑云龙:?
“看到了,没喝完,不喝了?”郑云龙奇怪道,“你就吃这么点?我家那只猫都比你吃的多啊。”
阿云嘎:……
“不是……”他有些无力的摇摇手,“我的意思是,恩……我,呃,你也看到了,我跟一般的Omega,不是很一样。”
郑云龙莫名其妙的升调嗯了一声,“不一样就对了啊,还有一模一样的人不成?”
阿云嘎:……
他直接单刀直入,放弃与郑云龙打太极,“你确定你喜欢我这样儿的?”
为了演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阿云嘎还又把那碗粥端起来很大的给自己塞了一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郑云龙:……
沃日,这男人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好可爱,像个小动物,那叫个啥来着?仓鼠,对,小仓鼠。
妈呀,这Omega怎么这么可爱。
郑云龙又被萌到了,于是他开心道,“对啊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啊。”
阿云嘎彻底无力了,与此同时这口过稠的粥卡在他喉咙里他快被自己噎死了。
郑云龙贴心的过去拍他后背,然后道,“我知道,你就是想说你是一个能干翻一个雄壮alpha且不拘小节的Omega,不能满足alpha过剩的保护欲也没空在家做全职太太,跟大家心中的贤妻良母Omega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吧?”
他顿了顿,委屈道,“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的Omega啊,再说我也不是那种喜欢掌握一切回家屁事儿不干的alpha啊,我可爱做家务了,而且有人保护我我乐得自在啊。”
阿云嘎:……
这还怪我?怪我慧眼不识英才?没看出来您也是个择偶品味与众不同的非典型alpha?
他有些心情复杂的把那口粥顺进肚子里,觉得五年果然是改变了一个人很多,但是说是变了,其实也有点地方没变。
郑云龙想追他这一点倒是一直没变过。
他实在拿不准郑云龙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记不住,亦或是对过去不在意……不在意不可能,心大到什么阶段才能对自己的好友之死不释怀,郑云龙不至于。但是如果是演的,这未免也太敬业了……可以去混奥斯卡了。
阿云嘎干脆豁出去了,“你觉不觉得我们以前见过啊?”
郑云龙在他后背轻抚的手僵住了。
阿云嘎也僵住了。
完了,
他确实是记得的。
阿云嘎一时间有些万念俱灰,觉得自己问的这句话挺多余,可是五年前那件事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实在是迈不过去,更害怕郑云龙记着……如果只是他记得,他还能自欺欺人一下,可是如果是郑云龙也记得……
郑云龙啪的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阿云嘎:?
“你也是吗!!!”
郑云龙的眼睛里突然亮晶晶的闪着光,他激动地抓着阿云嘎的手开始摇,“你也梦到我了吗?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两个缘分是天定的——你看咱俩多有缘,多!有!缘!”
阿云嘎:……
不对,这事情发展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玩意儿梦到的?”阿云嘎把自己的爪子从郑云龙手中拯救出来懵逼道,“梦到啥,怎么就有缘了?”
“不然你怎么会看我眼熟 ?”郑云龙已经彻底陷入了狂喜——妈呀,他真的要相信神学了,“讲道理,你就跟我自己乱想的梦中情人长得一摸一样,我看你也眼熟啊,真的,你看咱俩多有缘,你看我眼熟,我看你眼熟——我们在梦里见过啊!”
马克思啊,对不起,在缘分的问题上,我不做唯物主义了啊啊啊啊!
阿云嘎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拐到这个收不住的岔道上,他跟郑云龙根本不是什么梦里见过,可是看郑云龙这个样儿,他真的觉得……
……这么傻不太能是一个律师故意装出来的,真的,大家好歹从事传说中的知识分子行业,要脸。
所以郑云龙是真的忘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意味着可以重新开始,何况郑云龙这个人从长相到性格,全方位都长在阿云嘎的爽点上,阿云嘎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没有心吗?他也有心。
人不应该总拘泥于过去,要向前看——何况阿云嘎此刻内心虽然斗争激烈,可是郑云龙仿佛一朵美丽的毒蘑菇,你就算知道它不能吃,可就是不信邪——万一能呢?万一毒不死人呢?第一个吃西红柿的谁来着?
可是……
阿云嘎沉默的打量郑云龙。
他没有什么催婚压力,无依无靠的来,在这世界上光棍一条,前三十年只有一次心里泛起过涟漪,很小,无疾而终,因为同一个人。
那个少年笑着问他,如果他长得快点,能不能追到像阿云嘎这样的Omega当老婆呢?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背景是一大片红白相间的罂粟花田,这片被作为害人无数的毒品生产原料地,诡异又绝美的见证了阿云嘎的第一次心动。
阿云嘎二十五岁的时候。
五年了,对于那段记忆,似乎只剩下了惨痛,阿云嘎几乎要忘了,郑云龙不仅仅是他此生最歉疚的两个人之一,还是第一个带给他心动感的人。
他曾在地狱里看到了太阳。
不由自主的,阿云嘎开了口,轻声道, “昂,可能是吧。”
但不是在梦里。
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郑云龙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缘分砸蒙了,他浑身上下都写着‘缘分天定’,已经乐的找不到北了。
“但是我大你五岁你要知道。”阿云嘎看他乐得开心着实不忍,又补了一句,“五岁,我大你五岁!”
他还伸出一个巴掌在郑云龙面前晃啊晃,似乎怕对方意识不到什么叫做五岁。
郑云龙一把把这只手扒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俗之又俗的深情道,“五岁咋了,我不在乎。”
阿云嘎:……
他现在真的真情实感的觉得自己像个诈骗犯了。
被诈骗的快乐郑云龙开心的很,追到梦中男神的快乐反正也一时半会儿不好形容,总之他仿佛完事儿了进入贤者时间一样,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超脱于人世的愉悦。
已经把谎撒到这个地步的阿云嘎只能陪着他一起快乐,然后在内心疯狂谴责自己不做人,但是他真的狠不下心对郑云龙说一声‘不可以’。
因为他眼前总有一个热情善良的男孩,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缠着他喊哥哥,遗憾自己没有早生几年,能够与阿云嘎一起。
于是没几分钟后阿云嘎稀里糊涂的就已经正式成为郑云龙的男朋友了,郑云龙激动地简直想发个朋友圈,被阿云嘎死命按住了。
他有点害怕郑云龙把这事儿给说出去。

就算是郑云龙真的忘了,阿云嘎自己也还记得。
如果郑云龙记得,他会像现在的郑云龙一样单纯快乐的抓着阿云嘎的手喊缘分吗?
就算是缘分……
也是孽缘吧。

想到这里,阿云嘎整个人的气场都down了,为了不让郑云龙起疑,他只能强行转移话题,“跟我说说杨丽吧,你跟她聊过吗?”
“杨丽啊,”郑云龙正事儿私事儿分的异常清楚,收敛了一下他浑身洋溢的粉红泡泡正色道,“聊过,她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家里没什么钱,她老公半年前出车祸去世了,赔来的钱被她还了债,儿子在外地上大专,她不乐意让他回来。”
一切社会问题的根源基本上跟钱都有关系,杨丽目前这个状态,恐怕是非常缺钱。
阿云嘎默默的记了一下,寻思着以后可以发动一下市局捐个款什么的帮一帮她,毕竟虽然钱是个问题,但是只要有钱就不是问题——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那她心理状态还好吗?”
“还行吧,这不是还嚷嚷着让我帮她打官司吗。”郑云龙回忆了一下道,“她是很坚强的,今天听她捞到了一个中午,感觉他们家其实靠她要多一点,这么多年多难都过来了,现在可能更难一点……但我想她能熬过来。”
杨丽这样的Omega、beta和alpha,这类在底层挣扎打拼的人,更加明白生活中‘反复无常’的意义是什么。
今天让你快乐,明天让你痛哭流涕,让你难受让你崩溃,都是寻常。
他们凑乎着活着,却从不轻易向生活低头,活的不精致,但不放弃活着的权利。
他们更明白‘活着’。
“……不过好在今天你跟着她来了,还能帮衬一点,她很相信你,”阿云嘎想起杨丽一个上午在市局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依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她那个实在太能哭了……我没见过这么能哭的。”
“我也没见过,我的天啊。”郑云龙回想了一下杨丽在法院门口的样子,“你是没见到,我们本来约到九点去法院提交诉状,结果我一下车就听见法院门口一个女人哭的那叫一个……法院的都没见过,还跑出来问是怎么回事儿,还以为又是不满意判决过来闹事的。”
现在想想,郑云龙觉得他应该感谢一下助理黄子弘凡——要是没有个人帮衬着,他都未必能把杨丽架到市公安局。
但是阿云嘎听着他这句话,越咂摸越不是味儿。
这话怎么这么怪异呢?
他寻思了寻思,越想越怪,于是又问郑云龙,“你说她在法院门口就开始哭?怎么哭?”
郑云龙:?
“能怎么哭,你见到的那种呗。”郑云龙奇怪道,“怎么了?”
阿云嘎:……
怎么了?这事儿大了。
阿云嘎对郑云龙道,“你等等。”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给网警队的alpha高杨,“高杨吗?恩,我重案组阿云嘎,恩,我想问问你们哈,你们上午不是封贴吗,大概什么时候封完的?……对,关键词和图片是吧?……行,我知道了,谢谢啊。”
也不知道高杨那边说了什么,总之阿云嘎的脸色越来越阴,等电话挂了,阿云嘎的神情已经称得上凝重了。
郑云龙看着这架势也严肃了起来,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一想,”阿云嘎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亲人或者朋友被谋杀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郑云龙怔了一下。
第一反应?
那一定是不相信,不挂了这电话算好的了,没准儿诈骗呢?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了今天早上他觉得有些不对的、后来被杨丽哭的太过火从脑子里赶走的那一丝丝疑虑到底从何而来。

杨丽为什么哭的那么早?
她在法院门口歇斯底里的哭喊,分明是已经认定了死者就是她弟弟,可是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没有看到尸体。
她在现场只看到了几滴血,就彻底软了身子,认定了这几滴血就是弟弟的。
她怎么这么笃定?
遇到这种噩耗,怀着侥幸的心理去再三确认是否与自己有关,几乎是人类的本能,而杨丽似乎没这个过程,她在法院门口,就已经表现出了一种自己已经彻底确定,死者就是她弟弟杨勇的状态。
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凭借一个自称警察的陌生号码?凭借一个她弟弟关机?不,这些都不够。
那么就是说,当杨丽来到现场之前,她就已经可以确定,死者就是她弟弟杨勇了。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确认的?
尸体五点半左右被发现,六点钟警察们被紧急叫起来加班,网警七点左右开始删帖降热搜封话题关键字和图片——而且杨丽绝不可能在八点之前看到谋杀案的消息,如果她看到了她不可能还想着去法院起诉。
封贴是个技术活,但是网警们驾轻就熟的很,至少在八点半郑云龙自己刷手机在各大浏览网站看到的消息,就已经只剩下了耸人听闻的标题,里面没有任何现场照片,留下的配图不过是已经被警戒线封锁的建筑工地和全副武装一片忙乱的警察。
那么她为了什么如此笃定,死的就是她弟弟?

“要么就是她在网上看到了没删完的图片,还必须是怼着她弟弟脸来个特写——要么就是有人告诉她,而且图文并茂,比警察更早,警察给她打的那通电话只是帮她盖了个确定的章。”阿云嘎一字一顿道,“那么问题来了,谁会告诉她这个?怎么说的?”
顺着这个思路钻进去,郑云龙浑身寒毛都炸起来了。
上午杨丽的哭声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从来没有这样刺耳和让人恐惧过,郑云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把那崭新的给当事人们用的手机摸出来给杨丽打电话,俗气的彩铃从来没有这样让人难以忍受,他和阿云嘎都在等,等杨丽接电话。
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五十多秒的彩铃响完,没人接。
郑云龙和阿云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郑云龙又给杨丽打了个电话,而阿云嘎直接给马佳打电话,“佳儿,准备出警,咱们可能得去一趟受害人家属家——对,就他姐姐,把地址看上。”
他站起身,郑云龙也不知所措的跟着站了起来,阿云嘎本来想让郑云龙回家,但是转念一想后对郑云龙道,“你跟我们一起来吧,她更信任你。”
“她会怎么样?”手机还没有放下,郑云龙喃喃道,下午Omega坚毅的话语还在他耳畔——他怎么就没有早点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为什么会觉得她不会有事呢?
万一……万一她出事了呢?
阿云嘎看郑云龙已经非常紧张了,回身抓住郑云龙的手,“郑云龙?”
郑云龙盯着他看。
那眼睛里全都是惶惑。
“你听我说,我们就是确认,她不一定真的有事,可能只是没听见电话铃。”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眼睛,一边轻柔的拍郑云龙的手背,一边用不可置疑的口吻缓声道,“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是警察,是我们要考虑的事,不是你的,明白吗?”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前所未有的坚定,让他有能力把自己慌乱的心绪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一点一点的收拾齐整,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他知道,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去纠结“如果能”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做出决策,行动起来的时候。
马佳速度很快,还带上来同样还没来得及走的星元,一行四人上了车,郑云龙坐在副驾驶,因为他记着杨丽家的位置。
警车亮着红蓝的大灯从市局大门行使而出,拉响警笛一路疾驰而去。

张建军今天把灯打着了,昏黄的,他看着不舒服。
张建军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确实不喜欢亮灯的,这不是谎言,而是生活——为了节省那么一分一毫的水电费,他每天晚上会拿个盆子放在水龙头下,把水龙头开到最小让它掉水,也就这样的老式小区的水电费表还能给他钻空子的机会,但在每日里水的滴答声中,他都能睡得很深沉,桶里的水,他用来洗菜的。
他比起杨丽来家庭状况好一些,孩子也更懂事一些,去年孩子考上了大学,他把孩子带到监狱里给他快要出监的beta看,一家人隔着玻璃哭。他不怪他的beta做了错事,因为他做错事的时候正是他们家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借给杨丽的钱要不回来了,自己家又穷的需要资金,他的beta剑走偏锋,他非常理解,甚至有些感谢——好在如今一家人团聚了,他们家也没有当初那么艰难了。
如果拆迁补偿款能分给他们,他们家的状况会更好一些。
杨丽家这个房子,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好房子,如果当初杨丽家不撒泼打滚的赖账,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不然他就要出去租房子了,在当时他家的经济情况如此紧凑,还要支付租房子的费用着实太难了。
他至今也认定了,杨丽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如今落在他们家头上的这一系列悲惨的事情——死去的张骏也好,杨勇也罢,都是因为他们家不干人事,这都是报应。
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警察会想到他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实人身上,就因为这个房子??
上午那律师来提醒他的时候,他还没当回事儿——自从公房租赁闹大了事儿,杨丽隔三差五就要雇上一帮人在楼下叫嚣喊闹,张建军哪敢离开这房子?他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他心里有数,自然也会防着杨丽以同样的方式住进来——他怎么可能出门。
为了守着这个房子,他甚至连买菜都叫外卖,这多交的外卖费,他都想让法院判杨丽赔他呢。
“你老不老实关人家警察什么事儿?”
张建军记着罗书芸的话,颇为语重心长,“你知道这个案子闹得多大吗?这个时候警察真的在乎谁杀了人吗?不,警察只在乎影响,维稳你知道吧?他们只想找个人交差。”
“不找你找谁?你又不是什么有权有钱有势的,还跟杨丽有直接利益冲突,你说你昨天晚上在家,谁信呢?你连灯都不开,警察就可以说你不在家。”
“不能这样?怎么不能这样,这国家被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你不看着这几年平反的?活着的幸运也关了十几年了一辈子交代了,不幸的一颗子弹送你上路,十五年后平反你有用吗?当初的办案警察和法官还不是照样吃香喝辣?”
“证据?人家是警察啊,人家什么证据不能有?你没干的他也能让你干了。”
对啊,人家是警察啊。
何况自己家还出了一个犯过罪的beta——幸好他不回老家看望父母去了,要不然这不就是找他背这口锅了?
当初审判自己爱人的时候,张建军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个诈骗金额的计算,反正经了你的手,就跟你有关系,挂到你名下就是你的钱……根本不管你有没有支配的‘权利’。
可他家beta不过是那个庞大诈骗集团中最底层的一个小喽啰啊,除了听话,他有的选吗?
又能如何呢?
警察说啥就是啥,检察院说啥就是啥,法院说啥就是啥——说到底,公检法是一家人,都是政府,有几个真的向着他们老百姓的呢?老百姓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们也不给你发多少钱,老百姓犯事儿的时候,他们倒是清算的清楚明白。
就像今天,本来张建军日常的生活,是不会开这个灯的,但是今天不一样,警察都找上门来了,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把灯打开,在窗户边晃悠,显示出一副自己在家里的样子,力求不要让黑锅砸在自己头上,甚至发家里开灯的照片给罗书芸——他相信罗书芸,因为罗书芸今天在警察面前的强硬态度,也因为罗书芸告诉他,警察胆敢关他,她就敢把事情闹大,闹到网上,让大家都知道这里的警察多黑。
听说现在互联网可厉害了,好多个平冤昭雪的案子都是互联网推动的,张建军是信的。
他给爱人打了个电话,他的爱人在老家,跟他絮絮叨叨,说在监狱里太多年,一回来发现家里只剩下了年迈的母亲,他对不起他们,想多陪陪他们,所以可能要晚几天回来。
张建军说好。
他没有讲自己面临的困境,不想让自己的爱人担忧,他应该陪陪自己的家人了,老丈人走的时候,还在挂念他在监狱里的儿子,老丈母娘前几年一直念叨,说可能看不到自己的孩子回来了——好在她等到了。
他刚放下电话,就听到门外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来了?是罗书芸吗?
“等一下啊罗律师,”张建军喊了一声,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慢腾腾的给自己套衣服——他在家里散漫惯了,可是罗书芸毕竟是个Omega,该有的人样还是要有的,人家是个律师,也讲究。

“我给街道办去了个电话让他们去找杨丽,街道办通知了他们小区的门卫,杨丽家没人。”星元放下电话语速极快道,“不知道去哪里了,家里没开灯。”
“破门。”阿云嘎立刻道,“告诉他们立刻联系最近派出所,注意防护,不要点火也不要带电子设备,小心自杀方式是煤气。”
星元应了一声转述给对方,这一回回应来的更快一点,大抵是之前就被市局千叮咛万嘱咐要 看好杨丽,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生怕出岔子,直接拿铁丝铁锹连带找了几个邻居撞门把门给弄开了。
家里空荡荡的,确实没有人。
“艹。”马佳直接爆了粗口,“让当地派出所调监控——她可能去哪?郑律师你有没有意见?”
郑云龙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他给杨丽已经打了五个电话了,对方都没有接,这是一个极其不详的信号了。
“我跟她实打实的接触才两天,我对她的人脉不怎么了解,”他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从脑海里搜寻可用的信息,“她只有一个家,不太可能去别的地方。迎南省的老家,但是她之前还跟我说要打官司,不可能回去——”
“迎南?”阿云嘎突然重复了一句,他用手按住紧蹙眉头,“她的身份证不是迎南的,怎么会是迎南的老家?”
郑云龙没有注意,他在疯狂回忆上午那几个小时杨丽的东拉西扯。
还有什么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会去的?
郑云龙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儿子在省外念书,家里人死的差不多了,老家的人在千里之外,去闺蜜家走串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们冷静的想一想她现在可能是什么心态?”马佳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道,“如果只是去找闺蜜们串门,那范围可就太大了,但是安全——你们觉得她是去找朋友们串门的可能性多高?”
“非常低。”阿云嘎立刻回复道,“她身上有其他疑点,我怀疑她会被人挑唆去干一些别的事儿……”
他顿了顿,与郑云龙异口同声的说出了一个名字,“张建军!”
在这个城市里,在杨丽心中基本上已经处于水火不容的仇恨地位的人,杨丽熟悉他地址的人,可能被挑唆后对付的人……
警方目前全部已知中,只有这个人。
阿云嘎立刻前倾身子拍了拍马佳,“去张建军家,你下车,我开,我熟悉路。”
马佳二话不说,也不问阿云嘎这个初来乍到者确定对梅溪市的路况熟悉吗就一个不讲道理的换道险之又险的把自己从右车道换到了最边上停下来,阿云嘎立刻下车与他交换驾驶位,然后——
“抓好上面的扶手。”阿云嘎对郑云龙说。
郑云龙:?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带着安全带,但是谁知道阿云嘎下一秒换挡踩油门连个招呼都不打,警车就呼啸着带着警笛声射了出去,郑云龙差点没被加速度拍死,两只手都抓在了上方扶手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位男朋友可能不是一般的辣。
马佳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给交警队疯狂致以诚挚的歉意和解释了。
阿云嘎认识路吗?
也不能说不认识,他只是熟悉市局到张建军家的那条道,如果只是去张建军家,他确实知道怎么走。
但是也没那么熟,毕竟大家都知道当代都市看起来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是很多路都是有交通规则管着的,什么能走什么不能走,什么只能直行什么可以拐弯什么不可以——总之,自有一套。
阿云嘎对这方面的信息就没有本地土著马佳和郑云龙熟悉了。
但是实话实说,他比马佳和郑云龙胆儿大多了。
毕竟之前在迎南省缉毒,这种边境省市的毒贩总是带着些不羁放纵,拿着枪开着火吹着雪茄叫着嚣,还能在迎南省的大马路上一路逆行横冲直撞——那个时候警察能怎么办?还不是跟着。
多亏迎南省的贩毒人士,把迎南出身的警察阿云嘎训练出一种狂野开车的做派来——在拯救生命打击犯罪面前,什么交通规则给老子一边儿去。
阿云嘎在车流中左转右移,见缝插针,漂移过弯——加上他大闪的警灯、最高音量的警笛,所有在这辆警车前的民用车辆都开始自我怀疑自己是被这辆警车玩命追的那一位,然后为了自证清白纷纷避让——最后愣是在末晚高峰班八点的城市大道上给阿云嘎挤出来一条路。
而车上除了偶尔也不得不如此经受一次的马佳和星元心态良好习以为常,甚至马佳还有空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要求出警协助——而郑云龙坐在副驾驶仿佛在坐过山车,他第一次知道人类不仅可以恐高,还可以恐惧平地飞车。
他都快吐了。

——以后没事儿绝对不能让阿云嘎碰一下方向盘。
郑云龙用自己几乎要吐出来的呕吐物发誓。
以及以后晚饭一定要少吃。

而与此同时,打开家里内防盗门的张建军,也没能见到他想要见的罗律师。
他见到了杨丽。
张建军立刻顿住了想要打开外层网格门的手,换上了一种极其冷漠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争议公房是一个极其老旧的小区了,走到拆迁边缘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楼道连个灯都没有,只有张建军家的灯光照出来,给杨丽渡了个边。
她冷冷的站在门口,双手背在后面,眼睛是通红又肿的,整个人看起来气质不太一样——什么不一样的呢?张建军想不明白。
“是你杀了我弟弟吗?”
她轻言细语的问,无端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张建军忽略了这些不适,因为杨丽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门来闹事了,而杨勇的死不仅本质上跟他毫无关系,还给他带来了令人不爽的生活不确定——于是他直接骂了回去,“你他妈的有病吧?”
然后嘭的一声把里面的门给甩上了。
随后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打磨声。
像是扭什么铁质的东西。
张建军突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猛地把门打开,发现果然是杨丽,在用钳子夹他家外层防盗门的网格。
地上放着一把菜刀闪着寒光。
张建军不傻,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危机之中,他整个人都宕机了,结结巴巴的气急败坏,“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你别他妈的给老子乱来啊你!杀人犯法的!”
杨丽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是啊,你也知道杀人犯法,”她还是那样轻言细语,“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弟弟?”
“谁他妈的杀你弟了,我都没见过他!”
“你撒谎!”
杨丽突然吼了出来,张建军被她的声调震得发麻,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你撒谎,不过没关系。”杨丽复又低下头,继续夹扭防盗网,“很快你就要去见阎王了,在在阎王面前谁都不能撒谎,有罪的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她又哼哼哼的笑,“你死了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早下晚下都要下去,我帮你早点过去,别让我弟弟等太久。”
张建军知道,杨丽是疯了,彻底疯了。
他从家里拿了扫帚,疯狂的隔着网打杨丽的手,试图阻挠对方破开这腐朽铁网的速度,可是杨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条条网线被扭开,最终连成一条,杨丽直接用手往开扒,破开缺口,顾不得自己的手被铁丝剐的鲜血淋漓。
张建军恐惧的扔下了扫帚,直接甩上了门,那门直接拍在杨丽手上,对方有些吃痛的把手缩了回去,顿了一下,又开始了扒铁丝的工作。
而锁上门的张建军连滚带爬的跑回床上,颤抖着给110打电话。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当电话被接起的瞬间,张建军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哭喊,“有人要杀我啊,有人要杀我,有疯子要杀我!”

“派出所来消息了,张建军说杨丽就在他家门外,在割他们家外门防盗网。”马佳摁下蓝牙道,“派出所已经出警了,会比我们到达的更快。”
阿云嘎咬了咬牙,一边左突右冲的把这辆老爷警车从车流中拔出来,驶下环道进入城区,一边对马佳道,“你提醒他们小心杨丽自杀!”
随后又把自己的手机丢给郑云龙,“没密码,在通讯录里翻张建军的电话号——我存了他的号码以防万一,给他打过去,问他现在怎么样!”
这对郑云龙而言可真的不是个容易差事儿,特别是他现在极度晕车。郑云龙知道自己干不了也不强行揽这个瓷器活,于是毫不客气的把手机丢给了后排的两个警察,星元一把接过然后迅速把电话拨了出去,没两下人就接了,张建军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警察吗,是不是警察,你们在哪里啊救命啊!”
“您先冷静,”星元一边在阿云嘎的死亡车速中勉强维持自己的平衡,一边沉稳道,“您现在的情况如何,能跟我们说一下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把我们家外面那个门给割开了,把那个门给打开了,现在在锤我们家里面这个门啊!”
电话里能够听到清晰的捶打声,星元直接开了公放调大音量,“您家的门是什么材质的?是防盗门吗?”
张建军回答,“铁的那种防盗门啊!”
“您先保持冷静哈,”星元迅速道,这个时候阿云嘎又一个弯道超车,他差点被甩出去,声音有点失衡,“铁门不大可能被菜刀砍开,您别怕,拿着防身用具保护自己,棍子啊菜刀啊都可以——您现在的任何行为都是正当防卫,不用害怕担负责任,好吗?”
张建军在一片噪音中哽咽了一下,“你们啥时候来啊!!”
“派出所已经出警,马上就来。”星元回复道,然后看向马佳,马佳对阿云嘎道,“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
郑云龙突然开口,“你告诉他,”他强忍恶心道,“冲着门外对杨丽吼几句话,好声好气的让她冷静一下,不是还要打官司吗?她还有个儿子,让她多想想她儿子!”
“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开嘲讽。”阿云嘎补充道,“如果他想活命,杨丽情绪越平稳越好。”
星元原话传达,张建军在那边气急败坏,“她要杀我,她能听我的?!”
咚咚的撞门声异常激烈,阿云嘎手心里都是冷汗,当代防盗门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是也绝不是蛮力打不开,杨丽现在已经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状态,一门心思要杀了张建军这谁都能看出来——这个门能撑到派出所民警赶来最好,撑不到今天一定会一尸两命。他真的不认为杨丽在这种状态下杀了张建军自己还会想着活,就算活下来也是等待死刑。
郑云龙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松开了抓在扶手上的手转过去冲着手机吼,“你必须跟她说,不然她把门撞开了你也活不了!想点办法先把她稳住咯!!!”
郑云龙的嗓门居然还不小,张建军听得清楚明白,不情愿也颤颤巍巍的去厨房翻出把刀抱着,然后冲着疯狂颤抖的防盗门喊,“杨丽啊!你听我一句唉!我是真的没杀你弟弟啊,我都没见过你弟弟啊,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没见过啊!!”
说着说着,张建军居然也哽咽了起来——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明明就不是他杀的人啊,为什么要找到他头上?!
“我是真的没杀你弟弟啊……”他靠着墙滑坐在地,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就这样流下来了,“我把房子给你好不好?我不争你房子,你别要我命啊……”
门外打门的声音顿住了。
张建军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拔高了嗓门,“你还有儿子,警察说你有儿子,让你多想想你儿子……你多想想你儿子啊,想想你儿子知道你干出这种事儿来,他得多难受啊,啊??我们家那口子就是个罪犯,我们家因为这个,可受人白眼了,你也想让你儿子受这种委屈吗?你是个杀人犯,他也不会好过啊!!”
“我不跟你打官司了,不打了,我把房子给你行不行?这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谁也不抢,行不行?你放过我吧……”
短暂的寂静。
随后更加疯狂的砸门声响了起来。
张建军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软的也不行,硬的也不行,说到底,是这个Omega就已经疯掉了,听不进人话。
“我艹你大爷!!”
如果理智唠嗑不行,那就只能祖安,一边给对方攻击,一边给自己勇气——总之在祖安文化疯狂输出下,张建军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他又骂杨丽又骂杨勇,连带对方全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在这样的愤怒辱骂下杨丽也更加愤怒了,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防盗门疯狂的抖了抖,连门框的墙皮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张建军想,完了,这门守不住,只能硬拼了,大不了一起死。
他举起了菜刀。
但是防盗门在最后时刻还是伤痕累累的撑住了,杨丽没有再砸门。
派出所民警赶到了。

“杨丽,把刀放下!!!!”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划破了这片区域夜晚的宁静,市局的警车降速拐入狭窄地居民区地带,冲过三个路口后之后转入一个连正经大门都没有的破旧小区——好在赶了个前后脚。
争议公房所在的小区实在是年头太长了,已经完美转型成为‘养老院’,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不敢拉架也不敢出门看热闹,只能扒在窗户上看警察们从车上飞奔而下,然后颤巍巍的给自己吞降压药。
一层楼一共门对门住着两户人家,走廊狭窄堆满了杂物,挤着破旧纸盒子和用来腌菜的大缸,让整个楼道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酸腐味儿。
派出所民警一行四个人,在这样狭窄的楼道也挤不下,一个台阶站一个,一个拿喇叭一个举手电还有一个拿电棒,一个拿枪的怼在最前面,与杨丽上下楼遥遥对峙。
讲道理,警察们心里头也怂的很,拿着菜刀的女人居高临下,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满手是血,举着砍门都砍出豁口的菜刀指着他们——这意思如果今晚砍不得张建军,那就可能是他们四个了。
因为平时实在用不上枪支,且派出所处理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比起区公安局和市局刑警而言训练水平实在是差太多——如今举着枪的这位警察心里感觉自己举得根本不是个枪,而是个炮仗,在这样狭窄的老式水泥建筑内开枪,一旦跳弹,天知道死的是杨丽还是他们四个。
何况除非一发子弹正中脑干,否则就算命中目标,也未必能造成对方失能,反而当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的时候,谁知道对方能干出啥事儿来。
在场的四个警察都知道自己拿着这把枪是用来威慑的,但是有句话说的好,威慑是用来威慑要命的人的,而不是不要命的。
“开枪啊,”杨丽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她这一天都在用这个嗓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差不多都快把这嗓子废掉了,说话嘶哑至极,仿佛不似人间的人能发出的嗓音似的,“你们倒是开枪啊。”
下面的四个都傻眼了。
“我奇怪了,”杨丽一边用菜刀指着他们,一边轻柔抚摸着房门上被她劈砍出的痕迹,“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们这些老实的老百姓,一定要帮十恶不赦的人呢?”
“你把刀放下好不好?”
一个上了年纪的Omega警察举着喇叭,他处理过不少次自杀事件,对于平复当事人过分激动的心情可以算是有经验——尽管如此,遇上这种想要拉人下水的,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有什么问题,咱们做下来慢慢聊,对不对?何必,对吧,剑走偏锋?”
老警察带着口音的语调徐徐缓缓,颇有些语重心长,但是杨丽完全不听,指着那扇门笑,“我要你们杀了他,你们去吗?”
“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一定要杀了他?”老民警无奈道,“相信警察,相信法律好不好?杀你弟弟的,我们一定会抓回来的,但是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随便抓人,你说万一抓错了咋办——你就不担心你说你万一杀错了人,咋办?这不是一条命?”
对于张建军和杨丽的情况,派出所民警在紧急状态之下并没有全然了解,案情全靠星元在车上吼给对方,知道这是最近发生在市局附近的杀人案的受害人家属,因为怀疑是张建军杀了人所以可能出现了过激行为。他只能这么劝,但是现在看起来,谁劝都没用,因为杨丽根本听不进人话。
“什么仇什么怨?”她尖利道,“如果没有仇怨,我站在这里?也是,你们这些人,怎么会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也是……”
她突然凄厉的喊了起来,“这是什么世道!”
“我老公死了,我弟弟死了,杀人凶手就在这儿——就在这儿!你们一个两个,拿着枪对着我,对着我!”
“我也给这个国家交税了,税务局追着我们家后面要!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吗?为什么我不能被保护,我的家人不能被保护,他可以?凶手可以??”
“你们的为人民服务在哪里?为谁服务?只为张建军吗?”
马佳一行人刚踏入楼道就听到了杨丽义愤填膺的这一串质问。
郑云龙一把推开走在前面的阿云嘎,长腿长脚的往上面跑,阿云嘎急了,“郑云龙!”
郑云龙充耳不闻。
杨丽脚软了一刻,向后退了一步,喃喃道: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杨丽!”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往下看,郑云龙喘着气,扒拉开一个民警站在下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拉了拉自己身上有些褶皱的西装: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他呼吸不稳,尽量缓声道,手如同老警察一样往下压做一个让对方感觉安全的手势,“我们回去了,你还记得你儿子,他已经没有父亲了对不对,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你很爱他对不对?”
杨丽瞪大眼睛看他,嘴唇颤抖着,连刀也在抖。
“这个房子我发誓我能帮你夺回来,”郑云龙一字一顿道,“相信我,没有什么难的,好吗?理在你这里,好吗?你能挺过来,你们家都可以挺过来,相信我,好吗?”
阿云嘎接过一个民警手中的手电,代替了他的位子站在郑云龙身后,郑云龙试图往前挤,但是阿云嘎拽住了他的西装后摆不让他走了,然后他对杨丽温柔道,“杨姐,相信我们,如果凶手真的是张建军,我们不会让他跑了的,您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是不是?”
“放下刀吧,”郑云龙恳切道,“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不要毁了你自己的生活,你弟弟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杨丽紧紧的盯着郑云龙。
那一刻,她眼中仿佛只有这个男人一样。
郑云龙仿佛看到了希望,他继续加把劲道,“你的债务我们可以给你凑凑,真的,生活再难,大家互相帮助一下不会过不去——真的,您想想以后的日子,儿子大了还要孝敬你呐!”
杨丽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
郑云龙以为她是信任他了,因为在那一刻,他看到,他们都看到——杨丽的刀垂下去了。
可是下一秒,她高高的把刀扬了起来,冲他们冲了过来。
“骗子,去死啊!!!!!!!!”

这个狭窄楼道的夜晚,成为了一切的开始,也成为了郑云龙此生难以忘怀、不愿多想的噩梦。
首先是杨丽。
她把刀飞了出来,锋利的菜刀向被迫因为地形限制而拥挤住的人群砸去,老Omega警察避无可避,前面是持枪的同事闪的开,可后面是郑云龙——郑云龙,和他的年轻同事们,都是他必须保护的人。
他不能离开,拿手一档,那菜刀便大半没入了他的胳膊。
老警察痛呼着倒了下去。
随后是站在最前方的持枪民警,虽然他有持枪证,但是实在是有段时间没用了,杨丽由高而下往下冲击的景象太具有冲击力,加上老警察的痛呼声完全让他不用回身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没能克制住自己,在杨丽丢出刀的一瞬间开了火,连发三发。
第一发成功的击中杨丽,但她并未立刻失能,还在维持向下冲的动作,于是警察打出了第二枪,由于电光火石之间没能瞄准,加上第一枪的手枪后坐力导致的角度偏差没能及时调整,这发子弹跳了弹,击中了上方楼梯铁扶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弹回来擦过了将郑云龙甩后并试图去接受伤老民警的阿云嘎的右肩没入水泥墙。
第三发子弹是贴脸打出去的,杨丽的满是鲜血的手扑上来近在咫尺的掐在开枪民警的脖子上,民警惊惧之下开出了最后一枪,这一枪怼着她的胃部穿过她的身体,后来人们找到了没入水泥墙体的、带血的子弹。
杨丽掐着民警几秒,然后慢慢的、缓缓地、松开了手,滑落下去。
民警下意识往旁边靠在了墙上,杨丽的身体就从他脚下滑了下去,一阶一阶的滚,身体还有轻微起伏,她明明还没有死透,却仿佛一个不会再有生气的破布娃娃,滑出长长的一阶一阶血迹,带着灰尘滚落而下。
她不会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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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6:18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不应该有人会质疑杨丽生命最后一刻所具有的社会危害性。
只消看看张建军家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门,看看老警察几乎断掉的胳膊,哪怕是最后阶段被卡住脖子的民警,就那几秒钟也散出了骇人的淤青——可见杨丽用了多大的力气。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郑云龙怎么也想不通。
他看着杨丽的身体,Omega死不瞑目的瞪着眼睛,唇角渗出血沫,她在恨谁?
只是张建军吗?
不,分明还有郑云龙。郑云龙自己不是瞎子,他明明看到了杨丽的眼睛里对他浓重的恨意。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几个小时之前还坐在一起聊天,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安慰她,她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事,郑云龙给他点了吃的。
几个小时之前还是这样的。
几个小时……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神情恍惚,被人推挤到角落,看着马佳和星元与另一位民警紧急将受了重伤的老民警和被卡脖子的民警扶下去,杨丽已经没人敢动了,她躺在那里,出于生物体最后的本能依然在抽搐,血从她身下缓缓的渗出来,阿云嘎和另一个民警试图急救她——他们无从下手。
在这个过程中,张建军没有开过门看过一眼。
救护车来的不快,例行公事的做了检查,那个时候杨丽已经彻底断了呼吸,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摇了头,与在场的警察说了什么,他们在看时间。
他们在记录死亡时间。
21时29分。
这是第二条在郑云龙眼前消逝的生命。
如果郑云龙记得,这不止第二条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只知道意识的缓慢恢复,是阿云嘎一直摇着他喊,声音焦急又无措。
他低头看到阿云嘎满手的血。
他突然就仿佛活了过来一样,顾不得那可怖的血迹反手握住阿云嘎,“你受伤了?”
阿云嘎摇头,“这是杨丽的。”
不是,郑云龙看到清楚,阿云嘎穿着警服,可是警服下白色的衬衫袖口沾染的血分明是从他自己身上流下来的。
阿云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受伤。
他不说话,拉着阿云嘎往救护车边上走,阿云嘎一直盯着他,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自责和忧虑,他便回头对阿云嘎道,“我没事儿。”
没事儿,可是有事儿没事儿,大家心里都知道。
阿云嘎自己没把自己那道口子当回事儿,事实上,他觉得郑云龙的问题比他严重更多。
那人沉静的跟在他旁边,似乎对外界失去了关心能力,唯一能触动对方心绪的是自己的伤,除此之外一直在沉默。
阿云嘎发自内心的恐慌。
他找郑云龙来,是因为考虑到如果要处置杨丽自杀这种类似问题,必须要找杨丽信任的人,她的儿子不在省内,对于她的其他人脉他们也全无了解,眼下只有一个郑云龙。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的如此血腥,就算郑云龙是个律师,他也还是个普通公民,普通人——任何一个普通人,对于这样的事件的消化都不会容易。
阿云嘎怕郑云龙因此PTSD。
他知道这个时候没什么话是能说的,因为他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只能握着郑云龙的手不松开,一起沉默。
两只冰凉的手在秋风中交握,慢慢的也能生出一些热量来,显得没有那么孤寂。
终于,郑云龙缓缓的将自己的头埋在自己的腿间,蜷缩成了一个团,浑身发抖。
阿云嘎伸手去抱他,他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在医生手里做临时处理,搂不住那么一大只,只能在郑云龙背上缓缓的拍抚。
郑云龙在哭,阿云嘎抱他,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腿上,给他一点坚实的依靠。
能哭出来,总还是好的。

阿云嘎肩膀上那道口子,说实在还是挺吓人的,不过也确实单纯是皮肉伤。
老警察和脖子被掐青的警察或许问题更大。一个是肢体问题,生命危险没有,但是术后恢复以对方的年龄真是个问题了;另一个是心理问题,近距离开枪杀人后,这位青年民警一直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医院的临床心理科已经被喊过去了。
这么去看,阿云嘎反而是他们之中问题最小的。
子弹从他皮肉中钻出,在表皮裂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横流看着吓人,但到底是表面伤。注意力全在杨丽和郑云龙身上的时候,阿云嘎没感觉,等被拽到医院处理的时候终于感觉到钻心剜骨的疼了。
他那件新警服穿了一周不到,就以这样一个壮烈的方式报销,比起心疼自己,阿云嘎更心疼自己这身衣服——这也太废了。
不过他没心疼一会儿,护士拿着器械进来准备给他打麻药缝合伤口了。
讲道理这个步骤挺正常的,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袋子,吸药水,排空气,然后——
然后阿云嘎看见了。
阿云嘎差点蹦起来。
“不用给我打那个!”
护士:???
门外郑云龙:????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而且嗓门儿奇大,话都喊完了阿云嘎意识到失态,气势一下子就瘪了,“我……”
“怎么了?”郑云龙一把把门推开,他刚才一直在门外等,“打什么?”
“这是麻醉,”护士试图给阿云嘎讲道理,“局麻,不要害怕,不然一会儿缝针,你会疼的。”
阿云嘎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管。
他下意识就心跳加速,浑身发热,口腔发干的厉害。
“我不怕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道,“就这么缝。”
“你以为你是当代关公啊?”郑云龙傻了,他都不敢看阿云嘎那血淋淋的胳膊,总觉得看一眼自己都浑身裂开的疼,“这么大的人了,别告诉我你怕打针?”
阿云嘎的手扣住了桌沿。
一般的麻醉对他而言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但他不知道怎么说这句话,特别是好死不死的,郑云龙在场。
阿云嘎几乎在下意识的避讳与郑云龙提起过去,以及过去给他带来的全部影响,哪怕他很清楚自己随便编几个理由,郑云龙都会信——既然他忘了,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可是他不想。
似乎一想到过去,只要郑云龙在,他就大脑宕机。
郑云龙是有点懵,不知道阿云嘎为什么这么抗拒打针,但是如果他能忍,医生肯定也不会逼着他去打麻药——无非就是郑云龙会心疼他疼。
他半蹲下身子拉住阿云嘎没受伤的手,好声好气道,“在医院医生护士说了算,自己逞强是怎么回事儿?”
阿云嘎其实想说,他没逞强。
对于他而言,打针引起的记忆回溯,比让他毫无麻药躺在手术台上让人开膛破肚还要痛苦。
何况,麻药对他而言,已经作用有限了,打不打区别不大。
可是他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望着郑云龙一无所知的、清澈的、充满关怀的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打吧。”
护士:????
不是?什么意思嘛,男朋友一来了就能打了?啥意思啊?屠杀单身狗?
阿云嘎把头转了过去,似乎平静了下来,也似乎已经无力去争执,他冲护士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对准那管试剂,与冰冷的针尖对上眼的那一刹那,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没关系。
没关系,你已经走过来了,你不可能回去了。
你必须克服心瘾,克服心理障碍,这样才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你的人生才不会如他所愿被毁掉。
阿云嘎打定主意就直愣愣的盯着医生看,要不说这个狠人行事就是狠,说好的要克服心理障碍,阿云嘎就决定了要迫着自己把这针看着打完。
胃里翻山倒海的拧在一起,似乎要把几个小时前郑云龙给他灌进去的那点粥都翻回去,阿云嘎忍住强烈的恶心和不适,心脏却蹦跳着仿佛要破胸而出,冷汗从额角流下。
他看那针有些重影了。
“嘎子?”郑云龙察觉到阿云嘎的不对,“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晕针啊?”这一针到底没打下去,护士抬起身问郑云龙道。
“你……”
阿云嘎抬起头去看护士,他想说你赶快打啊,速战速决行不行啊?。
但是这句话没说完,他就眼前一黑,直接从旁边斜了下去,郑云龙身体动作快于大脑,一把把人捞在怀里,跟着一起坐在地上,“嘎子!”
“晕针早说啊!”护士气结,冲门外喊,“来个人帮我一下啊!”
这可真的是笑话了,一个警察,带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淡定的像小刀剌了一下一样,结果看了一眼针管,吓晕了。
这可真的丢人了。


把队友送到医院,马佳和星元也没闲着,连夜紧急赶到杨丽家进行保护和搜证,熬得满眼的血丝。被紧急叫来协助的高杨目光灼灼,将杨丽的手机递给他。
杨丽离开家的时候,必然是怀着必死的心,如果她晚一点离开家,会发现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她儿子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没有接。
她被宣布死亡的一分钟后,儿子打来了这个电话,可是不会再有人接。
现在只有警方把电话原路打回去,杨丽的儿子也是上了大专二十的人了,声音听着有一股青年人的韧劲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夜十一点还不睡,也可能是母子连心,他预知了什么。
听着这相仿年龄的声音,星元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告诉对方这个噩耗。
他只能说,你快点回来吧,你妈妈很需要你。
对方似乎明白了,颤抖的应了一声好挂掉了电话。

除掉人类相通的悲欢,还有愤怒。
警方在杨丽手机中发现了导致她激进行为甚至死亡的原因。
杨丽的手机有一个好友,这个好友头像已经是灰色的,名字是Ayshdfc41 ,甚至都算不得昵称,杨丽也没有给对方备注,但是杨丽给大多数好友都没有备注——很可能是她不会。
他在加了杨丽好友后发给了杨丽一张照片。
是杨勇的尸体,被手电照着,仰倒在沙地上,脖子上横亘着可怕的伤口。
“他死了,现在网警已经把照片删没了,但是我想你应该看到,凶手不仅杀了他,还给他照照片满网放,侮辱他,取乐他。”
杨丽没有回复,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杨丽惊惧之下给弟弟打电话,杨勇却没有接,而警方在8:46分的时候通知她前来现场——这就是最后的那个章。
等郑云龙和黄子弘凡到达法院,看到的就是已经被惊痛击倒的Omega。
她一个上午都沉浸在愤怒和无力与巨大的悲伤中,回到家后,郑云龙和黄子弘凡或许抚慰了她,但是在他们走了没多久,15:12分,她收到了那个号发来的其他照片。
这些照片就是杨丽愤怒至死的原因。
第一张照片是郑云龙跟一个陌生的女人举杯示意,两个人都在笑,在一个派对上,他们挨得很近,照片角度也抓的很好,无端的拍出一股子暧昧的效果。
这张照片的备注是:罗书芸,张建军的代理律师,和你的律师私下里存在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然后是两个小视频,分别是罗书芸、阿云嘎和鞠红川,两拨人急匆匆的往张建军家走的样子。备注是:对方律师和警察前后脚去张建军家。
然后是一组照片,并不是实时抓拍,非常模糊,看起来更像是从监控里截图截下来的,日期是半年前的2月6日。
一辆面包车旁两个人撕扯在一起,最后城管将他们分开。
这组照片抓拍的是杨丽的丈夫张骏,和张建军,在菜市场发生口角并打起来的事儿,三天后的二月九日,张骏出门拉货,与大货车相撞而亡。
马佳看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个人似乎是在安慰杨丽,但是字字句句都在挑唆杨丽对警方的信任。这些照片,分开去看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连在一起,对于此时此刻的杨丽而言,诛心至极。
杨丽其人,可以用小市民去形容,但是这个词对她而言或许甚至都不算是嘲讽,是夸奖。
因为小市民,小市民,再小你也得是个市民。
杨丽对这个城市有‘市民’的归属感吗?
恐怕够呛。
她来这里是谋求一个好一点的出路,或者谋取一个工作机会,混的也不怎么地。
她和国家机关的关系肯定不和谐,去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税务局以及城管那儿去调执法记录,她和她丈夫一定榜上有名。
她与整个城市执法机构的对抗远大于和谐共处。
如果说打官司,张建军家三天前就找好了律师,而杨丽前一天才跟弟弟去找郑云龙,也可以看得出来打官司根本并非她所愿——而是她收到了风声,对方要跟她法院见,要么先发制人,要么被动挨打,总之这一场避免不了。
她不信任警察,也未必多相信律师,就算在紧急状态下与律师形成了一种‘绑在一条绳上’的错觉,一张郑云龙与罗书芸谈笑风生的照片,也足以破灭她全部的信赖——因为那才是属于这些‘上层人士’的世界,她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而罗书芸与阿云嘎鞠红川前后脚去张建军家的照片,更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杨丽不可能知道律师在场的规定,见到这一幕,她只会想到狼狈为奸。
郑云龙认识罗书芸,张建军比她有钱,谁知道有没有好处大家分?
而其丈夫二月六日与张建军的这一场斗殴,很可能她也并不知情……但是如果把这件事与三日后张骏的死亡串联在一起,张建军头上就已经不是一条人命了,而是两条人命。
很不幸,对方显然在暗示杨丽去这么想。

“你有钱吗,这个世界有钱能使鬼推磨。”
可是杨丽没钱。
郑云龙不指望她一个穷苦老百姓吃饭,没有她,还有的是案子,他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跟对方律师闹掰,因为他们才是一个世界,一拨人。
警察说得好听会找出真相,但是如果找不出来,她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她只是个老百姓,天天被警察对付才是实在的。
甚至,如果张建军给了钱。
她本身就对法院给她丈夫死亡的赔偿金额不满意,对法院没有信心,觉得这个机构坏到底——这个时候有人告诉她,你老公的死,可能也和张建军有关系。
巧了,她认定了张建军就是凶手。
这个口口声声建议杨丽‘想开点’‘不要跟国家硬碰硬’‘差不多就行了’的号,一句一句的把杨丽锤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认定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人为她主持公道,警察都是睁眼瞎的,律师是为钱工作的,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
如果没有人帮她,她只能豁出这条命去,自己帮自己,因为张建军已经挂着她两个亲人的生命。
她没有别的选择,至少在那个已经绝望至极的Omega去看,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基本不可能查出来这个号是谁的。”高杨摇摇头,很是抱歉道,“这个号一看就是个小号,如果我没有猜错,又是从‘菜农’ 那儿来的……查出来也跟凶手不会有关系。”
马佳沉默不言,半晌一拳砸在了杨丽家的发黄的墙壁上,对面的张骏麻木又冷漠的看着他,嘴角咧着弧度,像是嘲笑。
嘲笑警察们的无计可施。
“查不出来……怎么会查不出来?”马佳阴沉着脸面对着张骏的遗像,喃喃道,“路边随便加一个小号,你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高杨愣了一下。
“她肯定认识这个人,”马佳道,“她肯定认识,甚至很可能熟悉,她相信对方不会害她,说出来的话必然是实话——她列表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谈话,都给我查!”
杨丽可以通过任何手段加人好友,别说她了,警察们都是,有些时候看到朋友圈广告,后面都会带一串电话号——她加人好友的方式有很多种。
但是加人的动机却是固定的。
杨丽是个生意人,她加人无非几个原因——做生意常联系,是上游厂家或者固定客户,或者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其他人需要为了便于联系加个好友,亲人或者朋友……
她列表里有五百多好友,形形色色,什么人都存在,还有无数群,养生的卖保健品卖苹果的……一应俱全。
如果是大马路上随便碰上一个家伙,加好友跟她说些煽动性的话,她会信吗?
不可能,她又不傻。
能给杨丽发这种照片的人,绝对跟凶杀案关系匪浅,不是凶手也绝对参与其中。
杨丽错误的相信了一头畜生,而她绝不是第一天这样相信一个畜生。
市局警察的工作量一夜之间迅速翻倍,嫌疑人范围从原来的一个张建军扩张到了杨丽的五百多个好友,稍微想一想就头痛——但是警方别无选择。
他们必须这样做。


他被绑在椅子上,恶魔在他面前慢条斯理的将药物吸入注射针,在阳光下轻轻掸了掸。
那玩意儿吐出一丝晶莹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毁掉一个人?你觉得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毁掉一个人,恩?”
男人轻轻的划过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嘴唇突然逼近,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为一个Omega,落到敌人手里可能遭受什么样的对待,他有心理准备。
“上了你?你把我想的这么肤浅的吗?”对方却突然将他的脸推开,手掌一翻,将手中液体毫不客气的注入他的颈动脉。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恐慌。
“你不会把你的贞操放在生殖腔里,我为什么要去那儿折磨你?”一管液体很快注射完毕,对方轻轻的掐住了阿云嘎的脖子,突然收紧,享受他因为缺氧扬起头颈时如天鹅般的颈部透露出的濒死美感,“你猜我要看到什么?”
“我要你沉溺于你最厌恶的,你这辈子为之反抗的,我要你变成你最讨厌的人。”
“你不是讨厌瘾君子吗?那就成为一个瘾君子吧。”

你不可能就这样毁掉我。

被束缚带捆住的身体,每一寸都在疼痛,但是这些痛楚远比不得心理的癫狂来的更加难受。
他动弹不得,束缚带锁住了他的每一寸关节,他只能哀嚎着,涕泗横流着祈求每一个人影,这些人影有些完全是他幻想的,有朋友,有同事,有死去的亲人……有些确实是真的,毕竟医生护士会过来看情况。
当戒断反应达到顶点的时候,人的一切意志都会被击碎,他脑海里甚至比不得一串浆糊,也祈求过,来一针吧,哪怕一针吗啡都好。
这样活着太痛苦了。
“我不能给你……”
那一天他听到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后来他知道,是来看他的队长王凯,一米九几的男人,看着战友在束缚衣的重重包裹下挣扎、哭喊,人不似人,痛苦的把自己蜷缩成好大的一团。
“要是给你了,你要恨我们一辈子啊。”
不能给,只能看,让他自己熬过去。
因为他们都懂得,阿云嘎要什么。

“你记得要怎么样活着,”哥哥临死前嘶哑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字字泣血,仿佛刻入血脉的存在,“堂堂正正的活,从容不迫的死,不要苟且偷生——像你的名字一样活下去,阿云嘎!”
阿云嘎!
你要记着怎么活!

阿云嘎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
趴在他旁边搭着他手睡觉的郑云龙也被他一下子给拽醒了。
“恩……?!咋?……”
他下意识跳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反应了一下出了什么事儿,半晌意识到了什么,仓皇的低下头去看阿云嘎。
阿云嘎抬眼看他,拼了命把自己从梦境中拔出来,“没事儿。”
说了话才感觉到嗓子干哑的厉害,阿云嘎不适的咳了咳,郑云龙立刻从旁边拿了一杯水过来,阿云嘎下意识去接,被肩膀的刺痛拽回神志——哦,缝上了。
“你别动,”郑云龙瓮声瓮气道,他没睡醒,做啥事儿都像是在凭借本能,他把吸管怼在阿云嘎面前,“吸这个。”
阿云嘎叼着吸了几口示意郑云龙他不准备喝了,郑云龙把水放下,把灯打亮然后把阿云嘎缓慢的扶起来坐着,“有什么不舒服吗你?”
阿云嘎摇了摇头,他有点不想说话,只是脖子后面有些痒痒,下意识伸手去挠——结果震惊的发现贴在他后脖子的这块抑制贴感觉……感觉他妈的不像是以前的了啊!
“这……”“不是,这个,”郑云龙涨红了脸,“这个其实是……是这样,你那个,抑制贴,它时间长了已经失效了,护士跟我说要不然就摘下来,不然可能你会过敏……我就……”
阿云嘎:……
这一天跑跑逛逛的忙碌着,他竟然忘记给自己换个抑制贴了!
阿云嘎人都晕了,受那么大的罪,郑云龙心疼,实在是不想给男友多加个过敏的毛病,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给阿云嘎把抑制贴摘下来,然后跑到医院超市买了一盒新的给换上。
阿云嘎:……
怎么说呢。
被刚确定关系一天(甚至不到一天)的男友换抑制贴,这件事已经让他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要命的是,这就像姨妈巾的尺寸一样,信息素也有浓度问题——阿云嘎很不幸,他就是一个信息素浓度水平比较高的Omega,所以一般会用效力较强的Omega抑制贴去抑制自己的信息素,可是郑云龙又不知道。
他从超市买了一盒普通Omega信息素抑制贴回来,结果压根没能按住,阿云嘎脸一红,情绪一波动,丝丝缕缕的暗香就溢出抑制贴的束缚环绕出来,反而有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魅惑感。
阿云嘎的信息素刚开始闻起来是有点刺激,带着些酒精味儿和粉红胡椒的味道,这味道总能让郑云龙回忆起他们的初见——在酒吧里大杀四方的粉色西装Omega。
但比这更宏大的玫瑰馥郁的香气很快冲淡了那细微的刺激,温柔缱绻,像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在阳光下羞涩微笑的人。
是郑云龙非常喜欢的味道。
他总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记忆的线头,只能归功于阿云嘎跟他真的是哪儿哪儿都配,连信息素他都觉得是合拍的。
它并非平静淡雅的代言词,郑云龙能想到的画面,并不是一汪平静的湖水,阳光灿烂的草原,他能想到的却是雷鸣闪电过后的焦土,勉强挤进来的阳光一束束的洒下来,照在一朵盛放的玫瑰上。
无人区幸存的玫瑰。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将阿云嘎拥入怀中,阿云嘎僵了一下却没有动,任由alpha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像一个猫咪抖着小胡子熟悉新家一样嗅,有点痒痒。
但他不讨厌。
“摘下来吧,”半晌阿云嘎红着脸戳了戳身上的大猫,“也没啥用,你都闻得到。”
“不好吧。”郑云龙这才从嗅的起劲儿的状态回过神来,贼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我买的型号是不是有问题啊?”
“看来我在你眼里是挺普通的Omega。”阿云嘎逗了他一句,果不其然看到对面的alpha涨红了脸想要解释,那副窘迫的样子在他眼里无端觉得可爱的紧,连声音都温柔了好多,“以后我告诉你我用什么牌子和型号的~”
郑云龙怔了怔,炸了个脑热,“那我也告诉你我是哪个型号的。”
阿云嘎没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大抵是抽到了伤口,脸色一变,郑云龙连忙帮他把胳膊按住,阿云嘎不笑了,苦恼道,“这还不让人笑了咋地?”
“挺疼的吧,”郑云龙心疼了,“我看你缝的时候就在抖,晕过去了还抖……没想到你晕针这么厉害啊。”
阿云嘎:……
那可能并不是因为缝针,不过确实疼,普通剂量的麻药对他而言就没什么用,这话他没法说,反正晕针的名声都出去了……倒不如坐实了。
阿云嘎只能硬生生的叉开,“你一直在这儿吗?”
“对啊,总要有家属陪着嘛。”郑云龙伸了个懒腰,讲道理,爬床边睡让他想起大一时候的日子,那个时候被杨帆忽悠着选了一大堆课,结果课表满到爆炸,学校又是个大的吓人的,郑云龙中午懒得回宿舍,只能在教室里趴桌子睡午觉,睡了整整一个学期,睡得腰酸背痛脖子疼。
阿云嘎被郑云龙那句‘家属’熨帖了心肠:他是个没家属的,缉毒的时候受了伤,病危通知书都是队长给签——其实他有些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有一个至亲的人记挂着他。
可能没有,像他这样的光棍,来的累赘,走的也无牵无挂吧,或许会有朋友唏嘘惦记着每年忌日烧点纸钱,挺好了。
——那都是他和郑云龙谈恋爱之前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在医院里醒来,发现身边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与他称得上关系亲密的人,而他和郑云龙真正确立关系也不过一天。
阿云嘎发现,一直以来因为过分缺乏这样的情愫,他原已经以为自己不再强求、介意和渴望——可是他是介意的。
谁不喜欢被真诚的爱呢?谁又会讨厌去努力的爱呢?
何况这又是郑云龙,阿云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拒绝不了的alpha。
阿云嘎这样想着,发现自己眼眶有些酸。
他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对郑云龙道,“你上来躺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吧?”
郑云龙愣了一下,犹豫道,“是不是不太好啊,我……”
他可真的太想找张床躺一躺了,一米八七蜷缩在床边,那可真的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可是毕竟阿云嘎是个Omega,他怕阿云嘎介意。
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他跟阿云嘎正式确立关系也不到一天,摘他抑制贴已经是情势所迫下胆大包天的逾距,阿云嘎不介意他都松口气了。
“没事儿,”阿云嘎往旁边挤,“上来吧。”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看阿云嘎的意思不是勉强的,便不过度矜持了,绕到阿云嘎没受伤的肩那边,脱掉鞋侧躺在阿云嘎身旁。
床不大,挤两个一米八是有些勉强了,但是好在不是夏天,外面秋风阵阵,病房温度并不高,两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暖洋洋的。
阿云嘎信息素的味道就在鼻尖温柔的环绕,郑云龙在这样的安抚下竟然有些困意了。
就是,感觉,安静的,有点,尴尬。
毕竟两个人才刚谈恋爱,突然就这么亲密接触,总还是有些尴尬——郑云龙抓耳挠腮的想,就这么就地儿睡了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聊几块钱的?
“对了,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儿啊?”
阿云嘎突然开了口,反倒是帮郑云龙省了这个天大的难题,他迅速回答道,“柠檬味……吧,挺普通的。”
阿云嘎仰着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我想闻……”
郑云龙:……
沃日,这谁能顶得住。
闻,随便闻!这有啥难的,抑制贴不就是个?
他伸手把自己后颈的抑制贴掀起来一点,柠檬的味道混杂着海盐扑鼻而来,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 学着郑云龙把脑袋蹭过去,闭上眼睛,那股柠檬海盐的味道在鼻尖徘徊——五年了。
他把脑袋深深的埋到了郑云龙肩膀上,想着,五年了。
五年了,他还是好喜欢这股味道,真想让郑云龙把抑制贴全摘下来,让他好好闻个够。
“怎么了这是?”郑云龙感觉阿云嘎就像个小动物在他怀里蹭,打趣道,“好闻?”
“恩,”阿云嘎轻声道,“大海的味道。”
郑云龙怔了一下。

“我没有见过大海,不过通过你,我看到大海了。”

他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样一句话呢。
这句话又是谁说的?
……总不是看过的电影?
郑云龙低下头在阿云嘎毛茸茸的头顶蹭了一下,“你见过大海吗?”
“见过。”阿云嘎很缓慢道。

怎么没见过啊,我见过的。
只不过没有你告诉我的那么浪漫,我去海边,是为了治病的。
可是我真的很想跟你去看一看大海。

他见过大海,那声音必然不是阿云嘎——郑云龙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被这天降缘分砸蒙了,阿云嘎随便说一句话,他都觉得他们之间有过往。
怎么可能呢?

阿云嘎反手拍了拍郑云龙轻声道,“睡吧,你没睡好吧,再睡一会儿。”
郑云龙沉默了一下,被子下的手勾住阿云嘎的胳膊,轻轻收紧。
他是没睡好。
他其实并没有表面表现的那么淡定,杨丽在他面前自杀,他的惊惧、自责一点都不少。只是阿云嘎的伤势把失控的情绪紧紧地压在心底,可是好不容易趴在阿云嘎身边睡着了,梦中杨丽拿着刀冲向他的场景一幕一幕回放,她的恨那样毫不加以掩饰,那样让人惊心。
可是为什么?
郑云龙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会恨我?”不由自主的,郑云龙喃喃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就几个小时而已,到底是为什么?”
阿云嘎无言以对。
他看着郑云龙大大的,溢满了悲伤的眼睛,很难过,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我们现在不知道,”他最后这样说道,“可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
是啊,案件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可是杨丽不会再回来。
逝去的生命不会再回来。
许得是阿云嘎的信息素让郑云龙多少感受到了一点点心安,过了一会儿,当致暗的黎明有些淡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郑云龙睡着了。
窝在他身边的阿云嘎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盯着郑云龙看了半晌,然后轻之又轻的翻了个身。
他现在稍微做点动作肩膀都会疼,但是这样的疼痛他已经没什么在意的,阿云嘎不敢动自己这只被郑云龙抱在怀里的完好胳膊,只能伤筋动骨的劳烦他的伤手,强忍着痛楚缓慢的曲起胳膊,去探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他还拼了命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和动作的幅度,生怕吵醒郑云龙。
等把那糟心玩意儿探过来,阿云嘎几乎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了,疼的动都不想再动一下,在床上一口又一口轻之又轻的抽冷气。
缓过这股劲儿,阿云嘎身残志坚的举着他那手机,用受伤的手颤抖着在微信里找王凯——巧了,可能是有任务,王凯这一晚上显然过得也不顺心,一分钟前发了一个收工的微信,正好在线。
阿云嘎连忙趁热打铁的喊凯哥,对面会的很快,而且回了一长串,指责阿云嘎一来了梅溪市就发了一条朋友圈,也不懂给老战友们多唠唠嗑报个平安,最后才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这么早起来干啥,权当老队长最后的关心和仁慈。
阿云嘎:……
他也想啊,如果他空闲的话——刚来梅溪市工作没几天就挂彩,讲道理他毛头小子的时候刚到缉毒队也没这么光荣过。
还是自己人的跳弹。
阿云嘎郁卒,咬牙切齿抖着手给王凯发表情包撒娇卖萌求放过,反正王凯惯着他,也不会真生气——然后阿云嘎迅速切入正题:
“林正君有下落了吗?”
对面很快回复,“没有,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你在梅溪市那边就别操心这孙子的事儿了,有我们在呢。”
别操心了吗?
阿云嘎回了个谢,关怀了一下劳动了一个晚上的老上司,然后放下手机,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出神。

林正君。
阿云嘎知道,这个人已经是他一生的噩梦,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都逃不出对方的阴影。
他确实如他自己所言,改变了阿云嘎的人生。

阿云嘎对迎南这两个字异常敏感,对杨这个姓氏也很敏感。但在郑云龙说杨丽的老家在迎南前,阿云嘎从来没有把杨丽与迎南省往一起靠过。
她姓杨,可是杨并不是一个很稀少的姓氏,在这片大地上,有的是姓杨的。
他给杨丽做笔录,杨丽身份证开头的数字,并不是迎南省的编号。
杨丽是迎南省的老家?
为什么呢?
与迎南省有关的,阿云嘎无法克制的想到了另一对姓杨的母子。
杨媛,杨帆。

特别是杨媛。
她是杨帆的母亲,一位护士,知识水平不高不低,有一份固定工作,单亲Omega妈妈,离过婚,带着一个儿子。
她不善言,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哭起来无声无息,是个很普通的人,丢到人群中毫不拔尖,也不像她儿子一样热情爽朗。
杨媛与杨丽的情形异常相似的点在于,警方都对她们的心理状态做出了错误的预估。
杨媛一直都很冷静,冷静的处理了儿子的后事,冷静的与警方交接——直到下葬那一天。
她突然一头撞在了儿子的墓碑上,倒下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草地中尖利的石块,抢救无效而亡。
在那之前,警方完全没有看出来这位受害人家属,有自杀的倾向。
与杨丽多像啊?在杨丽拿着刀去砍张建军家大门之前,警方,包括她的律师郑云龙,都认为杨丽不会因此而情绪崩溃。
她也姓杨。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儿?
可阿云嘎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他把杨媛和杨丽类比在一起,然后以此为侦查方向,极有可能耽误时机铸成大错——因为这是只有他才能想到的点,已经偏到北极去了。
但的确是像。
心中不安与担忧愈甚,阿云嘎没能忍住,发了个信息问马佳案件进展,这一次马佳回复的更长,先是说阿云嘎就在医院好好歇上一天,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案件进展,把在杨丽手机里的发现说了一下,说杨丽被人煽动了。
被煽动了?
阿云嘎皱了皱眉头,又敲着问了问,隔了半天马佳才发了一串语音过来,从微信狗屁不通的翻译中,阿云嘎知道了他们这一晚上最令人震惊的发现。
他和郑云龙的担忧是成立的,杨丽一开始就蹲在法院哭,不是没有原因。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够揪住这一点对杨丽进行死缠烂打,或许会避免最后的悲剧——可是没有人,郑云龙是一个无辜被卷入的律师,能够把这个细之又细的点想出来,已经对得起他大学四年教育,而警方知道的太晚了。
杨丽命里逃不过这一劫,可最后做出激进选择的不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但是全面检查微信好友这个举措是不是有些过?
如今的侦查转移到以杨丽的微信好友为突破口,阿云嘎并不赞同,他觉得偏了。
582人的微信,还不算那些群,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只能询问——一个个问下来,耗时很长,而且估摸着收获不会很大。
信息传递主要是靠那个小号,但是阿云嘎知道加这个号不一定是来源于微信列表,可能是朋友圈看的,是群聊,甚至还可能是公众号——那范围就更广了。
杨丽不会那么傻,相信一个陌生人吗?那可真的不一定,人在极度悲伤、心理脆弱的情况下,干出什么事儿都有可能,网上年年被网友诈骗的案件数不胜数——那些网友不也是陌生人?
万一就是一个陌生人,这582个人的盘查根本就是无用功。
他给马佳发这些过去,马佳过了很久才回复,阿云嘎也不得不承认马佳的话是有道理的,不可能随便加一个好友就会听他的,杨丽是个生意人,精明的脑子还在,而且郑云龙和黄子弘凡走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平稳了,那个时候她是可以进行理性思考的。
如果她没有去想,只能证明她会无条件相信这个人。
阿云嘎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会无条件相信的,必然是她信任的,可是那个人辜负了她。
没有什么比亲近之人的伤害来的更加防不胜防。
如果这么去想……也是啊。
老家这个词,不完全意味着‘自己家’。
阿云嘎打字问马佳杨丽的丈夫是哪里人,果然得到了自己推断中的答案,张骏是迎南人,他和杨丽的beta儿子张迎东,也上了老家迎南的户口——迎南省沧江市瓦十寨的人。
并不是阿云嘎知道的那个地方。
但极有可能是一条线索,一个能细致到把半年前监控摄像头挖出来的凶手,很有可能不仅与杨丽有联系,与张骏也有。
阿云嘎身残志坚,抖着手在哪里给马佳发自己的推测,反正他也睡不着,他是个睡眠质量不高睡眠时间也不怎么长的,刚才已经睡得差不多了,着实不想再睡了,反正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但是马佳是没法及时回复他的,隔了好一会儿马佳才告诉他,他们在以张骏亲友为关注点进行筛查,然后附了一长串朋友的建议,建议阿云嘎如果想要早点返回工作岗位,先保持休息早点康复。
阿云嘎:……

彳亍。

阿云嘎偏偏头看了一眼郑云龙睡得极熟的模样,默默然的叹了声气。
他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杨媛,不去把杨媛和杨丽联系到一起。但是他也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杨姓并不是个小姓,她们的死之间除了警方的失误是相似的,别的并不完全一样——在杨媛死后,警方也谨慎的查阅了她的手机,并没有发现诱导自杀的痕迹。
但杨丽是被诱导的,手机里的信息让她坚定了自己错误的思想,让她走上了不归路。
杨媛极有可能是接受不了失去爱子的打击——这是当时人们唯一能推断出来的事情,杨帆并不是杨媛唯一的孩子,杨帆是有一个beta妹妹与父亲生活。但是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在杨媛的心中已经不重要了。
她离过婚,唯一陪在她身边,被她一个人拉扯长大的,只有一个杨帆。
这个孩子的意义对她而言无可替代。

可为什么真就这么巧,她们都姓杨?
这样的怀疑敏感又不合常理,可阿云嘎就是难以克制,他只能强行逼着自己把思路拉回杨勇的死亡,拉到杨勇那骇人的尸体上。
作案手法与什么有关?
犯罪人的人格,社会经历,知识结构,生活方式,工作职业……
杨勇的死带有浓重的示威意义,阿云嘎自己认为,这就是一个宣战。
他被抛尸在政府一条街,在象征着法律权威的中级法院在建地址,就是一个宣言。
但是宣言与宣言那差别就大了,有的人抛尸,随便逮一个机关大楼就扔,有的人可不一样。
抛到中级人民法院,是巧合,还是故意?
这思路是很偏,但是不是没有可能性,他没能跟马佳仔细探讨这件事儿,现在正好用来想。
杨丽和杨勇都不是什么很优秀的人,他们日常认识的人大多跟他们在一个水平上,那么问题来了,有几个人会心思缜密到,找一个能够审判故意杀人罪的法院去扔?
要知道,基层法院并不是不能审判故意杀人罪,而是不能判决无期死刑,假如判个十年以上二十年以下,那基层法院是可以判的。
是否提交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需要检察院、基层法院对案件进行评估。
换句话说。
如果杀人者的抛尸行为往极端去想,他极有可能对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了法律意义的评估,认为够得上中级人民法院的边儿……
杨勇和杨丽的好友同事里,有几个能这么做的?阿云嘎甚至可以肯定,就算是把杨勇工作的单位民政局翻过来,很有可能也有一半儿的公务员根本不知道这种规定,因为太偏了,这是刑诉法的内容,不干公检法和律师的很少去了解的法律。
法律职业工作者。
阿云嘎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郑云龙。
大抵是无人区玫瑰的味道太好闻,郑云龙这次是真的睡结实了,能听到轻轻的鼾声,睡得是真香。
他突然想到马佳说,对方离间了郑云龙和杨丽之间的信任关系。
就凭一张照片。
什么级别的照片啊?就郑云龙和罗书芸同个框?那完了,警察一个上午都在跟郑云龙同框,郑云龙通敌实锤?
郑云龙是杨丽的代理律师,实践中多得是相信律师不相信警察的人,张建军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难道是因为郑云龙表现的没有罗书芸激进吗?
这年头总是这样,那些个激进博人眼球的总是名声大噪的,哪怕能力不佳也无所谓,但是这些个安安稳稳做事儿,大多是默默无闻的。
连罗书芸被阿云嘎当面怼成这样儿,张建军也没有说不相信她,杨丽却已经不相信郑云龙了,说到底,阿云嘎想着,是郑云龙实在。
他送杨丽回家,必定是悉心劝导,让她耐心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可惜就是这么一句公允的话,容下了被挑拨的种,当人沉浸在自己的立场不愿意向外看的时候,又那里听得了一句公允的。
如果郑云龙对杨丽说上一句“你等着,警察们要是不干活,我非要闹的人尽皆知”这种不利于警方的话,指不定杨丽会信任他到不容易被挑拨的地步。
多少人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倒也是郑云龙,在这样的‘法律职业对立风’下,还能把不同的法律职业看作法治社会实现路途上一根绳的蚂蚱,不到处宣扬内斗。

……内斗!
律师和公检法为什么关系紧张?法律职业内部为什么内斗?

阿云嘎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凶手只是单纯的恨毒了公务员呢??
杨勇的身份不仅是杨丽的弟弟,还是民政局的公务员,一位工作能力欠佳的公务员!
他刚给民政局惹下了大乱子,闹出了人命,在等待被辞退的边缘。
那被闹出人命的一家,难道不也是恨极了杨勇吗?
那家人如今只剩下一个老太太了,警方自然不会过多关注,可是一个老太太就不会杀人了吗?
就像罗书芸一样,她本身对公检法机构充满了愤懑,所以才会激进。
张建军家确实与杨勇杨丽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那一家人家同样如此,他们家的受教育程度如何?有没有可能想到法条?。
……又要打字了。

这一次阿云嘎真的是没劲儿了,他就打了几个字儿:“查一下因为杨勇而死的老太太那家。”
然后就把手机扔回了枕头上面。
不行了,真的打不动字了,满头大汗的阿云嘎吐了吐舌头,不得不敬佩自己真的不仅是敬业小能手,还是个贴心男友——为了不让郑云龙被惊醒好好睡个觉,他真的是付出了太多。
这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真的是要给他点补偿。
阿云嘎又往过蹭了蹭去贴郑云龙,他是真的喜欢郑云龙信息素的味儿,五年前就喜欢,可惜刚才闻完了郑云龙就把抑制贴给摁回去了,现在凑的这么近,也只能闻到一点点淡淡的柠檬清香。
行吧,聊胜于无。
那淡淡的香味明明只有一缕,却平复了阿云嘎因为案情而不安的心,让他多少感觉到舒适了些。
没有任何人的信息素能这样安抚阿云嘎过。

五年前郑云龙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在村子里大家都不贴抑制贴,他那个同学beta杨帆看似懒得很,经常把他当活体香水儿用,帮村里人倒泔水桶喂猪,杨帆就指派郑云龙去,原因:“你是个alpha啊,而且你自己就是行走的香水,多好,你不怕臭。”
郑云龙就会拿着杆子追打的那个同学鸡飞狗跳,杨帆一边嚷嚷一边往阿云嘎身边窜,拉着阿云嘎左躲右闪——只要阿云嘎一出现,郑云龙立刻不闹了,微红着脸气呼呼的瞪着杨帆,骂他有种出来单挑。
山风吹拂着柠檬的清香飘来,便是阿云嘎很喜欢闻的味道,每次两个少年打闹的时候,明知道身处虎穴,他却依然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岁月静好。
这确实是阿云嘎唯一喜欢的、感觉舒适的味道,那个时候他很喜欢郑云龙多靠近他一点,但是他毕竟是个有人设的,不能过分表露自己的渴望,而郑云龙又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不敢主动往阿云嘎身边凑。
那会儿阿云嘎真的是心照不宣的遗憾。
直到那一天,他们两个确实很是亲密,伤痕累累的阿云嘎将昏迷不醒的郑云龙绑在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柠檬海盐萦绕不散,可他没有心思去欣赏。
那个平日里指派郑云龙干这干那的男孩面对子弹挡在了他们面前,最后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杨帆,扬帆。
他妈妈必然对他寄予了很多期待,想他扬帆远航。
可他的生命停止在了20岁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开始张起这帆来。

“破船你给我等着……”

阿云嘎僵住了。
郑云龙吧唧一把抱住了阿云嘎,嘴里念念有词出这么一句梦话,嘴角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好像梦到了什么美妙的梦一般。
可惜阿云嘎知道那美妙的梦可能与谁有关。

杨帆管郑云龙叫恐龙,郑云龙管杨帆叫破船。
这是属于两个少年人之间打闹的小外号。

阿云嘎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从心底泛上来那股不寻常的冷意,仿佛将所有注入心房的血液都倒入些冰碴,让它们循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记得。
郑云龙不是不记得,他记得。
他知道杨帆是谁,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阿云嘎。
阿云嘎突然想笑,怒意到了极致,反而是能笑出来的,因为他不想摆出苦恼愤怒亦或是哀怨的表情出来。
那个在他面前嚷嚷缘分天定的青年人,那些看起来完全发自内心的温柔以对,有几分是演,几分是真心?

好玩吗郑云龙?
看阿云嘎自欺欺人,瞒着你做你男友,好玩吗?

自欺欺人……
是啊。
想到这里,阿云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有那个立场生气的。
你气什么呢?
给你送饭,逗你开心,受伤了陪在你身边,给你买抑制贴换抑制贴是郑云龙。
而想要欺骗他,瞒着他,然后享受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温情,是阿云嘎。
你想什么呢阿云嘎?你哪里来的立场生气,从一开始卑劣的不就是你吗?杨帆为什么死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会想着他能忘呢?你连你哥哥的死都忘不了,他能忘掉他好友的死吗?
你的侥幸从何而来,难道不是吃人血馒头吗?
甚至不是一条杨帆的命,杨媛的命,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吗?
你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难道还想着逃脱道德的谴责,然后收获属于无罪之人才配拥有的感情吗?
你想什么啊阿云嘎。

沁人心脾的柠檬海盐,此时此刻突然变的难以忍受,阿云嘎猛地把头扭了过去,拼了命压制自己把胳膊从郑云龙怀里拔出来的冲动。
他拼了命眨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还是有那么几滴从眼角滑了下来,砸在雪白的枕面上。
阿云嘎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之间最美好、心无芥蒂的回忆,竟然停留在了五年前,在那个小村庄里的时候。
可那也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回忆之一,如今他却怀念起当初的日子来。
郑云龙你想要什么呢?
如果你记着,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五年前喜欢我,难道现在还能够如此心无芥蒂的喜欢我?

“毁掉一个人?你觉得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毁掉一个人?”

林正君,你可真他娘的是个鬼才啊。
阿云嘎时隔多年,不得不再次拜服,这个怀才不遇的小‘村医’,竟然说的都是人间真理——死亡多痛快啊。
毁掉一个人的人生,是让他活的事事不如意,件件不称心,这辈子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林正君以为阿云嘎作为缉毒警察最怕变成瘾君子,所以给他注射毒品——戒毒复吸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他笃定阿云嘎一定会就此变成一个瘾君子。
可是阿云嘎不会,因为阿云嘎够狠,他足够自律,并非社会性吸毒,本人对毒品深恶痛绝,与毒品的心理羁绊几乎不存在,就算是这个时候林正君再给他来一管,他也能在五年后再次戒毒成功。
为了不变成瘾君子,阿云嘎可以豁出这条命。
可林正君没有抓到的命门,却被郑云龙无意识的抓住了。
阿云嘎不缺狠,但他缺爱。
他生命中缺一个爱他的人。
孤独长大的孩子,对所有的情愫都小心翼翼的珍藏,给他一点爱他都会记很久——如果像郑云龙这样,热情直率的爱他,阿云嘎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何况他们也曾经有彼此心动的时光。
他缺,他追求,他害怕此生都得不到,他害怕得到又瞬间失去。
他以为郑云龙给他了。

他以为。

郑云龙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阿云嘎被他带了一下,跟着也下意识往起弹——他没弹起来,但是肩膀的痛楚让他又摔了回去,没能抑制住发出一声闷哼。
“嘎子?”
郑云龙懵了两秒,突然大惊失色的回头看,阿云嘎痛苦的表情让他当场大脑宕机,“你别动我给你喊医生——”然后就要上去按床头呼叫铃。
“你——别!”
阿云嘎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他的伤口没裂也没开线,单纯就是动作太大压到了疼,没必要惊动护士过来,他自己的有不到万不得已不麻烦别人的毛病,看到郑云龙要按铃没过脑子就伸手拦,结果没拦住,还把自己抽抽的更疼了。
“你怎么不喊我!”郑云龙气急败坏,“都疼哭了还逞强,晕针逞强现在还逞强,不逞强行不行?”
疼哭了????
阿云嘎彻底无语,意识到自己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风评被害’,一是晕针二是被疼哭——妈的,要哭他早在外头的时候就哭了,还用在这儿延迟掉眼泪吗?
更要命的是,他都没法跟郑云龙解释,他是为啥晕针和为啥哭的!
睡眼惺忪的护士推门而来,拆开绷带一看啥事儿没有,教育了阿云嘎几句小心不要压伤口就走了,留下阿云嘎和郑云龙俩人——哦,有些心虚的阿云嘎和气鼓鼓的郑云龙俩人。
“你啥毛病啊,阿云嘎同志,咱俩唠一唠,互相了解一下,”郑云龙往凳子上一坐,颇有开民主生活会时候领导发言的架势,“晕针的时候人家医生问你晕不晕,你说不晕,还盯着人家针头看,然后吧唧一下,摔哪儿了,吓得我和人家医生一起心跳暂停。刚才,疼成那鬼德性了不叫医生,万一开线了呢?”
阿云嘎:……
这不也没开吗?
他这话说出来完美触雷,郑云龙横眉立目,“怎么着你还盼着开线啊??”
阿云嘎:……我就多余说这句话。
“咱不逞强行不行?”郑云龙掰着指头,开始大肆舒展身为律师的钢铁口舌,把逞强的坏处一二三四五列举一条又一条,轰的阿云嘎头晕眼花找不到北——五年前郑云龙可没这么能叨叨。
他只能举起一只爪子投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云嘎诚恳道,“我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行不行龙哥?”
这声‘龙哥’成功的让郑云龙闭上了嘴——逼着大自己五岁的Omega对自己喊哥了,可以了,人生圆满,差不多行了。
人生圆满郑云龙大度的表示不能再有下次。
然后被阿云嘎一发马后炮震的尽失战略优势。
阿云嘎:“你是怎么了突然蹦起来了,你在家就是这么起床的?”
郑云龙:……
阿云嘎随后补了一句,“做噩梦了?”
郑云龙:……
个biang的忘了这茬。

讲道理,这个梦前半截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郑云龙梦见自己在一片,呃,大概是花田吧?总之看起来蛮姹紫嫣红的,可是细细去看又看不真切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之杨帆在嘲笑他,好像剧情是他看上了什么人,又不好意思去搭讪,杨帆笑他怂。
大抵是个原创剧情。
他满花田追着打杨帆,追的还很起劲儿,当然也很开心。
他在梦里很少梦到杨帆,梦到了回忆起来也是模糊不清的,这一次看着杨帆竟然很是清晰的。
只是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仿佛自己从高处下坠——这种失重感把他从美梦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郑云龙恐高,他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没这个毛病,可是长大了是真的怕高,从高往下坠落的感觉太差,直接把他吓醒了。
然后又被阿云嘎紧锣密鼓的吓了一次,连环吓,亏得他年轻心脏好,不然换谁受得了。
但他没准备跟阿云嘎详细描述,就是个噩梦,谁不做噩梦呢?于是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对啊,噩梦了啊,你还吓我,我被梦吓又被你吓。”
阿云嘎:……

讲道理,郑云龙你之前梦中那抹笑我还看到了呢!
阿云嘎憋气,但是还不能发作,只能气哼哼,“那你要怎么样啊龙哥?”
再说了我都告诉你不用叫医生了你不听也怨我?
他自己气哼哼,没看到郑云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alpha突然欺身上前,在阿云嘎尚且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柔的在Omega布满细密冷汗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阿云嘎愣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炸成了烟花,从脖子红到脚后跟,简直给煮熟了。
没有被压抑住的玫瑰芬芳暗流涌动着甜蜜,郑云龙含着笑一本正经的坐回去,“行了,龙哥饶你这一次。”
阿云嘎:……
Alpha从自己心爱的Omega那里偷得一吻,开心的很,哼着小曲站起来去接水,阿云嘎神情复杂的看着郑云龙出门,脸上温烫的热度尤在,可他心里没有那么释然。
他是畏惧的,因为郑云龙此时此刻看起来是那样的爱他,可他怕极了这样的爱转瞬即逝,因为那是他最想要,曾经甚至不敢想自己可以得到的。
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没有真正的答应过郑云龙,哪怕但当时心动,但是有太多的因素阻挠,他只当那是少年人的头热,并不当真。
他也没预料过五年后的重逢,彼此的心动。
可是他又做不到狠心将郑云龙推开,因为这样的爱才是让他上瘾的毒品,才是他的‘复吸率百分之九十’。
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阿云嘎抬起手,抚在自己被郑云龙吻过的额头,他下意识的抓握了一下,仿佛能将那人的吻留在手心,随后这只手轻轻的下移,伴随着无声的叹息贴在了胸口心脏的位置。

我可以信你吗?
我可以给我自己一个机会,给你一个机会吗?
从答应郑云龙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是一个执行了绥靖政策的人,他放任的不只是郑云龙,还有自己的欲望。
可是除了这样,他已不知道如何去平衡,内心强烈的负罪感,和如飞蛾般渴望郑云龙如火爱意的自己。
世人皆苦,他苦到心头,多少年只有那么一丝丝虚渺的甜味。
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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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7:02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所有情侣都会被问到一系列很无聊的问题,比如‘结婚后钱给老婆管还是老公管’、‘家里出了意见分歧听谁的’这类的问题,这种问题极其无聊,郑云龙对此类问题早有定论,认为它们无论是答‘都听老婆’还是‘都听老公’都是对另一方人格的轻视,与平权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今天他发现这些问题还是有一丢丢的参考价值的。
“我一定要出去,”阿云嘎坚决道,“我不在医院享受我的假期。”
郑云龙:……
是,您是不在医院享受您难得的修养假期,您要去一个家属院来享受您的修养假期了,真的是与众不同啊阿云嘎!
郑云龙发现,阿云嘎在某些方面异常的固执,这个固执程度完全不是他能够好声好气商量来的,比如今天阿云嘎今天非要闹着出院。
他出院也不是为了回家歇着,而是为了案子,郑云龙根本拦不住,因为阿云嘎坚决的很,根本不听他的。
最后郑云龙发现,与其寸步不让,把阿云嘎堵在家里(他也未必堵得住)闹得双方不愉快,还不如跟着去看着他——反正这位大哥也不是执行公务,他这位律师跟的坦坦荡荡。
阿云嘎:……
他也实在是不想吵了,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然后他一退,把郑云龙招回家了。
总要换衣服的嘛……

郑云龙对阿云嘎家的第一印象是,有些空。
大抵是因为阿云嘎本人也是刚搬来的缘故,整个屋子显得特别的空落落,有个木质的衣柜,有一张床,有个厨房餐具有个桌——齐活。
一人独居的话,阿云嘎家其实并不小,这个租来的不小的屋子里面放上屈指可数的几件家具,就有点显得寂寥了。
除了空气中暗流涌动的无人区玫瑰味是郑云龙喜欢的,剩下的装修风格可是看起来要多没人情味儿有多没人情味儿。
“养盆花我觉得可,”他没忍住自己的室内装修意见,开始到处乱窜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这边把可以养几盆花,平时净化空气挺不错;我觉得夏天你可以给自己买个制冷机,我给你讲梅溪市夏天可真的是热……哦,衣柜可以换换,这是不是有点小。”
阿云嘎没憋住笑,“我这不是刚住进来嘛。”
“这不我给你提供点参考意见,”郑云龙趁热打铁,“床头挂个画啥的,我给你讲我室友是个不出世的国画大师,哪天我敲诈他一幅画送你。”
‘不出世的国画大师’、帮郑云龙带了一个晚上孩子的王晰在单位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阿云嘎摇摇头,单着一只手在衣柜里翻出一套常服来,“这就是个租来落脚的地方,也不是个家,这么折腾也没啥必要。”
然后拎着这套衣服去卫生间换去了。
郑云龙:……
这个思维可不太好,租来的房子也是个归宿啊,人民群众租房子不是因为买不起房子嘛,就算买不起租来的也得自己打扮打扮啊……人活得不就是这点仪式感。
郑云龙打定主意,一定要从王晰那边敲诈一幅画来,给阿云嘎添宅。
阿云嘎衣服换得很慢,因为毕竟胳膊还吊在胸前,行动多有不便,阿云嘎想到了之前去稍微调查过一下的张超和蔡程昱充满苦涩的经验,觉得可能如果胳膊吊在胸前,对这次上门访问诸多不利。
反正伤到的是肩膀又不是胳膊,他就干脆把吊着他胳膊防止移动的绷带直接薅下来了,然后给自己换了一身行头,对着镜子里感慨了一把自己的焕然重生,至少看起来不残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郑云龙正对着窗户看,阿云嘎这栋楼靠小区边缘,高层,能远远的望到市局和市法院在建地址。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感觉到身后阿云嘎出来了,便没有回头问了一句,“能告诉我……你们现在知道杨丽是怎么死的吗?”
阿云嘎默了一默。
这属于侦查机密,着实不应该与外人道,可是郑云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人,他甚至可以算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杨丽最后,甚至也想杀了他。
阿云嘎只能概括道,“她被煽动了。”
郑云龙闭了闭眼。
他想起杨丽和杨勇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现在想想,竟然也不过是前天发生的事情。
不到72小时,两条人命就没了,人的脆弱几乎让人难以置信。
他叹了口气回身,然后差点跳起来,“阿云嘎!”
阿云嘎:……
郑云龙震惊的发现,阿云嘎的执行力那叫一个高,一眼不看着,他就能给你搞出点事情出来,去卫生间换个衣服,出来就把吊带给拆了——“你咋不上天呢!”
“这样方便一点。”阿云嘎知道这次过火了,语气软化道,“回来我就把它再套上好不好?现在不套,我保证我不动右边这条胳膊。”
郑云龙面无表情,显然并不怎么相信阿云嘎的鬼话。
阿云嘎:……
如何哄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男朋友,在线等有点急。
撒个娇?
他眼睛一闭心一横,往前蹭了几步,硬着头皮伸手去够郑云龙的手拽着晃,“大龙~就这一次嘛~我保证~”
郑云龙:……
郑云龙内心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有一种极端的反差感,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美O而是个猛A拿巨拳锤他胸口喊嘤嘤嘤。
他一点都没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哇哦,世界级的撒娇呢——咱要不然上网搜几个番剧动漫看看,学一学再来?”
阿云嘎:……
你妈的。
“摘都摘了你想要怎么样嘛!”阿云嘎一把把郑云龙的手甩开,气哼哼道,“我现在就是不能戴嘛!”
一秒钟可爱美O的人设都没能维持住,郑云龙没能憋住笑的好大声,阿云嘎被他笑的双颊飞霞,又羞还有气恼,扬着左手就要上去给郑云龙一拳——“你是不是以为我废了两条胳膊?”
这不是还有一个呢嘛!
郑云龙迅速往旁边一闪,伸手握住阿云嘎的左手腕往怀里一拽,阿云嘎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子温柔又不失力道的拽进怀里,那只本来佯装要辉在郑云龙胸口的拳头,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停在了郑云龙的肩头,随后慢慢松懈下来搭在上面。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郑云龙揽在阿云嘎的腰身上——那是他梦了很多年的绝美背影,如今就在他怀里。
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的通红,并且肉眼可见阿云嘎的脸也红了——他眼中波光潋滟着羞涩,Omega犹豫着,最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迟早要有的,他躲不过,也就不躲了。
郑云龙鼓噪的心跳几乎要在大江大河边奏响一曲地球出生的赞歌。
阿云嘎属于Omega里个子比较高的一波,基本达到了普通alpha的身高,但是巧的很——郑云龙也算alpha里不低的水平。
他187,阿云嘎184,这个身高差正好,郑云龙可以毫不费力的把阿云嘎揽入怀中,却又不必过分的低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吻上他的唇瓣。
他在阿云嘎的纵容中吻上阿云嘎的唇瓣,那双唇比阿云嘎整个人更加柔软,柠檬海盐的气息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进入无人区玫瑰的领域,并且惊喜的发现它们如此的契合,仿佛生来就应当是如此相配。
他在小心翼翼的舔舐吮吸中,感受到了对方轻微的颤动,阿云嘎远比他想的要更敏感,他受伤的手紧紧的攥着郑云龙衣服的下摆,另一只手攀着郑云龙的肩膀,可能是有些腿软,他手下的力道无意识的加大了,攥的郑云龙西装起皱。
但他没有试图推开郑云龙。
时间仿佛都为此而停留,只剩下了彼此贴近的胸膛,鼓噪的心跳。
大概过了三十多秒,憋不住气的郑云龙率先松开了阿云嘎,而阿云嘎也没好到哪去,他借着郑云龙的胳膊靠着他喘气,缓过那阵酥麻无力的感觉,然后毫不客气的一句话揭穿真相——“你是第一次。”
郑云龙已经说不清自己的脸是因为他这句话红的还是因为接吻羞红的还是因为憋红的。
“你不也是第一次?”郑云龙委屈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阿云嘎:……
一个二十五岁的Alpha与一个三十岁的Omega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接吻,阿云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嘲笑郑云龙还是嘲笑自己,只能疯狂想着换个话题,但是奈何脑子有点没转过来,“可能需要练习技术。”
郑云龙疯狂点头,把阿云嘎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多亲几次。”
阿云嘎:……
他妈的,大脑缺氧的情况下他都在说些什么啊!!

Anyway他们还是一波三折的坐上了郑云龙的小汽车,就是两个人的嘴唇都像涂了口红一般……有点发亮有点红润。
找个好男友能省口红钱的。
“去找杨勇得罪的那家人?”郑云龙一边开车转了个弯,一边听阿云嘎浅显的交代了一下他想干什么,“哦,可是那家人不是就剩个老太太了?七十多岁了可是。”
这也是警方一开始就没有把这条线当做主线的原因。
赵如云,76岁,beta,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是很本分的经营着一家小卖铺,以此为生。
她的丈夫叫李建华,alpha,是在那个年代非常常见、满大街都会抓到的名字,还有一个女儿叫李希,也是个beta。
因为beta的生育率较低,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没能为他们养老送终,便先死在了他们前面。
她是自杀的。

郑云龙开车看阿云嘎单着一只手摆弄手机,张超发的都是语音,倒是也齐全,把昨日里在民政局以及之后走访赵如云的信息说了个遍,听完后阿云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这家人是真的可怜。”
“怎么了?”郑云龙稳稳的把车停住等红灯,随口问道。
“李希家这烂账跟杨勇有些关系,”阿云嘎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李希可能是因为受不了家暴而死的。”

人类世界许多社会问题,从古时候开始就有,并且伴随着人类的劣根性延传至今。
比如强奸,比如家暴。
如果对于警察而言最棘手的犯罪是什么,缉毒算一个,诈骗算一个,盗窃算一个……家暴也绝对算一个。
因为它高频发,范围广,一个小区里可能跟你一栋楼,就有一对夫妻在打架,可能就有一方在对另一方实施单方面的暴力。
人们大多不会在家里安装摄像头,你无法区分‘夫妻打架’和‘家庭暴力’,而‘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思想,更是给了基层很多不作为的土壤……何况当你想要作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甚至难以作为。
家暴一般会以故意伤害罪被定罪,但是就像所有的犯罪一样,它要求证据。
受害者一般给不出证据。

李希就是这样。
这都归功于张超和王建新的高水平发挥,前日里两个人先是去了一趟民政局,了解到李建华的死后,两个人顺带去了一趟赵如云家——被老太太挥舞着扫帚赶了出来。
两个人没办法,只能走访邻居、当地派出所……就这样在人们的交谈中,大略拼凑出一个过往。
李希是李建华和赵如云的独女,嫁给了一个叫做顾明的alpha,两个人也没走多远,住在几条街外,但还在昉城区。
这个叫做顾明的alpha,最后要了她的命。
“报警,报过很多次警。”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回想起这一对新婚小两口,还是会唏嘘不已,“大半夜的,打架,一方报警。我们开着警车过去,不让上楼,过一会儿打电话告诉我们,没事儿了,就是夫妻两个闹矛盾,又让回去……总之挺能折腾。”
后来事态恶化了,半夜报警逐渐由主人报警,演化为了附近的邻居报警,警方最终约谈了这小两口,那个瘦弱的beta低着头不住地流眼泪,坐在她身边的alpha脸色阴沉,与妻子隔了一臂的距离。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对儿过得并不开心。
终于有一天,李希鼓起勇气走进了派出所,对警方说,丈夫顾明对她实施了家暴。
她惨白的面庞似乎看不出什么,但是当她跟随一位女民警走到一个房间,脱下格子衬衣,身上触目惊心着,还是有几片很大的淤青。
警方迅速传唤了顾明,她阴沉的丈夫怒气冲冲的在警局抱怨,说这只是夫妻吵架,说李希是在闹脾气,然后当众脱下了自己的上衣,警方发现他的身上也有抓伤和淤青。
警方立刻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判断这到底是夫妻吵架还是单方面凌虐式家暴,永远是处理家暴案件最重要也最难解决的问题,李希身上有伤,可是顾明也有,李希指责顾明,说对方身上的几处淤青根本不是自己留下的,很有可能是顾明接到警方电话后自己给自己敲得——可是顾明也在咆哮,说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推理,你为什么不会自己给自己敲成这样呢?
小夫妻俩在派出所吵得不亦乐乎,吵得民警脑仁胀痛。
最后警察还是调解结案了,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做不了更多。派出所民警警告顾明,也警告李希,各打二十大棒之后说出了这一晚上唯一务实的调解建议——实在不行,去离婚吧。
过不下去都何苦呢?
李希就这样被丈夫拉扯着离开了派出所,她眼中有泪,可是希望的火光却就此堙灭了。

两个月后,派出所民警接到了与这对小夫妻有关的最后一次报警,是顾明打来的,男人的声音干巴巴的,连些许起伏都没有,“我的妻子死了。”

李希是自杀,吞下了一整瓶的百草枯,神仙难救。
她写好了遗书,说对不起父母,自己的财产全部留给父母,随后以极端激烈的言辞诅咒了家暴自己将近一年的丈夫,要他不得好死。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警方依然,无法逮捕顾明。
他没有杀人。
李希的遗言就像她的自我陈述一样苍白无力,述说着恶魔存在于人间,可是警察找不到任何证据去证明顾明曾经家暴过李希,去以故意伤害罪将其逮捕。
顾明是一位老师。
他的同事们对他可能家暴这一点难以置信,因为他在学校看似极其谦和,待学生也很有耐心。
他的社会风评并不差。
李希死后,顾明将妻子家暴至其身亡的名声也不胫而走,住在这小两口家附近的邻居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一家人的争吵声,认定了顾明必然是家暴者,在这样的舆论讨伐下,顾明辞职了,前不久离开了梅溪市,大抵是想要去一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放到网上会炸窝,放到现实也极其让人难过的故事,但是难过归难过,郑云龙依然没有搞清楚,“可这些事儿跟杨勇什么关系啊?李希的老公不是那个顾明吗?”
这怎么听也跟杨勇没关系啊。
阿云嘎默了一默。
“李希死后,李建华和赵如云年迈后的经济支持就断了,他们家并不富裕,两个人上了年纪,也没办法再开店完成进货这样的事情,于是他们去民政局寻求帮助……巧得很,当时给他们做登记的,是杨勇,而杨勇是顾明的朋友,他们关系好到杨丽都知道……我们还给他打过电话。”
郑云龙怔住了。
他理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竟然是这么个关系。
杨勇是一个比较孤僻的男人,他在单位混的不得志,在家里有一个强势的姐姐,已知人脉也不是很好——可他不是没有朋友,相反,像这样的人,一旦有一个朋友,他会很珍惜对方。
顾明就是这个朋友。
其实比较讽刺的是,顾明对杨勇可能并没有那么‘掏心掏肺’,甚至在杨勇死后,面对警方的调查电话,交代出‘杨勇私生活混乱’的,也是顾明。
但是杨勇不知道,在他心中,自己朋友不多,有一个算一个。
他是否家暴?这件事可能对杨勇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明因为李希的自杀,失去了工作,社会风评被害,不得不远走他乡。
因此当李希父母来到他的柜台前时,他出于为朋友不忿的心理,对李希的父母进行了冷嘲热讽。
他没料到的是,李父是一个心气高的,杨勇的冷嘲热讽让高龄又失去爱女不久的老人难以承受,当晚突发脑溢血,没能救回来。
他或许没想要老人死,可他最终导致了老人的死亡。

“赵如云并不信任警方。”阿云嘎望着老旧的居民楼,轻声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试一试,能不能跟她谈一谈。”
警方直到目前为止,都没能跟赵如云谈上话,因为在老太太眼里,整个国家公务员群体已经坏到了根部,蛇鼠一窝,不能再坏了。
她女儿报过警,警察看起来‘根本没管’;她的丈夫死于一个民政局工作人员的冷嘲热讽……她此时此刻看到警服怕都反感,因此当王建新和张超来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挥起了扫把。
她恨的不能再恨了。
郑云龙解开安全带,“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不行。”
开玩笑,虽然赵如云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但是这老太太挥着扫把赶过两个警察,可见战斗力可一点都不低,阿云嘎刚受过伤,郑云龙怎么可能放心。
阿云嘎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拒绝这个提议,郑云龙的担心是正当的,赵如云要是真的闹起来他也真未必搞得定,于是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结果郑云龙刚准备下车,就被阿云嘎一把薅了回来。
郑云龙:?
“别动!”阿云嘎猫下身对郑云龙低声道,“趴下。”
郑云龙不明所以,愣兮兮的跟着趴下,随后他们两个看到一个女人拎着箱牛奶和一袋蔬菜,急匆匆的从郑云龙的车旁经过,拐进了他们准备进入的赵如云家所在的楼道。
良久,确定对方没有下来之后,阿云嘎缓缓的直起身,盯着这女人消失的楼道,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感叹道,“世界真小。”
随后他转身对郑云龙道,“你猜她去赵如云家的可能性有多大?”
郑云龙:……
郑云龙也惊诧莫名,一时半会儿都没有纠结为什么阿云嘎也认得罗书芸,“她怎么在这儿?”
随着他这句话阿云嘎突然就想起一个不争的事实来。
郑云龙认识罗书芸。
俩人还有一张看起来蛮叫人误会的照片。
……罗书芸好像是个Omega。
阿云嘎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半晌问郑云龙,“你了解她吗?”
“前同事。”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之前在我们律所搞刑事诉讼方向的,后来……呃,总之已经离开我们律所了。”
搞了半天罗书芸以前的律所就是郑云龙所在的律所,阿云嘎的手无意识的在自己膝盖上敲了又敲,随后拍了拍郑云龙,“你说巧不巧,她是张建军的诉讼代理人?”
郑云龙升调啊了一声,看来他也有点懵。
“是她?”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来接受事态变化,“那可真的是太……巧。”
“是啊,”阿云嘎轻声道,“更巧的是你知道杨丽为什么对你丧失信任的吗?”
郑云龙懵了。
“她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你和罗书芸参加一个酒会的照片。”阿云嘎把照片调出来给郑云龙看,他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讲实话就不是很舒服,如今郑云龙拿起手机看,他就没忍住,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补了一句,“看起来你俩蛮开心嘛。”
郑云龙:……
傻子也知道这后半句绝不是出于案情!!
郑云龙连忙自证清白,“我俩啥关系也没有!”
阿云嘎冷漠:“哦,没啥啊,我也没说你俩有啥关系啊。”
郑云龙:……
个biang的这绝对是吃醋了好吗?!
“这应该是我们律所的年会,”郑云龙诚恳道,“真的,我发誓我跟她啥关系没有,不熟,就是吃了个饭……还是在年会吃的……她是我同事我总不能摆一张冰山脸吧。”
阿云嘎差点就没绷住。
其实他也没那么生气,三十岁的人了哪有那么容易不开心,何况郑云龙之前就算是有几任前任也是应该,他都这把岁数了没有情史也挺……不人道的对吧。
当然不爽还是不爽的,只不过要多不爽看看郑云龙的样子也没那么不爽了。
阿云嘎敲了敲郑云龙脑袋瓜,“那我还挺希望你俩熟一下的……因为我本来打算问问你她的事儿的。”
郑云龙:……
“这我不熟啊。”郑云龙绞尽脑汁的回忆了一下,“我是搞民诉的,她是搞刑诉的 ,案子基本上碰不到一起去……不过她可能观点比较激进一点呗,也没啥奇怪的。”
讲道理,郑云龙能回忆到这个份儿相当不错了,要知道滕泰那个律所还真不小。
阿云嘎默了一默,“她是因为什么离开律所的?”
“因为一起案件,”郑云龙回忆了一下,轻声道,“她在法庭上出言不逊,冒犯法官,被律协处分了。”
“什么案子?”
“一起侮辱罪……好像是一个网络大V被告了,她是辩护人。”郑云龙对那个案子印象不深,毕竟与他的部门无关,不过多少还记着些案情,“一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吧,据说是个小年轻,大抵是没处理好群众关系,那个大V是利益相关方,又是堵在人家从家到上班的路上骂又是发动网友网暴……最后那个小伙子扛不住变成了重度抑郁症,又是闹自杀又是闹自残,他家里人就自诉 上了法庭。”
阿云嘎想了想罗书芸的微博,基本上都能想象的出来,当她为那位网络大V辩护的时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谴责法院的……这肯定是要挨锤。
所以,
被处分过刚刚复出,不得不转向民事诉讼领域的Omega律师,看起来更本案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在警方侦查的两个嫌疑方向里,却都有她的身影——她是张建军的诉讼代理人,同时……
和赵如云又是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在怀疑她跟案子有关系吧。”郑云龙看阿云嘎长时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嗯哼,我是这么想。”
“呃……可我真的要提醒你,她跟杨勇杨丽这俩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郑云龙说道,“我跟他俩的关系都比她跟他俩的关系密切。 ”
“恩……”阿云嘎看了一眼郑云龙,“可是在今天之前咱们也没人想过她可能跟赵如云有关系啊。”
“这不一定吧?”郑云龙指了指楼栋,“这多少户人家啊。”
“你看着吧。”阿云嘎准备推车门上楼了,“她俩绝对有关系。”
郑云龙长手长脚,揽着阿云嘎腰把人又给拽回来了。
阿云嘎:?
“你去,你去干啥?告诉她俩‘你好,我是人民警察’?”郑云龙叹了口气,“你自己说的赵如云不喜欢看见警察,我可以告诉你罗书芸也不乐意——去干啥,打一架?”
阿云嘎:……
“那怎么办?”阿云嘎伸手把自己腰际的爪子打掉面无表情,“我不调查你去吗?”
郑云龙挑了挑眉毛。
“怎么着,不相信我?”
阿云嘎:???
“你行吗?”阿云嘎将信将疑的瞥了一眼郑云龙。
郑云龙翻出一盒薄荷糖来嚼嚼嚼,还顺手递给阿云嘎一块,然后一脸胸有成竹,“你藏好就行了。”

结果阿云嘎就在这漫长的等待里睡着了。
他一晚上其实也就晕过去那几个小时算得上睡觉了,然后又是想案子又是嚷嚷着要出院,折腾了一大早,显然是累了。
他睡眠质量不高,还挑的很,工作时期困狠了也很少睡,因为戒毒带来的后遗症的缘故,突然从梦中惊醒会心悸,所以也不乐意在外睡觉。
天知道为什么,在郑云龙旁边坐着盯梢,盯着盯着竟然就困得厉害,本来打算闭目养养神,这一养直接把自己养着了。
郑云龙就在旁边玩手机,玩着玩着肩膀一沉,阿云嘎睡在他肩头了。
郑云龙手上一顿,小心翼翼的换了个姿势,让阿云嘎枕的稍微舒服些,然后伸手去探阿云嘎的额头——他怕阿云嘎低烧。
好在摸起来体温还是正常的。
阿云嘎睡得不是很踏实,睡着了眉头是紧蹙的,郑云龙拎着两根手指在他眉间轻轻抚摸,过了一会儿倒是也给抚平了。
郑云龙盯着阿云嘎的睡颜去看,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的,才不过第二天,亲了个嘴枕了个肩膀,就满足的不行了。
杨帆曾经评价郑云龙,读着一门需要理性去评判的学科,人活得却特别不理性,感性的要死,喜欢了就去追,完全不评判值得与不值得。
郑云龙寻思了一下,其实杨帆的评价并不完全正确,他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因为当他去做的时候他觉得是值得的,而他并不在乎这件事本身在外界看来到底值不值得。
就像去追阿云嘎。
他就像一个愣头青的alpha,找了一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Omega,他的职业从某种程度而言与自己的职业是相对抗的,他对自己而言也完全是一个迷雾——当他想要去追逐对方的时候,他只知道,对方有让他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有他魂牵梦绕过的绝美背影。
可是就这些就让他甩弃了一个法律人应有的谨慎和稳重追了上去。
他看阿云嘎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这花是模糊的,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认定了这花美的不可方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追逐这危险的迷雾,还是在追逐这隐约若现的花。
连郑云龙都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是: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一定是你的命定之人?
他知道自己相信这一点甚至已经到了笃定的地步,可是郑云龙就是想不明白,他这个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除非真的有月老给他们之间掐了一个拳头粗的红线。
但是为什么不去相信这个红线是存在的呢?
郑云龙低下头,轻轻在阿云嘎额头印上一个吻。

至少此时此刻,他与阿云嘎在一起,感受到了爱情。
那这冒失便是值得。

阿云嘎是被郑云龙叫醒的。
靠在人身上无论怎么睡脖子都会酸,再加上被人猝不及防唤醒的心悸感,阿云嘎还挺不舒服,脑子也没转过来就被塞了蓝牙在耳朵里,“趴下别动哈,别让她看到你。”
阿云嘎迷迷瞪瞪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趴,郑云龙往他身上丢了一件自己的风衣外套遮住头脸,他抬起头,看到了罗书芸和一个老太太站在楼道口,罗书芸很无奈的笑,与老太太说些什么,老太太不停,一定要往她手里塞一袋饼。
郑云龙数了数秒数,随后开了车门。
“呀,”他故作惊讶的冲罗书芸招了招手,“嗨?!好久不见~”
罗书芸愣了一下,抬头见到是郑云龙,也很惊讶,“郑律师,”她很快笑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嗨,这不走访一下当事人。”郑云龙单手插兜,看起来很是潇洒,面上带着社畜惯有的不出格的‘苦恼’,“好久没见了。”
他转向旁边有些无措的老太太,“这位是您的……?”
“啊,”罗书芸反应过来,连忙介绍道,“这是赵阿姨。”然后她低下头,笑着对老人道,“这位是郑律师,我们以前是同事。”
赵阿姨,看来八九不离十就是赵如云。
“赵阿姨好。”郑云龙笑眯眯的冲着老人挥了挥手,午后的太阳稍微有些炎热,他带着眼镜,挎着手提包,边框反射出一个金色的点,穿着西装衬衫和长裤,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精英气质,可是笑起来又像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
这是所有老人都看上去打心眼里喜欢的气质。
“哦呦,这个孩子好俊的,”老人笑眯眯的样子甚至有些慈祥,“我们芸芸的朋友啊,都不会差的。”
我们芸芸。
阿云嘎在车里趴着听蓝牙,心头一凛。
郑云龙笑道,“那也是书芸本身就优秀。”然后对着罗书芸笑,“这是你当事人?”
罗书芸顿了一下。
“不是,”她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后浅笑,“是我朋友的母亲,我照顾一段时间。”
郑云龙了然的点头,并没有过分追问她的朋友为什么不出现,而是适时的发了个牢骚,“唉,说起来,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我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本来这周打算回去看看老人。”
“回去看看呗,多忙也要看看家人哦。”
“这哪是想回就能回的,”郑云龙苦笑一声,“我,扯上官司了。”
罗书芸和赵如云立刻好奇了起来,罗书芸一副关切的模样,“怎么了?”
郑云龙摇摇手,“说来也是,前天,市局附近不是死了个人吗?那是我当事人,我咋也得配合警方在这儿呆几天。”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罗书芸的脸色,罗书芸看起来也很惊讶,“那你是杨勇的代理人?”
郑云龙惊讶的瞅了她一眼。
“哦,”罗书芸反应过来,“我是张建军的代理人,昨天警察上门找张建军,我也在场。”
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震惊道,“那不是咱俩差点对上。”
罗书芸笑道,“是啊。”
“不过也是没这个必要担心了,”郑云龙苦恼的摊开手,“这不人死了?昨天他姐姐也死了,现在我的委托人死了个光不说,我还得留下来配合调查,真的是一脚踩狗屎。”
“呸。”
赵如云突然啐了一口,罗书芸和郑云龙都看向她,发现她一脸的愤愤,“死了好,这种人渣,死了才好!”
郑云龙满头问号。
“这是?”
赵母突然的行为似乎让罗书芸也有些没有料到,她脸色变了几变,随后冷静道,“哦,是这样的,赵阿姨跟这位死者,也有些摩擦。”
“他们还找我,我这个老婆子。”赵如云冷哼道,“现在的警察,也都坏透了,傻透了……不想想,我这样的老太婆,能杀的了谁!”
“是这样啊,”郑云龙缓缓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您肯定不能杀人啊,您都这么大岁数了。”
然后他转向罗书芸,似是感慨道,“有些基层公务员啊,确实是坏,人民群众心里确实是恨的厉害。”
“可不是。”这句话似乎戳到了罗书芸的心怀里,她冷笑道,“食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这样的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然后她意味深长对郑云龙道,“死了也好,当律师的也要爱惜羽毛,给这种人谋利益……”
她突然顿住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了一丝懊恼。
但郑云龙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眨了眨眼,“可不是,就咱们国家,你给个死刑犯辩护,民众能让你享受跟死刑犯一样的舆论待遇。”他招了招手,“那我走啦,当事人等着呢。”
郑云龙并没有进赵如云的楼道,而是转到了赵如云家斜对面的一栋楼,罗书芸看着他进入另一个楼道,眸色深沉。
反倒是一边的赵如云有些失望。
“这人是给杨勇说话的,那就是坏人?”赵如云喃喃道,“我还当是挺好的一个娃娃,咋给坏人说话呢。”
“他也不知道,就是个工作。”罗书芸回过神来,对着赵如云温婉的笑,“没事了姨,都死了。”
赵如云点点头,也是,人都死了。再罪大恶极,到了地底下,有神神鬼鬼对他们进行惩罚,就不是她们活在人世间要考虑的问题。
她没了女儿,没了丈夫,就剩下这么一个姑娘,日日里把她当亲妈照顾,天天都要来一趟看看,赵如云怜惜的摸了摸罗书芸的脸,“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着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总得有个伴儿啊。”
“您就是我的伴儿。”罗书芸默了一默,轻声对赵如云道,“找个对象,人若不好不如不找,能帮希希把您照顾好了,我也没啥缺憾。”
这句话触动了赵如云的心肠,让她想起了早逝的女儿,不由得落下泪来,“好……遇不上那良人,就不要。你就是我闺女,啊。”
“我就是您闺女。”罗书芸微笑道,“没有希希,您就把我当亲闺女看,别客气。”

阿云嘎神情凝重的看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个人。
他见过赵如云的照片,可以肯定这个老太太就是赵如云,巧不巧,罗书芸正在代替李希照顾赵如云。
她正好是张建军的代理律师。
巧合吗?为什么全梅溪市这么多律师,张建军就找上了罗书芸——是罗书芸找到了张建军,还是张建军找到了罗书芸?
罗书芸与李希必然关系密切,很有可能是极好的朋友,她甚至愿意在朋友身亡之后时不时来看看赵如云——也有可能是时不时来照顾一下赵如云。
李希死了,罗书芸作为朋友,悲愤也好难过也好都是应当。
她时时来照顾一下赵如云,一定知道李建华的死亡与杨勇脱不开关系——甚至,杨勇可能跟她见过……甚至!

在一团迷雾中,阿云嘎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方向。

罗书芸可能会把杨勇约出来。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民政局为了摆平李建华的死亡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又是赔钱又是打算撤销杨勇的职位,杨勇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民政局向下追责的时候,承担责任的杨勇不可能有好果子吃——无论是钱,还是职位。
他能不慌吗?
这一家指望他一人,他姐姐入不敷出还在供养一个大专学生,他的民政局职位对于他们家而言,可以说是极为重要,因为这至少是个旱涝保收的职位。
要知道,公务员因为违纪被开除,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公务员了。
如果这个时候,赵如云作为受害人一家,能与民政局达成和解,甚至原谅杨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杨勇一定会做。
因为这样他没准儿就能保住自己的职位。
死亡那一晚,杨勇跑到了昉城区复兴路,他在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建设路租房子住,第二天一大早九点就要去东安区人民法院去起诉——除去新兴开发区高新技术区,剩下的两个都是梅溪市老区,面积大,人口多,交通拥堵,一点都不小。
只有他姐姐杨丽住在昉城区,可是他当天并没有陪着姐姐回家。
第二天就要陪姐姐去法院提交诉状,他会出去鬼混吗?
你说巧不巧,赵如云也住在昉城区。昉城区在梅溪市大规模发展起来之前,是梅溪市曾经的‘市中心’,直到如今也是人口最多的一个区。
杨勇死的那天晚上,罗书芸住在哪里?她会不会就住在赵如云家?
或许这一晚杨勇出门,根本不是鬼混,而是试图解决他自己的困境,而这个困境,连他姐姐都不知道,因为就杨丽依然在把自己全部的生活压力压到弟弟身上的表现来看,她对弟弟即将失业,一点都不清楚。
而杨勇也不敢告诉姐姐这件事,因为他姐姐面对的生活压力实在是太多了。
案发第一现场昉城区复兴路正好是一个商业圈,抛尸地点所在的商业街东区正准备修建一条地铁,看似人声鼎沸,但是因为处于商业圈较边远地区,有些许零星的饭店,却也不多。
杨勇也许并不是来这里鬼混,也有可能是应邀而来,为了解决他的问题,他濒临摔破的饭碗。
如果好死不死,这个猜想成立——谁能代表赵如云去邀请杨勇呢?
如果就是罗书芸,在李希死后日日来照拂赵如云,获得了赵如云信任的她,当然可以代表赵如云。
也当然可以,轻松地将杨勇约出门来。
她可以说,我给你一个条件,我们两家和解,就算赵如云不原谅你,你有可能保住你的职位。
无论是什么条件。
杨勇一定会同意,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

可是如何证实呢?
将怀疑落到地上的必须是证据。
如何证实罗书芸的可疑呢?

如果是罗书芸……阿云嘎看着将赵如云送回楼道的女人,她似是站定了,随后深深的望向郑云龙进入的那栋楼道。
如果是罗书芸,面对郑云龙突如其来的‘偶遇’,她真的会一无所觉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所想的,似乎一直盯着对面楼沉思的罗书芸,突然回了个身,直着冲郑云龙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糟糕。
阿云嘎下滑身子,他原本就蜷缩在座椅上偶尔偷偷探个头,现在只能被逼无奈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塞到副驾椅下,慌乱间受伤的右肩狠狠地磕在了侧壁,他把痛哼咽进自己肚子里,将郑云龙的一个背包塞到副驾驶座位上,然后把郑云龙的风衣顶在头上。
他一米八四,不可能完全藏进椅子下,好在郑云龙车子除了挡风玻璃是白色的,侧玻璃都是防偷窥玻璃,从外往里看模糊且发黑,阿云嘎指望着这些条件加持,罗书芸从外看到的只是郑云龙一个快要滑落的风衣和手提包,没有一个人影。
他把自己缩的太紧,伤口被紧紧按压,呼吸间都是隐忍的痛楚,他感受到女人的步伐果然停在了车子旁边。
她在观察。
阿云嘎下意识捏紧了郑云龙的衣角,残余的柠檬海盐味窜入鼻腔,多少安抚了他。
是她,阿云嘎几乎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定是她。
罗书芸绕着郑云龙的车绕了一圈,阿云嘎大气不敢出,疼的浑身都是冷汗却克制着自己抖都不敢抖一下,随后罗书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云嘎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
他没敢坐起来,按住蓝牙耳机对郑云龙说别出来。
罗书芸没那么好对付,如果凶手就是她,她既然能观察郑云龙的车,就一定会蹲郑云龙这个人。
伤口从开始的锐痛开始变得麻木,可是腰部开始隐隐的冒出酸痛,阿云嘎没注意自己已经将自己的唇瓣咬的出血,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他们至少得藏上半个小时。

郑云龙差点就跑出楼道了。
他在二楼楼道的窗户往外看,斜着看到罗书芸在他车畔观察,正要跑出去想个法子把她引开,跑到楼梯口罗书芸似乎看完了自己的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为了以防万一,郑云龙闪回自己藏身的楼道,拿着手机轻轻喊阿云嘎的名字,他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强制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别出来。”
郑云龙便没有出来。
为了防止罗书芸再杀个回马枪,郑云龙直接往楼上跑了好几层,手机里的呼吸声带着人为克制的频率,悠长又轻浅,郑云龙担心阿云嘎的伤,“你没事儿吧。”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不……太好。”
郑云龙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我出去。”“别!”阿云嘎轻轻的叫了一声,“她一定还在不远处等你,你出来的太快了不好,别过来。”
郑云龙咬了咬牙,“你怎么样?”
阿云嘎吸了一口气,“你别出来就好。”
“我不出来,”郑云龙有些焦躁道,“我……你等一下。”
他飞速的往外看了一眼,瞪大眼睛,“她来了。”
阿云嘎心头一凛。
罗书芸又回来了,这一次她又看了眼郑云龙的车,似乎没有发现异样,她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抬脚往郑云龙进去的楼道方向过来。
郑云龙立刻回身上楼,他不敢确定罗书芸会上几层楼,这老式建筑一共就六层楼,郑云龙在盘算自己随意敲门看看有没有人能够接纳自己进去藏一藏的可能性,他觉得可能不大——一个一米八七的alpha在门口对你说‘能不能让我进去藏一会儿’,这不是闹呢。
他也没带个纸笔,就拎了一个用来充数的手提包——
楼下传来了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郑云龙在六层开始冒冷汗,他环往四周,眼睛瞄向了通往楼顶的楼梯——
操。
这玩意儿是一个类似于大学六人上下铺一样的攀爬式横梯,每一隔每一隔还隔的距离挺大,直上直下的通往楼顶,是这种老式楼栋上下楼顶的通道。
可是郑云龙恐高啊。
没时间犹豫了,郑云龙眼睛一闭心一横,抱着楼梯就开始往上爬,大抵是不想被罗书芸发现的欲望太过强烈,他居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害怕的——腿都没那么软了。

罗书芸走到了六楼。
空无一人。
是她多心了吗?罗书芸冷冷的环视了一遍这个老式走廊。
也许郑云龙真的只是过来有个案子。
可是太巧了,确实太巧了,他正好是杨勇的代理人,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上午来赵如云家之前,听张建军打电话抱怨,昨天杨丽拿着刀来她家砍门——这纯粹是找死的自杀行为——而且果然也把自己赔进去了。
可是好巧不巧,张建军说他似乎听警察们说,杨丽的律师也来了。
杨丽的律师,不也就是杨勇的律师郑云龙吗?
他被警察找去协助危机干预,很能理解——但是今天就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出来接待当事人,还是上门拜访?郑云龙已经过了这个不得不拼死命的阶段了吧。
由于案件还没有正式进入诉讼阶段,双方当事人也没有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举办过协商,因此罗书芸并不知道郑云龙是对方代理人,郑云龙也不知道,这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郑云龙昨日里那样深入的搅合在警方中间。
他知道了多少?
还是说,其实就只是单纯的这么巧吗?
罗书芸又左右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人,她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衣外套。
里面放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她寻思着,可能真的是想多了,但是没关系,谨慎些好。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辆车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是如果里面藏个警察……
罗书芸寻思了一下,就算是藏个警察又如何?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警察也要拿证据说话不是?
她做都做了,还怕刚上警察吗?
甚至……
这些不为民众做主的东西,也没比杨勇好到哪里去。

罗书芸杀了这么一个回马枪,就是走了郑云龙也不敢下去,他的胆子全都耗费在爬上来,现在基本上不敢往下看,声音都在抖,“嘎子……我怎么办?我不敢下去啊操。”
“你在……在哪?”
“楼顶。”郑云龙忍无可忍的爆了句脏,“这是干什么?她是干什么?”
阿云嘎很想说都已经搞成这样了如果她不是凶手自己就把这辆车给吃了。
他俩都不敢动,因为说不清罗书芸会不会再杀一个回马枪回来,只能等,一个蜷缩在车里,一个趴在楼顶。
楼顶的风猎猎的吹,郑云龙觉得自己后背皮都要给楼顶吹下来了。
阿云嘎也不好受,蜷缩在那里他浑身疼,冷汗直冒,真的是呆不住了还要硬呆——直接出去硬刚罗书芸,很爽,但是没有用。除了让罗书芸连他和郑云龙一并警惕了去,根本看不到她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今天可真的是收获颇丰。
……就是人折腾的有点惨。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郑云龙真的忍不住了,他再不下去真的小命都要没了——这风吹得不是他的后背皮,更像是他的小命。
下下下下下,他真的不行。
可是他马上面临另一个两难的抉择——
——他不敢下去。

“嘎嘎……嘎子?”
“……啊,大龙?”
“我……”郑云龙咕咚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真的有点想哭了。
“我怎么下去啊?”
阿云嘎有些懵,他实在是被自己的腰痛折磨的大脑宕机,“你怎么下不去?”
郑云龙闭了闭眼,悲伤地实话实说,“我他妈的恐高啊!”
阿云嘎:???
你逗我呢?
五年前那个敢从一楼房顶往下蹦跶的少年,恐高???
可是听郑云龙这个嗓音,这个颤抖和压抑的哭腔,阿云嘎能断定郑云龙不是在说假的。
这可怎么办啊。
阿云嘎对郑云龙说,“你等一下,”然后在座位上挣扎了一下,把风衣掀开,小心翼翼的往外面看。
没有人,至少目力所及看不到人。
……这就算罗书芸就在外面他也认了,恐高爬楼顶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阿云嘎咬咬牙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浑身虚软,疼的也有,长时间以一个姿势蜷缩在一个地方也有,何况他之前执行任务在腰部有留下旧伤。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抖着手推开车门,踉踉跄跄的下了车。
脚踏实地直起腰的那一刻阿云嘎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老祖宗为啥要直立行走呢?直立行走好就好在真的好。”
然后被迎面而来的风拍了一个透心凉。
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郑云龙可怜巴巴的在蓝牙耳机里接茬,“是啊,从树上下来也是明智之举。”
阿云嘎:……
这都造的什么孽。
阿云嘎对郑云龙说,“你等我。”然后驾驶着自己这残破还酸痛无力的躯体往郑云龙所在的楼栋跑,去把挂在树上的大猫拎下来。

郑云龙五年前没这个毛病。
阿云嘎可以确定,那会儿郑云龙是真正意义上的上房揭瓦,甚至想去爬村里那颗百年老槐树。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五年后,郑云龙有了这个毛病。
他怎么突然开始恐高了?
阿云嘎突然想起了五年前二人逃生的时候,从楼上一跃而下的一幕——
……不是吧?

大抵是在车上以一个极度不健康的姿势蜷缩着的原因,再加上腰部旧伤多少有些影响肢体协调,阿云嘎一个想多没看路,好悬一个平地摔。
他现在哪有那个精力如同电视剧一般耍帅的避免与楼梯相亲相爱,摔的很实在,直接磕在了楞楞上,受伤的胳膊本来跟楼梯一点关系都没有,怪阿云嘎摔下去的时候自己慌了神,犯了右撇子的惯性思维试图拿右手抓扶手——扶手抓没抓上两说,他自己疼的够呛,直接喊出来了。
这次是猝不及防,真的憋不住。
郑云龙在楼上听的真真切切是阿云嘎的痛呼声。
“嘎子!”
他一下就方了,想到阿云嘎身上的伤和电话里堪称气若游丝的语调,这次是真的淡定不了了。
神圣军团怎么说的来着?
人他妈的为爱人奋斗的时候真的是战斗力无穷。
不就是个楼梯吗,老子下了!!!这么大一个alpha——活人能让尿憋死???
“嘎子你等着,我马上过来。”郑云龙一边疯狂念叨这句话,试图让这句话给他一点点神明庇佑类似的能量,然后闭着眼睛大义凛然的往天井畔爬。

让我们知道一下,对于恐高症而言,爬梯子最难的是哪一步。
当然是第一步啊!
第一步踩中楼梯了,第二步第三步就有保障了,再怎么乱探心里也有谱了——这第一步要是踩不中,人就慌了,那可真的是有掉下来的可能。
郑云龙四分之三的身体都扒在水泥地上,一只脚在下面疯狂乱探,是怎么也探不到梯子——当然探不到,也不看看他才伸下去多长一节节腿。
郑云龙不傻,他当然知道问题在哪里,关键是他身子又不是软的,如果再往下探,他就得把自己的下半身探下去了。
这他妈的,赌命啊。
但是想想情况不明的阿云嘎,郑云龙似乎又有了那么一份勇气,因为实在是没办法了——阿云嘎需要他。
他的Omega需要他,他就必须立刻下去。

死就死吧!!郑云龙悲愤的大喊一声,“兽人永不屈服!! !”

楼下好容易缓过这口劲儿爬起来的阿云嘎:????
他男朋友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中二病?

中二病郑云龙迈出了人生里程碑的一步——他小半个身子探出去,成功的踩中楼梯。
革命成功第一步,郑云龙备受鼓舞,很快迈出了第二步。
他手忙脚乱的往下爬了几节梯子,好容易从扣水泥地升级为抓梯子,郑云龙几乎要暗喜——他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老子不恐高了!
郑云龙露出了对自己欣慰的笑容。
“大龙!”
阿云嘎气喘吁吁的捂着肩膀跑了上来,就看见挂在三节梯子上方的郑云龙傻笑,他一时无语,“你干啥呢?”
郑云龙:?
“嘎子!”郑云龙欣喜若狂,看到阿云嘎全手全脚站在那儿实在是让他心里的石头落地,整个人都松懈了,“你等着我马上下——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就是疼,非常疼,疼的恨不得高价换一个没有神经末梢的屁股。
                                         ——by从楼梯上滑下来屁股着地的郑云龙。

对门大爷突然把门打开,面对一个在地上呲牙咧嘴揉屁股和一个手忙脚乱试图把人往起扶的俩青年,大爷露出了极端嫌弃的表情。
“干啥呢一个个的,不务正业!”

郑云龙/阿云嘎:……
冤,真的冤。

等郑云龙呲牙咧嘴的坐上他的车,他觉得自己的屁股一定是肿了,因为真的可太疼了。
“你知足吧,没给你摔折了胳膊腿儿啥的。”阿云嘎揉着自己的腰坐回副驾驶——讲道理此时此刻他甚至都不想回到车里去……真的快要有心理阴影了。
“你没事儿吧?”阿云嘎扶郑云龙起来的时候郑云龙一抓就感觉他身上的衣服发湿,把自己的风衣披在阿云嘎身上后郑云龙迅速驱车出了这个糟心小区——闹了大半天他们连午饭都没吃上,这个点儿讲究人家都该下午茶了。
“也不算全无收获,”阿云嘎感觉有些发冷,便把郑云龙的风衣往紧裹了裹,感觉柠檬海盐味儿真的是个好东西,多闻闻伤口都没那么疼——当然也可能是他疼麻木了,“如果不是罗书芸,我倒立吃了你这辆车。”
郑云龙:?
“但是说真的……”郑云龙迟疑了一下,“她能杀的了人吗?动机是什么?”
阿云嘎顿了顿,有点不确定的说,“为李建华报仇?”
郑云龙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心惊胆战的近一个小时,缓缓道,“她的行为确实很可疑,到处看来看去,仿佛一直在担心旁边有个人监视她——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未必会有这样的心思。”
“但是嘎子,如果我是她,一定要杀一个人为我的好友报仇,我会选择顾明。”
阿云嘎顿了一下,沉默了。

郑云龙说得对。
李希一家全部的灾难源头,并不是杨勇,而是顾明。
是他逼死了妻子,惹得李家家破人亡,如果一定是因为李家的悲惨遭遇要选择杀人,首当其冲的也该是顾明而不是杨勇。
可是死的不是顾明。
为什么呢?
如果是罗书芸,犯罪人侧写将于阿云嘎自己的一些疑点推断高度契合——对方是一个知识分子,受过法律教育,搞过刑事诉讼,对于侦查流程想必也清楚,反侦查能力绝不会弱;她是激进派,对公务员人群嫉恶如仇,向法院抛尸示威是干的出来的,而且她绝对熟知法院的级别管辖……
如果是罗书芸。
这案子的一切奇奇怪怪的‘巧合’就不会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张建军受了罗书芸的挑拨,表现的过分激进,很可能这也是罗书芸有意的,因为张建军越着急,他看起来就越可疑,越心虚……这样警方的调查方向就会转移到张建军身上,而她?她不过是张建军委托的一位律师,虽然看起来嫉恶如仇,却也有迹可循,警察不会在她身上多耗费功夫。
赵如云家也不会是侦查重点,因为赵如云家已经死的只剩下一个七十几的老太太,警察怎么可能怀疑一个老太太杀人?赵如云车都不会开。
她其实基本上已经成功了,如今警方的调查方向基本还是在张建军家,杨丽死后直接转到了杨丽手机里的好友——罗书芸肯定不会在杨丽的手机里。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如果凶手是罗书芸。
阿云嘎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一定的思维误区,因为他局限于抛尸地点的巧合,基于该巧合做出了侧写,但是如果要把罗书芸往杨勇的死亡身上靠,光一个李家并不够。
因为李建华家真正的仇人,不是杨勇,是顾明。

“可是如果不是她,”阿云嘎嗓子发痒,咳了几声后嘶哑道,“不是她,她刚才那算是在干什么?”
郑云龙一边示意阿云嘎打开夹层去取他存放在那边的矿泉水,一边不得不老实承认,“我也不明白。”
罗书芸表现的,像是一个单纯来看望老人的Omega,她与郑云龙的交谈看似平和,却信息量很大——就她认识赵茹芸并且二人关系密切来看就很重磅了。
赵茹云叫她芸芸,大家都不傻,听得出来——在老人失去了亲生女儿的时候,她将自己的母爱移情到代替女儿来照顾她的女儿的好友身上。
她们关系很密切。
赵茹云恨杨勇,罗书芸也不会差。
——但是,罗书芸会走极端方式去报仇吗?
事实上,如果罗书芸代理了张建军,极有可能已经是她想要报复杨勇的一步了,她想要通过抢夺公房,达到让杨家一无所有的目的。
“大龙,”阿云嘎突然问道,“你觉得张建军跟你们打官司,他的胜算有多少?”
正巧是个红绿灯口,郑云龙稳稳地把自己的车停在拥堵的车流中,随后冷静道,“我觉得不高。”
“他们这个案件无非就一个关键点:公房管理部门到底跟谁签订了租赁合同。”郑云龙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方向盘,他的手指修长,做起这样的动作来自带美感,“法律上以证据认可的事实才是作为裁判依据的法律事实,张建军就算是给公房管理部门交了钱,可是用的还是杨丽的名字。当然,张建军也不是没有立场去说,他们也可以主张事实租赁关系的成立,我觉得我们这边胜算高,主要是因为公房租赁有特殊条件限制,张建军不满足这个条件,但是杨丽满足。”
他话说的很明白了,阿云嘎也听的明白——罗书芸没有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帮张建军把房子拿回来。
张建军是有可能败诉的,但是一旦败诉,罗书芸就达不到报仇的目的。
那样的话,她接这个案子还可能有一个目的,就是利用张建军迷惑警方视线,掩盖她想要做的事情——而且从现状的发展来看,如果凶手是她,她就成功了。
张建军很有可能承受了一次无妄之灾,差点丢掉小命。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有问题。
手机。
“如果是凶手拿走了杨勇的手机,”阿云嘎喃喃道,“他发消息给杨丽有必要用一个小号吗?”
郑云龙心里一沉。
“拿杨勇的号发消息,远比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号发消息更有冲击力。”阿云嘎闭了闭眼,感觉有些疲惫,“如果我要发一张照片,用杨勇的号,发杨勇的尸体照片给杨丽看, 示威意味会更浓。”
可是没有。
发给杨丽看的是一个小号,后面的一系列挑唆也来源于这个小号。
只能说明一点,凶手想要将这个小号的嫌疑撇干净……至少在杨丽心中要撇干净。因为此时此刻他还要利用杨丽对他的信任,煽动杨丽对张建军举起屠刀。
他千方百计要杨丽丧失对公权机关的全部信任,走上单方面的报复路途——为什么?
“如果是两拨人呢?”郑云龙突然有一个不祥的感觉,“如果杀害杨勇的,和给杨丽发消息的,不是一拨人?”
阿云嘎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郑云龙。
“不是一拨人?”
“有人或许想要杨丽死,只是借用了杨勇这件事。”郑云龙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倒计时,轻声道,“而杨勇的死是另一个做的。”
想要杨丽死?
那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杨丽是个生意人,还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不仅如此,她还有欠债的债主。
她明里暗里得罪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不管怎么说。”郑云龙见阿云嘎又开始蹙眉头,便换了个积极一些的声调道,“罗书芸肯定是值得你们调查一下,这一天也不算全无收获。”
阿云嘎轻笑出声,在罗书芸的问题上,郑云龙可真的是帮了大忙,于是他很诚恳的转头对郑云龙道,“谢谢你,你今天真的特别棒。”
包括爬阶梯成功……也算成功了吧。
郑云龙:……
他的脸开始往红番茄变,人还在嘴硬边缘,“帮男朋友个忙嘛。”
阿云嘎握紧身上的风衣笑而不语,没有再给郑云龙在羞耻的边缘添砖加瓦。
郑云龙不只是因为帮助他才关注这个案子,他心里清楚的很,当郑云龙不顾危险推开他往楼上窜试图说服杨丽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人身上某些比金子更加闪亮的品质。
他很善良,他自然要关注,因为他也期待着正义。
阿云嘎想,或许有些时候,出于职业病的毛病,在自己与郑云龙有那样一段不愉快的过往的时候,他会本能的提防郑云龙,觉得他另有所图谋。
可是……
这样善良的人,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心机深沉吗?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侧脸,他有点头晕,很想靠在郑云龙肩膀上,可是郑云龙在开车,他只能作罢这个想法。
他终于开始逐渐的意识到,或者试探着迈出自己的围城,交付一些信任出去——毕竟郑云龙是善良的。
一个善良的人,不会轻易的伤害他人不是吗?
只不过——
“哎?你这是干啥,你要带我去哪!”
眼前就是昉城区人民医院的大门,郑云龙刚才还羞涩少男,一听阿云嘎抗议立刻沉下脸色,这一回显得格外铁血无情,“你想都别想去单位,今天一定要在医院呆着!”
阿云嘎:……
他收回刚才对郑云龙可爱的评价,这男的简直专制独裁,一句话不说就把他拉医院了,透着是欺负阿云嘎对梅溪市不熟。
结果郑云龙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
“不觉得有点热?你看我脑门啥温度。”郑云龙磨牙道,“出了一身汗,被风吹,还有伤,刚才那一顿折腾,你觉得你肩膀能好?”
阿云嘎:……
阿云嘎:?
阿云嘎匪夷所思,“我又没剧烈活动!”
郑云龙压根不听他的,甚至咬牙切齿道,“你今天晚上肯定会发烧,想受罪还愁?今儿在医院有的是罪受,你还得重新缝针呢。”
阿云嘎:……
彳亍。
他无力反驳,只能冲着闪闪发光的医院红十字标识叹气,然后认命的给马佳打电话——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只能浪费电话费了。

然而马佳没接。
马佳在忙。

在郑云龙不打招呼把阿云嘎往昉城区人民医院拉的时候,一个beta女子站在了市局的接待室门口。
她长发飘飘,穿着浅碎花的长裙,带着一双眼镜,行为举止颇为优雅,说话也轻言细语,对接待室道,“我是受害人杨勇和杨丽的亲属,杨丽的儿子张迎东叫我来帮忙照看一下,他今晚才能赶回来。”
消息迅速传到了重案组,马佳和蔡程昱两个人连忙往下跑,蔡程昱调查了一个晚上杨丽的微信,连胡茬都冒出来了,带着一脸疑惑懵逼,“杨丽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她怎么还有别的亲属?”
马佳哪儿知道,至少从户口本上来看,杨丽确实只有一个弟弟啊,谁知道这个亲戚从哪里跑来的——远房的吧。
结果看到面前的女子时,马佳和蔡程昱第一反应就是‘这姑娘是不是搞错了。’
这气质就不像杨丽那一家人啊!杨丽家有这种亲戚,还能混到这步田地?
这得多远房啊。
谁知道女子一开口震撼全场。
她轻轻道,“我叫夏浅书,我妈妈叫杨媛,是杨丽的妹妹,杨勇的姐姐。”
蔡程昱:???
“什么玩意儿?杨丽的妹妹?”他目瞪口呆,“杨丽还有妹妹?亲妹妹?”
这不对吧?他没看错户口本啊。
“你妈妈?”马佳也有点震惊,“杨丽家的户口本,没有你妈妈这号人啊。”
夏浅书低下头,半晌叹道,“杨家的户口本,少的不止一个我妈妈。”
马佳和蔡程昱怔了一怔,蔡程昱从事职业不久,没搞明白,但是老油条马佳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没想到杨丽这里还有变数。

据杨丽所言,他们家现在只有这姐弟俩相依为命,杨丽母亲身体不好,生完杨勇就过世了,父亲是个酒鬼,没几年也肝硬化而亡,杨勇是杨丽一手拉扯大的。
杨丽的儿子二十岁,杨勇二十八岁,杨丽四十七岁——她和杨勇之间,相差了整整19岁。
这个家里,只有杨勇受过教育,杨丽甚至连中学都没有好好念下来。
十九年。
她掩藏了家庭的丑闻,因为她的父母生了不止两个孩子。
受制于计划生育政策的影响,一家人最多,也只能生两个孩子。
可是在重A轻O的部分家庭,哪怕生不出来A,也一定要生一个B——这样的家庭,会一直不断生孩子,直到生出B或者A。
然后只给B或者A上户口,根本不管家里O孩子的死活。
这样下去,家里的O孩子,就像这个家庭的隐形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上这一家的户口,仿佛不存在。
性别歧视下导致的黑户口——人口贩卖、扫黄打非……许多刑事犯罪,都与这些人密切相关, 他们是绝对的弱势群体。
夏浅书的母亲显然也是这个情况。
“你妈妈是个Omega?”马佳揉了揉脑袋,只觉得这案子越查越他妈的事儿多,“杨——媛?你们家还有几个?……哦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话,你姥姥家?”
“还有一个四岁就早夭,得不到救治的小舅舅。”夏浅书轻言细语道,她也不知是家庭教育的缘故还是自己本身喊不起来,声音很低又细,听她说话颇为耗费功夫,“我妈妈就是因为这件事离家出走,直到我姥爷也去世了,她才认了我大姨的亲。”
也就是说。
杨丽的父母一共生了四个孩子:Omega杨丽,Omega杨媛,一个四岁就早夭的Omega男孩,和最后的beta杨勇。
这也太他妈的魔幻现实了。蔡程昱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冒出一万个问号。
但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马佳却知道,夏浅书很大概率说的都是真的。
杨勇风评不好,他的朋友顾明交代他私生活混乱,他的同事们也抱怨这个人不善言谈,孤僻且不尊重Omega。
如果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能尊重Omega才有了鬼了,在这样的家庭里,Omega没有丝毫地位,不过是个生育和赚彩礼的工具。杨丽能上户口,八成是因为她是大姐,要帮忙照顾一个又一个往外蹦的母亲,还要带着唯一的弟弟。
而这样的问题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大多心理也不会多健康,为人处世会有问题——这于同事们反映的、与杨丽心里的弟弟简直是个反差的杨勇,可以说是契合。
而转念一想,马佳和蔡程昱就发现,这个线索简直太重大了。
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号’,难道就不会是杨丽的亲人吗?
杨媛。
她目睹了家中Omega‘不配为人’的悲惨遭遇,甚至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另谋生路,直到成年父亲去世才回家认了亲。
她会不会也有恨?
恨她们的存在只为了给beta弟弟铺路……甚至一起恨上她的大姐?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毕竟连女儿夏浅书都能把母亲家庭的混乱情况熟烂于心,可见杨丽一定没少跟女儿念叨自己的童年——她心中必然不平。
她同时又是杨丽血浓于水的妹妹,杨丽信任她合情合理。
马佳抬起头询问夏浅书,“你妈妈现在在哪里?我们可能需要问她一些事情。”
夏浅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下去,低下头没了言语。
马佳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晌,夏浅书开了口。
“她死了,死了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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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57:56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设定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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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8:27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五年前412特大毒品案……你哥哥是受害人?”马佳敲着脑袋,觉得他真的是需要休息了,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你哥……呃,叫杨帆?”
蔡程昱在一边用内网查这一案件,“发生在迎南省。”
这案子可有点年头了,主犯死刑的都执行完四年了。
夏浅书点了点头,黯然道,“我母亲不能接受哥哥去世的事情,自杀了。”
马佳默默地看了这姑娘一眼。
他母亲不能接受哥哥的死亡就选择了自杀,那夏浅书呢?
“你们家的家庭情况是……”他尽量温和道,“父母感情如何?”
“您从我和我哥哥不同的姓氏也能看出来。”夏浅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是被下午过于强烈的日照刺到了眼睛,迅速转回了视线,“他们离婚了,我跟着爸爸,哥哥跟着妈妈。”
马佳由衷的开始怜悯这个姑娘。
杨媛心中夏浅书显然没有什么地位,她的存在甚至不能挽留住母亲的生命。可是如今,却是她来为母亲一方的亲属来收拾残局。
“恩……那你了解你大姨吗?知道她的……呃,”蔡程昱不抱希望道,“人际什么的?”
夏浅书摇了摇头。
“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有些难过道,“我们家跟我大姨家的关系并不好,大姨曾经问我爸爸借过钱,我爸爸拒绝了……我们小一辈的关系会好一点,我跟迎东关系没那么僵,所以他会找我帮忙。”
夏浅书与杨丽唯一称得上亲戚的证明,大抵是双方加过微信,看得出她们基本不用微信聊天。
但是想想杨丽家畸形的关系,她与杨媛之间这样的关系似乎并不奇怪。
从夏浅书这里,警方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夏浅书看起来也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姑娘,不敢辨认尸体,只能看着杨丽生前的照片确认这就是她的大姨,其他的手续也懵的很——大抵真的只是为了帮助弟弟才过来的,至于要干什么并不清楚。
她大姨和舅舅死于非命,她甚至没有为此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是谈及母亲时才会有些许的黯然。
她对母亲这边的亲戚感情确实是淡薄。
好在她并不是因为出了事才赶来梅溪市,而是本身是C市一个大学的研究生,来到梅溪大学交换,只不过赶了巧一过来就遇到了这种事,自己有吃住都有地方,警方也不用额外操心。
她没待多久,登记完毕就离开了。
蔡程昱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莫名的有些难过,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的母亲。
“怎么能有这样的家庭呢?”他喃喃道,“Omega也好beta也好,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不是吗?”
马佳摇摇头。
这是蔡程昱见得少,这种家庭并不少见,封建思想一日不根除,这样的家庭绝不会消失。
政策的漏洞永远是好钻的,思想的毒瘤却是最难根除的。
“等张迎东回来,可能还是要问问。”马佳头疼道,“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母亲的人际社交了解多少……唉,等王建新他们调查回来了,咱们还是要主要针对杨勇的凶杀案去着手开会,杨丽……线索太少了。”
是啊,杨丽的线索真的太少了,这起案件最重要的源头,还是杨勇的死。
要侦查的东西或许很多,但绝不能忘记根本是什么。
何况……
马佳就不相信,真有人能在二十一世纪,在他眼皮底下,给他搞出一场完美犯罪出来。

夏浅书走出市局大门后顿了一顿转过了身。
下午三四点钟的日头西斜带着浓烈一些的橘,映照在国徽上显得整个标志金光闪闪,事实上,夏浅书总是觉得,这类政府建筑总是在下午的时候更显威严庄重一些。
她默然无语的盯着市局大楼和随风飘扬的国旗看了有五六分钟,看到门房老大爷都开始看她,才转移了视线,从兜里摸出手机。
她想给她的一个哥哥打个电话,那哥哥在梅溪市做律师,他们好久未见了。
结果占线。
夏浅书挂断电话,切到微信,找出‘大龙哥哥’,她与郑云龙上一次的聊天还是上周,她告诉郑云龙自己近期可能会来梅溪大学交换,郑云龙叮嘱她到了一定要联系他。
她来了,这家伙不接电话了。
……也没那么靠谱。
发完微信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市局,想了一想迈步往旁边走了几百米,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在建地址面前站定。
听说她的小舅舅就被抛尸于此。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绿色的帐幕,那些水泥和钢筋,也不知道她能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滴滴的声音,她找的网约出租车来了。
夏浅书回身打开车门上了车,出租车带着她迅速离开这片区域,她目光直视前方,甚至没有往两边看一眼。

“云龙哥,我来梅溪市了,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郑云龙盯着手机上的信息,不着声色的皱了皱眉头。
是浅书啊,她怎么过来了。
说来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见她了,小姑娘还在念硕士,自杨帆死后,他便把夏浅书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照顾,倒也像一对亲兄妹,感情一直都不错。
只不过……
郑云龙瞥了一眼病床上蜷起来摁着自己胃部,一脸难受等待挂水的阿云嘎,叹了口气。
刚才还中气十足的给马佳发了十多条语音消息,如今就像一条脱水咸鱼了。
他算是发现了,阿云嘎晕针,而且不是一般的晕,是极度的晕。
阿云嘎肩膀上的线倒是没开,到底其实是没有剧烈运动,渗血也在正常范围内,就是出了汗又吹风,开始发烧。
医生就要给他打退烧药。
讲道理,这一次郑云龙直接把阿云嘎的眼睛给捂上了,就差给他耳朵边唱儿歌了,就这,针头刚一扎上阿云嘎的胳膊,阿云嘎一把推开郑云龙,吐了,胳膊一抽,差点把医生针头折里面。
他一天没吃啥东西,也没能吐出什么东西来,但是折腾的厉害,等把这针打完了,人都虚脱了。
这才是一针药,医生根据阿云嘎的伤口情况还开了几瓶水要挂呢……想想一会儿输液要怎么安抚阿云嘎,郑云龙就头痛。
对于阿云嘎而言,他肩膀上那道口子给他造成的伤害,可能还比不上在医院给他来一针。
这什么情况?
晕针有很多成因,但是心理因素更重,阿云嘎给子弹剌那么个口子都面不改色,不晕血也不怕巨人观,居然晕针就晕成这样?
这是不是得抽空做一下心理调适啊?郑云龙发愁的想,这都什么情况,难道阿云嘎从小到大都不打针输液的吗?
按理来说这样长大的娃娃体质应该不差啊,看阿云嘎也不像是身体健康到从小到大从未打过针的?
难不成他从小到大一打针就晕针?

阿云嘎在旁边躺,他难受,胃抽疼的厉害,已经有点开始委屈的赌气了。
——我就说了我不进医院啊啊啊啊啊!
一会儿还要挂水不如让老天直接把我带走了好伐?!
Ծ‸Ծ
郑云龙坐在阿云嘎身边忙着回夏浅书,告诉她今天没空大抵要明天,因此完全没有看到此时此刻他的Omega男朋友怨气冲天的小眼神。
阿云嘎:……
你妈的郑云龙。
阿云嘎试图直接来一个潇洒的翻身以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真的很生气很不想搭理郑云龙,玩玩玩玩玩手机跟你的手机过日子吧!
于是他扑棱了一下,扑棱到一半儿突然意识到不对,这个身他翻不了。
郑云龙坐在他左胳膊这边,可他伤的是右胳膊,如果要翻身,那他就要压着右肩睡——睡个屁,升天局。
他骑虎难下,翻出一个左不左右不右的妖娆造型,郑云龙感受到床的震动抬眼看,发现一眼不看阿云嘎就给他摆了一个扭曲的S型,他懵了,“你这是?”
阿云嘎一口气好悬没把自己气憋死。
他很想翻白眼,很想跳起来指着郑云龙一顿骂,或者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回他的快乐老家不在这鬼地方呆了……但这都是脑嗨。
真实情况是他老老实实的任由郑云龙把他扳回刚才那个姿势来,“你这样子的话医生好给你输液啊。”
一听输液,阿云嘎的胃都开始痉挛了,他面有菜色道,“可不可以不要。”
郑云龙也愁,但是郑云龙发愁也不能说,“这个吧,很快的。”郑云龙尝试充当心理医生,给阿云嘎讲道理,“你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输液不是打针,不疼,真的不疼,你想点别的开心的……”
阿云嘎:……
蚊子风评被害,阿云嘎冷漠道,“蚊子比注射器可爱多了。”
郑云龙这就不认同了,“你看,蚊子吸你的血,注射器都不吸你的血,多好,蚊子还给你传染病菌,好脏啊。”
阿云嘎:……
他就这么顺着郑云龙的说法去想,越想越觉得恶心和难受,“龙哥我求你别说了。”
然后悲怆的把眼睛一闭,“让我静静。”
让我静静吧,你说不如不说。
郑云龙:……
阿云嘎不开心,郑云龙也发愁,他坐在旁边坐立不安,寻思着这可咋办,一会儿是不是又要吐,刚才阿云嘎吐得挖心又挖肺,别说他怕,就旁边听这个响动的郑云龙,想想都害怕。
这可咋办。
郑云龙寻出门去找医生,医生也有些面有难色。
晕针主要还是人对注射治疗的高度紧张,这就是个心理障碍,直白点说就是,阿云嘎怕打针。
但是想办法让他不那么怕打针,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的事儿……医生看着郑云龙,问他,“你是他什么人,是他的亲属吗?”
郑云龙寻思了一下,男朋友在法律意义上还算不上亲属,于是老老实实的摇头,“我俩刚找对象。”
医生:……
“这就难办了,患者是个Omega,如果你是已经标记他的alpha,可以利用你的信息素安抚他。可是如果你俩才刚谈……”
郑云龙:???
刚谈咋了,他怎么感觉被鄙视了呢?
医生在郑云龙控诉的目光下为难的说完大实话,“……就要看他对你信息素的反应了,安抚效果就没已婚那么强。”
郑云龙:……
谈恋爱没人权呗。
郑云龙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已经推车过来了,为了让阿云嘎别那么紧张护士就像哄小孩,一边用与郑云龙一模一样的蚊子论试图安抚阿云嘎,一边手脚麻利的把几个小瓶子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阿云嘎勉强冲她笑,郑云龙一看就知道,这是更紧张了。
他犹豫了一下,向护士道,“我可以把我的抑制贴摘下来吗?”
他指了指床上不明就里的阿云嘎,“我爱人闻着会好一点。”
阿云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护士点了点头郑云龙伸手摸自己后颈去扣抑制贴,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出来郑云龙秃噜了个啥出来。
‘爱人’这两个字像一阵过暖的风,把他从头到脚吹了个遍,每个毛孔都因为这两个字舒展,阿云嘎抖了一下,发现自己甚是完蛋,听的还很舒服。
他也看不见此时此刻自己又给自己的脸上色了,还嘴硬的去嗔怪郑云龙,“谁是你爱人?”
郑云龙莫名其妙。
“不然我叫你啥?”
随后笑的甚是诡异,“你是说叫老婆吗?”
阿云嘎:……
不是,郑云龙在某些方面简直无师自通,他极度擅长于制造旖旎的气氛,然后在一分钟之内把旖旎的气氛破坏掉。
阿云嘎知道了,阿云嘎get了,阿云嘎这一次不会再大惊小怪。
他狰狞的扯平了自己的面皮,冲郑云龙核善的笑了笑,“你试试。”
郑云龙:……
哦shit好像玩脱了。
郑云龙投降,郑云龙甘拜下风,郑云龙老老实实的扣下自己的抑制贴,然后坐在床沿把阿云嘎揽到自己怀里。
没有遮挡的、熟悉的柠檬海盐味迅速充盈了这个小小的屋子,浅淡舒心,许得是郑云龙本人有一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从容不迫,连他的信息素都带着一股子让人释然的感觉。
阿云嘎下意识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日后自己回味会感到多么羞耻的举动,仿佛一个在香水店碰到自己心意香水的人,绵长又缓慢的汲取着这股味道,让它的芬芳充盈自己鼻腔甚至意念中身体的每个角落,然后恋恋不舍的释放出来。
真的很舒服很好闻。
见病人情绪舒缓,护士立刻在他手腕上行动迅速的扎了个橡胶带。
阿云嘎瞬间就从舒适环境中被强行拉了出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受伤的手一把拧住了郑云龙的衣服,下意识又开始往外抽自己的胳膊。
“嘎子!”
郑云龙低低喝道,一只手按住阿云嘎挣动的手让护士操作,另一只手直接把阿云嘎的脑袋掰过来摁在自己怀里,“别看,不怕,就一下,很快的。”

“不怕啊……就一下……很快……很快……不会有多大罪受……”

郑云龙那里能知道。
这句寻常人家用来哄害怕打针的孩子才会说的话,于阿云嘎而言早就听不得了。
因为林正君给阿云嘎强行注射毒品时说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话。
恶魔会握住他挣扎无力的手,用酒精一次又一次在冷白的皮肤上涂抹,令人恶心的语调重复他自以为温柔的话,然后毫不留情的将针头扎入阿云嘎体内。
一次又一次。

被郑云龙摁住的时候仿佛回到了身不由己的那一段时光,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宰割的时光。

阿云嘎整个人都炸了街了。
郑云龙是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好好的最多也就是抖一抖的怀里人,话音未落突然就炸了,郑云龙根本没下力气去摁住阿云嘎,阿云嘎却大力把自己的胳膊从郑云龙怀里抽了出来,一双眼睛瞬间染上了红色,挥手打开了医生想握着他的手,一声不吭就要往床下翻。
郑云龙惊到了。
他一把勒住阿云嘎的腰身把人带回来,阿云嘎算不得失去理智,却躁动着怎么也不愿意打这个针了,他就像个几岁的孩子来到医院一样,去掰郑云龙的手,声音都在抖,“我不打,我不要。”
郑云龙看他这样子像是被什么魇住,一声断喝,“嘎子!”
阿云嘎的身子僵在他怀里。
他不挣扎了,却开始抖,郑云龙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人往自己怀里按,“是我啊,”他抖着声音去顺着阿云嘎的脊背往下撸,仿佛在安抚他家那只胖子,“别怕,不打了不打了,你别怕了啊。”
阿云嘎颤抖着从胸腔吐出那口浑浊的气,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发软了。
郑云龙抬起眼,看到医生皱着眉头冲他示意,知道肯定要来一发家属谈话,此时此刻阿云嘎离不开他,他想着阿云嘎喜欢闻他的信息素,于是捧起阿云嘎的脸想要改一改阿云嘎的姿势,让他往自己肩上靠。
阿云嘎本能的反手握住郑云龙的手,那一刻他们四目相对,郑云龙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阿云嘎。
那双眼睛没有温柔和平静,只有恐慌和绝望。
随后他看到了阿云嘎的眼泪。
从他最喜欢的、弧度绝美的眼睛落下,一滴接一滴仿佛流不完。
郑云龙的心脏仿佛都在这样无意识流下的生理泪中撕裂。
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把阿云嘎摁在自己肩头,阿云嘎乖的厉害,可能是已经没什么精力去折腾,熟悉的柠檬海盐味儿缓缓将他包裹起来,温软又安心,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缓过了这口气,下意识的扒紧了郑云龙。
他没什么想想的,也不敢想,如果有一点东西能让他放空自己,他会把它当救命稻草一样扒着。
他知道这是郑云龙,这是郑云龙能带给他的安心感,可是他同时也不得不意识到,这股味道同样来源于五年前。
他以为他走出来了,其实没有,他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是不是把我毁了?
阿云嘎茫然地想,为什么会这样,他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逃不过?
烦躁、焦虑、自厌和自弃仿佛水面下潜藏的暗流,遇到风暴便通通翻腾上来,阿云嘎不是第一次产生无力挣扎的念头,在戒断反应最严重的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日日要与这样的情绪作斗争,一个人去斗。
他会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然后一时间觉得自己要不就这样放弃抵抗,苟且一生。
可是哥哥的声音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突然敲醒他,告诉他不可以这样苟且的活着。
他记得哥哥怎么死的。
于是他总能再爬起来,被打倒了也要再爬起来,可能在地上爬久一会儿,可是他总会再爬起来。
尽管爬起来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这一次又有些不一样。
郑云龙在耳边唤他,温柔又坚定,不厌其烦,一下又一下,他好像怕阿云嘎想什么不该想的一样,拼命地倒一些有的没的话出来,讲几句就喊一喊,问嘎子你有没有在听。
他讲他小时候也很怕打针,每次打针的时候都要满医院跑,医生护士根本抓不住他,气的他妈妈站在医院的走廊骂他的故事;他讲他高考前要做体检,抽血的医生是个睁眼瞎,一针下去估摸着血管都穿了,出不来血居然还握着他的胳膊挤,把后面排队的同学吓得半死的故事;他讲他带着胖子去绝育,那小子打麻药的时候不老实,抓的他满手是血道子……
讲几句他就顿一顿,晃一晃怀里的人,问嘎子你有听吗。
那些温柔语调和久远的回忆,就这样伴着柠檬清甜安抚了阿云嘎,把他从自我厌倦中拉了出来,就算一时间他又掉回去了,也能把他再拉出来。

以前阿云嘎总是自己去扶持自己的。
厌倦了,就只能厌倦着,等缓过这段儿,再小声的给自己灌鸡汤,什么天将降大任于自己必先苦其心志,什么一个人活着要像一个队,什么坚持不懈顽强斗争……稍微精神好一点就去看革命老片,总之怎么能提升斗志怎么来。
人不过也是这样自己哄自己,哄着哄着就熬过来。
他是第一次遇上终于不用自己哄自己的时候,不用自己把负面情绪吞下,然后再给自己抖着嘴皮唱励志rap,因为有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在过去还是现在,梅溪市还是迎南省那个小卫生所。
可是郑云龙的声音总是这样有力,告诉他不管你在哪里,身边都有一个我。
他努力握住郑云龙的衣角,仿佛抓住了能把他救出过去黑暗的唯一稻草。
“大龙……”
这是这半天阿云嘎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郑云龙简直喜出望外,一边欣喜的吻阿云嘎布满冷汗的额角,一边竭尽全力的保持自己的情绪和语调,“我在这儿。”
阿云嘎闭了闭眼,他胳膊大抵在刚才的挣动中开线了,再挨几针几乎避免不了,他忍着疼痛紧紧的抱住郑云龙,近乎贪婪的去汲取对方身上柠檬海盐的味道。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味儿这么治愈。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大抵是有些不安,他姿势不大好,几乎是单膝跪在床边,现在只觉得腿酸痛麻木。
但他动都没动一下,只告诉阿云嘎他不走。
等阿云嘎完全缓下这股劲儿,他才扶着阿云嘎缓缓躺下去,阿云嘎闭上眼睛偏过头,他还是难受,生理和心理皆有,却拽着郑云龙要叫医生进来再输液。
郑云龙不敢动,低声对阿云嘎道,“你睡吧,你睡着了再给你打,你就没意识了。”
阿云嘎摇头,“我不可能睡得着。”
在这种状态下,他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就算闭上眼睛,眼前晃悠的也是拿着针管的林正君。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拖,伤口一天不好,这针都是要打的,除了快速适应,一点办法都没有。
郑云龙不敢啥事儿都依着他,他知道阿云嘎没必要勉强这个,可是当他的眼睛略过阿云嘎透过衣裳看得出来的、已经开线渗血的肩膀,似乎那抹鲜红也已经刺到了他的眼睛中。
他知道这个劫必须过。
这一次医生带了两个护士来,阵仗甚是齐全,医生低下头严肃道,“同志,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坦诚相对,你这个不像是晕针,倒像是PTSD,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第一次扎针的时候,阿云嘎晕的彻底,市医院的医生没看出来,因为昏厥是晕针的正常反应之一。
可是这一次,扎针把自己扎魇进去,可就不是晕针的事儿了。
阿云嘎刚刚调到梅溪市公安局。
他的档案、社会保险、医疗记录只有一部分跟了过来,剩下的还在各种部门中签转运手续。
因此,没有医疗记录可调的医院和郑云龙,都把他当做一个晕针的普通病人——但是如今下去根本不行。
阿云嘎必须说实话。
阿云嘎必须说实话,可郑云龙还在边上。
阿云嘎下意识握紧了床单。
他不能不说,因为医生要给他治伤,就必须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他不想说,因为郑云龙就坐在他边上。

如果郑云龙不记得,他宁愿郑云龙这辈子都不记得,当年他有多狼狈,郑云龙全知道。
那两个傻孩子,他拼着死把他们送出去,他们玩命回来,甚至一个把自己搭进去,就是为了救他。
如果郑云龙不记得。

郑云龙在阿云嘎的沉默里心慌,他拉住阿云嘎的手,那只手攥成拳头,阿云嘎的呼吸有些急促,突然回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些哀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听?”
那尾音都带着抖。
郑云龙怔了一下,迅速站了起来,“我不听。”
他来不及去纠结‘阿云嘎有事情不想让他知道’这一点,只是低下头吻在阿云嘎额头,“我现在出去,你可以吗?”
他表现出来的极度体贴和大度让阿云嘎都有些意外,阿云嘎点点头,郑云龙便直起身,摸出他今天携带的最后一块抑制贴戴上,然后冲医生和护士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的出了病房还带上了门。
医生默然的看着郑云龙头也不回的出门,突然开口问了阿云嘎一句题外,“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阿云嘎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浅笑,“没多久……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他看起来很爱你。”一个护士可能也想要安抚阿云嘎的情绪,温柔道,“他很信任你。”
阿云嘎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用一个微笑去回应她。

是啊,他多信任我啊,可是我不信任他,我什么事儿都对他遮遮掩掩的。
他能坦坦荡荡的离开,我却不能与他一般坦荡的说出来。

许得是刚才的负面情绪犹存,阿云嘎怎么寻思,都觉得是自己不值得。
因为他没有向郑云龙交付对等的信任,甚至对郑云龙存了欺瞒,他怎么会值得。
当时到底是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郑云龙,郑云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不记得了吗?
……若要是他也不记得倒也还好,他们好歹可以……坦诚的说话。

郑云龙背靠着墙,仿佛一个老大爷闲来无事撞树一样,一下下用自己的后背去触碰身后冰冷的墙面。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警察、武警、军队,这都算常见职业病。
可他没想到阿云嘎也有。
他怕针,与针相关的应激障碍是什么,郑云龙一时间脑子抽风,想到的是《还珠格格》里,容嬷嬷拿着一堆竹签子刺紫薇,紫薇喊的撕心裂肺的样子。
他一时被自己现在还能想到这些玩意儿逗笑,可是笑容还没有展露在脸上就迅速消失了。
他不觉得阿云嘎是紫薇,更不想阿云嘎受过那些罪。
阿云嘎把郑云龙支开了,可是郑云龙不是个傻子。
他又不是不会自己去推。
跟针头有关的‘创伤’很多能跟警方联系起来的有多少?阿云嘎怕注射器,怕打针,在被人摁住的时候尤为情绪激烈,郑云龙又不是没脑子。
他知道这大抵意味着什么,阿云嘎可能经受过什么。
囚禁,强制注射……被注射的也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麻醉剂、毒品、春药或者什么别的化学试剂……什么都有可能。
阿云嘎在梅溪市公安局重案组,可是他自己也说自己是新调过来的,那么之前他到底是个什么警种?
郑云龙摇摇头,咬牙切齿的磕了磕自己的后脑勺。
别想了。
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害怕你知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求你出去,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曾经脆弱和不堪的那一面,你还推什么?
知道那些有什么意义?你能穿越回去把他救出来吗?
不能。
你不能,所以伤害犹存,你无能为力。
郑云龙咬牙切齿的抱着头,缓缓的蹲到了地上,医院的地面反射着冷白的光芒,映出一个无能为力的alpha。
他怎么就没早认识阿云嘎几年?
郑云龙茫然地想。
或许不转行,他进入警察队伍,会更早的认识阿云嘎,与他并肩作战,甚至能保护他不被伤害。
可是没有,他出来做了律师,从此只有阿云嘎保护他,没有他去保护阿云嘎。

郑云龙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当初他考了法考,毕业后寻了律所,身边好友都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当律师多好挣得比公务员多太多。
家里面人全盘支持他,因为大二与杨帆的那一次意外,家里人也怕了,一想到警察职业的高风险性,他们都希望郑云龙转行。
只有郑云龙知道。
因为他脑海中犹存的,与杨帆的一段记忆,却是关于职业选择。
杨帆想要成为一名律师。
他说,日常生活中家长里短的争端才更加吸引他,所以他一定要去参加法考。因为法律定分止争,就诞生于这些家长里短。
他说他想成为一名民辩律师,因为民法是公民权利的大宪章。
他抓不住好多记忆,他醒来之后,对于杨帆的记忆就只剩下这些了,当初提起跟着驴友们一起前往密林徒步的是他,可是为什么回来的也是他,杨帆却没有。
没有人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甚至不知道杨帆是怎么死的,剩下的那些关于杨帆的回忆,他一个一个都记了个真切。
他选了民事律师的路途。
因为他为了竭尽全力留下关于挚友的任何回忆,以至于把他的愿望当成了自己的愿望,以至于他已经忘了在那辆前往迎南省的列车上,在飞速经过的小桥流水中,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郑云龙捂上眼睛,拼了命想要把眼泪吞回去,却依然有晶莹的液体从指缝中渗出。
他知道自己是出于愧疚。
只有他知道。
因为提起跟着驴友们密林徒步的是他,等他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回来的也是他,警方和家人都告诉他,他们在密林中与队伍走散了,等搜救人员到的时候,只有他还活着。
如果他不提起去密林徒步这个建议。
杨帆就不会死。
可是如果他不因为这样的愧疚将杨帆的理想当成自己的理想,或许此时此刻,他能站在阿云嘎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郑云龙没有任何时候像这样一样意识到,活在过去,是多么蠢的一件事,它只会让你错失更多未来。
他也是活在愧疚和过去中的人。
尽管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积极向上的追求着未来。

医生和护士们出来的时候郑云龙才回过神来。
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了扶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口有些沙哑的问医生们打算怎么治。
“现在等不到心理医生过来给他做调适,不过病人表示,自己可以试着把这种负面感受扛过去。”医生回答道,“您是他的alpha,在他身边陪着他对我们的治疗会有帮助。”
郑云龙点点头,犹豫了半晌却实在舍不得阿云嘎去忍,“能不能……先用镇定剂这类的……我的意思是,要不然等他睡着了,我们再……”
“镇定剂对他没那么有用。”医生埋头看着板子上刚刚记了一纸的字迹,“你可以记住这个,以后如果还有突发情况可以告诉当值医生,他对镇定剂有抵抗力,麻醉剂我估摸着也有……试试吧,一会儿还要给他把开线的地方再次缝合。”
医生摇摇头离开了。
郑云龙怔愣在原地。
他很缓慢很缓慢的咂摸过这句话背后的意味,浑身都开始难以抑制的发抖。
他突然好恨自己懂那么多,能做出那么多猜测……而且深深地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他进去的时候阿云嘎已经坐起来了,医生给做了简单的包扎先摁住渗血的伤口,去准备一会儿要用的东西。
没能输上的药水还挂在旁边,阿云嘎一番折腾好悬废了一个一次性输液管,护士只能给他再找一个。
郑云龙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边看着窗外,夕阳完全下去了,病房里开着冷白的灯光,衬着阿云嘎的面色惨白若纸,听到郑云龙进来,他下意识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郑云龙默然无语,坐在了阿云嘎身边,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有些泛凉,郑云龙的手也是凉,他们谁都温暖不了谁。
阿云嘎就那么看,觉得郑云龙哭过,那人眼睛似乎很容易红,稍微流些眼泪便红肿起来,藏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想要去抚那双红肿的眼睛,可是受伤的那只是动一下都疼,没受伤的被攥在郑云龙手里,他只能作罢。
郑云龙很难过。
阿云嘎知道,但他拿不准有多少是因为他的隐瞒。
可是转念想想又觉得好笑,都是因为他的隐瞒又如何,郑云龙待他一腔真心,他却处处保留……还想要对方不难过吗。
“大龙,”
郑云龙一听他开口就绷紧神经。
他直觉觉得阿云嘎不会说好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主要是看他的状态,总觉着他现在颓的厉害。
阿云嘎一看郑云龙明显如临大敌的样子,滚到喉头的话又说不出来了,拐了七八个弯,才叹出一句,“……是不是很难过啊。”
他顿了顿,又找到了正确的话,于是强笑道,“对不起啊。”
郑云龙的眼睛又染上了红色。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嘶哑道,“对不起我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阿云嘎没大听懂,偏着头又想了想,头痛的厉害,想不懂。
他便不想了,僵硬着把自己该说的话往下说,其实早该说,早该告诉郑云龙才对,“我有很多事儿瞒着你。”
郑云龙低下头,他依旧攥着阿云嘎的手,明明能感觉到他紧张的肌肉都绷紧,可是手偏偏是摊开的,任他拿着摸来摸去。
就这么个人。
他等阿云嘎说完,阿云嘎却半晌没了动静,他抬起头发现阿云嘎闭上眼睛偏过了脸。
他没有手给自己擦眼泪,只能憋死了不让它们落下来。

阿云嘎知道他自己舍不得。
只有在下狠心要分离的才知道自己多舍不得。
才两天,他给自己留下的时间不过两天。

“咱俩不合适,”他颤着声音,不敢去看郑云龙,因为看到他就说不出来了,“不合适,你适合找一个能跟你坦诚交心的人,不是我,我不能说……因为我要是说了,你也会走的。所以我不能说,可是我不说,我就没有资格去爱你。”
他没有选择,因为进退皆是分离。
“不然我们……就这样,反正也不过才两天。”他突然感觉甚至有些幸运,多好啊,才两天,郑云龙不至于陷的很深,比他年轻那么多,一定能很快从他身边离开找到更好的。
“你看,才两天,别人家小情侣谈恋爱,如胶似漆的,你跟着我……差点把命丢了不说,咱俩基本上都住在医院。”阿云嘎越想,越觉得这就是老天给的警示,“你看看我们是不是很不合适……还挺不合风水。”
真的是很不合适。
老一辈子去讲,这风水可真的差。
郑云龙在他身边轻笑,“风水不合适……阿云嘎,你是个党员不?”
阿云嘎:……
郑云龙又一次感慨,马克思主义好就好在他妈的就是好啊,唯物主义者就是斗志昂扬啊,不然按照唯心论,他和阿云嘎岂止要一别两宽,简直是要此生不见了才能保平安啊。
——我呸。
他把阿云嘎刚才折腾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伸手拨拉齐整,阿云嘎被他的亲密举动搞得僵硬不已,他一点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是苦涩道,“我觉得我过了两辈子,这两天我见证了两条人命的离去,为了躲一个犯罪嫌疑人克服恐高爬到楼顶,为了一个人忙上忙下心痛自责又担忧,我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变故,你告诉我不过过了两天……我不需要你提醒我这两天过得多漫长了是不是?”
阿云嘎被他堵得语塞。
他嘴拙,不擅长跟人辩论,被人怼了,要思考一会儿才能怼回去。
“你知道什么叫做两天?两天就是昨天我追到了我心目中的爱人,今天他就跟我提分手。”郑云龙越想越觉得荒诞,“还是在病床上,肩膀渗着血,带着PTSD……阿云嘎,这两天你评价一下,是不是很精彩,是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赶得上别人家的一辈子,你跟我说就两天?”
“最搞笑的是,你跟我的分手理由我都没搞懂,风水论咱们往后靠靠,你都不相信的玩意儿凭什么要我相信。”郑云龙没注意自己握在阿云嘎手腕上的手劲儿都变大了,“什么叫做你不能说,你不能说的你就不要说,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很在意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东西?”
阿云嘎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锤的不能再锤了,郑云龙真的是没记忆,不然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你会介意的,”他半晌才挤出这样一句话,“你一定会介意的。”
你一定会介意的,因为那是一条人命啊。
郑云龙拼劲全力才把那句‘放屁’给咽下去,要不是阿云嘎不能吵架,他一定要跟对方来一场分贝不低的讨论会。
没意义,郑云龙想,他不就是觉得自己有所隐瞒吗。
“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郑云龙抬眼正视阿云嘎泛红的眼睛,“没兴趣,也不会好奇,你不让我知道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好奇。”
阿云嘎眨了眨眼睛。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郑云龙秃噜出了个什么,震惊的瞪大眼睛,没等他开口郑云龙就举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自己没说完。
“我认识你的时候,”郑云龙想了想,嘴角竟然还带了一点温柔的笑意,“你在酒吧里,背对着我坐着,其实我是想要找你去搭讪来着,因为你穿了粉西装,你知道粉西装是啥意思吧?”
阿云嘎开了开口没说出来话,憋不太住的眼泪先于他的话音落下,砸在雪白的被单上。
“我在你们警方行动前一秒钟差点就找你搭讪了。”郑云龙寻思着,自己好像还躲过一劫一样,“但我躲在后面,看你干趴下三个瘾君子,那一刻开始我就……”
他脸上泛红,无论任何时候回忆起当时的心绪总是有些羞涩,可他就那样坦诚的告诉阿云嘎,“我被你迷住了。”
阿云嘎眼前一片迷蒙,他说不出话。
“你记得我去找你搭讪吗?”郑云龙伸手去擦去阿云嘎的眼泪,“在警车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傻。”
其实不是。
阿云嘎记得郑云龙还犯过一次傻,在罂粟花田畔,少年人大声问他可不可以追他。
他眼泪掉的更凶,郑云龙往近凑了凑,把阿云嘎轻柔的摁在自己怀里,对方的眼泪很润湿了他胸口的布料,“我不知道你,可是我的爱情来得就这么突然,他不是从你的过去来的,因为你的过去没有我。只有在那一时,那一刻,在那个酒吧,我才出现在你生命中。”
“所以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乎你不愿意告诉我的过去?那些没有我的回忆,我为什么要在乎?”
阿云嘎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猛地抓住郑云龙后背的衣服,剧烈的抽噎让他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郑云龙我有啊,过去分明是有你的,五年前我的生命里就已经有你了啊。
可是你不记得,我那样欣喜你不记得,又那样害怕你记起来,又那样自责因为你不记得我便占了这样大的便宜,我何德何能。
他情绪崩溃的快,郑云龙只把他揽在怀里,他的手轻轻的拍抚着阿云嘎的后背,自己的眼泪却也掉的很凶了,“你知道我怕啥吗?”
他怕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自己舌尖咬了一下才把时隔了五年的哽咽咽下去,“我怕你活在过去,因为我以前也活在过去,我以为我不会后悔,可是我后悔了你知道吗,看到你我就后悔了,我后悔如果我没有……我或许可以与你站在一起的.”

郑云龙直到现在还在记日记给杨帆。
他会写今天办案的时候遇到的琐事,抱怨如今的法条漏洞,记录所见所闻和感动。
他以前没有记日记的习惯,这习惯是工作后有的,抽空就要写上几句话。
他给逝者讲生的世界,他带着逝者去看,去经历去感受。
因为他愧疚。
因为他活下来了,逝者没有。
他在遇到阿云嘎的时候才后悔,才想到自己之前似乎也是有梦想的,似乎他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是他忘了,因为他竭尽全力想要留住因他而死的人,因为他知道最后一次死亡发生于遗忘,所有人都可以忘记杨帆,他不能。
他不能让杨帆再死一次。

可是后悔,自责,都不能让过去的时间回来。
不能让杨帆回来,不能让他想起自己的梦想,甚至他过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将杨帆的梦想当做自己的梦想了。
耽于这样的情绪,已经改变了他的人生路线,他不想再变,再让自己后悔,更不想让阿云嘎跟自己一样。
“你喜欢我吗?”郑云龙哽咽着问怀里人,“你喜欢我吗,我只想知道这个,我不想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也没必要告诉我,我只想知道此时此刻你喜不喜欢我。”
“如果你喜欢,就不要推开我,好吗?”
他在等。
他好像一直在等,当梦中出现那个背影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个人出现,等了好久。
他现在也在等,等阿云嘎说一句实话,喜欢就是喜欢,不爱就是不爱,他全盘接受。
但他绝不接受因为阿云嘎的过去离开他,因为他不想再因为任何人的过去改变自己的人生。

阿云嘎第一次迈出戒毒所的那一刻,海边是个艳阳天。
他之前大多数时间都在昏暗的屋子内,戒断反应发作严重的时候人会畏光,他屋子里会拉着窗帘,看不清日头。
他是草原长大的孩子,他的家乡最不缺的就是太阳,风很大,云停不住,阳光随时都在亲吻她的子民。
如今她的子民躲避了她好久,最终还是回到了日头下。
王凯和几个兄弟在外面接他,一米九几的alpha没形象的哭成一个傻逼,抱着他哭说你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不是熬过来了。
阿云嘎晓得,与过去决裂的唯一方式,就是将戒毒所的门栏当成一个分割线,门外是新生,门内是永不回头去望的过去。
人不是机器人,总是会想起来,他睡不好,旧伤繁重,梦里总之无知无觉的会惊醒,过去给他留下的深刻的印记,没那么容易消除。
过去塑造了如今的他。
过去也差点杀死他。
遇到郑云龙之前他已经没那么高的频率去回忆过往,他来到梅溪市也是为了回避熟悉的工作环境和工作流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与郑云龙谈恋爱意味着什么,郑云龙再无知无觉,也是一个承载了过去的人,他在阿云嘎身边,无心的一举一动都会刺激着阿云嘎想起过去。
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反应过激。
拒绝郑云龙,不一定真的是对对方负责,说上一句保护自己其实更务实,阿云嘎很清楚。
可是他没有做。
他拒绝过郑云龙两次,两次都很让他难受。
第一次是在罂粟花畔,他对郑云龙说,等你再大一点可能就不会喜欢我了。
那会儿他其实很无奈,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能告诉郑云龙,整个人都是假的,每天在生死线上游走,怎么能把郑云龙拖下水。
第二次是在满载蔬菜的车上,他冲郑云龙吼,郑云龙哭着要回来,他让他赶快藏好了找个机会赶快滚蛋。
那会儿是真的太紧急了,他只求郑云龙和杨帆跑得越远越好,那时候他自己对自己要面临的境遇都没数,他看着哭成傻逼的郑云龙,总觉得那大抵是他看这男孩的最后一眼,是带了诀别的意味的。
可是郑云龙都没听。
郑云龙‘再大一点’,还是跑来跟他表白了;郑云龙也没有滚蛋,而是冒着生命危险跑回来救他了。
他大抵对郑云龙也是无奈的,因为这个青年人不会听他的。
如今郑云龙问他喜不喜欢他。
他站在过去劝他走向明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带着时光残余的黑色印章,却拉着阿云嘎要他走向未来。
阿云嘎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如果要他面对自己的心意,他是喜欢郑云龙的,五年前无疾而终的悸动,五年后死灰复燃的燎原大火,他是放任了的,因为他喜欢。
他看郑云龙带着滤镜,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他,跟郑云龙提分手他心如刀绞,却也认定了这样优秀的人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喜欢,想想郑云龙没有他的人生,他更难过。
他喜欢,这种喜欢超越了对过去的恐慌和畏惧,让他甚至愿意尝试着与过去共存。
如果郑云龙不介意。
……如果他真的不介意。

“以前……”
阿云嘎开了口,他想把过去和盘托出了,他不想瞒着郑云龙了,就算郑云龙要做出选择,他也不想郑云龙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乱选。
但是郑云龙拦住了他。
Alpha脸上难得出现了‘气急败坏’,“我不需要你给我讲以前。”郑云龙强硬道,“我不需要你把你自己的伤痛剖开再给我讲一次。”
阿云嘎所有的话都被郑云龙堵在了喉咙里,他微微地睁大眼睛,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知道郑云龙只想听那四个字,他也想什么都不讲就只说那四个字,可是他怕郑云龙会后悔。
可是没等他鼓起勇气再说,郑云龙就抢了白,“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阿云嘎,眼中燃烧着那样灼热的火焰,阿云嘎几乎难以直视。
“你会后悔,”他的声音已经扭曲的自己都认不出来,带着诡异的尖利感,“你不听,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怎么办?”
郑云龙摇头,“我不会让自己耽于任何人的过去,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不会让自己耽于任何人的过去,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
阿云嘎一把攥紧了郑云龙的衣领,哽咽着拼命去质问,“你说的,你真的这样……想,你不要骗我郑云龙,如果你食言……”
如果你食言,我真的会疯的。
郑云龙一把握住阿云嘎攥在自己衣领的手,他无比坚定,仿佛入党前在宣誓一般,燃烧着自己灵魂和理想主义精神去将自己的承诺交付给一个人,“我说真的。”
“所以你喜欢我吗,”他拼命压下自己的哽咽,认真的凝视阿云嘎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他问了好多遍这个问题了,好像不厌其烦。
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
阿云嘎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喜欢。”
“我喜欢你。”

我一直都喜欢你。
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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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1:5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夕阳西下的梅溪市不会因为几个人的悲欢改变它正常的运行轨道。
罗书芸驱车前往了郊外,赵如云家倾尽所有,也只在郊外一家运营稀松的墓地给自己的女儿找到了一个盛放骨灰的地方,李希死后,罗书芸三五不时就要来看看。
今日确实是晚了,可是被郑云龙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罗书芸突然就很想来这里看看。
想想也是,还没有告诉李希,她做了什么。
管理员快要下班了,若是换个别人大抵就懒得接待了,可是罗书芸不一样,她来的太频繁,几乎跟管理混了个眼熟,于是对方面色不耐的挥挥手,到底是放行了。
大理石地面闪烁着冰冷的光辉,映照着太阳在这一天最后的余韵,竟然将这颇为阴森的大厅映的有些温暖了起来。
罗书芸熟门熟路的绕过前厅,走到后面的小院子里,掠过一排排形色各异的墓碑,停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哪一个面前。
李希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的照片,beta穿着学士服笑的羞涩又欣喜,那会儿她以为她的人生要开始全新的旅程。
照片是赵如云和李建华一起选的,他们希望女儿能永远停留在这快乐的一刻。
可是罗书芸甚至不忍心告诉他们,这照片是顾明照的。

顾明和李希大一恋爱,大学四年,同为教育专业,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一起谈情说爱。
罗书芸在隔壁的法学院,有些时候出门背书,会遇到李希笑着回头吻上顾明的唇。
她笑的快乐,可是罗书芸觉得不值,因为顾明并不是她看好的良人,不。
事实上,她认为,能够与李希在一起的,应该是她才是。
李希为什么那样爱这个alpha?
她一直搞不明白这件事。
她只能尊重,以闺蜜的身份,有些时候她认为顾明在提防她,因为她是个Omega,还是有和李希在一起的机会。
可是李希对顾明表现的太过痴迷了。
顾明大学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无比完美的男友,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对李希甚至还有过剩的‘保护欲’。
李希被他迷得找不到北,冷眼旁观的罗书芸说不出太多劝阻的话,因为李希从未征求过她的建议,她无处开口。
后来李希和顾明结婚了。
顾明整个人就都变了。
后来罗书芸想,端倪或许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埋下,有些时候李希在与顾明吵架后会哭泣,她安慰她,愤怒的辱骂顾明不是东西,李希会突然情绪很激动的阻止她,告诉她都是自己的错,与顾明无关。
她一开始只认为是李希善良。
现在想想,顾明对李希长达四年多的恋爱期间,就潜移默化的对她采取了精神控制,结婚后的李希整个人已经极度的不自信和卑微,整个人的感情都依赖在了顾明身上。
可罗书芸不知道。
因为李希后来知道罗书芸对她的感情,因此对罗书芸很客气,毕竟顾明不喜欢,而罗书芸为了避嫌,也保持了几乎发乎情止乎礼的距离。
罗书芸以为她在暗处隐隐的守护着她心中所爱,可是谁能想到,伤害发生在潜移默化,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去救李希。
李希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坚持认为顾明是爱她的。
暴力和辱骂都没有让她怀疑过这份爱,而顾明会在她伤痕累累时又变得极度温柔体贴,几乎回到大学他们热恋的时候,后来李希恍惚着对罗书芸说,她有些时候甚至希望顾明去打她,因为只有在她遍体鳞伤的时候,顾明才会回到过去。
可是这不对。
在泥沼中跋涉沉沦的李希一直都知道,这不对。
可是理智的声音太过微弱。
直到有一天,李希兴高采烈的回了家,拿着验孕棒——她期待了很久,beta受孕率不高,她太想要一个与顾明的孩子。
可是她撞上了喝醉酒发酒疯的顾明,男人不由分说的开始对她施加暴力,将她推到地上。
她重重的摔到地上,孕早期的孩子就这样在抽痛中迅速离开了母体。
——即使这样,即使这样!
李希却依然在愤怒的父母和罗书芸面前袒护了这个男人,她说,是自己滑倒了。
顾明那时候表现的多像个人啊,悔恨、心疼交织,那几个月他一直在李希的床前照顾,仿佛是一个十佳好男人。
想必李希是怀有过期待的,她希望这件事后,他们可以重回过去的时光。
可是她错了。

罗书芸在李希的墓前,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水果刀,那把要了杨勇命的凶器。
“亲爱的,”她似哭似笑,“你看,我带着他的血来祭奠你了。”
自从那一晚过后,她随身随地都要带着那把刀,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直以来法条没有给她的‘正义最终必然得以实现’的感觉,这把刀给了她。
因为有人告诉过她,冤魂会害怕夺走他性命的东西。
杨勇算冤魂吗?
大抵不算,又大概是算的,如果鬼魂也懂法,未经法庭审判者任何人皆无辜。可是在罗书芸看来,有些人已经到了活着就是令人恶心,作恶多端却不足以坐牢,法律对他们毫无办法。
她曾经是法律至上主义者,将所有对不信服法律的人当做法盲。可是如今看来,朴素的同态复仇还是有存在价值。

没有人知道杨勇与李希的死存在关系。
可是罗书芸认定了,这二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在李希死亡后,虽然很多人都在谴责顾明,但是也有一批人,大多是顾明的亲朋好友在质疑一件事情——既然李希被家暴过,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为何几乎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她能鼓起勇气走入派出所,难道她不会自己保留证据吗?
她甚至有一个专门搞刑事诉讼的闺蜜。
只有罗书芸知道,她们努力过。
李希因为什么突然想明白了,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李希那个时候精神状态已经非常非常不好,李希求助她,带着孤注一掷,说她想要顾明为此付出代价。
在失望中她终于到底了,触底反弹更像激进的回光返照,她要顾明承受她承受过的一切,她要顾明付出代价。
她要的不仅仅是离婚。
但是如果要证明顾明家暴,就必须要有证据,才能送他蹲监狱。
因此罗书芸找了个机会,让李希说服顾明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宴,她买了一束插得五颜六色的假花,在这些个假花中藏着一个小型针孔摄像头。
她们指望着录下顾明的暴行。
可是那一天的家宴也有杨勇和顾明的其他几个朋友。
只有杨勇似乎看起来对这束花很感兴趣,左右看来看去,还那它开玩笑。
甚至到了最后,顾明也对这把假花产生了兴趣,拿来抱着看了看。

看起来宾客和主人都很开心,觉得这束花来的正是时候,给略显单调的客厅增加了些许美感。
可是罗书芸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顾明在那一刻就知道了这束花里有古怪。
知道了她们一开始就没有逃出顾明的眼睛。
从那之后顾明开始警惕,他虽然不在对李希施加肉体暴力,却对她的精神进行了百般折辱——直到一天他没能克制住自己殴打了李希,那一刻,李希以为她可以送他进监狱了。
可是他当着李希的面,将针孔摄像头挖了出来,踩在脚下。
他那时是不是很得意?
第二天李希带着伤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派出所,无功而返。
至此,李希全部的希望都破灭了。

李希在自杀前一天,给罗书芸打了个电话。
“书芸,”她声音平淡无波,无悲无喜,“是不是没有证据,坏人就算干了坏事儿,也不能坐牢?”
罗书芸一时语塞,半晌眼泪落了下来。
是这样的。
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的冲突,是人类历史上难解的命题,刑事诉讼法诞生之初,其重点就不在于关注正义能否实现,而是正义如何实现。
刑诉中的证据规则,保护的本就是被推上被告席的被告人,因为公诉机关代表国家,代表公权力向他发起起诉之时,被告人是绝对的弱势者。
为了防止专政的出现,为了约束公权,人们保护被告人。
可是对于一个一个具体的受害人而言,‘反对专政’、‘维护民主’又太过于虚无和缥缈,只有实实在在的正义能否实现对他们来说才是真实的。
对于罗书芸而言。
就是她发现,她一直以来奉为金科玉律的法律原理,甚至救不了她心中所爱。
法律不惩罚思想犯——所以顾明长期对李希的精神控制,无法被告上法庭,因为这简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疑罪从无、罪刑法定、证据至上——所以只要拿不出证据,顾明甚至都无法被立案。
对于受害人而言,被施暴的瞬间,他们哪有那个脑子想着保存证据呢?
李希死了,大家都说她是被顾明逼死的。
可罗书芸知道,她不仅是被顾明逼死的,也是被证据规则,被现代人类文明逼死的。

可是证据规则曾经差点就保护了李希!
为什么顾明会知道这花里有古怪!!!!!
顾明是一个没什么审美的人,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是李希养着,罗书芸把这束假花抱进去的时候,顾明只是礼貌的道了个谢,根本没细看!
不若如此,她会把针孔摄像头藏到假花里吗?
可是杨勇看了!

是杨勇。
一定是他。
是他发现并告诉了顾明,这花里有摄像头,所以顾明知道了李希想要反抗他。
他怎么配活在这世上?
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是说几句话,助纣为虐一下,就已经带走了李家两条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拿着这把刀因此哪怕是杨勇的灵魂也害怕的缘故,罗书芸没有一次梦到杨勇找她索命。
倒是梦到了杨勇死前的样子。她就站在边上,看着男人在昏迷中痉挛,血液从脖颈上的口子喷涌而出,她就那么冷漠的站在那里,看他流尽鲜血,看那躯体明明断了呼吸,还时不时的虚弱的动那么一下,这样完全处于神经细胞本能的挣动,让她几乎认为这beta尚未死成,还在承受苦痛。
人们说杀人做了亏心事,夜里是要鬼敲门的。
可是她没有一次感受到‘鬼敲门’,不管是不是因为那把刀,她也认定了杨勇确实是该死的。
她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还能打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号,自称自己是人民至上的公务员呢?
“希希,”她轻轻的抚摸着李希的照片,“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我会给你带过来。
她已经托人去查了顾明的所在。
人间不能给你的正义,我一个一个给你讨回来。

罗书芸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都黑透了,整个小区只有些许路灯亮着,下面飞着秋天依然嚣张的蚊虫。
她把车停入车库,推开车门站起来的瞬间,突然想到了人生第一次犯‘盗窃罪’,撬人家车门的那一次。
她僵了一僵,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对杨勇的死亡没有丝毫的感触,反而对那个丢了面包车的失主心存愧疚,因为很多小商贩可能一家只有这么一辆车,用来拉货进货维持生计。
她把那车丢到了梅溪湖畔的一片沙地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贪图便宜的人会不会发现这辆车,不上报,伪装一下再卖出去。
毕竟车牌她已经丢在湖里了。
她回身看着自己的车,下意识就想起了自己围绕着郑云龙的车打转的时候,她看不清那车里有没有人的时候。
但她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又因为一辆车,回溯了这件不该回忆的事情。
罗书芸深吸了一口气,探入包中,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在尼古丁带来的愉悦中,也算是获得了些许安宁和平静。
或许不仅是因为这辆车,还因为在赵如云家楼下遇到了郑云龙,她心中的不安愈甚,想起了这些不该想的。
这个时候她的电话响了。
“哟,”罗书芸笑了,“这不是明天就要回来了吗,一天一个电话怎么回事?”
电话另一头的男声温柔清亮,“想见你啊。
罗书芸面无表情,语言却含着少女的惊喜和羞涩,“是吗?”
她与这男人的关系也很是奇特。
他们相识偶然,这男人带她去寻找志同相合的友人,陪在她身边纵着她。
在她被律协处分被迫停职的时候,是这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给她资金支持,告诉她自己会一直支持她——甚至,说喜欢她。
也正是因为这个男人,她的处分才能轻飘飘落地为‘停职一年’。
李希这辈子都不会属于自己,有这么一个冤大头愿意找上来,她乐得自在,所以同意了。
反正对方有钱,有一片‘痴心’,甚至经常说一些她喜欢听的话——甚至。
他们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战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顾明放低了对她的警惕,才会允许李希邀请她参加家宴。
是个完美还多金,还有权势的掩护。
“我只是问问你怎么样,”男人轻声道,“虽然昨天问过了。”
“我,”罗书芸点燃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让草木燃烧的味道充盈自己的肺部,“不能再好了。”
“是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悠远又意味深长,一点也不像往常温柔的样子。
“你的明天呢?你觉得你明天还会好吗?”
罗书芸脊背一僵。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手中的烟头一下子砸落在地上,她没有出声,或者说不敢出声,因为她不敢琢磨对面这句话的含义。
半晌她硬邦邦的挤出一句,“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要挂了。”
“哎,等等。”
男人喊住她,“你不想知道你上次让我帮忙查的人吗?”
罗书芸已经不想听了。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已经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风一吹,冷的发颤。
可她僵硬的手却不受控制,没能挂断电话,男人在电话里一字一顿,甚至带着笑:
“他现在在C城一家教辅机构读书,挣得可比学校高多了。”
罗书芸的目光没有着落的乱看,她所见之处尽是黑夜,小区的路灯昏暗,让她有一种自己似乎即将被暗无天日包裹的错觉。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可是——怎么会!
“是你。”她颤声道,“你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你是故意让我相信……”
“什么?”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无辜。
“我故意什么,罗律师,说话要讲证据啊, 是我让你杀人吗?”
他知道!
这个魔鬼,这个魔鬼!!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
她竟然以为他会为了她善后……竟然以为他会任她摆布!
原来她这一年,竟然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我没有骗你,因为亲手了结畜生的感觉真的很好。”男人笑道,“可你没有问我啊。”
你没问我什么呢?
你没有问我,我是不是个畜生。
罗书芸的眼中闪现了一股狠厉和阴霾,面上却分毫不显,“你不怕我拉你一起下水?”
“你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拉我下水吗?”男人一针见血道,“你爱我吗?”
罗书芸的脸色白了一白。
“你想玩弄人心,不看看自己的段位。”男人冷笑道,“上一个胆敢玩弄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罗书芸腿一软,几乎要跪坐在地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心有他属,却陪着她演了一年多的戏。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难以压抑的发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对方轻笑道,“只是感慨一下,我们不过都是说说,我的‘女友’居然将口嗨变为了现实——你可真的是行动派啊,是不是?”
“你以为,”男人慢条斯理道,“就你能够实现完美犯罪吗?还是你想着……指望我给你善后呢?依靠我的‘爱情’?”
“把尸体抛尸在我家投资的工地,我想一想……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关注你,对吧,你在指望我什么,指望我像个毛头小子,花钱抹掉你犯罪的痕迹吗?”
“你可真的是和李希一样好骗啊。”
罗书芸仿佛被人劈了天灵盖。
她难以置信,想要说话,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喀啦喀啦的嘶哑声音,听起来不似人声,像是小动物濒死的挣扎。
在她的痛苦中,男人毫不客气的大声笑了起来。
罗书芸抖着手开始按录音,她之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因为她太信任这个男人,如今看来……是她轻信。
“书芸啊,”对方温柔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把我想做的都做完,因为人生苦短,自由的时间不多啊。”
罗书芸张了张嘴。
她想聊下去,她必须聊下去,对方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可是对面没有再说下去。
对面挂断了电话。
罗书芸僵在原地。
两年前,她出事,男人握着她的手,深情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支持你。”
几个月前,李希去世,男人抱着痛不欲生的她,“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为什么?
她还没有套出更多的话,这男人为什么就挂电话了?
这男人是不是在自己身边装了监视器?!不然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挂电话?为什么?!
罗书芸猛地回头,在小区里四下奔走起来,她想要寻找那监视她一举一动的摄像头,小区里自然是有不少,安在车库顶端。
罗书芸所居住的小型小区,物业刚刚升级了监控系统,用来应对层出不穷的偷盗车辆事件。这样的摄像头,可谓是只多不少。
她喘着粗气,通红着双眼看着那玩意儿,在黑暗中监控的存在并不明显,如今落在罗书芸眼中却无比的刺眼。
这男人安排好了。
郑云龙的出现绝不是偶然,他是这男人的手下,一定是!!!
他在车里,他一定藏在车里!!
他还在监视她!!
半晌她突然找了几块石头,然后狠狠的向监控器扔了上去。
砰!
“越贴近墙根,监控器就照不到你。”
她声音中发出嘶哑的怒吼,狠狠的将另一块石头扔向了监控器,没有砸中,砸在了车库门上。
“穿得多一些,警方就算看出来第一性征也看不出第二性征和面部特征。”
她仿佛困兽一般在地上乱找,石头太小,她赤红着眼睛看到了旁边自行车,车主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上面放着一袋子土豆,她把那袋子土豆抢过来,一个一个扔过去。
“哎哎哎!他妈的你谁啊?”自行车的主人就是走亲访友窜门,走的时候主人硬给塞了一袋土豆,他下楼发现自己手机没拿上,刚拿回来就看到自己平白无故遭此祸害,“你干啥呢!”
罗书芸凶狠的看了他一眼。
夜色下,一个发疯的Omega,手里握着土豆往监控摄像头上砸……对方被她这一眼看得都快抖了,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一溜小跑去找保安。
保安来得很快,监控异常他们很早就发现了,一路跑来罗书芸居然还在扔,那倒霉的摄像头在土豆的攻击不堪重负,终于折断了臂膀砸在了地上。
“什么?这就是一些反侦查的常用套路,不过,好像挺成功的……你看那些疑难案件,不都是这样吗。”
那人漫不经心的话,给她内心的愤怒和罪恶点燃了一把滔天大火,原来她也不过是他的工具。
保安向她跑来,“干什么呢不许动!”
罗书芸仿佛在这样的呐喊中彻底崩溃。
她猛地掏出了怀里的刀子,撕心裂肺的咆哮着向一个保安冲了过去。

警方的调查进度并没有因为失去一个队友而放慢一丝一毫,事实证明那男人说得对,在现代社会,想要实现完美犯罪还是有些难度。就算杨丽的微信记录调查进展遥遥无期,可是杨勇的凶杀案调查进展却没那么艰难——毕竟除了手机,杨勇还有别的线索。
警方有完善的调查计划,不可能因为一个杨丽而彻底自乱阵脚。
积极信号首先从派往第一现场附近调查的方书剑和星元,两个人带着复兴路当地派出所的警员把第一现场附近能找到的监控摄像看了个遍,发现了杨勇的身影。
晚上十点左右,杨勇出现在复兴路商圈外围一家餐馆外的监控中,旁边跟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带着帽子,看不出长发短发,围着围巾,把大半个脸埋在里面。
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尽力遮蔽自己,可是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基本能辨认出对方的第一性别——是个女人,alpha还是Omega还是beta未知,比杨勇矮一些,大抵一米七多。
至此,张建军被解除怀疑,因为他的第一性征是男人,个头也高得很。
他们两个并肩走,很快就经过了这家饭店。
商圈外围的商家一般没什么钱才租在那里,像是安装摄像头也大多按在屋子里,这家饭店是个巧合,因为是家卖烧烤的,经常发生喝醉酒的食客打架斗殴砸坏外面的桌子等事件,所以按上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权当震慑,清晰度也不高,自然也不能调角度。
这也是一个弥足珍贵的发现——但是有一个问题,法医解剖结果表明,杨勇进食活动大抵发生在下午五六点的时间,杨丽也证实,弟弟是在她家吃了饭才走的。
“晚上十点,跟一个女人在商圈漫步——还不吃饭,他还是个beta。”星元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玩意儿线索似乎只指向了一条——杨勇是出来混的。
现在的扫黄打非也越来越艰难,互联网发展迅速扩展了卖淫行业的方式,大家可以加个群,加个QQ或者微信,钱在线上付,地点随便约——反正警察不能随便抓着一对儿做爱的都说你们是卖淫吧。
就像走在杨勇身边的这位女性,谁知道是不是‘鸡’或者‘鸭’,杨勇是个beta,进可攻退可受,这个岁数也没找过对象……谁知道呢?
但是到了傍晚,腿都快走断了的警察们不得不承认,似乎并不是这样——至少附近的旅馆都表示,杨勇没有入住过。
“我认为杨勇不是个会野战的,”方书剑大抵是太累了,已经开始口吐狂言胡言乱语,“他也没有车。”
旁边的alpha星元脸都绿了,半晌在身边的Omega弟弟脑门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说啥呢矜持点行不?”
矜持不能当饭吃。
面包车失窃的菜市场,离赵如云家大概一条街的距离,是个老菜市场了,监控系统装的乱七八糟,而且一大半儿都是坏的,就是充个门面。鞠红川等人查的忍无可忍,临走还给当地菜市场负责人发了警告要求整改。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监控中,到底还有有一个扫了个边,发现一个人在晚上鬼鬼祟祟的经过菜场外围的一家门店,过了一会儿,面包车便从这条小巷子经过。
视频模糊,但是依然看得出这个人拿着个手提包。
审查抛尸地点建筑工地的王建新一组无功而返,从上到下盘问了一圈,甚至把投资方鑫源集团下属的一个经理都给惊过来之后,警方不得不承认,安装摄像头或许真的就是个巧合。
那犯罪人怎么避过这摄像头的覆盖范围的?
“我不想管这个叫巧合。”从工地出来之后,王建新阴沉着脸凝视着不远处的抛尸地,“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那就是过度的谨慎,犯罪人不知道摄像头可能藏在哪里,但是她尽自己所能想要躲避摄像头。
出动寻找抛尸车辆梅A8536的金圣权组算得上收获颇丰,车找到了,停在梅溪湖边上,牌照大抵是被扔到湖里了,只有车辆残余血迹和车主指认证明车就是出现在监控中的那辆车,循着这辆车的轨迹,又找到了几个监控摄像头,大抵拼出了对方的行动路线——在完成抛尸之后,晚上十二点零五分,女人开车将车开到了梅溪湖畔,将车牌卸下来扔进了水里,然后徒步离开了。
梅溪湖附近有一家梅溪湖大剧院,警方盘问了工作人员,那个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大家太累了,懒得瞭望一下不远处的梅溪湖畔有没有一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和从面包车上下来的女人。
“虽然没有指纹,但我们在车上提取到了鞋印”金圣权最后这句话总算让大家的目光亮了起来,“可以确定犯罪人的鞋码是38号,大概率是个女性Omega或者女性beta。”
暴力犯罪中,alpha占比最高,因为他们力气大,也更容易情绪激动进行这样的犯罪,Omega占比较小。
杨勇是个beta,他出于三性关系的‘中央’,女性alpha制服他很容易,女性beta和Omega或许没那么容易……但是鉴于杨勇是被迷晕的,这三性就都有了可能。
而鞋印证据将谋杀杨勇的性别再次缩小到两性之间。
“杨勇单位里的Omega跟他关系不好,女性beta他确实认识几个,但是都是点头之交。”鞠红川瞥了一眼名单,无奈道,“但我们在排查过程中并没有发现足够强烈的、可以导致杀机的矛盾,利益冲突太少了。”
“是,”马佳阴沉道,“可是嘎子发现一个女性Omega,跟杨勇可能有矛盾。”
如果要说整个案件中一定要有什么意外,那么杨丽的暴走算一个,阿云嘎也算一个。
全组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马佳掏出手机,把阿云嘎发给他的微信语音消息拿出来放,最后一条语音消息结束后,全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说真的……”蔡程昱犹疑道,“这个推断基本上能跟我们目前发现的部分物证对上号,跟犯罪人测写也能……”
女性Omega或者女性beta、具有较高的反侦查意识、比较谨慎甚至可能对某一些作案手法比较熟悉、含有对国家机关的示威意味……几乎没有比罗书芸更加贴合的人选。
赵如云家距离被盗窃车辆所在的菜市场也不远。
但这都是推测。
“我们拥有的证据没有能够直接指向罗书芸的。”张超道,“我们必须对她进行专门调查。”
“说真的,如果真的是罗书芸,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家暴她闺蜜的……?”方书剑弱弱道。
“仇恨转移也不是没可能。”鞠红川冷静道,“杨勇与顾明有关系,他气死了李希的父亲,罗书芸很可能将二者仇恨叠加,因为她很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顾明,但她找得到杨勇。”
“她是个律师。”蔡程昱喃喃的重复道,“她会这么做吗?”
她是个律师。
她太清楚故意杀人,甚至这样的故意杀人会判什么样的刑罚,那是把人的一辈子都搭进去的事情。
如果是示威,她丢到中院在建地址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是个无期死刑。
她会为了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
“照顾好友唯一仅剩的亲人”,这是朋友之间可能存在的情谊。
“杀掉害死好友家人的人”,这可不同寻常。
“屁大一个老城区,如果不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半夜偷的车,为什么不可能是这位律师?”马佳阴沉着脸道,“哪一组查的菜市场监控?”
鞠红川举手,“菜市场监控只能证明人开走了面包车。”
“查她26号晚上住在哪里,给她小区打电话,她是个律师,住的小区不会太差,必然有完整的监控记录和保安系统,问清楚他们知不知道案发当天罗书芸到底在家还是离开了小区。”马佳道,“如果她没住在自己家,她的嫌疑就要大多了。”
“还有,书剑,给张建军打电话,问问他是从那儿找的这位律师!”
侦查就是根据证据猜测,然后再把猜测用证据捶死了或者排除的过程——有这么一个合理猜测放在这里,警方自然会立刻提高对这位看起来与本案毫无关联的律师的注意。
晚上七点,罗书芸那个性子,警方在工作时间之外突然造访,她必然会左挑右挑的给他们生事端,累了一天的警察脾气都未必能控制太好,万一怼起来那可真的是……
不好收场。
先查她的时间线比较务实。
谁知道电话打过去,不仅收获了“罗书芸在案发当天早上七点驱车离开家,随后便没有再回来,直到第二天晚上六点”的时间线,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罗书芸当街发疯破坏摄像头,拿着水果刀试图捅伤保安,已经被当地派出所羁押了。
这是什么级别的得来全不费工夫?下午阿云嘎才提醒,罗书芸可能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晚上罗书芸就来了一场当街发疯,证明她确实‘精神失常’?
马佳突然间陷入了诡异的‘怎么这么容易’的自我怀疑。
事实上,故意杀人案有些时候的破案速度确实是很快的,因为受害人的社交圈和行踪是固定的,激情杀人的话可能案发两个小时警察就能把犯罪嫌疑人逮捕。马佳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这个案子的破获速度不算慢,却也不是‘特别快’。
阿云嘎在微信里特别提醒马佳,他和郑云龙的行动,很有可能已经让罗书芸警惕起来了,马佳知道,如果罗书芸是犯罪人,她若是因为警觉而逃跑……那就更麻烦了。
可是罗书芸的反应也太奇怪了些?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坐以待毙,她自杀?当街大马路发什么疯?
这什么玩意儿?
马佳隐约觉得事情太不对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紧急带着鞠红川王建新直接往当地派出所扑,为保以防万一,让蔡程昱张超两个碎催小孩儿再次上线往赵如云家赶,这一次他俩得到的指令可不是让赵如云挥着扫把把他俩赶跑了,而是他俩要从赵如云嘴里把罗书芸的行踪问出来。

马佳他们见到罗书芸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嘴角微肿,带着擦伤——她没有章法的乱捅并没有把保安伤到,反而保安把她按倒在地的时候摔的很惨。
她铐在椅子上的手不安的动了一下,人却笑的风轻云淡,看着马佳道,“这么快啊。”
她作案时心怀过侥幸,想着谨慎一些,或许能够实现‘完美犯罪’,但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不可能——如果只依靠她一个人的力量。
她自己就是搞刑事诉讼的,这个国家的故意杀人罪侦破率很高,她很清楚,这么晚了,警方还会出动到她门口,一般情况下必然是有些证据握在手里的。
何况,那把刀子现在已经落到警方手里了,而那个男人不过是在骗她。
她就是信了,信自己可以完美犯罪,相信自己露出的一切破绽,都有人会帮她摆平。
因为那个男人不停的向她暗示,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自己都能够摆平。
他的能力范围内。
……呵呵,是啊,自己也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马组长。”王建新走了出来,递出了一份报告。
看似没有捅到任何人的水果刀上对鲁米诺试剂有反应。
派出所民警已经去搜查罗书芸的家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杨勇的手机以及其他证据——如果罗书芸没有扔,不过看她这个把凶器抱在怀里的样子,大抵是没有扔。
马佳一想到这个女人甚至想用这把刀子再捅死别人,心下厌恶,口气也冰冷了几分,“那就交代吧。”马佳沉着脸道,“你是为什么杀害杨勇,又是怎么杀害的。”
“不到七十二个小时。”罗书芸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低下头浅笑,“不到七十二个小时,你们的效率还是很快,是我低估了你们啊。”
她突然抬着头看向马佳。
嚣张跋扈也好,偏见激进也好,女人眼中突然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脆弱,“你说,为什么你们这一次这么快呢?”
马佳:?
“她找你们帮她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有这么高的效率呢?”罗书芸轻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证据,证据,你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帮帮她搜集证据呢?”
马佳一时语塞。
她分明看着的不再是他们,甚至不是这亮着刺眼灯泡的审讯室。
她透过一屋子警察,看到了逝者的苦笑。

“你别问我芸芸的事情,我不知道!”
赵如云叉着腰站在门外,与蔡程昱和张超对峙,“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姨,我们真的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只是想问问您,26号晚上,罗书芸律师在您家住吗?”蔡程昱一字一顿说的慢,带着一种温和,想要让赵如云稍微平静一些。
赵如云愣了一下。
“她在。”半晌她斩钉截铁道,“她在,她跟我一起住的。”
“哦,”张超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他和蔡程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就是那个唱白脸的,负责诈人,“可是监控录像显示,她离开你们家了啊。”
赵如云的嘴唇在颤抖。
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恐慌,色厉内荏的撑着气势,“你看错了,她在我家里住。”
张超凝视着赵如云。
询问与讯问差不多,都是与人在一对一交谈中斗智斗勇的过程,可是赵如云显然档次太低了。
她家小区根本没没有任何外摄像头,张超就这么一诈,她的慌张便无处遁形,简直从她的眼睛中就看得出她在撒谎。
“作伪证是犯法的。”张超一字一顿道,“请您如实告诉我们,罗书芸26日晚上,真的住在您家吗?”
他们心里都有数了,只是执法记录仪还开着,有些东西必须赵如云亲自说出来。
可是赵如云不会说。
犯法的,犯法的,去他妈的法律!
想到求助无门的女儿,赵如云眼中突然盈满了泪水,她愤怒的喊,“杀人也犯法,为什么你们不去抓那个杀了我女儿的alpha!芸芸就在我家里,没有错!”
可是喊归这么喊,她心里却没底的很。
她回想起26日晚上,陪她聊完天后,罗书芸冲她道,“姨,我明天可能就不过来了,后天再来。”
然后她离开了,那会儿是几点?晚上八点还是九点?罗书芸离开了,她就睡了。
是芸芸吗?不会,不会是她,芸芸不会杀人。
杨勇是天收的,跟芸芸有什么关系!
她仿佛一个护犊子的母鸡,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似乎罗书芸在门里一般,一步也不愿意离开的守在门口,“她在,我再说一遍,她在。”
随后她拍上了门。
蔡程昱责怪的看了张超一眼,显然是怪张超刺激太过,张超冤枉的紧,正要说话时电话响了,他只能先接起电话,是马佳。
“招了,回来吧。”
张超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招了,就没有必要再问赵如云了,已有的物证加上她的口供,定罪不是问题。
他按下电话,一边下楼一边对蔡程昱道,“走吧,没必要问了,说是已经坦白了。”
“这么快?”蔡程昱也有些惊讶,“真的是——”
门突然被打开了。
蔡程昱和张超回头,看到赵如云站在门口,老人佝偻着身影,抱着扫把,通红着双眼问,“谁坦白了?”
张超和蔡程昱看着她的样子,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罗书芸会不会是这个老人如今唯一的支柱?
“谁……谁坦白了?”赵如云一步一步走下来,眼中是散不掉的惊慌,“你们抓到谁了?”
她从迟迟未能说出话来的张超和蔡程昱的反应看到了真相。
“你们抓错了。”老人丢掉了扫把,颤抖着走到两个年轻警察面前,一把抓起蔡程昱的手,“抓错了,不是芸芸,她真的……她真的跟我住在一起呢。”
蔡程昱眼睛发酸,反手握住老人颤抖的胳膊,“您听我说,其实……”
“不是她啊!!”
咚的一声,膝盖与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相撞,老人直直的跪了下来,“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芸芸真跟我在一块儿呢,真的跟我在一块呢!”
蔡程昱和张超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赵如云架起来,可是老人的身子却一直在往下沉,最后两个人干脆也跪下了,三个人面对面的跪,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可是身处其中的人却知道这是多么无奈的人间疾苦。
老人哭的歇斯底里,求她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她曾经那样憎恶警方。
她现在跪下来求,一把年纪,不要尊严。
她求,求警察看看人间,求他们为民做主,几乎要磕下头去。
她求警察把她唯一的‘女儿’放出来。

【9月21日,罗书芸在律所例行的‘网络答疑活动中’,接到了一个公房租赁纠纷的民事诉讼,诉讼当事人之一张建军,‘正好’是她心怀仇恨的杨勇。罗书芸认为杨勇气死了她死去的朋友李希的父亲,同时涉嫌协助顾明家暴李希。当杨勇和杨丽姐弟与张建军争夺房产的时候,罗书芸在综合评估案件后,认为张建军吃亏的可能性大——鉴于对杨勇的负面印象,张建军的案件激发了罗书芸的‘愤恨’,她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实现‘正义’。
9月26日夜晚八点半,罗书芸背着一个大包从赵如云家离开,当日她包裹的非常严实,也并未告诉赵如云她包里都是什么。离开赵如云家后她并没有回家,走到了赵如云家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因为一个粗心的商贩总是将自己的面包车停在菜市场门外的一个狭窄巷子里。
她撬开了面包车门,面包车是个老车了,她‘曾经钻研过’如何在没有车钥匙的情况下发动这种老式面包车,随后她将面包车开出了这条狭窄小巷。
她以自己有案子的借口约杨勇晚上九点半在昉城区复兴路东区商圈外围见面,并将面包车停在了在建地铁站靠北方向的马路边缘,那里已经算商圈外围,虽然有人经过,但是面包车良好的阻隔了视线,便于她行动。
出乎她意料的是,杨勇的警惕性较高,一开始似乎很提防她,于是她放低姿态,与beta在该商圈外围稍稍溜达了一圈,随后以“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这种不方便在公共场合商量的事情”为由引导杨勇走到了面包车附近,她向杨勇保证,她会劝服赵如云,只要杨勇给钱。
杨勇相信了,但并没有完全放心,因此提出给他的律师打电话,授权对方代理和解协议的签署。
罗书芸同意了。
在杨勇给律师的打电话的瞬间,罗书芸突然暴起,将准备好的乙醚海绵捂在了杨勇口鼻。杨勇在挣扎中与她双双滚在地上,但是没能缠斗几秒,杨勇便失去了行动能力。
罗书芸将杨勇拖上了车。
她本来想要到了市局附近再割喉,但是觉得时间太长,毕竟是警察局旁边。
这时看起来人声鼎沸的地铁站在建工程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绕到了机械作业集中区域的背后,在噪音的掩盖下寻到了一片两块蓝色隔断交界的区域,随后利用自己携带的工具对脆弱的焊接地带进行了切割,随后将浑身绵软但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杨勇拖进了施工区域的那片土堆。
她在杨勇惊恐的注视下,用手里的水果刀一刀一刀的割了下去。用杨勇的外套擦干净了自己水果刀上的血迹。
直到杨勇的伤口不再大股冒血,确定人死透了,她将beta拖回了自己的车上,随后驾车将人抛尸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建地址,因为听说‘墙根下不容易被监控摄像头拍摄到,而面包车可以挡住一部分她的身躯’,罗书芸从副驾驶下了车,将杨勇抛尸后倒车离开了现场。
她随后将汽车开到了梅溪大剧院,将车牌和杨勇的手机扔进了梅溪湖。出于‘辟邪’的心理,留下了这把刀,随后的几天,她一直都把这把刀携带在身边。
然后,她深知警方很有可能怀疑到张建军身上,因此极力煽动张建军与警方的对立情绪,力求加深警方对张建军的怀疑。】

以上这一番说辞端得是一派自然流水的顺畅。
偏就是让马佳听着浑身不爽。
“诺,你给我讲讲,抛尸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罗书芸冷淡道,“正好在市局旁边,示威而已。”
“梅溪市的警察局多了去了,你为什么不随便找一个接近的?”
“梅溪市的警察局多了,可是只有一个市局。”
“你是跟‘市’干上了啊。”马佳冷笑,“有执念?”
“算不上。”罗书芸闭上眼睛,“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好过。”

因为法院也没有让她好过。
罗书芸本来预定的抛尸地点,是民政局,杨勇生前工作的地方。
可是驱车前往的时候,她在车道对面,看到了市公安局滚动播放的红色标福,和旁边灯火通明的市法院在建地址。
她知道市法院要搬迁至此,但是一直没有来看,这一刻看了,却颇有一种隐约的愤怒。
市法院,市检察院,市警察局,都在一条街上。
整个政府工作部门都在向这里搬迁。
这是要坐实了蛇鼠一窝呗?
她因为顶撞了法官被处分,如今看着法院都是不爽的,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建筑,她突然就换了想法。
抛尸法院,旁边就是公安局,这可是个制造大新闻的地方。
只要能让公检法不痛快,干什么都行。
她冷漠的看着因为这一句话明显有了些怒火的两个警察,心里竟然生起一种诡异的快感。想到还在外面的那个人,她心中那种诡异的快感愈甚了。
她会怎么样?被判死刑还是死缓?无论如何,以后都会在监狱里度过了是不是?
既然如此。
她又为什么要让这些在外面的东西好过呢?
罗书芸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面上却没有显示,看起来她已经彻底认命,自暴自弃了。

“那张建军呢?”鞠红川质问道,“你煽动他与公安机关对立又是为什么?”
罗书芸带着一种深深的厌倦,看了一眼鞠红川,随后冷笑道,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了,“我只是给你们准备一个替死鬼,你们不下套而已。”
鞠红川没反应过来,马佳却听明白了,他把笔一摔,强压怒火道,“如果警方真的如你所愿,为了追求办案效率将张建军诬陷入监狱,你会救他吗?”
罗书芸梗着脖子看着他。
“你不会,”马佳冷笑道,“你当然不会,因为他是为你背锅,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你怎么会帮她?罗律师,你自己在微博上些什么?你为什么服务?你不是说你为法律为正义会贡献一切吗?”
好一个死磕派白莲花,在微博上塑造为了人权奋斗终生的人设,结果自己却是如此一个蛇蝎心肠?
罗书芸冷笑。
“在这个国家讲人权,你不觉得好笑吗马组长。”
“你看,”她柔声道,“事情闹大了,舆论谴责了,你们能在三天之内破获一起案件。没有人关注的时候呢?如果你们警察负责一些,李希会死吗?如果你们招聘公务员的时候不以对方给了多少钱,而是真的看被招聘者的人品,李建华会被气死吗?”
“杨勇都能当公务员,”她嘲讽的笑道,“你觉得在这些人的治理下,这个国家有人权吗?”
马佳的声音噼里啪啦带着火气。
“你知道什么叫凭证据说话吗?”
“证据?”罗书芸哈哈大笑。
“你们说有,这东西就有了,你们说没有……这东西就没有,没钱的人永远没有证据,有钱的人有的是证据,不是吗?”罗书芸低低道,“李希拿不出证据,你们见死不救,不是吗?”
“钱和权能摆平一切,只看你们想不想,做不做……”她突然怅然的轻叹了一声,“像我这样的没钱又没权,可不就是要进来吗?”
鞠红川忍无可忍,“我真的觉得这些年的法律教育大概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真难以置信你之前是个刑辩律师。”
罗书芸冷冷的看着鞠红川,轻叹,“他不该死吗?我不仅为了李希,为了李建华,还为了拯救在他手下遭受不公待遇的民众,他从业这么多年,你们以为冤死的只有一个李建华吗?”
“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她喃喃道,“不作为的公务员,比一百个杀人犯更可怕,为害更多人——我只是处理了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公务员而已。”
“那杨丽呢?她不是公务员吧?”马佳突然道。
罗书芸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她甜甜的笑了。
“你看呀,证据这东西,果然是你们说有就有了。”她讽刺道,“杨丽与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她自己找死!”
她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愤怒,鞠红川正欲开口再问,马佳拦住了他。
以罗书芸此时此刻的精神状态,她已经顺顺畅畅的交代了如何谋杀杨勇,如果杨丽最后也是被她煽动的,她没有不交代的理由,因为杨丽就算是举起刀,也不能定罗书芸的罪。
她不知道,大抵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别的东西,她知道,她装瞎罢了。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马佳轻声道。
“在你眼里,已经没有公平正义,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顺你意的才是公平,不顺你意的就是专政就是现实黑暗。因此你可以随随便便将张建军推往不利的境地,就为了洗白你自己,你也可以拿刀杀害杨勇,然后自我安慰你在实现正义。你期待警方犯错,期待警方将张建军抓走,哪怕警方犯错本身已经损害了法制,你根本不在乎——只要能给你争取时间让你多杀几个你所谓的‘凶手’,是不是?如果我们没有怀疑你,你下一个目标是不是顾明?”

罗书芸的整个故事,听起来悲凉又无奈。
有什么比你以法为理想可法律却救不了你心爱之人更让人悲伤痛苦的呢?
可是痛苦归痛苦,把她随后的一系列激进行为靠到‘实现结果正义’之上,那真的是给她贴了金。
罗书芸没有证据证明杨勇就是那个告密的人,她只是‘认定’。
罗书芸也没有亲眼见过顾明家暴李希,她只听也只相信了李希所言。
最讽刺的是,罗书芸认定的导致李希死亡的‘证据规则’,却在实质意义上保护了张建军,警方不能顺了罗书芸的意,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迫于舆论压力,为了追求效率将张建军扣押,将人屈打成招——这难道不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吗?

李希的命是命,张建军的命,也是命。
而整个刑事诉讼法,整个刑法理论,就是为了保护像张建军这样的命,因为受害者自会有正义之人奔走相助,而受冤屈者却很少能被人帮扶。

罗书芸会不懂吗?
她当然懂,她接受了整整四年的法律教育,她甚至从事刑辩行业,她拿着法律与检方对抗,她也曾经尽其所能捍卫过被告的权益。
她当然懂。
但是她抛弃了法律,所以她不懂了,当李希死亡的那一刻,她的信仰便崩塌了。
她没能重建自己的信仰。
“你从来没有想要为正义做出什么。”马佳冷冷道,“与杨勇作不作为也毫无关系,他已经快要被民政局辞退了,很快就不是公务员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他?包括你抛尸市局边上,你真的只是考虑示威吗?精打细算,没有再比政府一条街更合适的抛尸地点了吗?你连图纸都不知道,怎么判断我们这儿没有很多摄像头——你是对你的伪装过于自信,还是觉得可以孤注一掷赌一赌?”
罗书芸惨白了面容,嘴唇发抖的瞪着马佳。
“警察扛不住上级压力和舆论压力的时候急病乱投医,你是不是很想看到这个。”马佳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怒意,“我几乎都要以为你不是跟杨勇有仇,是跟张建军有仇了,如果张建军最终被警方排除怀疑,你下一个祸水东引的地方,是不是赵如云?。”
“你只是在给李希送陪葬,谈不上高大上的正义。”
前面的话还好,后面这句话,罗书芸突然愤怒了,她试图站起来,可是椅子束缚了她,她愤怒的抬起头,“你不配提她!”
“你们不配,你们都不配……你们不配。”她似乎想扑过来,却又被紧紧地拷着,挣扎了一瞬又无力的蜷缩在椅子上,眼泪流的又凶又急。
“你的信仰早就崩塌了。”马佳不为所动,冷漠无情的继续说下去,“因为证据至上思想,没能救得了你的朋友,它是法制的基石,却是你一意孤行送顾明进监狱的最大阻碍。”
顾明到底家暴了吗?
警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夫妻感情不和或许是真的,李希长期受其压迫可能也是真的——但是她拿不出证据去证明自己被家暴。
那就也不排除这种可能:顾明也背了黑锅。
没有证据的时候,双方都有自己可以说的立场,这就是为什么证据必须存在的原因。
因为正义女神是蒙着眼睛的。
她从来不看谁更惨,她只看谁的证据足够说服她。
是罗书芸站在了法制的对立面。
所以她前后矛盾,思维混乱,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要维护的正义是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无辜的张建军不配得到她心中的正义——因为她心中的正义,早就崩塌了。
为了证明这正义依然存在,她只能把锅甩给法律的执行者。
她只能这样。
“是我的信仰早就崩塌了吗?”罗书芸愣愣的趴在椅子上,突然歇斯底里的笑了出来。
“是啊,我的信仰早就崩塌了。”
她学习法律甚至没有能保护了身边的人,从李希自杀的那一刻,那个遵循于理性的律师罗书芸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满心仇恨的Omega。
她在仇恨的驱使下做错了事,与法无关。

926故意杀人案在这一晚落下了帷幕。
许得是胜利来的太突然,回到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还是沉默,以往的案件结束后大家都会开心的相约出去来一顿半夜烧烤——可是这一次,并没有。
仿佛这案子没能完结一样。
“佳哥,”鞠红川可能早就忍不住了,“你觉得……呃,罗书芸这个案子,真的交代清楚了吗?”
马佳无言。
从罗书芸的家里,搜出了她作案时穿的衣服;罗书芸自己保存的那把凶器水果刀,上面除去杨勇的血也全都是她自己的指纹。
物证只指向了她一个人。
“而且她手机里也没有杨丽或者杨勇的微信……那是谁,给杨丽发的消息?”
这一点真的是太见鬼了。
罗书芸是个律师,有一定的搜证能力,如果她开个小号给杨丽发信息,再合适不过。
可是这个小号不存在在罗书芸的手机中,至少紧急加班的技术部门告诉他们,并没有。给张建军打电话了解到的情况也是如此,张建军给罗书芸打电话的时候,罗书芸听起来也很震惊。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罗书芸给杨丽发过消息,那这个神秘的小号又是谁?
“还有一个问题。”方书剑表示,“就算是查出这个小号来,能给他定什么罪?”
全体沉默。
他们知道,随着杨勇案的落幕,杨丽手机中那个说不清来源的小号,很有可能就此成为一个谜了。
因为即使是传播不该发的照片,只可能面对行政处分,早晨网警没能封锁消息的时候,被害人的照片通过围观者可是大面积传播——这照片可以从任何来源被人看到,然后发到杨丽手机上。
甚至,很可能就是意识到自己传播了不该发的东西,对方才弃号——拥有一个小号着实算不了什么,毕竟有些希望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人是需要的。实名制的今天拥有多个账号的行为开始受到限制,一些人不想养两个手机号的时候会去电商平台买一个号,QQ微信都有。
整个聊天记录里对方看起来一直在劝杨丽‘放过’,不要跟公检法‘硬碰硬’,这样去看的话,无论杨丽干了什么,至少从对面的消息来看,似乎是想要杨丽‘别冲动’——这怎么也不可能够得上故意杀人未遂教唆犯的边。
杨丽的所有行为,是她自己的选择。
随着杨勇被杀案的落幕,忙碌的警方不会再有过多的精力去排查一个注定不会被定罪的小号,可是这个小号的存在却是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这种被人操纵,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对于每一个警察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甚至罗书芸杀人这件事本身也有问题。
“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王建新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们心中的疑问,“罗书芸是怎么克服学法后给人带来的思维束缚感,搞故意杀人这种东西的?”
法律让人失望和畏惧法律是两回事。
罗书芸信仰崩塌,对法律失望,并不一定就会导致违法犯罪——事实上,别说她是个学法的,就算不是个学法的,也都知道杀人偿命,故意杀人罪将被适用最严苛的刑罚。
她招的干脆,警方几乎没有在审讯她这方面多费力气,可是与此相对的是她也曾经有举动表明她试图反侦查,没有那么想进局子。
前后行为矛盾和审讯的过分顺畅,是警方感觉不舒服的最主要原因。
事实上罗书芸整个讯问期间不太像是被讯问,她更像是精神崩溃后寻求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哪怕倾听者是两个警察。
“前面摆着一个毒苹果,所有人都知道吃了会死。而罗书芸,她不仅知道吃了会死,她甚至知道吃了会怎么死……”马佳喃喃道,“可她还是去吃了,这种行为算什么?犯傻过头,还是献祭?”
“也有可能是她认为自己吃了不会死。”王建新面无表情道,“或者她以为她不会。”
不然她早就写好遗书,自己寻死——自首了。
“教唆犯?”鞠红川沉着脸道。
她不会无缘无故的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如果罗书芸有这样的思维错觉,那是谁给她的?
可问题是,且不说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教唆犯的存在,罗书芸本人在警方的旁敲侧击下也依然表示,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
如果有教唆犯存在,她为什么要保护对方?还是说,真的没有这个人?
罗书芸在情绪崩溃前接了一个电话。
摄像头虽然给罗书芸搞完蛋了,但是在她搞完蛋这个玩意儿之前,它还是有兢兢业业的工作的。
它拍到了罗书芸接了一个电话,也拍到了罗书芸接完这个电话之后情绪崩溃的样子。
问题是,电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罗书芸对此的表述是,对面是她的前男友,打电话来给她提分手,她才情绪激动。
可是前男友分手归分手,砸摄像头是什么意思?破坏欲过剩也没必要砸不方便砸的摄像头啊,你砸旁边的车呢?
因为杀人行为而对监控摄像头敏感,确实是有可能且合理的解释。
可只是这样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发散思维了。目前没有任何物证证明存在一个‘教唆犯’,只是他们自己想不太明白‘罗书芸为何会这样’,仅仅如此。
但是这案子解决的速度太快,由不得他们不在心里打结。
“给她前男友把电话打回去不就得了?”马佳率先给自己的第六感投降,把证物袋掏出来,“咱们听听她‘前男友’是怎么说的。”

这是马佳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叫徐明义的男人的声音。
彼时他还没有想到自己未来半年的生活都要跟这个家伙扯上关系。
“你们是警察,问我和罗书芸什么关系?”对面短促而尖利的嗤笑一声,“你们问她不就得了。”
并不友好,甚至对于警方拿着罗书芸手机给他打电话这件事情也不意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马佳皱了皱眉头,觉得这男人怕是真的不大喜欢罗书芸。
“你都不关心一下她吗?”
“我每天都要‘关心’一下她,你不看我天天给她打个电话吗?”对面嘲讽道,“怎么,她是犯事儿了,要拖我下水?我在国外交流了快两个月了,这都能把锅扣我头上吗?”
马佳一时无言。
事情看起来已经很明了了,就是一对异地情侣,每日一个电话也可能只是彼此厌倦的例行公事,亦或是到了最后,也就是今天,他们分手了。
罗书芸因此情绪失控。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巧?
就是这种对巧合的不信任让马佳给对方打了电话,可无论如何,巧合永远是巧合,对面警惕性很高,马佳没能套出更多有效性信息。
它不是证据。
马佳看不到的是,在A国机场VIP候机室,电话里听起来气急败坏的男人,此时此刻面部表情却安详的很。挂上电话后男人闭上眼睛,仿佛在小憩,半晌登机口传来冰冷的女声,提醒某架航班即将登机。
alpha睁开眼睛,并没有动,其实人也没有睡着,半晌他坐直了身子,掏出了怀里的护照和夹在护照里的机票。
他心态平和的很,一点都不担心警方的例行询问会不会对他不利。
因为他知道,他太了解了,罗书芸必然不会把他招出去,且不说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所以罗书芸根本没有证据——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
罗书芸就算是进去了,也不会那么轻易的让警方好过。
她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定时炸弹埋给警方。
这一点,他倒是能让她遂意。
Alpha轻轻的打开了护照,首页是一张他无比熟悉却又陌生至极的脸,名字写着‘徐明义。’
徐明义。
也不知道那老东西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那小孩明白什么‘义’?
他们这一辈的名字其实都蛮根正苗红,比如明义,比如正君。
只可惜,给他们起名字的这个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摸出一个破旧的手机,手机早就不能再用了,从中间成放射状裂成好几瓣,他把每一瓣的边缘用胶带粘好又把它们拼在一起,只有拼在一起才能明显的看出来中间有一个类似弹孔的洞。
这手机救了他一条命。
“五年了。”他轻轻笑道,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万丈。
五年了,从一个濒死的人混到这个社会的上流层,他付出的可真的是太多了。
他可能永远忘不了自己是怎么爬过来的,也永远忘不了自己为了什么而爬过来。
徐明义打开手机,戴着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给一个群里打着官方又客套的文字,然后转了一笔钱过去。
那个群有着一个看似很高大上的名字,这名字的第一个字常人压根儿都不认识,写起来麻烦得很。可它的简体化版倒是人人都熟悉。
灋论。
法论。

那些蠢货以为一些文字就能统治世界吗?徐明义,或者说林正君,拎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不,统治世界的不是文字,而是操纵文字和坚信这些文字可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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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阿云嘎也没想到自己一觉过去案件进展会这么大。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东方在吐鱼肚白,拉着蓝色窗帘的病房稍稍有些光亮,不刺眼却也不明亮。
昨天晚上折腾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无论是他还是郑云龙甚至医护人员都身心俱疲,好歹缝上了伤口。鉴于阿云嘎的情况,医院直接给他埋了留置针,以后省得一次又一次扎针受罪——就是鉴于此,阿云嘎只能在医院多住几天了。
他也不敢乱跑了,自己对自己有了数,该乖乖住院就住院,不再想着回家了。
在医院里合着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儿他睡不大好,一晚上梦里七七八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有杨丽舞着菜刀往下冲和罗书芸一把拽开车门把他拖出来这种惊悚片,也有他之前缉毒时候遇到对方武装抵抗,几个兄弟一起开火的动作片;可是最后梦醒时分记住的,却是五年前罂粟花田畔,郑云龙向他表白的爱情片……总之品种繁盛。
他醒来觉得自己不大好。
算不上身体不好,就是心里别劲儿,说不清楚哪儿别,反正没那么舒服。
生物钟让他睁眼睁的跟往日差不多,也没顾及到他昨晚折腾的多厉害,阿云嘎眨巴眨巴眼睛往旁边看,病房里空无一人。
阿云嘎浆糊一样的大脑冒了半晌泡泡,然后意识到,郑云龙陪了他两天没回家,昨天胡茬都冒出来了。
回家了吧。
人的理智和感情要不在交锋要么就是在交锋的边缘疯狂试探,如阿云嘎此时此刻,他一睁眼最想见到的是郑云龙,可是他理智知道郑云龙两天没回家,再不回去换身行头带点抑制贴迟早变成行走的流浪汉……总之,此时此刻他心情复杂的很,稍微回想一下醒来之前梦到的那个古早的表白,阿云嘎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郑云龙第一次跟阿云嘎表白的地方在一片绽开的、姹紫嫣红的罂粟花旁。
罂粟花这玩意儿绽开的时候,美的不可方物,五彩斑斓的一片蔓延开来,比玫瑰美的更有侵略性,是观赏性极强的植物,郑云龙彼时还是个毛头小子,想来是想找一个唯美一点的地方。
他和杨帆愣是没能看出来这是一片罂粟,也不知道课程没学到这儿还是学到了但没学好,毕竟就算你看了老师PPT上的图片,遇到实物的时候还是容易一脸懵。
其实就算是认出来了,在消息完全封闭的小村庄,村里人想要指鹿为马说成观赏花说他们认错了也是容易的很。
阿云嘎对这绝美的花抵触的厉害,就像是你从小就知道美丽的蘑菇大多有毒,只要记着它有毒,它有多美你都不想看。
结果傻小子偏偏不知美人心,精准踩雷。
阿云嘎先是被郑云龙羞涩的表白怼了个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握草你在哪跟我说这个呢?”
你知道你身后这片花害了多少人命吗我的小祖宗?
可他偏还不能说这个话。
然后他看到了郑云龙脸上的表情。
紧张、羞涩,还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孤注一掷。
阿云嘎的心跳突然就加速了,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意识到自己是脸红了。
在他最讨厌的花面前表白,阿云嘎居然心动了,他的心动不来源于背景板的美丽浪漫或者邪魅诱惑,只来源于郑云龙。
来源于少年人的勇气和坦然。
阿云嘎对于像郑云龙这样热情又勇敢的人毫无抵抗力,因为他自己做不到,他步步谨慎,小心翼翼走着钢索活到现在,哪怕看起来温和又好接触,内里其实最抵触触碰外在。
他会装样子,但未必容易交付真心。
他像蜗牛,平日里伸伸触角出来,温和又无害,可是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更喜欢呆在自己的壳里。
别人都要求阿云嘎钻出壳来陪他们共舞,而郑云龙不一样,他乐意钻进去。
这种人天生就戳阿云嘎的死穴。
可是阿云嘎也知道,勇气会导致鲁莽,乐观也会导致自大和过分的理想主义。
他永远无法拒绝郑云龙,因为他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是如此的炽热让他难以拒绝,可是他无法确定郑云龙会不会在日后的某一天,将自己之前的炽热判定为鲁莽。
人都会成熟,他大郑云龙五岁,他知道二十五岁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人。

阿云嘎眼睛睁的挺大盯着门,但是其实注意力根本不在视线着落的任何地方,他从近乎自我折磨一般的怀疑和回忆中开始厌恶自己的患得患失,因为最后没有摁着郑云龙把五年前和盘托出的也是他,可是一想到未来,他还是没准儿。
这种情绪从一睁眼没有看到郑云龙开始便反复作祟,但到底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贪心又胆怯。
因为郑云龙的特殊,所以他无法像别人一样,用平和的心态对待这一份感情,大多数人谈恋爱伊始根本不会相信对方给出的任何承诺也不会认真纠结以后会不会走到一起——因为这很可能只是一段经历,那个人未必会陪他走完他的下半辈子,过了这一个下一个会更好。
可阿云嘎知道自己多贪心,他三十岁经历了过多,已经疲倦到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的地步,如果离开了郑云龙,他大抵没有那个力气再来一次。
他期待的是平稳的白头偕老,可是就算是没有这些纷繁黑暗的过去,凡世的一对情侣,也少有一次性就能走到最后的。
爱人与被爱都是辛苦的事情。

“哎呦我滴妈呀。”
一片寂静中突然炸起一句东北话,连阿云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轻微拉扯到伤口疼的皱了皱眉头,房间昏暗,他这才发现门被推开了门口杵着一个人,不是郑云龙。
走错了吧。
也是,这么明显的一口大碴子味儿怎么可能是郑云龙,郑云龙普通话还是很不错的。
阿云嘎发现,直到现在他还是很期待郑云龙的出现,他们才谈恋爱几天,他就已经开始依赖这个人的存在了——这让他感觉越发的惶惑。
结果没等他自虐的把这股惶惑的来源起始品味清楚,大碴子味儿的哥们儿直接走进来了。
阿云嘎眉头一皱,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他一个Omega呆在病房里,谁知道进来的是什么玩意儿,该有的警惕心不可能少。
结果那大碴子把灯给拉开了,阿云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就要闭眼,又知道不能在这种情况露怯,硬生生的睁着眼睛看,结果在一堆光点里看清了这个大碴子。
阿云嘎:……
不是,这哥们有点眼熟。
“你咋醒这么早,大龙还说你得多睡一会儿。”那人啧儿了一声坐在了阿云嘎床边的椅子上,看阿云嘎盯着他瞪,他也懵了,半晌不确定道,“你他妈的不是把我给忘了吧?”
阿云嘎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
然后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爪子抓上了对方精致的头帘,还拽了拽。
王晰:……?????
“握草,”阿云嘎震惊了,“这是你自己的头发吗?不是假发啊?!”
王晰:……
你妈的,阿云嘎。

王晰被郑云龙拽过去帮工前也只是礼貌性的问候一下自己的同事兼室友是不是死外面儿了,毕竟两天没回家了,胖子的猫砂盆都是他王晰换的,王某人毕竟是个老板,天天活的像个保姆也不算个事儿。
郑云龙在电话里疲惫的不行,三言两语间也说不清事儿,只能先给王晰捡要紧的,问他有没有空来医院帮他照看个人,他回趟家换身衣服拿点抑制贴然后给住院的这位做点地沟油不沾染的饭菜。
王晰感觉自己又一次被人误会为保姆了,郑云龙就该死外边儿,不然还不是天天让他一个老板当佣人。
“我男朋友他身边一时半会儿实在离不开人,求你了哥。”
王晰觉得自己的圣父光环又点燃了呢!
男朋友啊,男朋友啊,男票啊!
全家都看到了郑云龙出差回来的时候对着手机傻笑的模样,黄子弘凡回来也证实了郑云龙看对了梅溪市公安局一个警察,把人家警察小哥夸的是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见,真的是吊足了王晰和梁朋杰的胃口——现在王晰可以做观察新生物的第一人了!
这哥们儿看上郑云龙了握草,这是什么级别的眼……睛雪亮反光啊!
王晰快快乐乐的把自己打点了一下,自己给自己封了一个大舅子的身份,准备去看看自家不争气的板栗精是怎么拐到别家大白菜的。
结果一到了医院他沉默了。
大白菜虽然睡得一塌糊涂,看起来面容憔悴的很,但是王晰毕竟还没有到老年痴呆的地步。
他绝望的意识到这大白菜他认识。

王晰脚步带风的把郑云龙拽出了病房门。
“这这这这是你男朋友?!”
郑云龙懵逼的升调昂了一声,“咋了?”
王晰震惊了。
“你们俩咋勾搭上的?!不是……”他拍了拍脑门,感受了一把魔幻现实主义的力量,“你确定??”
郑云龙:……
郑云龙:“你俩不是认识吧?”
王晰平日里像个狐狸一样的眼睛空洞无神的盯着郑云龙看。
“可不咋地,”他恨铁不成钢道,“阿云嘎是不是,我大学同学啊。”
郑云龙:……
郑云龙:????
郑云龙也震惊了。
“他是不是你大学同学,我怎么知道?”郑云龙真情实感的忧虑道,“你还好吗晰哥?”
王晰:……
不,我不太好。

王晰是怎么也没想到郑云龙会跟阿云嘎勾搭上,怎么寻思他都觉得这两个人勾搭上的样子,像极了柯南撕开屏幕跟福尔摩斯联手探案。
阿云嘎抱着水瓶吸溜水,王晰就坐在他旁边抱着臂,看起来像是要审问犯人,那目光看得阿云嘎水都差点没喝下去,无奈的把水壶往边一推,“你有话就问。”
王晰冷漠:“交代一下你这几年去哪了?同学聚会怎么也请不来你人。”
阿云嘎笑的心虚,“这不是工作忙……调回来了,以后估计就能参加了,再给你们赔罪嘛。”
王晰哦了一声,继续审,“郑云龙是怎么回事。”
阿云嘎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就你看到的那回事儿啊。”
王晰:……
我看到的……我他妈,我看到什么了,我啥也没看到啊!
哎?
王晰瞪眼,“你怎么都不好奇一下我为啥认识郑云龙?”
阿云嘎老老实实回答,“你是他老板嘛,认识是应该的啊,不是吗?”
他皱皱眉头,突然意识到这俩人可能不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估摸着关系还挺不错,郑云龙能把人大老远薅来照顾自己关系绝对也不差。
再想想……没准儿郑云龙一入职就颇受王晰照顾呢?
于是王晰看着阿云嘎眼睛转了三转,突然冲着自己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王晰后背一凉,几欲堵住他的嘴未果,只听阿云嘎笑眯眯道:
“谢谢晰哥这么多年照顾我们大龙呀~”
王晰裂开了。
“阿云嘎!”王晰咬牙切齿道,“又皮痒痒了是不是?”
阿云嘎委屈了,“我说什么了嘛!”
“秀恩爱回去秀!”王晰一巴掌拍在阿云嘎脑门上,后者昂的一声捂上了脑门儿,“老子问你正事儿呢!你这伤,还有恋爱,咋搞的?!”
阿云嘎一边揉脑门一边在找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晰哥你这个‘搞’字用的不对。”
王晰气的白眼一翻。
他发现了,或者上大学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跟阿云嘎的交流必然不存在好声好气,互怼才是常态,偶尔动动手才是人间真实……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阿云嘎不管多大岁数都是这副欠揍的样儿。
但他发现上了岁数,那种强撑的‘针锋相对’像个气球被戳破了气,王晰知道自己在笑,因为阿云嘎也是一样。
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故友,无论何时再见,都能找到当初在一起的感觉。

“我也没想到大龙跟你这么熟,”阿云嘎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你怎么,知道是我所以才被他薅过来吗?”
“我是来了这儿才看到是你。”王晰见阿云嘎醒来眼神一会儿会儿的往窗户边飘,知道他想看看窗户外面,站起身去拉开窗帘,“你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我是老牛你是什么啊晰哥,”阿云嘎被王晰埋汰习惯了,不以为意的怼回去,反正王晰比他还要大一岁。
王晰语塞,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把自己骂进去了,“你这几年普通话见长啊。”
阿云嘎嗤笑一声,这一声充分表达了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不刮目想看说明你傻’。
王晰看了一眼阿云嘎的胳膊,“怎么搞的。”
“跳弹。”阿云嘎摇摇头,“不重。”
“不重把你自己搞住院了?”王晰摇摇头,“郑云龙跟我说找个人来照看你的样儿,我还以为你至少吃了几颗花生米已经奄奄一息。”
阿云嘎偏着头看王晰,“健在,见笑了哥。”
王晰又扬起手作势要给他一巴掌,阿云嘎下意识捂额头,却见王晰没有拍他脑门儿,而是在他受伤不便行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是这个毛病。”他叹了口气。
阿云嘎脸上的笑容没挂住,怔松了下来。
“我也没想到你跟大龙找上了,”王晰望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往上跳,他声音偏低又磁性的很,仿佛流水一般让人不知不觉的就安静下来,“才几天,恩?大龙那小子出差回来那天我就看他笑的有问题,像个傻子……你们两个是不是也没认识几天?”
阿云嘎垂下眼帘,半晌轻声道,“对他而言是这样吧。”
王晰听出他话里有话,扬了下眉毛,没有追问,半晌笑道,“搞了半天你是日久生情,他才是一见钟情。”
阿云嘎勉力笑了笑,其实这话说的不对。
因为讲道理郑云龙应该算是无意识间完成了日久生情,尽管他两次看起来都像是一见钟情。
“他不知道的事情,都不算数的。”
“他不知道?”
“不知道。”
王晰默了一默,半晌颔额道,“明白了。”
他想了想,“你是比我小一岁,到底也三十了,你谈这个,不是来玩的吧。”
阿云嘎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王晰难得没有揶揄的、温和的眼睛。
“大龙我熟,刚进律所的时候我带着,这几年能独当一面了,快成我们律所活招牌之一了。”王晰温和道,“现在搁我那儿住呢,我们四个人一起住一个家,我对他也算是很熟吧,从生活到工作方方面面的。”
“你不是那种凭着性子冲动做事儿的,大人家五岁都能喜欢上,我知道你动真心。”王晰犹豫了一下,“但是你也知道,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咱们都从那个阶段过来,都还毛头小子呢,一腔热血还事业顺遂,他没经历过啥大的失败,看啥都乐观的很,就算不太好的他也相信努力拼一拼一切皆有可能……这是郑云龙。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阿云嘎低低道,“我懂,哥。”
“我不担心他,”王晰握住阿云嘎细瘦的手腕,“我担心你,他足够乐观,你不是。”
王晰对阿云嘎知根知底,知道阿云嘎经历了什么才爬过来。
阿云嘎是沉重的,砸在泥土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而郑云龙不是,他是一束光,温暖又明亮,可是没这么沉重。
王晰担心郑云龙自以为自己穿过了一片尘埃,其实还是没能照到阿云嘎希冀他照到的地方。担心阿云嘎没等他努努力找到自己,就等不下去了。
阿云嘎这个人,十分话都藏在心底里,逼急了可能才吐露那么一两句出来,他习惯了啥也不说闷头干事。
郑云龙交了心,发现对方说三句藏五句,郑云龙又会怎么想?
谁也不喜欢守着一个不会与你交心的人。
王晰工作这些年,离婚诉讼和谈恋爱导致的财产纠纷乃至人身伤害都见的多了,听到的爱情悲剧也多了,他已经不指望爱情中能存在一方救赎另一方的神级操作,两边能安安稳稳处下来,就算是结了婚也有的是变数。
不若因此他也不会到现在都不结婚。
郑云龙和阿云嘎巧合的走在一起,却都是他看着走过来的弟弟,他知道他们性格里的缺陷也知道他们性格里的闪光点。
他只怕他们最后会受伤,这都是他珍视的人。
“你要跟他说。”王晰最后还是叹了气拍拍阿云嘎,“你要说出来,你到底大他五岁,有些东西你可以求,有些东西你要教,有些东西你求不来,你只能去等。”

年长者不能强求年幼者更多,因为那是他们还未曾走过的路。
年长者选择了与年幼者相伴,不能只想着接受幼者如火般燃烧的爱意,也要知道那背后鲁莽的试探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正常的。
至少在幼者能够独挡一面将年长者呵护在他丰满的羽翼之下时,年长者必须接受他成长路上的一切。

阿云嘎却叹息了一下笑出来。
“我不求他。”朝日的阳光洒入病房,映照着空气中上下浮沉的细小尘埃,阿云嘎轻声道,“我等。”
等着看他要什么。
他不要求郑云龙,也不请求郑云龙,他只等。
在这段感情他不敢过分欣喜与也不愿过分苛责,因为他没有那些情愫的权利。

显然王晰想到的跟阿云嘎也不是一码事,他知道阿云嘎听懂了,直以为阿云嘎愿意等郑云龙长。
他欣慰的点点头便不说什么了,该说的警示都说了,他相信阿云嘎有分寸。
他哪里知道阿云嘎听懂了,方向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郑云龙拎着一个保温桶回来的时候阿云嘎快挂完今日头一份儿的水了。
他回家也没歇着,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身衣服,便钻到厨房去给阿云嘎煮了点粥炒了几个清淡小菜,阿云嘎前一天吐得厉害,医院也明确查出了阿云嘎有胃疾,这玩意儿是慢性病,只能将养着,也正是因此,郑云龙看不得阿云嘎再吃医院油水过大的盒饭了。
他随遇而安接受现实的速度可能让他自己细细寻思起来都是要吃惊的。
刚谈恋爱三两天查出对方一身毛病。
刚谈恋爱三两天发现对方有事儿瞒着你。
这两天放到常人心里早就该寻思着分手了,因为这都是麻烦,早点脱身早点省事儿。
郑云龙也是个怕事儿的,可是遭逢上阿云嘎他就是没想起这根弦儿。
他对阿云嘎有一种诡异的熟悉与亲密感,以至于他觉得他们两个本来就应该自成一国,阿云嘎病了他就该照顾,阿云嘎有话不想说他就不去问。
他未必能对别人做到这个地步,可他能这样对阿云嘎。
连他自己也搞不大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
郑云龙踏进病房的时候王晰在旁边玩手机,阿云嘎在打电话,神情有些严肃,郑云龙看了一眼,估摸着知道又跟案子有关,便没打扰他,把保温桶放到一边去打水。
王晰从手机里把眼睛拔出来,震惊的看着郑云龙忙上忙下,觉得他可能对郑云龙多年的认识出现了偏颇——这小子他妈的都没这么招呼过他这个老板好吗?!
等郑云龙回来的时候阿云嘎把电话挂了,郑云龙把保温桶打开,把两样小菜和清粥倒出来,“来吃早饭。”
阿云嘎呀了一声,“你会做饭啊。”
郑云龙嘿嘿一笑,那尾巴看意思是要往天上翘。
然后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就掉过头对王晰道,“晰哥你歇着吧,嘎子这儿我接班就行。”
王晰:????
王晰震惊,“你他妈的都没给我带双筷子的吗?”
郑云龙和阿云嘎双双尴尬一愣。
“你不是不爱喝粥吗?”郑云龙懵逼道。
阿云嘎没憋住,直接笑出声了。
惨还是王晰惨,直接把自己气成了一个葫芦,王大律师半晌连话都没说出来,气不过夺过郑云龙手里的筷子,盘子里各捞了一口菜吃了,然后还要没好气的评论一句清汤寡水,这才甩着毛出去给自己找面摊了。
一派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看得阿云嘎目瞪口呆,半晌真心实意的对郑云龙道,“做你老板真惨。”
郑云龙默默的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双筷子,“我就说了嘛,他早上不爱喝粥的。”
阿云嘎看着那双新筷子,感觉出来了郑云龙和王晰的相处方式果然和他和王晰的相处方式没两样,所以应该不是他俩有问题,而是王晰人品不得行。
反正不是他和郑云龙臭味相投。
阿云嘎埋汰完大半夜被叫过来守床的老学长,心安理得的扒过去看郑云龙给他做的饭。
郑云龙做饭很有一手的,阿云嘎看他朋友圈,经常秀厨艺一男的。
两个素菜炒的色泽光润,看着就有食欲,山药肉沫粥煮得绵软,味道也很好。
就是阿云嘎自己胃口不行,主要是前一天刚翻江倒海的吐过,胃里不舒服。
他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郑云龙又那么眼巴巴的看着,他没敢表达自己不太想吃饭的情绪怕打击到人,又给自己塞了几口。
郑云龙看阿云嘎吃饭还不如他家胖子猫吃食,越吃越慢,就知道人不想吃了,也没迫着他,把碗从阿云嘎手边拿开,“不想吃就不吃了,少食多餐呗。”
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几分自信,阿云嘎再不想吃也不至于是因为难吃才吃不下去,毕竟郑云龙招呼家里三口人,那仨都不是啥好东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阿云嘎有点歉意,觉得人家给自己做了半天自己没吃多少不太好意思,但是郑云龙截口堵了他,“没必要不好意思。”
阿云嘎:……
他想想也是,平白无故的矫情,也就不说了,仰着头看郑云龙,“杀害杨勇的凶手抓到了。”
郑云龙收拾保温杯的手顿住了。
他垂下的眼睛看不太出情绪,半晌道,“罗书芸?”
阿云嘎点了点头。
“杨丽呢?”郑云龙坐在椅子上,“也是她煽动的?”
“不知道。”阿云嘎轻声道,“现在只知道是她杀了杨勇。”
郑云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苦笑了一下。
“‘法律人知法犯法,是对法律预防作用的极大嘲讽 ’,我可不能再清晰的体会这句话的含义了。”郑云龙偏着头,“她找个律师能力都未必有她强。”
阿云嘎默了一默没说话。
马佳告诉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太快了,打电话过去没想到就是这么快,罗书芸招的清楚又明白,反倒让阿云嘎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与马佳说这个感觉,没想到马佳沉默了半晌告诉他,他也是。
他们都是。
“哎,”阿云嘎突然拍了郑云龙一把,“罗书芸的微博你有吗,帮我找找。”
郑云龙愣了一下,翻出工作手机来刷微博,“有是有,不过她的微博你未必喜欢看。”
阿云嘎盯着郑云龙手里这个锃光瓦亮的新手机,他实在是没忍住这个冲动——大概是还因为一睡醒了没见到郑云龙的缘故,总有那么几分气闷。
阿云嘎:“两部手机你招呼的过来吗?”
郑云龙:……
这语气,这神态,郑云龙明白,这就是秋后算账。
他连忙老实交代,“不是,这新的玩意儿是我买来存工作上的认定,就不太熟啊不知道怎么着工作认识的乱七八糟的人都存里面。”
然后他掏出那沧桑老爷机,“这个我存亲朋好友的。”
新手机的通讯录打开存了有那么几百多号人,太过火了,连卖菜的电话都存,格式还挺严谨,都是:“工作/职业+姓名”。
阿云嘎:……
他盯着其中一个最离谱的“景恒洗浴搓澡师傅钱东明”,嘴角抽搐的看郑云龙,郑云龙尴尬至极,“不是,额……他老家卖苹果的,好吃又便宜,我每年都从他家批发一箱。”
阿云嘎听见自己干笑,“你还挺会过日子。”
郑云龙嘿嘿一笑,“那可不是咋地,跟我过不亏。”
然后他自己的旧手机通讯录也打开了——相比较严整的工作手机,郑云龙的旧手机通讯录存的那叫一个混乱,阿云嘎根本看不出谁是谁,什么‘大飞’‘杰瑞’‘多余’‘老狐狸’……阿云嘎两眼一黑,觉得他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这郑律师活的挺分裂啊。
然后他在一片乱七八糟的哥姐妹弟和绰号中,一眼找到了他自己:阿云嘎。首字母开头是个A。
但不是排在第一位,第一位是“A帆船”——这是阿云嘎唯一能看出来的绰号,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号码不会再有人接了。
可阿云嘎看着这两个“A”,意外的发现,自己并没有昨日甚至前日那样,特别的在意郑云龙对于杨帆的怀念了。
大抵是因为‘阿云嘎’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存进去的,不存在郑云龙故意把他和杨帆放在一起的说法,郑云龙把杨帆前面带个A,大概率只是为了怀念。
更重要的是,只要寻思一下自己是怎么跑到郑云龙这个手机里的,阿云嘎就发现,他完全没有冲动再去纠结过去了。
存号那一天,他们莫名其妙的相遇在同一架飞机,坐在一起。前一天阿云嘎还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郑云龙名为感谢实为搭讪的留电话请求,第二天就不得不坐在一起忍受两个小时的飞行,还要被郑云龙硬撩。
那是郑云龙失忆后第一次见到他吧?
那会儿他俩也不熟,至少对郑云龙而言是刚刚认识,他是怀着什么心情把他的手机号和微信存到对他而言生活气息十足的‘旧手机’里呢?
只消想一想,阿云嘎便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疑心郑云龙‘遗忘与否’了。
他只是突然感到心疼,郑云龙是个恋旧的人,可是他失去了过去的一部分记忆,这样子对于一个恋旧的人而言,是不是有些残忍。
他抬起头去看郑云龙,郑云龙没歇好,回去大概也就眯了一小会儿就爬起来给他做饭了,连续陪床两天,眼底的乌青已经蔚为可观了。
阿云嘎就这么看,品味着心里酸酸甜甜又复杂的情绪,最后发现情绪复杂到一定程度居然就沉底了,不在空中飘荡着,带上了重量。
就算那么多猜忌、怀疑和不安,他也愿意跟在郑云龙身边去相信他,阿云嘎知道,是因为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郑云龙的好,也舍不得郑云龙的疼。

郑云龙主要是困。
因为困得太厉害了,所以大脑宕机,也没能反应出来阿云嘎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直以为阿云嘎生气了。
他正准备忐忑的解释一下他真的没别的意思,衣领突然被人拽了下来,郑云龙猝不及防往前一倒,嘴唇就被另一双柔软的唇瓣堵住了。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主动亲他。
Alpha眼神一暗,反客为主的把Omega压回床上,他温柔的按住了阿云嘎输液的手,避开了伤处,这样撑着整个人都姿势诡异,累得很。
他俩都还不太熟悉这个流程,磕碰了牙齿,阿云嘎直接松了劲儿张开口,仍由郑云龙的舌尖长驱直入为所欲为,反正他俩对这套都不熟,还是得有一个人当死鱼才能不打架。
这感觉实在是奇妙,阿云嘎和郑云龙的信息素契合度显然是不低,不然郑云龙也不会在尚未标记阿云嘎的时候就能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阿云嘎,柠檬海盐的气息与暗香的无人区玫瑰悄然结合,是一种能够让人上瘾的滋味,阿云嘎舍不得,郑云龙也舍不得。
……就是他俩还是没学会换气,没几分钟郑云龙气喘吁吁的松开了阿云嘎,阿云嘎偏过头去,嘴唇被吻得红润又发亮,郑云龙就这么看,觉得比所有牌子的口红涂出来的颜色要鲜润多了。
他就这么愣头愣脑的说,阿云嘎被他说笑了,回过头盯着伏在他身上的郑云龙看,他们两个离得好近,这样的距离下郑云龙的眼睛真漂亮,像价值不菲的黑珍珠,蒙上一层情欲的水雾。
“不如再练练?”
这一练可真的是没完没了,直到过来换药的护士猝不及防推门而入撞破了小情侣的腻歪……不过看起来,两个人都练得很有收获就是了。
至少口红钱是省了个双份儿。

罗书芸的微博简直就是公知美分恨国党集中营。
她自己处理案子的时候也会专门讲公检法的失误或者错误放出来添油加醋的讲,所以如果只看她的微博,这国家简直民不聊生,没什么好活。
阿云嘎翻得快,一目十条地看,也不说话,郑云龙看他看得认真,也不知道罗律师这中二病晚期一样的微博有什么看头——他之所以加罗律师微博完全是因为他们曾经是一个所的,可是郑云龙自己除了律所的宣传任务根本不看微博,所以他对罗书芸的微博也没啥感兴趣。
一晚上没睡,又亲了半天嘴,郑云龙真的要困死了。
于是他趴在阿云嘎身边补觉,阿云嘎伸手把他脑袋拨拉到自己腿上,靠着舒服。
郑云龙就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了。
阿云嘎就这样坐在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看到王晰吃完饭还买了点零食回来,一瓶水快吊完医生过来给他换瓶。
他看的还挺津津有味?
王晰一进来就看这两个人,一个忙着看手机,一个趴在对方身上睡觉,居然平白无故的生出一股子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被这种自成一国的恋爱酸臭味怼了一脸,感觉自己就不该在屋里,特别是阿云嘎看到他进来,还对他比了一个嘘。
王晰瞥了一眼发现阿云嘎拿着的手机是郑云龙工作的那一部,都不知道该为阿云嘎欣喜孩子会驯夫,还是为郑云龙恨铁不成钢孩子不争气,这么快就让人家查上账了。
他心情复杂的往边儿一坐,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也瞥了一眼,这一眼瞥的他瞬间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罗书芸因杀人罪被捕这件事,已经在律师圈传遍了。
阿云嘎一路把微博翻到了三年前,中间微博还卡闪退了几次让他不得不重新来过,翻完了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趴在他身上睡得香甜的郑云龙,神情也不太好。
王晰拿出手机打字,打完给阿云嘎塞过去,阿云嘎看了眼,“还查罗书芸?”
阿云嘎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对啊。
王晰是罗书芸的前上司啊。
他给王晰投了一个疑问的眼神,王晰知道他是啥意思,摇摇头打道:我只在开除她的时候才熟悉她。
毕竟这么大一个律所,老板也不可能熟悉所有律师,何况罗书芸跟王晰不是一个部门,王晰也只是合伙人之一。
王晰又问:她杀人动机是什么?
阿云嘎想了想回复道:私仇,加上可能受害者是公务员吧。
王晰嗤笑了一声,这一笑把郑云龙给惊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王晰回来了便迷迷糊糊的打了个招呼,“这么快就吃完了?”
王晰:……
妈的,是我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好吧。
“她也算给一些人敲警钟吧。”王晰见郑云龙醒了,也不费劲儿打字了,沉声道,“天天以为自己化身正义使者,容易走火入魔。”
阿云嘎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王晰,“‘一些人’?那些人?”
郑云龙却听明白了,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是在说罗书芸他们这一类人。”郑云龙低声道,“他们自己有一个小圈子的,我们也不太清楚。”
阿云嘎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什么小圈子?”他坐直身子,“什么性质的?”
“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加的各式各样的群吗?”王晰道,“有些群是一些学长组织的,既不是社团,也不是班务,号称单纯讨论学术问题,但是其实考试的时候这个群才有用处,交流一下重点和资料什么的,别的时候都没人说话的群,记得吗?”
阿云嘎‘呃’了一声有点尴尬。
讲道理,这样的群他当然知道,他自己也加过——事实上,恐怕全国高校,都会有这么几个‘学术群’,名为学术,实为期末互助。
“但是有些群不是这样的。”王晰低声道,“有些群确确实实是来‘讨论问题’、‘交流思想’的,我们先不要给这样的群扣帽子叫‘学术’,但是只要知道这样的群确实是在进行思想交锋就够了。”
“思想交锋?”郑云龙嗤笑一声,“这也得交的起来。”
“一开始可以,但是后来,持有异见者一个个离开这个多数与他们观点不和的地方,留下的就是观点一致的人了。”王晰拧开水壶,花茶的清香扑鼻而来,“那个群就不再是思想交锋的地方,而是一群观点一致的人所在的小圈层。”
王晰看着阿云嘎,后者眉头紧蹙,显然是听懂了。
“你知道她的小圈层吗?”
“我知道,我进去过,我就是那些离开的异见者。”王晰嘲讽的笑了笑,“不要想着三观不同还能够强容,有些人跟你学着一模一样的课本,脑子就是与众不同……他们适合呆在一起。”
“他们是谁?”
“多了去了。”郑云龙摇摇头,“罗书芸只是其中一个,你不必太紧张,这不是一个违法乱纪的群,只是观点过分激进了点,晰哥和我都不太喜欢他们主导的观点。”
“什么观点?”阿云嘎揉揉眉心,“反国反社会吗?”
“那可就拉低层次了。”郑云龙笑道,“他们应该是反人类。”
阿云嘎:……
王晰在手机上打了一个字,“还记得这个字吗?”
阿云嘎凑上前去一看,是一个繁体文字,但是他太熟悉了,事实上,每一个法律系大一的学生都对这个字无比熟悉。

灋。

“你刚过来,大概都没听说过这个小团体的存在。”郑云龙解释道,“灋论 ,一个学术论坛吧,他们算不上社团,没有登记。就是定期会举办一些学术沙龙活动,也欢迎学生们去听,人员来来往往,但核心成员就那么几个,保持不变罢了。”
“不是违法乱纪的,我们律所也有不少是他们的成员,当然别的律所也一样,不仅律师,检察院法院公安……应该都有一些是这个论坛的成员。”
“他们是什么观点?”
“自恋的观点。”王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在医院进进出出,从高处往下看,人都像蝼蚁一般渺小,“上大学的时候你就应该见过这样的‘法学生’,满口法条法理,看不起实务中所有的立法司法执法者,觉得他们是白痴,同时也看不起民众,觉得他们是法盲。他们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高贵精英,因为他们学了法。”
“他们有些时候是法条主义者,觉得法条就是对的坚决不能更改不能变通;有些时候是民主主义者,要求顺应民意修改法律甚至绑架司法。”
“他们并不是精英主义,因为他们自以为自己是精英,他们也并不支持民主,因为在他们眼里民众是白痴,他们有些时候是法律万能论的簇拥着,有些时候是法律无用论的举旗人。他们支持和信服的是自己的观点,崇尚的是自己的立场,并觉得自己的立场应当统治世界,其他人的观点都是谬误。”
“他们追求一种正义,这种正义是没有确定标准的,法条和民意都不是他们心中的正义。”
“灋论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观点。”王晰回身道,“虽然难以置信的是他们把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的不成熟观点保存下来了……他们讨论案件也带有极强的政治倾向和价值评判,有些时候法律不过是他们用来佐证自身观点的工具,其立法原意和实践效果根本不在他们讨论的范围内,他们就是这样的‘学术论坛’。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更愿意用愤青集合体来形容这帮人。”
阿云嘎沉默了半晌道,“你这么说我可是代入了。”
罗书芸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当罗书芸作为刑辩律师为他人辩护时,她是彻头彻尾的法条主义者,法律上写着的就是正义,她依法辩护就是为正义服务。
当罗书芸杀害杨勇的时候,她的正义就已然不是法条而是她心中的价值了,如果有立法机关询问一下她想要什么并且上升为法律,她能开心的在‘化自己所想为法条’的事业上添砖加瓦,给她五个杀人名额她也乐的很。
她对正义的看法也失去了标准,或者说,她是有标准的,但是标准是她自己的。
“激进。”郑云龙轻声道,“能在那个团体里呆住的大多都与他们有着相似的看法,并且在一个同样相似看法的团体里生活,你只会越来越激进。”
“当你越激进,你就离理性和冷静越来越远,当有一天你发现你心中的价值在互相冲突,你就会意识到错误在哪里,你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东西崩塌的速度会更快……”王晰按了按眉头,声音里微微带了些怅然,“我不知道你们警方调查出来的罗书芸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但是我想她的思维必然是混乱的,不然也干不出这种事儿。”
阿云嘎没说话。
他没有看讯问笔录,马佳在电话里说的也不太清晰,他很难就此下判断。
但是看完罗书芸的微博,他也有类似的感受。
罗书芸的观点有一个成长的历史。
她最初的微博虽然偶尔能袒露一些观念苗头,却未必有那么激进。直到三年前开始微博的用词越来越不加收敛,语言越来越激烈,然后在一年后她干出了法庭当场侮辱法官的惊世之举,被律协处分停业一年。
现在想想,或许是三年前,她听了一场论坛,也可能是经人介绍,进入了这个‘圈层’,在激进观点的熏陶下日渐激进,最后走上了歧路。
直到李希的死敲碎了她激进的观念,也敲碎了她的信仰。
可是王晰可能就是无心的抱怨几句,却在阿云嘎心里落下了怀疑的种子。

罗书芸这起案件,涉案的真的只有一个她吗?

至今毫无线索的、给杨丽发消息的‘小号’,犹如一条绷紧的线悬在刑警们的头上,叫人细细寻思去了不得安宁。
直到两日后,网警那边才给出了消息,此号的原主人被找到了,是B省一个在读大学生,这个微信号已经被盗很久了,原来这姑娘申请这个号的时候是拿它发追星的东西混个粉圈,后来被盗了也没有太介意。
警方之前加班加点排查了杨丽的所有好友,同样无迹可寻。
至此,关于这小号的所有线索都断了个干净——就这,还是警方加了‘额外的班’的结果。
就在这样没什么胜利感的沉闷下,罗书芸故意杀人案落下了帷幕。
可帷幕下,除了逝者和犯罪人,还有被牵连的其他无辜的人要在这尘世求生。

蔡程昱是一个感情共鸣有些不足的小孩儿。
他的成长过程顺风顺水没啥波澜,人聪明,考啥都是一考就上,市局也是如此。他没怎么在基层过分的摸爬滚打,正式入职也没有遭逢上太多的极端案例,926杨勇案从故意杀人案的侦破速度来说,基本上就是一个‘中常’,也不是啥疑难大案。
人生经验没那么多,人也比较积极向上。
他见过撕心裂肺嚎啕的受害人家属,在市局的走廊上,一步一挪,几乎走不动道,他很清楚这就是他工作的常态,唏嘘感叹可以有,过分共情却要不得——这会影响一个警察的冷静和理性。
直到他遇到赵如云。
‘七旬老人下跪求正义’这件事着实也不少见,毕竟受害者家属也这么干过,而赵如云这个与凶手有一撇关系的干起来,更像是无理取闹。
她不仅在自家楼道闹,还闹到了市局,在市局大厅里嚎啕,抓着每一个警察拉扯着讲她的故事,讲杨勇是多么的该死,讲罗书芸不是凶手,对方要是不听,她就坐在市局大厅里哭喊撒泼,威胁今天不把罗书芸放出来,她就撞死在这儿。
市局里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民众办事儿,有不少人围观的时候就录了小视频,发到社交媒体上,又是造成了一波小轰动,警方官方微博不得不紧急出来辟谣,说并不是他们在欺压七旬老人,而是七旬老人在为已经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申辩,文绉绉的背后其实就一个意思:这是个来闹事儿的。
网友风向转的也快得很,之前还在怀疑警察干了什么坏事儿,现在不怀疑了,一窝蜂全去攻击赵如云了。

网友A:“这就是中国民众的法律素质”
网友B:“这不就菜市场泼妇大妈嘛,一不随她们的愿不让她们跳广场舞,她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网友C:“我要是警察我直接把她从大厅里扔出去”
网友D:“受害者不可怜吗?就她可怜?”
网友E:“倚老卖老,也不是啥好鸟。”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仿佛全国网友一时间都成了三好公民,发自内心的为警方委屈并且呼吁支持警方工作加强公民素质一样。

蔡程昱忙了三天,日日熬夜,几乎没怎么休息,跟其他刑警一样。
等他好不容易能回家了,身体疲惫到极致,真的不想挤地铁,久违的破费破费想要找个出租车,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微博,活生生把自己刷抑郁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共情’来的这么猝不及防,或许在赵如云哭嚎着给他和张超两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人跪下的时候,一直以来包裹着他的、来源于二十几年顺风顺水生活的屏障便无声无息的碎裂了,一颗鲜红的心落在尘土上,滚粘带了泥。
他难受的厉害,以至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那一大片一大片谴责的微博评论区,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而且也知道自己没那个立场。

人有任意评说的自由。
可你家破人亡过吗?你绝望过吗?

蔡程昱在窄小的出租车内闷得着实难受,他打了个招呼提前下了车,蹲在路边拽着胸口喘息,眼睛中是将落未落的泪,他在雾眼朦胧中抬起头,看到了对面医院发光的红十字。
挺巧,是阿云嘎住院的医院。
于是小蔡警官就这么憋着眼泪进了医院,凭着记忆钻到了住院部,现在早就不是探视时间了,奈何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吓人,人长得又嫩又没穿警服,护士以为是谁家孩子家人住在医院了,担心的不行,一路领到阿云嘎病房之后还在人背上拍,“不哭不哭哈,我给你翻翻,阿云嘎是吧,他……”
然后她就在门口看见了身残志坚,吊着一只胳膊在病房里做蹲起的阿云嘎。
护士:……
这意思实在不像是病重啊,这小孩哭个屁啊?
阿云嘎:?

阿云嘎自从住了院,可以说算得上安分,他很清楚今时不同于往日了,与其自责自己‘被过去改变’,不如老老实实的适应现实,少年时代的逞强式生活彻底远离他,阿云嘎躺在床上,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叫做“一脚迈入三十的门栏,奔四的赛道”,发自内心的感觉出一种岁月不饶人的沧桑。
郑云龙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尽管看得出来郑律师有这个意思,但是阿云嘎还是很坚定的把郑云龙给赶回家了——郑云龙眼底的黑青都快掉半个脸了,再不回去睡一觉,医院就该抢救他了。
他以为郑云龙走了自己将寂寞的独自品尝属于三十岁男人的沧桑。
蔡程昱的到来又给他这股子沧桑加了一把石油。
因为原来他都是被年长的队友安慰的那个,如今也轮到他给年轻人做工作了。
他把蔡程昱拉进来没几分钟,蔡程昱就憋不住了,小孩憋不住还觉得自己打扰人,呜呜呜的说,嘎子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
阿云嘎看得心疼,说你想哭就哭哥在呢。
蔡程昱抽了抽鼻子。
蔡程昱哽了哽。
蔡程昱嗷一嗓子哭出来了。

这小孩哭起来声音怎么这么大嗷!!

阿云嘎连忙把病房门给关上,想了想还是靠过去把小孩给按自己怀里了,蔡程昱脑袋钻在他怀里哭的一抽一抽,好歹把高分贝给堵回去了不至于扰民。
他在小孩含混不清逻辑混乱的哼哼唧唧里,听出来了蔡程昱为什么而难过。
阿云嘎感情有些复杂,一半是觉得蔡程昱可爱的厉害,另一半有些心酸和难过,这心酸和难过不仅是为了蔡程昱,也有年轻时候的他自己——大家不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练习的心若磐石,
蔡程昱自己也知道不应该。
“我下次就不哭了,”他抽抽搭搭的把自己从阿云嘎怀里拔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倔强道,“我下次一定一定不哭了,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蔡蔡,没关系的。”阿云嘎抽了几张纸巾给蔡程昱擦脸,柔声道,“你也是个人,对他人的悲惨遭遇共情是你身为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可是我还是个警察啊。”蔡程昱嗝了一声,红着眼道,“我不能太情绪化。”
“谁说你不能,这又不是工作时间。”阿云嘎笑了,“这不是下班了吗。”
“可是我现在这样,”蔡程昱说着说着又想哭了,这一次显然是觉得自己不争气,“我以后会,呃,越来越感情用事,就不理智,呜呜呜……”
“蔡蔡,”阿云嘎无奈道,“保持理性不是这样用的。”
“工作时间保持理智,不被他人的任何凄惨遭遇左右你的思维,才能够尽可能发现真相;但是当你结束工作状态,你自然有权为你见到的当事人的任何遭遇悲伤或者愤慨,因为你是个人,理性的存在不是为了磨灭人性。”
“那些前辈们告诉我们尽量不要对着当事人真情实感,是因为我们一生会见到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阿云嘎伸手把蔡程昱脑门上蹭乱的毛拨回去,“如果每一个我们都这样哭,我们自己会活得很难……仅此而已,而不是因为你为赵如云难受,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蔡程昱眨巴眨巴泪眼朦胧的眼睛反应了一下,觉得阿云嘎说得对。
阿云嘎看他懵懵的样子觉得他更可爱了,伸手倒了杯水给蔡程昱喝,“难受了就哭很好。”他顿了顿,突然怅然的笑了笑,“这也是种天赋,总比憋着不说强。”
蔡程昱抽搭了一下,突然道,“可是我还是难受,赵如云以后怎么办?”
阿云嘎怔了一下没说话。
警方自然有一支为了帮扶受害人家属设置的公益基金,可是这是为了受害人家属设立的。以后进入公诉、审判到了监狱执行,如果罗书芸有幸不死,她的家人可能会收到监狱方面为生活困难的犯罪人家属而设立的公益援助。
可是赵如云就很尴尬。
她既不是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家属,更不是犯罪人家属——她毕竟不是罗书芸的亲妈妈。
她孑然一身,这后半辈子,怎么过——可能她的后半辈子没多少年,可是无论是多少年,甚至多少天,她总要活着。
阿云嘎被蔡程昱问的也开始难受,夜里闭上眼睛,他想到了那一天他躲在车里,看到罗书芸与赵如云亲密的样子,想到了耳机中老人温柔的罗书芸,芸芸。
她以后该怎么办?

赵如云最后还是认了,毕竟就算她真的想闹一辈子,也没那个精力支撑她这么闹。而警方实在是被她闹的不行,带着她去看守所见了罗书芸。
罗书芸见到赵如云,才真心实意的落了泪,她带着手铐,哭着对赵如云说对不起。
赵如云这才不得不承认,或者说,早就承认了,只是现在才接受——罗书芸,真的杀了人。
“你怎么这么傻啊,傻孩子啊……”老人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在电话里重复,“你怎么这么傻啊……”
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要改变过去,想要这一切从未发生的,也不止赵如云一个。

张迎东是在抓捕罗书芸成功后的第二天赶回家的,他拎着行李,直接赶到了市局,二十岁的小伙子连楼梯都没能爬上去,便肝肠寸断的哭了一场,几个警察扶都扶不起来。
接待室里,张建军和紧急赶回来陪他的beta爱人沉默良久。
其实他们两个来这里一开始是来找事儿的。
杨丽将张建军现在居住的公房防盗门砍得稀巴烂,人要是活着绝对算得上故意杀人未遂,就算人死了,张建军也怀着满肚子气,没那么想放过她,想要来警察局,要求杨丽的亲属给他进行精神赔偿。
他和爱人怒气冲冲的来,看到了杨丽唯一幸存的直系亲属张迎东痛哭流涕的模样。
鞠红川负责对接他,看到张建军看着趴在台阶上哭的走不动道的少年发呆,叹息道,“那是杨丽的儿子,他们家现在只有他了。”
“他……”张建军嗓子有些发干,半晌道,“他多大?”
后来他又沉默了,他是知道的,杨丽家的孩子,与他家孩子年龄相仿。
鞠红川摇摇头,带着夫夫两个进了接待室,他以为这两位是来询问案件进展和律师罗书芸的问题的,所以讲罗书芸杀害杨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细致讲清楚。
张建军就那么听着,最后浑身都在颤抖,鞠红川结束了讲述良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最后他艰难道,“那她跟我说,要……”
他没说完,鞠红川想了想那一日的情形,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
说到底,张建军才是真的死里逃生的那个人。
丈夫轻轻的搂住了张建军,他们四目相对,张建军最后站起身,深深的向曾经他失去信任的警方鞠了一躬。
他们夫夫两个到底没有说出来,对杨丽家属要求赔偿的事情,便相扶着离开了市局。

郑云龙作为杨丽和杨勇生前聘请的律师,前来面见张迎东处理委托后续事宜。
他陪着张迎东签署了遗体火化书,并听完了警方的鉴定文书。
张迎东以后还将作为受害人家属,一个人熬过检察院审查起诉、熬过法院判决。
父母皆远,他猝不及防见便被抛在了这世上,再无亲人。
郑云龙问他,官司还要不要打。
男孩脸上经久的麻木破裂,露出了少见的迷茫,他也不知道。
家庭的变故突如其来,父亲去世,他还有母亲撑着,可是这一次去世的不仅是母亲还有舅舅,他孑然一身,是真的无依无靠了。
郑云龙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把自己的名片和杨丽杨勇交给他的诉讼代理费塞到了男孩手里,“如果你还想打这个官司,尽管来找我。”
男孩迷茫的接过了袋子,看到里面的人民币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把钱往郑云龙手里塞。
郑云龙坚定地把钱给他塞了回去。
杨丽家即将进行与继承相伴的财产清算,张迎东继承了财产,就必然会继承父母的债务。到时候能分到这男孩手里的钱不知道有多少,郑云龙这点诉讼费,最后都不知道能不能到张迎东手里。
他送男孩下了台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女孩过了马路,急匆匆的跑过来,看到郑云龙惊讶的喊出了声,“龙哥?”
郑云龙也惊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是夏浅书。
她穿着一身浅碎花的长裙,在偏凉一些的秋季已经有些格格不入了,一路小跑过了马路,看清了郑云龙身边的张迎东。
“你怎么在这儿。”她无瑕顾及郑云龙,只是拍了拍张迎东,语气里带了些嗔怪,“不是告诉你回来了先回家,我带你去市局吗,怎么自己来了。”
许得是看到了唯一的亲人,张迎东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眼泪便又掉下来了。
只是郑云龙一脸震惊。
“他是你……”
“啊,对,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夏浅书才意识到情况不对,疑惑道。
“她是我姐姐。”张迎东强自压抑着哭腔向郑云龙解释道。
郑云龙:……
很难描述郑云龙此时此刻的感受。
姐姐?
什么姐姐,谁的姐姐?张迎东是家里的独子,夏浅书是杨帆的妹妹,哪门子姐姐?
……杨帆???
杨——个biang的,这么巧?!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温度,过分的震惊让郑云龙失语了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不是很高,仿佛怕惊动什么一样小心翼翼的问,“什么姐姐?”
夏浅书沉默了一下。
“我们先回去吧,好吗?”她不由分说的从张迎东手中接过行李箱,“先回家。”
她堵住了张迎东接下来想说的话,也堵住了郑云龙的问题。

这是郑云龙第二次来到杨丽和张骏的家,上一次他送杨丽,这一次他送杨丽的孩子。
警方来搜查过,虽然尽量保证了物归原地,但是到底还是有些显得凌乱,杨丽死了,每日要给张骏上一柱香的人也没了,房子阴暗窄小透露出一股子死气沉沉。
张迎东把东西放下,恭恭敬敬给自己的父亲进了一柱香,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不仅一个人需要吃香火了,可是遗照只有一张,剩下两个人来不及。
他只能去相册里翻,杨丽单人照是有的,但是杨勇在这个家里单人照没有,只有一张他抱着小张迎东的照片。
他只能连同自己已经摆上去,再恭恭敬敬的给母亲和舅舅上一柱香。
郑云龙看着心疼,多少想帮付一下,但是夏浅书显然没这个意思,她只是象征的将窄小的家灰头土脸的地扫了扫,拿了两块抹布和郑云龙帮忙擦抹了一下灰尘,随后对张迎东道,“如果你可以……我就走了啊。”
张迎东一直跪在父母遗照前默默垂泪,听到她说要走也不阻拦,只是低低的说谢谢。
郑云龙却是怕了,他怕张迎东想不开,杨丽已经是前车之鉴,所以他还挺为难,走也不踏实,最后左右思量,把孩子的微信号留下了,又语重心长的给张迎东讲了些大道理。
张迎东大抵从来没有被父母之外的陌生人如此关怀过,一不小心就又哭了,他哭的厉害,郑云龙也心碎,把人抱着哄了一会儿,等人情绪平稳了才离开。
他走的一步三回头,还交代给小区门口的老大爷要注意这孩子,‘家里死的就剩下他一个了’,这身世说出去没有人不会怜惜,老大爷频频点头,说这孩子他会照看着的。
郑云龙这才堪堪放了心。
郑云龙走出去看到夏浅书已经靠在他的车边等他了。
他有些心力俱疲,上了车后问夏浅书,“想吃点什么,过来了哥忙也没来得及找你。”
夏浅书坐在他身边低低道,“什么都可以。”
夏浅书一贯如此,郑云龙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她总是这样温良道,“什么都行。”
她低眉顺目的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可是郑云龙很清楚,或许比起杨帆,夏浅书更像她母亲,温温柔柔沉沉静静,心里却有一根弦撑着。
郑云龙最后带着夏浅书去了她最喜欢吃的一家连锁海底捞。
火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夏浅书才开了口,“原来你之前……要忙的案子是这一件。”
郑云龙默了一默,“你是张迎东的姐姐?什么姐姐?”
他一时半会儿几乎都不希望夏浅书回答,可是夏浅书还是回答了。
“表姐。”夏浅书轻声道,“我妈妈的姐姐是迎东的妈妈。”
郑云龙浑身僵住。
杨媛的姐姐是杨丽。
他万万没想到,也几乎怎么也想不到,他办案子接触了太多‘杨’姓,已经对这个姓氏脱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遇到故人的亲人。
“那她,”郑云龙的声音喀啦喀啦的响,“是你和你哥哥的……”
“大姨。”夏浅书似乎知道郑云龙在想什么,安抚性的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可是没关系,我们家和他们家关系很差。”
郑云龙盯着她看,惊惧未散。
夏浅书也没隐瞒,简单的把杨家那笔旧账说了一说,随后道,“迎东找到我,我也不好拒绝,但是其实我对他们家没什么感情,我哥哥和我妈妈都不会有多深的感情……云龙哥,我知道你总是走不出我哥哥的死,但是他的死不代表着你要养着与他相关的所有人,你养不过来。”
她条缕分明,冷静的仿佛在陈述别人家的故事,对于杨勇和杨丽的死似乎并不关心,这种疏离已经到了尽管郑云龙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也感受到了淡淡的不适。
但他没有说,因为这完全是个人选择的自由。郑云龙或许共情能力强一些,更容易难过和自责,但夏浅书不是。何况杨家那一摊旧账实在太黑,夏浅书是杨媛的女儿,能有多喜欢外公家。
郑云龙自己也知道,以杨帆爱恨分明的个性,他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外公家。
他只是把肉下入火锅里,“别担心我。”郑云龙低低道,“我只是遗憾。”
遗憾,或许也有内疚,从杨丽举着刀冲下来的那一刻,郑云龙就有这样的感受。
如果可以多关心她一下,多帮一帮她,或许会不会不会是这样的。
郑云龙知道这是共情作祟, 没有必要,但是他难以克制这样的感受。
杨丽是杨媛的姐姐,这一点只会在他已有的负面情绪上加一把火,郑云龙避免不了会经历。
夏浅书看得出来郑云龙情绪低沉,迅速便换了个话题,谈起了自己在梅溪市交换的经历,她其实也没来几天,而且性格使然,不大会讲故事,说话平铺直叙的很,不过郑云龙能够看得出来她在努力让他开心。
没说两句,兄妹俩就又沉默了。
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郑云龙突然就有了一种恍惚,觉得面前不像是一锅汤,像是童话故事里巫师熬药的大罐子。
这种如跗骨之蛆的负面情绪环绕不散,搞得他真的是有些烦。
“我舅舅……”夏浅书突然开了口,犹疑道,“是律师杀得吗?”
“是,”话题突然转移到案件上,郑云龙竟然有一种难言的畅快感,他确实需要找个人聊聊,可这个人最好是阿云嘎,面前是夏浅书,他也只能如此,“律师也有人渣,很正常。”
夏浅书低下头,“我听人说她还准备找替罪羊,我大姨就是这样死的……是吗?”
郑云龙:?
这什么玩意儿啊传的乱七八糟的。
“你大姨的死……呃,”郑云龙堵住了,因为他也不明白杨丽为什么去砍张建军,半晌苦笑道,“替罪羊不像是你大姨,更像是被你大姨砍的张建军。”
“人怎么能坏到这样呢?”夏浅书突然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过,“怎么能这么坏呢?”
郑云龙叹了口气。
“还是有好人啊,”他缓缓道,“像警察不是也努力抓住了凶手,作恶的总是会被抓到的,世上还是好人多。”
“也是。”夏浅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警察总还是……靠谱的,贪赃枉法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那凶手还想找替罪羊。”她突然嗤笑了,“当现在还是那几年,随便就能找几个人替她坐牢吗?”
她似乎只是表达对于罗书芸的不满和愤懑,可是这句话一说出来却让郑云龙无端的感觉到不舒服,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盘虾滑走了上来,将里面的虾肉卷成团放入锅中,郑云龙和夏浅书都盯着那盘虾滑看,在这几秒钟的放空时间里,郑云龙突然就顿悟自己是为什么不舒服了。

罗书芸为什么会相信警察会把张建军当替罪羊?
罗书芸的逻辑是这样的,她从一开始选择的抛尸地点就是能够引发舆论关注的地方,事实上她也成功了,此案的社会影响恶劣,关注度极高,警方确实面对了不小的舆论压力。
可是她毕竟是杀了人啊,她不至于每一步前进都只凭运气。
如果她将张建军作为替罪羊的候选人,就一定有把握,如果警察抓不到她,会迫于舆论压力去把张建军冤进去——可是为什么?要知道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前,几十年前警方为了追求效率刑讯逼供都做的出,可是这些年已经整改的颇为有成效,再放肆的基层警方也要顾及一下影响,毕竟一个不小心,今天在你手下哭嚎的犯罪嫌疑人可能就是明天你监狱里的室友了。
她为什么这么笃定警方会不择手段?
就凭借她一直以来对公检法机关的偏见吗?
还是……有什么让她相信,这种事儿是可以存在的,比如……?

郑云龙还没来得及细细追究自己这个‘新思路’,夏浅书却可能意识到桌面上的谈话已经越来越沉重了,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于是笑着拉郑云龙回神,“哥,你给我讲点开心的事儿吧,别人的事儿我们别管了,你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事儿告诉我呢,恩?”
我有什么好事儿?
郑云龙猝不及防被拽回了神,一时半会儿有点懵,顺着把话重复了一遍才搞明白夏浅书的意思,他疲倦的摆摆手,“我能有什么好事儿,卷进人命案子吗,我……”
哎,不对。
不对啊,他还是有好事儿的啊。
郑云龙眼睛一亮,也是,这么大的事儿,还是要跟夏浅书交代一下的。
大抵是想着阿云嘎的缘故,郑云龙嘴角不自觉的就弯起来了,冲着夏浅书笑吟吟道,“是有好事。”
“我谈恋爱了。”
夏浅书一直低垂的眼睛惊讶的抬了起来。

第二章
(十二)
梅溪大学坐落于梅溪市向阳区,临近国庆,向阳区公安局在大学内进行的为期两天的法制宣传活动也即将接近尾声,今天就该收摊儿了。
讲道理,如果说基层警方有什么事儿比较烦,那一定是在大学里发传单——依据要求,他们要穿着警服,面带微笑,做出一幅和蔼可亲的模样,然后像个路边发传单的一样把手里的小册子塞到过路行色匆匆的学生手里:这帮学生百分之七八十会转手把小册子给扔进垃圾桶。
秋日的太阳也没那么亲和,梅溪市风再大也拦不住太阳毒,警方还要穿着制服,面上不显,内里热的如同坐火炉,真的是无比想念办公室里的风扇。
但他们还必须做——因为电信诈骗、裸贷、代孕、传销这些个案件的受害者,老有大学生。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上课的学生们还在上课,不上课的学生们这个点基本都钻在宿舍睡大觉,道上稀疏着几苗人,Omega警官贾凡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在遮阳伞下昏昏欲睡,脑袋都快点到他面前的宣传小册子上了。
直到他听到不远处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隐约着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卖?”
贾凡激灵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的坐直了,懵逼的盯着自己面前的小册子几秒钟,然后转头去寻找争执的源头——大概一百米开外的一男一女,刚才这句话是那个男孩子喊出来的。
这男生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女孩看起来没有气馁,追着他后面继续说——不太容易,她穿着浅碎花长裙,这裙子长到脚踝,她急切迈步的时候好像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还打了个踉跄,“可是那是不能卖的,对你也不好啊,你不要为了……”
她强行刹住了车,一半是因为男孩紧急回头瞪了她一眼,另一半则是因为她也看得到了这句话不能说的原因——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坐着一个警方宣传点,贾凡已经看着他们眯眯笑了。
“来领个传单吗同学?”他挥了挥手里的小册子。
男孩和女孩面面相觑,显然是因为心虚又遇上了警察召唤,再加上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头也不回的奔着贾凡就去了,男孩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不情不愿的走到摊位前拿起了一本小册子。
“没有课啊你们俩,”贾凡温和的问了一声,两个人都摇了摇头。“哦,这样啊,这大太阳天还出来,是有啥活动?”贾凡指了指隔壁的一个桌子,“没有要紧的事儿可以过去填个问卷,能拿到奖品哦。”
男孩硬邦邦道,“不了,有社团活动。”
贾凡看到了他脖子后面的抑制贴,大太阳下看的更清晰,这抑制贴的款式他作为Omega还挺常见,是Omega常用的款式。他注意到女孩子并没有贴。
男孩是个Omega,女孩是个beta吧。
“啊,你们刚才说要卖什么,什么不能卖啊?”贾凡收敛了一丝笑容,看着他们的眼睛多了一分审视,“她说的对哦。” 他指着陡然紧张起来的beta姑娘,冲着Omega男孩道,“有些东西确实是不能卖的。”
“警察叔……啊不对,哥哥……”女孩结结巴巴道,“不是您想的那种……”
贾凡挥挥手笑了,“你别紧张,我不好奇别的,就是提醒你们一下。”
男孩原地僵直在那边,显然是有点恼火又不敢离开,女孩却仿佛抓到了机会可以教育旁边的人一样,一边扯着身边人不让动一边求救一般对贾凡道,“您能给我们具体讲讲吗?”
“那可就多了去了,”贾凡敲着桌子道,“个人信息就不能卖,你自己的社交账号、银行卡……谁知道买你这个号的人想要拿你的号干什么用?毒品也不能卖吧?你身体的某一部分——”
贾凡余光一闪,看到男孩瞬间紧张了表情,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也不能卖,这个最重要了。”贾凡打开一本册子,翻到讲裸贷、代孕和卖卵的一页,“每年都有大学生受这个害,我可给你们讲啊,珍爱自己最重要,拿什么换钱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这是一辈子的事儿,这上面写得可详细了,拿回去好好看看,给你们同学也宣传一下。”
“知道了。”男孩似乎不愿再在这里待着了,硬邦邦的点了个头拿着册子就离开了,女孩匆匆的向贾凡鞠了个躬道谢,然后一路小跑的去追了。
贾凡看着他们两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个年轻人消失在树荫小道的深处才收回视线,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小册子,小册子上标大的黑色字体印着语重心长的第一句话,与贾凡刚才所言如出一辙——
“学会珍爱自己,生命高于一切。”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案件结束后的第一个礼拜,阿云嘎光荣出院,整个重案组这才从死气沉沉的气氛中被拯救出来,欢天喜地的给阿云嘎准备接风——人称下馆子。
阿云嘎就顺手带上了他的私人司机、本次案件中克服恐高症居功至伟的郑律师一同赴约。
照顾到阿某人不得不谨遵医嘱不能吃辣不能喝酒,马佳特地给阿云嘎点了一盘‘不放辣椒的鱼香肉丝’和一盘炒油麦菜搭配豆奶,结果就是,阿云嘎盯着一桌子大鱼大肉无比怨念,他的损友队友和男朋友则疯狂的下筷子,吃的风生水起。
怎么说呢。
男人友谊的矜持一般只维持刚见面的前一个小时,如果你们碰巧在一个酒桌上,那就是前五分钟。
马佳是北京爷们,喝酒也不差甚至酒量很不错;阿云嘎是内蒙人,也能喝,但是因为过去那点破事儿搞坏了胃现在就不能喝了,搞得马佳很忧伤;郑云龙——
——这是个青岛爷们儿。
Hin能喝的一青岛爷们儿。
郑云龙不擅长社交,但是擅长喝酒,巧得很,有些时候男人的友谊不在于你多能逼逼,可能还在于你多能喝。
马佳在重案组独孤求败,很少能在酒桌上遇到能跟自己正面刚还能基本不落下风的,顿时来了兴致,与郑云龙你一杯我一杯你有来我有往,不要钱的往外倒酒场名人名言,饭局开始二十分钟两个喝的红光满面的alpha大老爷们掏出手机加微信一气呵成,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你就是我的知己以后有啥事儿跟哥哥说,看这意思,已经上头了。
本次接风宴会的主角、郑云龙的Omega男友阿云嘎如同高贵冷艳的壁花端坐在一边,愤恨的戳自己的鱼香肉丝,眼刀基本要把马佳和郑云龙两个人刮成筛子。
他记住了,阿云嘎身无长处,就是记仇。
他作为唯一一个不喝酒的,在场看重案组大大小小群魔乱舞——比较闹的,比如鞠红川同志,拉着圣权嚷嚷着非要送对方一部8848手机彰显其金贵气质;酒品比较好的,比如蔡程昱——哦,他没有酒品,因为他没有酒量,他只喝了一杯红,然后就倒在桌子上睡得很安详了,得亏他能睡着,因为星元在旁边拉着王建新拍抖音,他们都在狂笑,也不知道有啥好笑。
阿云嘎看了一眼已经跟郑云龙开始勾肩搭背的马佳,觉得如此乱象着实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在场好像只有他一个是认真吃饭的。
除去喝酒,场上倒是聊了一些事儿,阿云嘎对于罗书芸的案子有挂心的地方,打算回到市局之后去查阅卷宗,就没有在场面上提;重案组的各位是因为这案子结的着实如鲠在喉,自觉闹心,所以也没提,大家聊得都是些个人的事儿,集中火力在于阿云嘎和郑云龙到底是怎么找上的。
这话阿云嘎没法接,喝大了的郑云龙倒是有了表达欲,笑眯眯的说这是铁打的一见钟情,说他看到阿云嘎就觉得这简直是千载难逢千年难遇的一大美人……总之,他夸得毫无底线,阿云嘎听得浑身发麻,在他开口放下一波彩虹屁之前跳起来捂住了对方的嘴。
这以后真的是打死也不能让郑云龙喝酒了。
                                 ——by面红耳赤阿云嘎。
就这样闹腾了一晚上,郑云龙是不能开车了,阿云嘎开郑云龙的车送郑云龙回别墅,路上抱怨郑云龙开车还喝酒。郑云龙手握在阿云嘎手腕上笑眯眯道这不是高兴嘛,高兴着高兴着就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在我们别墅吧,家里一共四个人还有一间空房,老王那个讲究的本来就是用来当客房的。
阿云嘎:……
他突然觉得自己上套了,郑云龙不是喝酒要开车的傻逼,而是拐他回去见室友。
更加让他自我唾弃的是,他居然上套了。
他就该把郑云龙丢饭馆。

王晰大律师当律师赚了这么多钱,买这么个大房子,大概是为了做慈善吧。
阿云嘎还没进门,就在庭院里闻到了一股诡异的味儿,鉴于这味儿太过熟悉,而且散发出这味儿的东西就那么大咧咧的左一个右一个横在门口,让阿云嘎震惊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是酸菜坛子?”
郑云龙都闻惯了,头也不回道,“对啊,晰哥弄的。”
他指了指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那是菜园子,也是晰哥种的,说要吃有机绿色食品,你走的时候可以找个袋子装走,反正你俩那么熟。”
阿云嘎:……
王晰家所在的,好歹是个别墅区,周围的有钱人都习惯了装门面,在自家庭院里修秋千搞水池弄个园艺……大概只有王律师与众不同,在自己家院子里放酸菜坛子和种菜园子。
“有啥好奇怪的?”王晰正巧打开门出来接人,遇到郑云龙给阿云嘎介绍他家菜园子,王律师看着阿云嘎一脸震惊,颇有些无语,“别墅就不能种菜?哪有那么多规矩,别墅这玩意不就是你家乡下自留地,把你家平房盖成小二楼不就是个别墅了吗?有啥奇怪的。”
阿云嘎:……
对不起!姜还是老的辣,王律师看得透!
把富人别墅区当老家自留地的王律师踢踏着拖鞋把郑云龙和他的新晋男友、自己家的白菜阿云嘎拎回了家,家里面的两个崽已经迫不及待,看着阿云嘎进来,两个人集体立正,异口同声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嫂子好!”
阿云嘎:……????
阿云嘎原地裂开。
这声音大的把昏昏欲睡郑云龙都给吓清醒了,王晰捂上了脸,“我不认识这两个。”
阿云嘎:……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笑一个吧!
在阿云嘎的尬笑中,黄子弘凡和梁朋杰获得了十足的满足,讲道理一开始阿云嘎进来的时候他们俩还有点怵,原因无他,阿云嘎毕竟生的眉骨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有威慑力一男的。
根本没郑云龙夸得那么美若天仙,甚至有点像教导主任。
……但是阿云嘎一笑,那形象就又不一样了。阿云嘎一笑起来也是真的好看,甜的很,像个奶黄包一样甜嘟嘟的。
那点没成形的威慑力就这么被干趴在地上,黄子弘凡和梁朋杰眯眯一笑,直觉感觉郑云龙新找的这位‘嫂子’好说话的很。
可以上房揭瓦。
梁朋杰和黄子弘凡,黄子弘凡阿云嘎是见过的,那会儿公事公办的,阿云嘎只觉得这孩子挺好的,没想到这小孩不仅挺好,还很能唠嗑。
他进屋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黄子弘凡搭配梁朋杰,已经把郑云龙卖了个底裤都不剩,从郑云龙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回家开始唠起,一路发散,刚刚还在说郑云龙做饭一流;转念话锋一转就开始卖郑云龙害怕鬼片还恐高……以这样的模式唠了整整三十分钟,当郑云龙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带着勉强清醒的脑袋下来找阿云嘎的时候,发现阿云嘎已经兴致盎然的听了他好多黑历史了。
郑云龙:……
王晰王律师在旁边听的好开心,时不时还要插两刀,郑云龙悲愤的发现,他的朋友是真的不行。
“行了行了散了吧还睡不睡了,”他张着两只手把这群损友扇回自己房间,王晰赖着没走,以给阿云嘎布置客房为由行喋喋不休爆料之实,放个被子都能讲出郑云龙喝多了抱着被子卷cos开庭的糗事,阿云嘎乐不可支,郑云龙恨不得钻地缝了。
最后好不容易把王晰扇出去,郑云龙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阿云嘎还有点念念不舍,一个劲儿的跟郑云龙夸说小朋友好可爱。
郑云龙一个眼刀给两个无辜的小孩扔过去,然后尬笑,“可爱可爱可爱,太可爱了。”
可爱到快挨打了。

阿云嘎是这个地方唯一一个Omega,实在是不方便洗澡,就借着郑云龙的洗发露把头发洗了洗顺手,用喷头把脚冲了。出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把他床铺好了,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郑云龙在往上面放了一杯水,直起身回头看他。
阿云嘎心脏突然轻轻的蹦了一个不寻常的弧度出来。
他走过去揽郑云龙的腰,因为受伤的原因,这一周郑云龙都不敢好好抱他,生怕压到他肩膀让他疼。
阿云嘎就自己过去抱。
郑云龙一开始愣了一下,毕竟喝了酒的缘故,脑袋不太好使,阿云嘎都把脸埋他肩膀上了,他才意识到阿云嘎在抱他。
卧槽。
郑律师的脸腾地透红了,却拼命告诉自己别犯傻,别犯傻,你的Omega抱抱你咋啦,咋啦!
他一边回抱回去,一边哼哼唧唧,“咋啦?”
阿云嘎回的理直气壮,“没咋,抱抱你。”
然后把郑云龙给拍开了。
郑云龙:……
性♂欲♀就那么一瞬间。
没得了。
他有些丧气,以为还会有个什么吻之类的,不过阿云嘎并没有这个打算,不仅如此还含着笑瞪了他一眼,“喝太多了。”
郑云龙:……原来是嫌弃人家喝了酒。QAQ
“我以后不喝了。”他丧权辱国一般举着手嗫啜了一声。
阿云嘎被他壮士断腕的表情逗笑,拍了拍那只举起来的爪子,“行了,我的意思是你少喝点,你跟马佳拼什么酒。”
“那不叫拼酒,那叫兄弟情谊。”郑云龙坐在阿云嘎身边,对他的酒桌行为进行诡辩,“酒友的快乐你不懂。”
阿云嘎心想我比你懂的不能再懂了,我能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街呢。但他没说,因为这话着实有点打击年轻人积极性,于是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郑云龙:……
这笑容怎么看着瘆得慌。
橘黄的灯光从后面给阿云嘎镀了一层柔和的边,暗色下日常线条刚硬的面庞居然让郑云龙看出了一丝柔和,郑云龙就这么盯着看,觉得自己有点克制不住。
毕竟是喝了点酒嘛。
他吻下去的时候阿云嘎也没拦着,两个人都有点放纵情动的意思,好歹也谈了一个礼拜的恋爱,接吻这项技能再不驾轻就熟,都对不住这两个人的智商。
阿云嘎喜欢贴近郑云龙。
他俩的信息素契合度是真的高,能从彼此对对方信息素的喜爱程度看出来,郑云龙寻思着,从梦中情人,到现实伴侣,再到简直是完美的信息素契合度和性格互补,他这个‘梦’做的简直是全天下独一份儿,信宗教的都未必真的有他这样的运气。
仿佛命运的牵引一样,是注定。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住在王晰家,富人区别墅,因为人少,到了晚上静谧的很,又因为有郑云龙残余的信息素的味道,他前半夜睡得还是很香,并没有做梦。
但是到了半夜两点,熟悉的下坠感还是把他硬生生的从睡眠里扯了出来。
阿云嘎猛地坐起来,实打实的有些气闷了,主要是睡得太好了,稍微睡得好一点就不想醒,心悸感让人烦躁的恨不得掀桌子。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水,因为睡得有些迷糊了,没认住自己家和王晰家客房不是一个布局。
他一爪子伸出去,水杯跟他来了个亲密接触,咣当一下砸在了——拖鞋上。
阿云嘎:……
这下清醒了。
幸好杯子没碎,地面也不是木质地板。
阿云嘎翻下床去把杯子拎起来,水洒了一鞋,一踩一地,他不敢动,缩回床上去等它们自然挥发。
他把头埋在腿间,给自己数秒深呼吸来平复这股焦躁,并且从心底里期望这点动静不至于把别墅的人吵起来,房子大,客房在一楼的角落,阿云嘎寻思了一下,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他们几个都睡在二楼。
他把灯打亮,拿起手机打算转移一下注意力,这也是老套路了,阿云嘎经常网上冲浪。以前是没时间,现在也不是有时间的问题了,而是有点看的干的还不用发出声音就挺不错。
他一如既往的刷了刷朋友圈,发现这个点儿居然还有人‘刚刚’发了一条微信,是扫黄打非组的beta组长郑志强,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微信:
“还!有!谁!”
阿云嘎:……
这绝对是又打胜仗了,看这意思绝对是又打胜仗了,郑志强的性子和马佳很像,两个人一有点好事儿就兜不住想说,两个大沙漏。
扫黄难度现在是越来越高了,网络时代下犯罪分子就算是犯法也要讲就点与时俱进,拉个群,约个时间,约个地点,两个人找个地方打一炮再收点钱——这也是卖淫,可这警察就很难管了,因为除非把那个群端了,否则就算警察守在门口,人家也可以说自己是小情侣开房。
就很不容易,扫黄打非组与网警办天天混在一起不是没有原因。
性犯罪,与故意杀人罪一样,源远流长,不分种族性别——它根植于人类黑暗欲念本身。
阿云嘎给那微信点了个赞,又往下刷了几条,他是个无情的点赞机器,反正看到啥先点完了再说,刚往下点了几个,突然听到房门口有声音。
阿云嘎僵住,猛地坐了起来拧开了灯。
他有一点应激反应,动静大了些,大抵门口的人听到了,轻轻敲了敲门,“嘎子?”
是郑云龙。
阿云嘎松了口气,是郑云龙。
他不想穿湿拖鞋,光着脚跳下床去给郑云龙开了门,男人穿着格子衫睡衣站在门口,顶着一头乱毛,带着困倦和迷惑,“怎么没睡?”
他一眼看到地上的水……和拖鞋,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不穿鞋?!”
然后拎着阿云嘎就往床边走,速度之快,阿云嘎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着坐回床上了,郑云龙站在他面前训他,“光脚下地明天着凉咋办?”
阿云嘎:……
不,这倒不至于,好歹是个人民警察,身体素质不至于这么差。
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委屈,“就……一不小心。”
郑云龙扑哧一声笑了。
“你别下来。”他小声道,摆摆手让阿云嘎坐回床上,拎着杯子转出门,还又掉头警告了一句,“不许下来啊。”
阿云嘎:……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被人当成小孩子了。
更重要的是,这感觉他不是很讨厌。
郑云龙拎着墩布和新的一杯水回来的,把水塞阿云嘎手里,勤勤恳恳把地上的水拖掉了又把墩布放回去,行动力之高,看得阿云嘎一愣一愣。
愣完了看郑云龙回来,阿云嘎意识到是自己可能把人给吵醒了,连忙把道歉给补上,“对不起呀,我一不小心把它推地上了,吵到你了啊。”
郑云龙打了一个吞天日地的哈欠,“没有,我就是下来看看你睡得怎么样,听门的时候听见你的动静了而已。”
阿云嘎:?
毕竟是在自己家里睡觉,郑云龙并没有带抑制贴,周身萦绕着没有阻拦的淡淡的柠檬海盐味,阿云嘎一直不怎么舒服的胸口闻着这股味道,居然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但就在他刚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丢丢,郑云龙作为一个新时代社会主义旗帜下五讲四美的优秀alpha,深知大半夜的跑到Omega房间里并不是什么很好的行为,甩下一句晚安就要撤退了!
这alpha没有心吗???
阿云嘎下意识就“哎”了一声。
哎完了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个啥声音,顿觉羞耻——你想干啥?让郑云龙陪你睡觉?醒醒啊兄弟!医院那是迫不得已只有一张床,现在床这么多你想要干啥子嘛!
郑云龙在门口回了个身。
郑云龙了然一笑。
“做噩梦了。”
“不敢一个人睡了。”
“需要陪伴了。”
阿云嘎:……
哦,够了,羞耻度倍增。
他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郑云龙滚蛋,郑云龙反而不滚蛋了,把门一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柜子拎了一套新被子枕头往床上一砸,窜到床上往旁边一躺,笑眯眯道,“那我陪你嘛。”
阿云嘎:……
哦,有的,这alpha是有心的。
以及:
王晰这个客房怎么准备这么齐全啊?不愧是有钱人??
以阿云嘎心口不一的惯常行径,把郑云龙扇下床才是他该干的事儿,但他没有,因为柠檬海盐味道实在太好闻,与郑云龙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后阿云嘎不争气的屈服且妥协,把灯一关躺了下去。
柠檬海盐味从未如此贴近过,阿云嘎嗅着闻了闻,就觉得好闻。
“你这么喜欢我信息素啊?”
郑云龙笑吟吟的声音突然响起,把阿云嘎惊了一下,他瞪回去,郑云龙一点都不怕的样子,“你一直在嗅啊嗅啊的。”郑云龙弹了阿云嘎笔尖一下,“像只兔子。”
阿云嘎:……
他彻底自暴自弃了,发现人要是不要脸皮的话真的是天下无敌日子过得无比舒心,他一边往郑云龙身边蹭了蹭一边哼哼道,“就是好闻啊。”
那就是好闻嘛,你要我怎样?
郑云龙吧唧一把拦在他腰上把人往怀里不容拒绝的带了一把。
阿云嘎立刻僵住了,毕竟是Omega,本能尤在,在床上被异性突然揽到怀里,就算是有心理准备也还是会僵一僵,但他没有挣动,因为他清楚郑云龙并不会做出格得举动。
郑云龙把头埋在了他肩膀上,那里有最馥郁芬芳的玫瑰味道,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阿云嘎脸颊上蹭了蹭。
“我也一样。”
阿云嘎实打实的从这句喃语中,品味出了心脏被泡入温水里再加些糖的甜蜜。
他把头往郑云龙怀里钻了钻,心安理得的感受着柠檬海盐气息的环绕,这一次是真的困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整个别墅的人都发现,这恶臭小情侣身上的气场是越来越强了,首先是郑云龙从阿云嘎的客房出来这件事,把老年人作息早睡早起的王晰给惊了一下,那一瞬间,王律师瞠目结舌,想了很多,最想不明白的事——
——“你们小年轻速度这么快的吗?”
郑云龙:……
然后就是阿云嘎,这个少数民族一直都带着buff加成,阿云嘎从大学的时候就这样,遇到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眼睛发光那都是不加掩饰的,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看向郑云龙的眼神,已经从昨晚的‘稍加收敛’彻底转移为‘丝毫不加收敛’,郑云龙干什么事儿他都能看得嘴角带笑眼神带爱,如有实质几乎要流蜜糖。
郑云龙在厨房里烤面包,阿云嘎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对方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居然还笑了。
不是?
不是?
不是他笑个屁啊??
王晰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在这人见人瞎的时候,只有梁朋杰同学一身正气的过来讨嫌,大大咧咧的凑过来往边儿一坐,中气十足的喊了声,“嘎子哥早上好!”
“哎,好呀朋朋。”阿云嘎笑眯眯的给了梁朋杰一个眼神,接下来又把自己的大眼睛黏到厨房里郑云龙身上去了。
梁朋杰:……
这场丧心病狂的单方面盯人以郑云龙把早饭做完为终结,阿云嘎去帮郑云龙端盘子端碗,坐在那边跟郑云龙一起吃饭,总之郑云龙一坐回到他身边,他突然间神乎其技的变了脸,从痴迷脸变成了正常脸,看着贼拉过日子。
梁朋杰和黄子弘凡极其无语,主要是不太理解,郑云龙这个直的不能再直的钢铁alpha,是怎么这么招Omega喜欢?
而且阿云嘎是真的好看。
梁朋杰的折磨,可能到阿云嘎郑云龙要出门上班就截止了,可是黄子弘凡毕竟是郑云龙的助理,他的折磨,一直维持到郑云龙把阿云嘎送到地铁站门口——市局和律所不在一个方向,阿云嘎坚持没让郑云龙送,并在下车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在郑云龙脑门儿上落下了一个吻。
郑云龙因为这个吻仿佛喝大,一路傻笑,笑的黄子弘凡浑身发麻。
“哥,”黄子弘凡真情实感到,“我终于明白一个世间真理了。”
郑云龙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啥?”
“恋爱使人变傻。”
郑云龙:……
臭小子!!!!

结果到了市局本来准备把罗书芸案翻过来再好好顺一遍的阿云嘎,被余笛余队长一个电话叫到办公室了,与他同行的还有马佳,在余队长门口还遇上了扫黄打非的郑志强郑组长。
昨晚刚搞赢了一个胜仗,郑志强居然没有休整一天,来单位来的还挺早,马佳伸手拍郑组长,“兄弟,可以啊,爱岗敬业啊。”
郑志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骂了声娘,“真的要是爱岗敬业就好了。”他叹息道。
阿云嘎和马佳被他这句话说的面面相觑。
“怎么了?”
郑志强带着一脸被生活打击过的模样摆了摆手,“进去说。”
进去说那是要走流程的。
余笛余队,一眼看过去根本不像是个搞警察的,他人性格温和,温文尔雅的很,说话轻言细语又缓慢,用词文绉绉的,与其说看起来像个警察,其实他更像是一个大学教授。
……虽然这位‘大学教授’可以说算得上梅溪市公安局里最铁血的队长了。
阿云嘎进了市局就见了余笛一面,然后他就飞走开会去了,如今开完会回来,余笛先是示意自己的三位部下坐下,然后浅笑肯定了前段时间侦破926故意杀人案时重案组的工作,表扬了在案件侦破过程中表现突出的阿云嘎,随后上升政治觉悟,以小见大讲了半天杜绝懒政怠政的重要性……总之,听了半个小时,三个人感觉是在看学习强国,听到后半段的时候虽然面上不显,但是显然大家都有点坐不住。
余笛眼皮一挑,权当没看见,慢条斯理的把他最后一段上升政治觉悟的话说完,突然语峰转了地儿,“一个不作为的干部危害性要比贪污腐败还大,是不是,郑组长?”
郑志强腾的站起来,涨红了脸,认错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对不起队长,是我疏忽。”
马佳和阿云嘎懵逼了,也跟着站了起来,“余队,这是……?”
“你是组长,是领导,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手下的人。”余笛音量不高,但是语气陡然严厉,“出了问题,你居然连个调查方向都没有,天大的笑话!”
郑志强羞愧的低下了头,马佳和阿云嘎面面相觑,从懵逼中慢慢的缓了过来,神情也逐渐严肃了起来。
这是在说扫黄打非组内部出问题了。
……不对啊?阿云嘎道,“这昨天扫黄打非组不是才出了任务……郑组长你那朋友圈发的……不是还挺好?”
郑志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痛苦的闭了闭眼。
余笛冷笑,“是挺好,‘还有谁’——志强啊,还有谁,一个都不够,还有谁!”
阿云嘎:……
哦,哦,原来不是那个意义的‘还有谁’,是这个意义的‘还有谁’啊!中文果然博大精深,是他输了输了。
“都坐吧,”余笛发完了这通火,有些疲惫的示意罚站的郑志强和剩下的两个坐下,“马佳,阿云嘎。我叫你们俩过来,是希望你们重案组协助郑组长,干什么不用我多说。”

能干什么?抓内鬼,有人内外勾结,给淫秽色情行业充当保护伞。

‘保护伞’这个词,背后必然伴随着贪污腐败、渎职失职,依据《监察法》, 这部分案件的侦破权限已经交给监察委了,更何况是警方内部出了问题。监察委侦破的案件,警方和检察院都只能充当个协助。
但是如果真的执行起来,把监察委引入案件,事情就搞大了——这个机构不是个纯粹的侦查机构那么简单,到时候特别调查组入驻,整个市局非得上蹿下跳一阵子不可。
国庆期间,谁都不想出这样的丑闻,上面不想,下面也不想。
所以余笛的意思是,尽量在内部处理,自己人把内鬼抓出来,这样至少不会搞得太难看,这就像犯了错你自己认错,和被别人逼着你低头这完全是两个性质。
马佳和阿云嘎都心知肚明,他们的任务就是协助扫黄打非组,把内鬼给揪出来。
他们两个都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郑志强,内部怀疑互相猜忌,这是任何行动部门的大忌,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转眼间不知道谁皮下是鬼了,这难受劲儿真的是谁经历谁知道。

“所以,大致案情是怎么回事?”马佳开口问道,“您跟我们说说,我们好心里有个底?”
郑志强重重的叹了口气,“余队,我能点烟吗?”
余笛挥了挥手示意随便,郑志强颇为沧桑的打了打火机,在烟雾中缓缓的开了口:

扫黄打非组如今侦办的案件,已经拖拉了长达两个月了,昨天本应该是收网阶段,结果蹲一个晚上带队一扑,人去楼空,只有几个号称‘是情侣’的颠鸾倒凤者。
别说昨天,就是整个案件的侦办期间,郑志强组也是各种不顺心,就是因为内鬼——之前就扑空过一次,因为案发地所在的向阳区新江道广升大道派出所所长就是‘保护伞’,护着这个卖淫团伙长达三年,要不是抓到一个卖淫beta之前接过他的客,这苍蝇还抓不出来。
谁成想,除了这个苍蝇,自己队伍内部还有一个耗子。
“现在把人集中起来管制的卖淫团伙极少了,”郑志强道,“这个团伙不一样,就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他们对一部分卖淫男女进行了非常严格的人身监禁,严密程度与传销组织类似,我们昨天的行动就是依据情报,去扑他们的关押地点……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情报可能是假的,侦查也出了问题……最重要的是,内部绝对有人泄露了侦查机密。
这个团伙不同于以往的卖淫团伙,就凭在警方内部的关系就能看出来其不寻常,而对于部分人的人身监管更是坐实了这是一个危害性相当大的团伙——其危害性不仅在于卖淫。
因为现在卖淫团伙对于旗下的卖淫男女,并不一定需要‘人身监禁’这样的措施去监督监视,更多的是采取一种‘软拘束’策略,比如拿走你的身份证户口本等证件、逼迫你拍裸照如果你敢说出去我就敢让你全网出名……等等方式不一而足,相比起敲诈勒索这样的罪名,绑架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甚至故意杀人罪的量刑可是高太多太多了,卖淫团伙如此行事,也是给自己‘东窗事发’留一条后路。
一般情况下确实不需要人身监管,他们有的是方式让旗下的卖淫男女不敢说出秘密。
那么反过来去推,如果在行业大流面前,依然有这么一个卖淫团伙剑走偏锋,重拾‘人身监禁’这条老路,只能证明一点:
他们不只是在搞卖淫。

“我们现在有理由相信,”郑志强重重道,“这个团伙兼营代孕和买卖卵子,极有可能自己有一个非法行医场所,我们在并案处理。”
阿云嘎和马佳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代孕,随着现代科技发展出现的新型孕育方式,在这个国家还处于法律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人们常常说‘代孕不违法’,确实不违法,花钱买代孕的一方和代孕的那一方确实都不违法,但是也不合法。
这就像同性恋一样处于一个尴尬地位,国家不支持,但国家也没有明确反对。
灰色地带最容易滋生乱象。
与代孕有关的产业链——买卖卵子、非法行医……已经成为近年来有关部门不断加大力度打击却犹如春笋一般雨后不绝的头疼问题。代孕孩子出生之后,涉及的伦理官司、遗弃罪、诈骗罪也层出不穷。
说到底,代孕的上下环节都有法律明文规定其合法与否,只有代孕本身,法律只字不言。
法律没有价值导向,对于代孕这一问题的认识就开始众说纷纭,说支持合法的也有,说不支持合法化的也甚多……总之,代孕已经不再是法律问题,而是一个敏感的政治问题,一在社交媒体上吵起来,甚至还会激发性别对立。
问题是,在价值混乱下,对错就没有绝对定论。那些代孕的支持者,很有可能有一部分人,会亲身去实践。
而卖卵,作为代孕行业衍生的环节,基本都涉及非法行医罪。因为正规医院是不允许卖卵存在的。

郑志强组面对的案子,很有可能涉及代孕和卖卵,那么大概率,就涉及非法行医罪。
“有一些被捕的beta交代,在他们中间,有这么一部分‘Omega’,是不需要接客的。”郑志强沉着脸道,“他们管这部分人叫‘巢’,并且觉得给人做巢比接客更享福。”
阿云嘎撇过头,他有点恶心了,这是一种生理性如鲠在喉的反胃,浑身难受,哪怕听到这个字就已经非常难受了。
‘巢’,Omega的子宫在黑市被如此称呼。
Omega的高生育率意味着只有他们能够做‘巢’;而卖淫行业beta居多,强奸罪的受害者也多是beta,是因为beta生育率低不容易怀孕,且没有标记和信息素问题……人类,在三性面前,找到了释放自身黑暗欲望的最佳组合。
对于Omega和beta身体和尊严的伤害,似乎已经成为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当人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买卖的时候,何谈健康和尊严?
甚至,这都不是最坏的。
“据说,买家付的钱多,甚至能够买到新生儿的性别……alpha、beta、或者Omega,只要他们想,百分之百就能够得到。”郑志强说到这里,声音甚至有些颤抖,“怎么可能有‘百分百想要什么孩子就有什么孩子’?那些不符合性别孩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你我心里都有数,那都是人命。”
流产,或者一生下来被处死。
难怪不是所有代孕母亲都会被拘禁,大多都是自愿签订合同,但是这一家却这么做了——他们手上粘了多少血,代孕母亲的,新生儿的。
而一边的马佳早已忍无可忍,“丧心病狂!”
“岂止丧心病狂,简直毫无人性。”余笛冷冷道,“但是你们想一想,这么大一个团伙,做了这么多毫无人性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被发现?”
能有什么原因。
“有人护着,有保护伞。”阿云嘎攥起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那些被拘禁的失足者、那些被鉴别性别后无辜流亡的生命,都让他感到愤怒和痛苦。

“向阳区新江道广升大道派出所抓了一个。”余笛重重的敲了一下桌子,“就一个!一个派出所就他一个,护了底下三十多个人组成的卖淫团伙三年,三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蛀虫不需要多,有一个就足够了!”
派出所,看起来是个‘事儿多官小处处受限’的杂碎地盘,每天被闹事儿大妈大爷们推来搡去的碎催小警察,一提起在派出所工作的日子都头疼。
但是。
与此同时,派出所,是最接近人民群众的机关,一个街道一个派出所,一个商圈一个警亭……这些地方工作人员的素质,直接影响人民群众对整个公安机关的看法……即使派出所权限再小,做一个小地方的地头蛇,也绰绰有余。
蛀虫不必在多,却可以掀翻苍天巨树。
市局自然也是一样。

余笛目光如炬,“现在咱们这儿也有一个,如果不把他揪出来,会死更多的人——现在知道严重性了,赶快去办!”
他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了桌子上,面前的三个警察全部立正站好,冲着余笛严肃又认真的敬了一个礼,掷地有声道:
“是!”

(十三)
抓内鬼,显然是一门学问。
三个警察出来之后,马佳立刻对郑志强道,“你跟我俩未来记着保持距离,原来啥样儿现在就啥样儿,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郑志强带着一股子颓然,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跟马佳握了握手就离开了。
马佳回身对阿云嘎道,“咱俩一会儿出去说,我先去一趟督查队。别告诉组内这件事儿,让他们该干啥干啥,咱俩午饭出去吃。”
阿云嘎了然的点了点头,马佳对阿云嘎很是放心,转身匆匆往楼上跑了。
阿云嘎的神色忧虑又沉重。
‘别告诉组内’——马佳此举已经说得很清楚,对内隐瞒,意味着就算是重案组内部也不值得信任。
并不一定意味着重案组内部有鬼,但是大家都在一个市局里,工作忙的时候各个组还会互相借人来帮忙,整个刑侦队内部的关系都不差。
重案组内部的同志,不是鬼,但不一定就不会被鬼利用,毕竟大家都是同事,是朋友。
如果再加上出生入死的关系,那就更不好说了。
从古至今之所以要将监察部门分离,就是因为外查者大多毫不留情,内查则大多处处留情。
要想杜绝人情,知情者必须越少越好,可是阿云嘎没想明白,自己是个新来的,查起来必然没什么顾及;马佳深受余笛信任,因此余笛托付他去查——那郑志强呢?
要被审查的可是郑志强组,整组队员都是郑志强的手下,他对他们的感情必然很深,余笛把他也找去谈话,是不是有点冒失?
阿云嘎盯着从余笛办公室拎出来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无关紧要的红头文件,觉得怎么也看不下去,抬起头去,整个重案组的兄弟们,小声打闹、写文件、帮助固定926的证据和完善档案……大家各有各的忙碌,和谐的紧。
阿云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但他也听说过。
迎南省缉毒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一个缉毒队因为出了一个内鬼,执行任务的时候一下子牺牲了三个同志。
一个内鬼,三条人命。
王凯是个好队长,御下有方,整个队内思想工作也做得好,大家是真的过命兄弟,也是真的为了缉毒所奋斗,所以阿云嘎并没有经历过‘内鬼’的事情。
但他知道,这是他幸运。

但是中午这饭不是两个人吃的,而是三个人——而且第三个人来的还鬼鬼祟祟,仿佛做贼。
“周深,督察处的,来协助我们。”马佳介绍道,“就靠咱俩不顶事儿,深深可信——你来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吧。”
这个叫周深的Omega个头可是真的不高,说话声音轻柔又好听,关键是看起来是真的可爱,一点都没有督察处该有的冷血样儿,见到阿云嘎偏着头笑出两个月牙来,“没有,我专门绕了远路过来——嘎子哥好~”
阿云嘎惊讶的很,也笑了,“你好呀,周深同志。”
周深僵了一僵,苦瓜脸道,“你叫我深深就好啦,别跟我客气啊。”
阿云嘎也不想客气的,这不是刚见面嘛……
这顿饭吃的奔远,为了避开同事们他们愣是出了政府一条街,跑到向阳区与开发区边缘的一个小型商业区的饭馆来了。
他们三个也没多寒暄几句,马佳自开完会后一个上午都没回办公室,毕竟阿云嘎才刚调来,大头还得靠他来干也确实是真的。
“这个案子可能最后还要从罪犯那边去扣,”马佳一边拿着筷子怼花生米,一边道,“从内部去找实在是太慢了,咱们刑侦大队,73人头,扫黄打非组一共13人,一个一个审过来,罪犯早都移民美利坚了。”
“都是自己人,审讯套路谁不熟,根本审不出来吧。”周深呵呵道,“就我们督查个违纪,那警察都能给我们拍行政法呢。”
“说真的我不太理解……”阿云嘎犹疑了一下,还是说了,“郑组长不需要避嫌吗?”
“他?当然不用。”马佳喝了一口茶水,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缄默了,直到服务员离开才开了口,“余队搞内查,保的就是他。”
阿云嘎愣住了。
“嘎子哥你刚来不知道,这也不是啥秘密。”周深是个语速快的,迅速接过话头,“就性犯罪上,谁叛变都可能,但是郑组长绝不可能——他吃过这个亏。”
“老郑是个beta你知道,”马佳叹了口气,“他妈生他的时候去世了,他有个王八蛋一样的alpha爹,猥亵他,他小的时候也不知道,懵懵懂懂的,咱们的性教育也……唉。”
“后来上了学才知道这码事吧,小小年纪,第一次跑到派出所去报案,警察没管……二十几年前,人警察根本不相信,‘当爹的还会猥亵自己的亲生骨肉吗?一定是这小孩跟家里吵架了。’”
“回家以后,直接被他爸锁在家,强奸,不给吃饭,暴揍……怎么糟践怎么来,听说那会儿才十二吧。”
阿云嘎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二岁的孩子,从小被自己亲生的父亲猥亵,当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时候,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走到派出所去报案。
可是派出所没有管。
他突然想到李希,那个说不明白的‘家暴’——发生在家庭内部的违法犯罪,有多少最后都归于沉寂。
“如果不是他的老师靠谱,看孩子好几天没来家长又不接电话,带着警察去家里找了人,现在就没有郑志强了。”马佳最后下结论道,“就这背景,那会儿也没个心理辅导和心理矫正,搁一般孩子就废了,可是老郑没有,不仅没有,现在还做到了市局刑侦队扫黄组组长。现在你知道,老余为什么要保他……在打击性犯罪方面,不会有比他更坚定的组长了,自从他上任,咱们梅溪市的性犯罪案件侦破率那是蹭蹭的往上涨。”
只有受害人更了解受害人的痛苦,只有受害人更明白为了改变这一切他们需要什么。
年幼的郑志强,被警察抛弃,又被警察拯救,他知道一个负责任的警察对于那些深陷黑暗中的人而言多么重要。
所以他努力成为一个警察,一个负责的警察,去保护那些身陷囹圄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郑从来不回避这段历史,所以我们基本都知道。”周深轻叹道,“在队伍内部出了内鬼这件事,老郑一定是有失职的,一旦交给监委会,一通查下来……未必保得住组长的职位。”
“但我个人不排除有人要整郑志强。”马佳冷道,“昨天的行动,郑志强组获得了,至少就老郑而言绝对信任的‘情报’,说是阳光大酒店将转移一批怀孕Omega出去,去指定生产地点养胎,结果老郑带着人扑过去扑了个空,还被人家阳光大酒店投诉暴力执法——你品,你细品。”
“情报哪里来的?”阿云嘎问道。
“老郑一个很熟悉的‘线人’,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刑警基本都在三教九流里有些消息来源……”马佳的声音有些阴郁,“这些人未必都值得信任,但是你有些时候还必须依靠他们——看老郑的意思,他是绝对信任他的线人的,但我说句实话,人心隔肚皮。”
是啊,人心隔肚皮。
连警察的过命弟兄都有可能叛变,何况三教九流之人。
如果这个‘线人’被人买通了,提供了错误的情报让郑志强扑空,阳光大酒店趁机一个投诉,郑志强一定会被处分,不一定会失去职位,但是对于郑志强年近五十的岁数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郑志强上任之后雷厉风行的干了好多事儿,得罪的势力多了去了——性犯罪,绝不只是底层的自暴自弃,还是上层的肆意妄为。
那个阳光大酒店的‘会员’里,有多少达官显贵?
这个护了该酒店三年的‘派出所所长’,很有可能甚至是这些会员里官最小的……谁知道呢?

所以余笛要内查。
他不仅是因为进入‘国庆十月’,上下都不想闹太难看,更是因为闹得太难看,一定会损失一名真正为了打击性犯罪而努力的组长。
他要把郑志强牵进来,但是以重案组为主去查,查到最后把功劳推给郑志强——虽然有些对重案组不公平,但是至少能保住郑志强。
好在重案组,至少马佳和阿云嘎都理解。

“之前我跟老郑他们组那个李文博聊过。”周深一边吃一边含混道,“这个案子真的棘手,目前所有被逮捕的卖淫人群接触的那个……阳光大酒店的那个谁?魏经理?现在人根本找不到,下落不明。而且阳光大酒店开除这个姓魏的那叫一个迅速啊……”
目前对于阳光大酒店涉嫌的所有可能犯罪事实,都是从这个被咬出来的派出所所长照顾下的小卖淫团伙咬出来的,该团伙供认他们曾经为了在这个酒店‘卖淫’,给所谓的魏经理交过不少‘保护费’——但是交给魏经理的保护费,真的不一定就是交给整个酒店,还是锤不了它。
至于非法行医、代孕、人身监禁的事实的存在,也是这帮人道听途说,阳光大酒店一方坚决否认,搜查没有结果还沾了一身腥……老郑着急上火可以理解,因为再扑空找不到证据,这案子就没法办了。
“据说他们主要是通过网络联系吧,跟那个魏经理。”周深苦笑道,“出了事儿,那魏经理跑的速度之快也不正常,绝对是有人通风报信。现在真的是,什么犯罪都能跟网扯一腿,搞得我都害怕5G了,谁知道5G出来之后还有什么新犯罪手段。”
“又是互联网。”马佳头疼道,显然是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小号。
“所以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关人的地方在哪里?”阿云嘎也头疼了,这难道不是毫无进展吗?
“他们差点就知道了,但是现在确实是不知道了。”马佳阴沉的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肉,仿佛那些肉就是犯罪分子一样,“现在至少可以肯定,阳光大酒店绝对是这群人的卖淫窝点……也只能肯定这个。”
现在还没有证据端掉这个阳光大酒店。
阳光大酒店,是一个集洗浴与住宿、饭店功能为一体的大型酒店式洗浴中心,一共前后两座楼,前面这栋楼高5层,主要经营平价洗浴和自助餐,老百姓也能来。后面一栋楼是一栋高4层的休闲娱乐中心,实施会员制,有钱人都喜欢玩这儿跑。
坊间流传,这个洗浴中心,玩的相当野。
“听说过一条龙吗?”周深嗤笑道,“老百姓都这么说,‘来阳光,一条龙’,在这儿,吃饭洗澡睡觉做爱……能给你包圆乎了。”
但是听说、传说,都不能证明任何事,哪怕是亲手抓住一个卖淫者,对方的供述也可能夹杂私欲,将类似阳光大酒店这样的公司支持卖淫犯罪的事实锤死,现场抓捕其涉案高管,证明其收入与犯罪收入混同才是唯一的方法。
比如郑志强试图做到但是没有做到的。
“而且到现在都没有明确的证据去证明,这个阳光大酒店的高管与在这酒店里频繁发生的卖淫有关系。”马佳说道,“向阳区分局扫黄打非每个月都要去那边逛一圈,前面那个楼能够抓几个卖淫的,都是野零星……后面是真的一个都抓不到。”马佳冷笑道,“你们信吗?前有后无?”
根本不可能,后面的只可能比前面的玩的还野,问题最大的卖淫团队很可能只供职于后面的楼,前面的楼负责‘租给’其他卖淫团伙,收取保护费。
‘前有后无’的唯一理由就是有人将警察的每次行动都暗中通知了该酒店,那个被抓的派出所长显然就是这样的保护伞。
他不需要很费事儿,只需要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就能护这犯罪窝点三年。
“阳光大酒店的性质要复杂一点,目前为止我们根本没有证据。我们唯一有证据证明的是其他卖淫者经常去他这里开房,但是这个说实在的也未必都能算酒店的责任。阳光大酒店经营的业务,要比普普通通的卖淫‘高级’多了。”
“别告诉我。”阿云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嫌恶道,“他们这个一条龙,不仅包括卖淫,还有生孩子。”
马佳和周深都看向阿云嘎,眼中的沉重彻底锤死的他的猜测,马佳拍了拍阿云嘎的手背,“这也是老郑想要锤死他们的。”
阿云嘎陡然一阵反胃,丢下筷子彻底吃不下去了。

医疗机构支持代孕违法,禁止了医疗机构为代孕者提供人工取卵和人工授精服务。
但是代孕根本就不一定需要通过‘人工授精’。
未婚Omega、beta生子,是合法的。
未婚Omega、beta与beta或者alpha发生关系,只要不是强奸和卖淫,就在性自由的范畴内。
代孕的需求者不一定就是同性恋,还有异性恋——那些患有生育障碍者、超过最佳生育年限、甚至干脆因为怕疼怕身材走掉且家里有钱的人,都可以寻求代孕。
而接受代孕者本身,比起提取卵子手术,可能更倾向于自然受孕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算是同性恋,面对Omega也不一定就硬不起来,只要是人,就可以通过其他方法撩拨性欲。
而人类传统的生育方式,就是性。

这就是‘高级’。
自愿发生性关系、自然受孕、自然生子……Omega的生育率极高,只要不服用避孕药,一次发情期足以受孕。
他们太适合做‘巢’。
甚至购买者在这个过程中还获得了性的快感,何乐不为?

也就是说,如果郑志强所言为实,确实没有冤枉阳光大酒店的话——阳光大酒店在地下暗中经营了一个业务,甚至可能是所有违法业务中的一部分而已,那就是网罗适龄Omega,或许也有beta做巢,卖淫代孕一条龙服务。
既然郑志强提到了转移孕妇,意味着他们很可能甚至自己有非法行医的场所,人工授精也未必不能做,就看顾客给多少钱要选哪一个模式。

“我们的任务就很清晰了,”马佳敲敲桌子道,“一共两个,1.查明这个传说中的‘卖淫以及非法行医团伙’到底存在与否,如何运作,固定证据然后逮捕他们;2.抓内奸。”
“但是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算上老郑才四个。我们行事必须隐秘且谨慎。”马佳严肃道,“深深,你卷进来这件事,不必告诉老郑,毕竟那些都是他的手下,他自己对自己不心软,但是对下未必,既然被投诉了暴力执法,督察队肯定要介入,我找了余队让他跟你们头儿谈,指定你去问就好。”
周深点了点头,“督察队这方面的事儿交给我,但问什么,暴力执法还是……?”
“就当你是监察委,暴力执法连带案件失误一起查。”马佳一边夹菜一边说,“出现执法失误,警方没有一点动静是不正常的,你们不仅要问,而且要问的详细,甚至咄咄逼人都可以——只要处理结果出来是一切正常,过程越严格折腾越好。”
阿云嘎解释道,“因为我们都不能以调查的名义去盘问扫黄组的成员,但是你们可以以调查暴力执法和案件失误的原因去盘问,执法过程、执法者背景……至少能够初步筛查一批有问题的。”
“宽严相济,不说就不说,把言语含糊者记下来即可。”马佳提醒道,“我们要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让他们认为警队督查系统就是一张废纸,他们越麻痹,我们越好办事儿……只要扫黄组背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处分不找事儿,他们不到半个月就会重新开始行动。”
周深点点头,“我明白。”
“嘎子你在梅溪市的根基不深,深入调查的事情你来不了。”马佳继续说他的大实话,“我去动我的人脉查那个涉嫌卖淫的地方,嘎子你直接跟老郑接触,问他要卷宗看或者提审犯人,你心思细,比我们适合做这个。”
——实话实说阿云嘎知道自己也只能做这个,他刚来梅溪市,在这个城市没有人脉资源,马佳就是这地方的地头蛇,那些七七八八的人他都认识,总有人能帮他打探到消息。
但是阿云嘎思维缜密而且切入点与众不同,从罗书芸案就能看出来他这个特质,所以让他镇守市局去做一些要静下心来才能干的活,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
“找个由头,让重案组待命。”阿云嘎突然想到,对马佳道,“不然到时候万一我们有一个人遇上事儿了,不至于找不到支援。”
“可以,但是不至于整组,一半儿差不多了。”马佳说道,“也没必要从现在开始,看发展情况……尽量不要太打草惊蛇,现在先保持正常的上下班模式,尤其是咱俩,该到点下班就下班,该干啥干啥,今天咱们和老郑一起被叫的老余办公室,如果警队内部有奸细,咱们已经被盯上了,自己把握尺度,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老人了。”
只有他们几个人,要完成的事是一个刑侦队的量,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沉重。
如果完成不了,那就真的要出大问题了,警队里可能有个内奸——这件事本身,甚至比卖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不可能,决不能完成不了。

一顿饭到底是吃的有点沉重,出门的时候三个人商量着回单位不能一起回,于是周深第一个撤退,带上他全副武装的帽子墨镜一路蛇形走位。
阿云嘎和马佳留在饭店里等几分钟再撤,刚吃完饭的人容易困,阿云嘎拿着手机往下滑着看,大抵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大家发朋友圈发的少,没滑几条就又看到了昨天的内容。
郑志强的‘还!有!谁!’,底下跟着阿云嘎一起点赞的不明真相的同事是真的不少,阿云嘎就这么看,觉得着实嘲讽意味有些足。
他突然好奇了起来,“郑组长现在这把年纪,有没有自己组一个家庭啊?”
马佳愣了一下,迅速道,“有,郑嫂挺美的一个Omega,还有孩子呢,他俩生了一个小姑娘,也是Omega。”
想了想,马佳轻轻的笑了,“郑嫂是个医生,经常加班,小丫头片子就跟着来他爸的单位,鬼机灵的姑娘,到处跑,我们都喜欢逗她……唔,老郑朋友圈就有。”
阿云嘎扬扬手机,“他设了三天可见。”
马佳怔住,半晌轻叹,“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诺,之前小丫头来重案组找我们玩,我们拍过一张。”
阿云嘎凑过去看,一个小丫头片子踩在张超的两只脚上蹦,笑的很是狡黠,两根麻花辫翘在天上,旁边是嘲笑呲牙咧嘴张超的方书剑。
郑志强确实是最适合打击性犯罪的人。
他从泥泞中走来,爬到守护万人的地位,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太阳。
他是受害人,同时也是保护者。
阿云嘎突然有些意兴阑珊,站起身对马佳道,“我先走,你后来吧。”
马佳并没有注意到他突然下沉的情绪,点了点头。

受害者最明白受害者需要什么,如果受害者有权,他们会以多余常人百倍的坚定,去打击犯罪……这也算得上人之常情。
阿云嘎走出饭店大门,午后的天空闪耀着不寻常的光晕,太阳还挂在天上,白云却沉沉的压了过来,随后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是太阳雨,这个季节最常出现的一种天气。
阿云嘎下意识伸手去接雨滴,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么做,还幻想过下着雨洗个手。
他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发现他自己的手在抖。
阿云嘎仿佛被火烫了一下,迅速将手收了回去插回外套口袋,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难过。
哥哥死的那一天,也是太阳雨,后来邻居们安慰他,是因为哥哥是好人,枉死了,长生天看不下去,所以才哭。
哪怕太阳还挂在天上。
可那个时候阿云嘎已经不小了。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问,好人难道不应该长命百岁吗?
他只是出门帮哥哥买些调料,回来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那血是从颈动脉喷射而出的,按都按不住。
前后时间差如此之短,后来的监控摄像显示,他甚至在楼道里,与那个杀了他兄长的人擦肩而过。
他的兄长留下的最后遗言,是要阿云嘎记着怎么活。

“你记得要怎么样活着……堂堂正正的活,从容不迫的死,不要苟且偷生——像你的名字一样活下去,阿云嘎!”

可他没做到。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缉毒,他的兄长因此而死,没有人比他更厌恶毒品犯罪。
可是他回不去了,他只能躲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假装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试图将自己带着自己残破的生命走向未来。
他没有做到,堂堂正正,不畏不惧的活着……也没有像哥哥期望的一样,不苟且偷生。
他羡慕郑志强,因为他自己,大抵是不会再有机会了。

比起一复工就糟心的阿云嘎,郑云龙也没好到哪里去。
郑云龙上午的工作不在律所里,而是与王晰去参加了一个离婚诉讼 的调解会,而且还是一对儿明星的——鉴于本案社会影响力巨大,涉案标的数额不菲,律所不敢怠慢,所以王晰不得不亲自出马,拎个郑云龙协助。
但案情其实没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常见的:beta妻子怀疑alpha丈夫出轨,并且找私人尾随拍下了几张照片,闹着要离婚。
两个人身份都很特殊,beta陶竹是一个知名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很能说一女的;alpha龚韵才是一个鲜肉流量男演员,粉丝过千万,很有影响力——只不过非常明显的,也是一个纯资本捧上来的小鲜肉,空有一张脸让人YY,代表作也数不出多少来。
为了事业,尤其是龚韵才的事业,两个人一直是隐婚的状态,隐婚状态啥也不是问题,就这点问题——荧幕上两个人保持距离保持多了,可能自己都觉得自己找的这个老公没意思了。
恩爱不能让全世界知道,甚至还要演戏装不恩爱的时候,演着演着可能会闹到自己都忘掉。
陶竹扯着嗓子骂龚韵才的时候,说读他的同人文觉得爱情都比他俩这正牌夫妇来的真。
想必龚韵才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他大抵是出轨了——或者说肉体出轨了,精神出没出轨反正是不知道,流连声色场所倒是被人一拍一个准儿。
估摸着这夫妻感情也早就出问题了,龚韵才和陶竹都分别传出过绯闻……总之获得照片的陶竹立刻起诉离婚,事情闹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大,社交媒体天天飘热搜,龚韵才的事业大受打击,粉丝纷纷脱粉,也很愤怒。
在这种情绪下,调解算不得调解,就是个吵架会,上面的法官耳朵嗡嗡,下面的双方代理律师脑子也嗡嗡,互相对视一眼,都是言不由衷的苦笑。
离婚官司中,过错方必然会承担一定的责任。两个人都闹得这么僵了,又都传过绯闻,调解会就没开成调解会,开成了‘谁到底先劈腿证明大会’,两个律师一边按着自己的当事人不要乱说,一边反驳对方指认己方当事人劈腿的证据,一边又要给另一边扣帽子……总之,忙的不亦乐乎。
全场唯一不需要辩论的法官大人,已经吃瓜吃的非常安详了,毕竟是娱乐圈,两边说着说着没控制住,连朋友们都要遭殃……那可都是知名人士的瓜啊。
这样子吵架吵一个上午自然屁结果都没有,调解失败,法庭上见吧。

郑云龙这一上午口干舌燥。
王晰哪都好,就一个缺点要命——他喊不起来,天生的男低音,当对方当事人开始撒泼炸街的时候,王晰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个时候郑云龙就要顶上,毕竟他嗓门高。
这么一个上午喊下来,郑云龙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抱着菊花茶一边喝一边出神,耳朵嗡嗡的响——妈的,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这些个当事人,能不能冷静冷静,你都坐到法官跟前了啊,别吵不好吗,不好吗??
难受啊难受啊。
调解到底没有法庭严肃,法庭上这么吵吵,法官能让你当场出门写检讨,调解自由度高多了,当事人情绪一激动,如果外加了个法官想要听八卦,那可真的未必收的住场。
“现在咱们这边最缺的还是证明龚韵才出轨的证据。”王晰慢吞吞道,“陶竹给的那几张照片是真的没啥说服力。”

陶竹和龚韵才如今纠结的点,就是龚韵才本人到底出轨了吗。
双方都被娱乐新闻爆出过绯闻,也都有充足的证据证明绯闻就是绯闻不得当真,但是陶竹还在主张一个事实,叫做龚韵才出轨了。
精神出轨,这种事儿根本没法证明,陶竹的目标,是要证明龚韵才肉体出轨。
问题是她拿来充当证据的那几张照片……别问,问就是beta的直觉。
那几张照片,三张是龚韵才出入一个名字叫‘阳光大酒店’正门的,两张是龚韵才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也在阳光大酒店门口,看起来也没有多亲近。
阳光大酒店是一个风评不佳的酒店,坐落在一条风评不佳的街道——向阳区新江道广升大道,这条道有许多饭店、KTV,算得上一个小型商业圈,但是这条街还有一个在老百姓口耳相传里的‘外号’,叫做‘腐败一条街’。
好像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条街道会被称为‘腐败一条街’,但是在这条街吃饭的未必都是‘腐败分子’,符合‘腐败一条街’大抵需要以下几个标准:第一,这条街无论饭店还是酒吧KTV浴池,消费价格都高于平均水平线;第二,公务员很喜欢来这里吃饭唠嗑,很多被抓的腐败分子据说交易也在这条街饭店内部。
但是就像出入阳光大酒店的不一定都是嫖客,出入‘腐败一条街’的公务员也不能都说人家腐败——怎么,公务员自己挣得合法收入,想吃点好的不行吗?
怎么还街道和酒店歧视了呢?
陶竹显然就有严重的酒店歧视。
她认定了照片里这个‘beta’是龚韵才在阳光大酒店里的‘妓’,认定了龚韵才出入阳光大酒店就是出轨,因为良民才不来……问题就是,这根本就没法证明她的主张。
阳光大酒店不可能逼着人嫖娼,总还是有进去正常洗澡的,据说会员楼的洗浴服务是真的不错,自助餐也很好吃,而且阳光大酒店有非会员馆,附近老百姓时不时也是会去奢侈一把的。
至于这个照片模糊的男人……除了陶竹和她雇来的代拍一口咬定就是个beta,问题是抑制贴大多是肉色的,拍成这样也看不出贴没贴,而且就算人家在里面是个卖淫的……这跟龚韵才有什么关系?就凭两个人看起来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句话吗?
龚韵才的手机也对陶竹高度保密,陶竹查不到聊天记录锤实她的话。
拎着这几张照片,当事人一定要说这就是出轨,律师硬着头皮也得上,上了的结果就是被对面怼……毕竟这几张它确实说不过去啊。
“唯一的可能,”郑云龙沉吟道,“进去找到那个beta,只要他不是为爱上床而是为了钱,他也可能为了钱出卖龚韵才。”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晰似笑非笑,“现在的问题来了,谁有阳光大酒店的会员?”
郑云龙:???
王晰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看过来,郑云龙立刻斯巴达了,“我怎么可能有,我一个老老实实上班下班的上班族……你每周都要搓澡的居然没有阳光大酒店的会员吗?”
“搓澡哪儿不能搓?”王晰气急败坏,“难道搓澡享受的不是一堆alpha混在一起坦诚相见的胡侃骂大街吗?阳光大酒店那地方你就算是进去搓澡,你侃的出来吗?都不知道是一群什么装逼的家伙?”
再说梅溪市又不是只有一家阳光大酒店可以搓澡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得不自我骄傲一下,他们真的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屁嘞,现在开个会员来得及吗?钱还是有的啊。
“来不及。”王晰一针见血道,“如果阳光大酒店真的经营卖淫,你个第一天过去的会员,纯搓澡你觉得他们会告诉你啥?你点一个鸡或者鸭才有可能吧,你点吗?”
郑云龙:……
不了吧……
两个洁身自好的律师又一次互相沉默了,仿佛为了给他们内心的愁绪加个BGM,挂着大太阳的天空突然下雨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往下砸,王晰啧儿了一声开了雨刷,然后缓缓地把车往旁边的车道转,“就在这儿吃一口吧,我刚洗的车……唉。”
郑云龙顺着副驾驶往外看了一眼,“这就是那个新开的商业区?”他之前还嘲讽过这商业区的选址,也是——选在新开发区和向阳区的交界处,众所周知两区交界处人流量都很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商业区往这地方开。
王晰把车在空位贼多的停车场停好了后突然又沉默了,“我没有伞,你有吗?”
已经准备下车的郑云龙震惊的抬头,“个biang的?我以为你这有?”
王晰:……
他们两个看着面前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王晰长叹了一口气,“等等,等雨小了咱们跑出去吧。”
郑云龙:……
郑云龙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是午后一点十分了,等这雨停了,他也快饿过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好不欠揍的怨念的盯着王晰看。
王晰:……
“走走走走走,狼掏了肚子了饿不死你。”王晰自暴自弃,从包里抽出个文件夹来然后指着前面一个靠路边距离近一点的小炒店道,“顶头上,就奔着哪儿跑啊,不到一百米还是……哎?”
他突然愣了一下,一把把已经迫不及待要下车的郑云龙给拽了回来,“那是不是嘎子啊?”
郑云龙:??
他探过头去看,在瓢泼的雨中看到饭店门口的房檐下一个熟悉的人影。
阿云嘎看起来蛮有闲情逸致,居然伸手接了一下雨水,但是也不知道接到没接到,很快就把手缩回去了。
他低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这个期间郑云龙寻思着要不然喊喊他,但是一想喊了的话万一阿云嘎冒着雨跑过来了得不偿失,就不喊了,拿着手机准备打电话。
结果没等他播出去,阿云嘎突然迈了步,直接走进雨里了。

这男人有点莽啊?!
没等王晰反应过来,郑云龙咔哒一下就把车门给推开了,王晰一脸无语的看着郑云龙一路小跑跑过去,看样子是想从后去拽阿云嘎。
——他在找死。王晰判断道。
果然阿云嘎十分敏感,听到后面有人气喘吁吁的接近他,没等郑云龙碰到阿云嘎,阿云嘎就一个转身撤开距离,握紧了拳头,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误会了。
王晰津津有味,就蹲一个打错人。
……结果郑云龙根本没让这件事发生。
郑云龙不仅乖巧后退,还丧心病狂的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投降姿势了。
王晰:……
啊,好怂,好他妈怂,你吃他一拳又怎么了嘛,怎么了嘛?啊?阿云嘎要是发现他打错人了还不得多疼疼你?啊郑云龙?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你吃他一拳又怎么了嘛!!!
没救了。
王晰露出慈祥的笑容,仿佛在看憨批。
难怪郑云龙能看对阿云嘎这样不聪明的白菜,毕竟他这头猪也确实没那么机灵就是了。

阿云嘎也懵了。
“大龙?”他摆好的出拳阵势给放下了,“你怎么在这儿?”
郑云龙看自己没有挨打的风险了,一言不发的凑过去一把抓住阿云嘎的手,抓住了就往王晰车边跑。
阿云嘎被他拉扯的一个踉跄才跟上,郑云龙跑得飞快,他也不得不跟紧,感觉被雨水打在脸上打的更疼了,结果郑云龙跑到一辆车旁,把他给塞进去,又绕到另一边坐进来了。
阿云嘎全场任人摆布,懵的一逼。
王晰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人又跑回来,简直无力吐槽。
“你干啥啊,啊?!”郑云龙坐在阿云嘎身边,一口气缓过来,立刻开骂,“刚刚出院你知不知道,肩上伤还没好全乎知不知道?你这是干啥,暴雨里面找浪漫?啊?浪漫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小资情调啊,啊??雨中漫步吗?”
阿云嘎被他劈头盖脸骂的好懵逼,半晌委屈道,“我没有找浪漫,我是赶公交!”
郑云龙:??
王晰默默的指了指前方,郑云龙探过头去看,那倒霉的公交车早因为郑云龙的耽误毫不留情的开了,在前方的红绿灯口闪耀着两个大红尾灯。
阿云嘎本来就心情不好,被郑云龙训得都快生脾气了,“419很难等哒……你这是干什么啊!”
郑云龙:……
“赶公交……赶什么公交?”郑云龙缓过一口气,还是觉得自己反应没有过激,“下这么大的雨,你就等上一会儿雨停了不好吗?啊?知不知道你肩膀上还有伤,哈?”
阿云嘎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拆线了啊,而且如果没有你拦着,我一路小跑过去,没淋多少雨我就上车了啊?”
郑云龙听他这满不在乎的口吻更气了,正要发作,只听王晰突然开了口,“而且我也想不明白,龙儿,你距离那饭馆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你距离咱这辆车距离上百,你是为啥要把嘎子给拽咱们车里?”
郑云龙:……
阿云嘎:……
郑云龙被王晰问的瞠目结舌。
他那一瞬间确实是只想着回车里避雨……回车里……回……
“个biang的。”郑云龙一拍大腿,无比懊恼,“我本来可以比你更早吃上饭。”
王晰:……???
“你还没吃饭?”跟郑云龙吵一架的冲动最后还是被郑云龙没按时吃饭的消息给打压了,阿云嘎缓了神色,“很忙吗今天?”
“还好,就是当事人缠人点。”郑云龙爬到副驾驶探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纸巾给阿云嘎擦脸,随后语重心长,“你多少注点意,你那伤口拆了线不代表就能淋雨了对不对?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啊,你还晕针,万一发烧了降不下来又得打针……”
王晰牙疼的在驾驶座抽了口凉气,“不是,大龙,嘎子不是三岁小孩吧?”
郑云龙没好气,“干嘛,我关心我男朋友。”
“行,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经常出入健身房一点,你也会对自己的体质有莫名的自信……”王晰在前面笑的不怀好意,“你不能体会这种自信,毕竟因为你懒得去……”
郑云龙炸毛了,“王老舞!”
王晰理直气壮,“我可警告你啊你们两个现在是在我车里谈恋爱,对我好一点呢,不然我把你俩直接丢到雨里浪漫。”
郑云龙冷笑,“你丢一个试试呀,好像你经常去健身房?”
王晰狞笑,“试试就试试,同归于尽我还是可以的。”
郑云龙和王晰一前一后,你有来我有往的打嘴炮,打到一半两个人都开始发觉不对,然后把视线投向自打上了车就没说几句话的阿云嘎。
阿云嘎头倚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睛盯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都沉默了好几秒了他才反应过来回了神,“不吵了?”
王晰皱起眉头,郑云龙小心翼翼的蹭过去拉住阿云嘎的手,“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阿云嘎轻浅的笑了笑,安抚性的在郑云龙胳膊上拍了拍,“没事儿,我就是有点愁怎么回市局。”
郑云龙:……
那你可真的是多愁善感啊,因为一个回市局愁的脸都垮下来了。
王晰直接发动了车,“反正这雨也停不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云嘎愣了一下,“不用,你们先吃饭啊,我再等个419就行了呗。”
“不饿。”王晰从后视镜里狠狠地剐了郑云龙一眼,“有些人美色就能填饱肚子,吃不吃饭无所谓……再说你跟我客气啥。”
郑云龙懒得理王晰的内涵,盯着阿云嘎的眼睛认真道,“真的没有不开心?”
阿云嘎的笑容更大了些。
“没有。”他说道。
郑云龙心里一沉。
阿云嘎在瞒着他,他心里知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比起上一回‘说不清道不明的PTSD’,这一次的隐瞒实在是太赤裸也太明显,阿云嘎不开心,但是阿云嘎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不开心。
郑云龙没说话,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刚认识没多久吧,没多久。他有点茫然的想,确实是没多久,大抵还没有到能够交心的时候。

可是他们已经是彼此的男友了啊。

车快开到市局的时候雨就小了,到了市局门口就已经不下了,阿云嘎下了车跟王晰道谢,郑云龙好整以暇的冲他微笑,还叮嘱他回去倒点热水喝。
阿云嘎应的爽快,甚至可能是感受出来郑云龙的低气压,临下车的时候还面红耳赤的在郑云龙额头吻了一下。
王晰在前座感觉自己不如在车底。
郑云龙笑着看阿云嘎跑回市局的大门,看着人消失在市局楼内,随后他嘴角的笑容渐渐的垮了下来,慢慢的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早跟你说过。”王晰在前面平静道,“谈恋爱不是‘真爱至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郑云龙闭上眼睛,“我们才刚开始。”他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王晰说,“总有一天……”
“也未必。”王晰一边发动车驶入车流,一边道,“你今天见到的,才是真实的阿云嘎,你明白吗?”
郑云龙愣了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知道他为啥不开心。”王晰看着前方太阳下闪闪发光的车流,“因为下雨,也不是第一次。”
“扯淡。”郑云龙气笑,“那他这一年能开心几天?”
王晰瞥了一眼郑云龙,郑云龙怔愣,“你不是说真的吧。”
“你对阿云嘎的过去一无所知啊小兄弟。”王晰叹了口气,“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的不靠谱性了吗,过去塑造每一个人,你连阿云嘎的过去都不了解,倒是愣头青一样追的很上瘾。”
郑云龙沉默了。
他确实不了解,也没想过去问,他一直想着,或许他们之间可以给彼此更多的‘隐私’,用来储存不可言说的过往。
比如郑云龙也不想谈论杨帆,阿云嘎不想谈论他的过去郑云龙完全可以理解。
他近乎孩子气的想要给两个人画一条明确的线,抛开过去,只谈未来。
可是这近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还算知道一点,所以我可以告诉你。”王晰瞥了一眼后视镜道,“但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阿云嘎跟你是两个完全不同,他跟你的成长环境差异过大,你要想跟他处对象,既要知道他的过去,还要尊重他的骄傲——别同情,别怜悯,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直觉感觉有些不详。
“你到底知道什么?”他沉着声问道。
“知道的不多,但是你不会好受。”王晰叹了口气,不再敲打郑云龙的‘上头行为’,“比如今天他不开心,我猜可能是因为他哥哥,大学的时候他想不开,经常触景生情,一开始我们确实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才知道的,还是他自己喝多了秃噜出来的。”
“阿云嘎的哥哥是缉毒警察……他从小是他哥哥带大的,父母去世的早,据说也没陪他多少年。”
“他哥哥死在一个吸毒者的手里,据说死的那一天也在下雨……而且据说,那一天是高考查分,阿云嘎可能考的还可以,他们家本来想庆祝一下的。”
郑云龙浑身僵住。
他先是艰难的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把每个字排列组合的理解了一下,然后听到自己艰难道,“吸毒者,为什么?”
“你也知道,咱们国家很多缉毒警察完成任务后,都要换个地方,甚至隐姓埋名的过日子。”王晰轻声道,“因为毒贩很有可能会报复。”
“但是其实,吸毒者也会报复,吸毒者也会恨那些把他们抓到戒毒所的警察,恨他们让他们戒毒,失去他们以为的‘人生最大的快乐’……说到底,这些人已经被毒品腐蚀,彻底没救了罢了。”
“他们家,北面那个省,算不上毒品犯罪重灾区,但是他哥哥不幸摊上了……据说当天他出去帮他哥哥买东西,回来就发现他哥哥躺在地上了,满地都是血,杀人者据说是他哥哥亲手逮捕进去的一个年轻吸毒alpha。”
“抓到了吗?”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肺腑里的不是空气是刀子,生生把他扎的鲜血淋漓,“杀人的?”
“死刑立即执行都执行完好几年了。”王晰阴沉道,“但有什么用,死了的还是回不来。”
是啊。
阿云嘎的哥哥不会因为死刑立即执行,就复活回来。
“我知道这件事,也是大学的时候了。”王晰的眼睛里闪着追忆的光,“大一的时候就不喜欢下雨,也不说为什么,我们还觉得该是Omega敏感……后来他学会把情绪藏回去了,看不出来喜不喜欢了。大四了,快毕业了,几个哥们儿们聚在一起喝酒,都喝多了……那一天在下雨,我听嘎子说,他出去,一定要做缉毒警察。”
“他想接过他哥哥的衣钵,我想也对,没有人比他更憎恶毒品,他很适合做缉毒警。”
郑云龙快喘不过气了。

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人,被哥哥带大,哥哥与父母便没有什么区别。
阿云嘎出门买了个东西,回来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兄长,那一天本来是这一家很快乐的一天,弟弟学有所成,未来一片大好。
只因为一个从戒毒所出来的家伙。
甚至!郑云龙想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PTSD,脑子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颤抖,无法改变一切的无力感让他呼吸困难。
……一个因为毒品失去家人的人会多厌恶毒品?如果这样的人被强制注射过毒品……
郑云龙猛地倒过一口气,咬牙切齿的抓住驾驶座椅背,“他成为缉毒警了,是吧。”
王晰意识到郑云龙的反应不太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震惊的发现郑云龙已经双目赤红,眼中的悲愤和怒意如有实质,完全不是单纯听了一个悲剧故事应该有的样子。
——郑云龙这算是共情过甚还是用情至深?
他连忙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拍郑云龙的脸,“你什么情况,这事儿再怎么说也过去了,怎么还气成这个样子,那死刑犯都死了八百年了。”
“我警告你啊,嘎子要强。”王晰说道,“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谱,他过去沉重,习惯了什么事儿自己扛着,有话说一句留三句的,不一定完全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他习惯了……我可没有让你去舒展你的圣父光环去同情他。”
郑云龙闭了闭眼。
他重重的呼出胸口浊气,感觉自己每一句话都发着抖,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他确实是成为了缉毒警。”
确实与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王晰莫名其妙,“是啊,怎么了,缉毒警咋了,他这不是退了吗?挺好的,回来好好过日子了不是?这应该就是想开了,挺好的……杀他哥的人都烂没了,他还为了他哥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没必要啊。”
要是真想开了就好了,就怕不是想开了,是被迫回来的啊。
“晰哥,你老实告诉我……大学的时候,你听说嘎子晕过针吗?”
王晰愣住。
“晕针?晕什么针?”王晰懵逼道,“他还有这毛病?大学的时候没这个事儿啊?”
他这才想起来,好像刚才郑云龙也提过阿云嘎晕针的事情,“什么玩意,不是吧,他现在晕针了?”
“他现在对针有PTSD,甚至对镇定剂这一类药品的常规剂量免疫。”郑云龙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猜一下,为什么?”
“为……”王晰怔住。
半晌,他震惊的瞪大了眼。

阿云嘎以前是缉毒警,完美的继承了他哥哥的衣钵,有些时候同学聚会,王晰都联系不到他。
阿云嘎也很适合做缉毒警察,没有人比他更痛恨毒品和毒品犯罪,没有人比他更坚定走在打击这犯罪的路上。
但是今年他突然调回来了。
王晰没有问过,因为他们实在是太久没见了,久到王晰不好意思去问这么私人的问题,人都是会变的,他曾经想过,阿云嘎或许也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缉毒毕竟还是太过危险。所以调回来了。

可他从未想过,阿云嘎可能是因为在前线出了问题,再也无法重返前线,所以才调回来的。
怕针,免疫镇定剂,以及突如其来的回调。
王晰的手颓然的垂了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郑云龙,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怎么可能?”

他有想过任何阿云嘎回来的理由,唯独不愿意去想也没有想过,他大学时期的好友与疼爱的弟弟,那个醉醺醺的嚷嚷着要扫除天下贩毒者的男孩,会因为毒品本身而受伤。
他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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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4: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讯问笔录部分摘要

1.姓名:张耀波  性别:男性alpha  年龄46   案由:组织卖淫
……

张:3月18号下午,我们接到风说上面要来人抓,我们就在群里说了这个事儿……然后我们换了地方,那天单也少,在火车站附近的如家开了三间房。
侦查员:谁给的风
张:魏经理告诉我们的
侦查员:你们在阳光大酒店的地界卖淫,价格多少?
张:每个月收成的百分之二十都要交给人家的。
侦查员:交给谁?
张:魏经理
侦查员:只交给魏经理?
张:我们只知道这个人,跟我们对接的也是他。
侦查员:还知道别的卖淫团伙与这个姓魏的对接吗?
张:不知道了,应该是有,但是我不清楚。我们都是单独与这个魏经理对接的。
……

2.姓名:刘喜月 性别:女性alpha  年龄42   案由:组织卖淫  
……
侦查员:你们如何管理你们手下的卖淫男女?
刘:就让他们拿着身份证,拍裸照,我们没有监禁过他们。
侦查员:你们贩卖过他人的裸照和个人信息吗?
刘:(沉默)
侦查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既然坐在这里问了,你不说话有什么用吗?
刘:那你们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问我。
侦查员:你态度好点,我们知道归我们知道,你说归你说,局子都进了,表现好点还能给自己争取少判几年知不知道。
刘:(沉默)
侦查员:再问一遍,你们贩卖过他人的裸照和个人信息吗?
刘:裸照卖过。
侦查员:卖给谁了
刘:就一些网站的人要,就卖了。
侦查员:你们是拍了裸照就卖,还是他们不愿意卖淫了你们以此作为惩罚?
刘:反正他们也是出来卖的,一张照片的事儿。
侦查员:网站是些什么网站,记得几个,写一下
……

3.姓名:丁广飞  性别:男性beta  年龄:32岁  案由:组织卖淫
……
丁:我们不会监禁他们,不可能,我们知道这是犯法的。
侦查员:有人指控说你们曾经拘禁过人家,逼着人家卖淫。
丁:我们真的没干过,我们没这个胆子,所有来我们这儿的都是自愿的。
侦查员:陆瑶你认识吗?
丁:不认识
侦查员:2018年7月26号,你在向阳区新江路果西园小区6号楼一楼28号干了什么?
丁:(沉默)
丁:我想不起来。
侦查员:你在里面非法囚禁了一位22岁的女性beta,把她绑在床上,脱光她的衣服,拍下照片,然后给她喝了药。
丁:我不记得,我没做过,我真的没有。
侦查员:要我把当时小区和楼道的监控录像截图给你看吗
丁:(沉默)
侦查员:这也是自愿的‘卖淫’,是吗?
丁:我是为他们好,我真的是为他们好,他们既然,找我们说想要卖淫,也照了照片,就不能反悔,不然他们的照片就给人家传出去了,更难看
侦查员:你也是beta,我这么对你好你要不要。
丁:(沉默)
侦查员:所以你承认以上事实是你干的对吗
丁:(沉默)
丁:我身不由己,都是张耀波他们逼得
……

4.姓名:贾俊  性别:男性alpha  年龄:49  案由: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
……
调查员:你怎么跟张耀波卖淫团伙搭上线的。
贾俊:也不是搭上线,就是……犯了错误。
调查员:有区别吗?我在问你怎么认识这个团伙的。
贾俊:……就是犯了错误,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就在阳光大酒店洗澡的时候,就……
调查员:你自己主动要的,还是别人给你介绍的。
贾俊:我怎么可能主动要,我就是……我也很后悔,我知道错了。
调查员:时隔三年才知道错了?
贾俊:(沉默)
调查员:是你主动要,还是别人给你介绍?
贾俊:就我们开了点黄腔,旁边那个服务员就说,这边有这种服务……
调查员:我们?
贾俊:我,和我的一些朋友。他们不是公务员,我们是大学同学,一直处得很好。
调查员:你的那些朋友,写一下,连带联系方式。
贾俊:(沉默)
调查员:所以你们要了这种服务是吗?找谁要的?那个服务员?
贾俊:我们找了个服务员,然后那个服务员出去,就好像是找了他们的经理吧。我喝多了,我也不清楚。而且时间太长了。
调查员:你们是在前面这个楼洗是吗
贾俊:我也不敢去后面啊
调查员:然后你跟一个卖淫男性beta发生了关系,对吗?
贾俊:我是真的后悔,真的后悔,他们拍下照片来了,他们胁迫我,这三年一直都在胁迫我,我没办法……
调查员:你知道阳光大酒店跟这个卖淫团伙是什么关系?
贾俊:这些人租在人家的地方吧,那个魏经理也是他们的人,肯定有关系
调查员:你知道阳光大酒店是否涉及其他犯罪吗?
贾俊:这我不清楚
调查员:这个派出所只有你一个人跟魏经理有联系?
贾俊:还有小张,这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他给魏经理打电话。别人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他们每次出任务都要跟我报备,上面要求协助也会通知我的。
……

5.姓名:陆瑶 性别:女性beta  年龄:23
……
陆瑶:去年的6月15号,我爸爸查出来宫颈癌,扩散了……我是他拉扯大的,爹爹早年出车祸死了,我们家很穷,我爸爸就,不想治了,我还在上大学,大三,我真的筹不到钱,就动了卖淫的念头……当时想的是,就当被狗咬了,小心点不要怀孕,可以赚钱就好……
我们学校,就那个时候,停着一辆车,车顶放着三瓶水,老师们说这样的车不能过去,遇上要告诉保卫处。因为那个就是招募卖淫的,水越贵价格越贵……我那天真的,就情绪崩溃了,因为医院说需要好多钱,可我没有。我看到一辆车停在食堂附近,车顶放着三瓶水,我就拿了最贵的一瓶海之言,然后没一会儿来了个男人过来,让我上了车。
他把我拉到一个房子里,说是要给我做检查,我突然就不愿意了,我觉得我有点傻,而且他说要拍照,我就不愿意了。
他就打我,然后把我绑在床上,把我的衣服脱光了做检查,给我喝那种水,然后那天就来了一个alpha,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喝了药,记不清楚了。
然后他们就威胁我,说要把我当天的照片发出去,除非我乖乖的给他们做……他们还会给我钱。
我见到过其他卖淫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跟我一样,进来就走不了了,只能这么过日子。她们说这个酒店里还有其他的人,更可怜,要被逼着生孩子的。
我很害怕,每天都很害怕,我不想被按在手术台上生孩子,提取卵子……但我不敢跑,我真的不敢跑……

6.姓名:陈柏凝  性别:男性Omega  年龄:24岁
我从我们厕所门后面抄的电话号,那天我跟我女朋友吵架了,因为她在外面有别的Omega被我发现了。我就想着,你对爱情不忠,我又何必守身如玉。所以其实,我就是想出去,打一炮。
但是我没想到那是个卖淫的电话号,人把我接过去,同行的还有两个,一男一女,都是beta,大家上车的时候都是自愿的,到了地方都有点害怕。
他们把我们接到阳光大酒店的一个包房里,然后让我们一个一个脱下衣服,做检查,拿着身份证照相,那个男的beta不愿意,被按在床上,脱下衣服,就拿那个鞭子照着下体抽,我们真的怕了,就妥协了。
我听说阳光大酒店后面那个楼玩的更野,好像是有代孕的和小孩儿的,但是我们都没见过,我们只能在前面这个楼,但是真的很多人都说是有的。
我真的后悔,但是也是真的不敢反抗,我害怕我们的照片被发到亲人手中,那样我就没法做人了……

7.姓名:孙华威  性别:男性alpha  年龄36岁  职业:阳光大酒店总经理
阳光大酒店一直都在配合警方的扫黄打非工作,您可以去查,仅2019年一年,向阳区公安局扫黄打非组就突击搜查了我们酒店38次。这个数字已经非常多了,也给我们的生意和口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我们依然坚持配合国家的任何工作。
我们酒店很大,顾客有隐私权,我们不能在他们房间里装摄像头,来看他们是单纯的打尖住店还是卖淫。你们警方也查了我们阳光大酒店的账目,我们没有任何异常收入,魏守业利用职权给卖淫团伙提供便利,所获得收入都在他自己手里,与我们酒店无关。
我们没有经营任何非法营生,包括代孕和卖卵,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些‘听说’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阳光大酒店自成立以来,没有支持过任何势力在我们的酒店进行非法交易,也不会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



8月27日,这个卖淫团伙才被市局连根拔起,如今此案正在审查起诉环节,就连市局想要查阅卷宗,也只能去市检察院跟市检察官一起看。
受害Beta36名,受害Omega24名,但是团伙核心成员不过4名,另有负责安保者6名,截至目前为止,这些人口中的‘魏经理’,阳光大酒店原来的酒店副经理alpha魏守业下落不明,公安已经发布了通缉令。
整整一行李箱的卷宗。
阿云嘎不像市检察院需要全案审查,他只需要从这些卷宗把与阳光大酒店的部分情况筛出来,好在之前的检察官也看了不少,帮他省了不少事儿。
很快,大家对于阳光大酒店的涉案情况,初步有了个底。

阳光大酒店的前楼,被称作‘金凤楼’,涉嫌协助、容留卖淫罪,从张耀波团伙的交代来看,他们和其他的卖淫团伙一样,与魏经理沟通,将团伙卖淫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交给魏守业,以换取在阳光大酒店金凤楼拥有部分房间作为‘卖淫地盘’,每周固定一段时间,金凤楼会有一些房间被‘预定’,嫖客与卖淫者就在这些房间内。
这个价格其实并不便宜,但是魏守业坚称自己‘上面有人’,能保平安——鉴于近些年扫黄打非的力度越来越大,而阳光大酒店风评不佳却依然屹立不倒,为求稳,张耀波团伙达成了与魏守业的合作。
阳光大酒店也确实护了他们整整三年。
事实上,为了保证政策的高压态势,扫黄打非组检查阳光大酒店已经成了常态,并不要求每一次出警都必须‘人赃俱获’,而是要从这种频繁出警中取得对犯罪人的威慑——事实上也是有效的,你在这个屋颠鸾倒凤正在兴头,突然走廊里开始出现警察的排查敲门声,不管能不能查到你这屋,你都爽不了。
但是如果你‘上面有人’,那警方这一切行为基本都白搭,贾俊将公安的一切行动都告诉了魏守业,魏守业则会转达给当天在阳光大酒店计划卖淫的、给他交过保护费的团伙。团伙则会立刻修改时间,告知嫖客——这样警方必然扑空。
而那些没交过保护费的,魏守业也不会拦着,只不过不会告诉他们‘内部信息’,这样的话警察来一扑一个准儿,也不过是听天命。
若不是市局介入后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中起了疑心,绕过区分局和派出所长驱捣入,这个团伙也抓不了。
而这只是前楼,真正让郑志强组吃了亏的,是那个采取会员制的、神秘的后楼——玉露楼。
在张耀波团伙中,一半以上的受害者,都曾经‘听说’,玉露楼是一个更加可怕的人间炼狱,在那里,人命都不是人命,Omega和beta也不是人。
问题是,玉露楼与金凤楼一样,警方的多次突击搜查都没有查到问题,甚至玉露楼比金凤楼还要干净,因为实施的是会员制,玉露楼没有外界卖淫团伙进来的可能性。
听说可不能为证,除非——
进去看看。

问题是怎么进去。
玉露楼管理异常严格,据说连安保和保洁都是在金凤楼工作满一年,经过考核合格才会转到玉露楼,为了打击一个目前都没有物证能证明存在的卖淫团伙让一个警察在金凤楼当一年保洁,消耗太大。
扫黄打非组的卧底经历到底比起隔壁缉毒组少得多,而且卧底就一定要取得对方信任,贩毒者可能不吸毒,但是组织卖淫者很少有不与卖淫者发生性关系的。
你以嫖客的身份进去,必然要点个人,点完了呢?
你想要活的更多的证据就要长时间潜伏,就要长时间装嫖客,那么第一位被你点到的beta或者Omega,你上,还是不上?
很显然,就像缉毒卧底再凶也不能跟着犯罪分子杀害无辜群众一样,扫黄打非卧底也不能给自己真的卧上床,这违反职业操守和人权。
然后呢,还有什么渠道?
线人?能够进入玉露楼的进行高端消费的非富即贵,警方线人基本都集中在社会的三教九流犄角旮旯,去哪里找这么有钱的?

如何进入玉露楼摸底——这竟然成了马佳四人组最头疼的事情。

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又已经橘黄了,明天就是周六日,检察院也要休息,而马佳等人到底是秘密调查,该遵循的休息日还是要过,所以事情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阿云嘎有点头疼,用脑过度的原因,脑门嗑在车窗上蹭凉,秋天的步伐快了些许,落日余晖尤在,警车到达市局,阿云嘎和马佳一左一右下了车,闷着头就往里面走,突然马佳把他一把拉住了。
阿云嘎:?
马佳冲另一边努了努嘴。
“你是真的眼神儿不好。”他无奈道,“你男朋友块头可不小。”
阿云嘎:……
郑云龙都来不及摆委屈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从门房往过走,讲道理,阿云嘎跟他的直线距离真的是十米不到,但愣就没看到他挥手,“马组长,你们食堂的饭是不是很香啊?”郑云龙调侃道,“我看我们家这个是真的想吃饭饿得吧。”
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离得太近了,他走过去,主要是脑子里还在转别的事儿,开口就问了一个“你怎么来了。”
郑云龙:……
可以,可以,这绝对是忙完了。
“是你说今晚要约会啊。”郑云龙敲了阿云嘎额头一下,对方懵逼的昂了一声,“又忘了。”
阿云嘎:……
哦,哦,哦!
这事儿还真的有。
在饭店门口偶遇了郑云龙的那一天,就算郑云龙表现的再平静,阿云嘎也不是傻子,完全能够感受到郑云龙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了。
也是。
你找了个男朋友,结果发现这男朋友浑身上下都是秘密,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绝密’,问啥啥不说,你也不舒服。
阿云嘎很懂得换位思考的,要是郑云龙也这样他也不能舒服。
他回办公室还挺内疚,想着怎么跟郑云龙道个歉,但是拿着手机怎么想,这电话都没打出去。
有点尴尬,有点尴尬。
主要是他俩也没吵,如果说真刀实枪吵了一架,这个时候阿云嘎服个软师出有名。如果说阿云嘎连对方生气了都是猜的,就算你第六感再强也是猜的,你给人家说对不起,人家过半天懵逼的回你一句咋啦为啥对不起,你咋办?
更尴尬了,解不解释?
阿云嘎不大想讲述他的过去,他过去确实过得不怎么地,但是他确实也不想讲,因为他不太喜欢任何人因为他的过去而对他心生‘怜悯’,也不需要任何基于怜悯而形成的好感——特别是谈恋爱早期,双方脑子都不太冷静的时候。
阿云嘎主要是不希望郑云龙怜悯他,谁都可以,但是郑云龙的怜悯他真的受不住。
因为他很清楚郑云龙或许也是会被怜悯的人,只是郑云龙本人不知道。
阿云嘎有些时候陷入负面情绪那是真的没来由突然就不开心了,他很清楚这种事情要自己渡过去,而不是强求别人不要说这个不要做那个,就像他一看到太阳雨就会想到哥哥,也不能让老天不下雨。
如果郑云龙问起来,他可能也会提几句把这pa略过,但是郑云龙没问,他何必去提这个,或者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郑云龙去问,没必要。
于是那天阿云嘎抱着手机那叫一个惆怅,想给郑云龙发点啥,又不知道给郑云龙发什么,总之那天下午他过得还蛮纠结的。
最后他纠结出了一个更蹩脚的,大概是正常思路的脑细胞都死没了,只剩下不正常的了——咱们强行略过这一pa吧,换一个换一个,不如跟他聊聊约个会的事儿?寻思一下现在小年轻谈恋爱都是要约会的,他们俩这快两个礼拜还没约过会呢,这下郑云龙肯定就开心了吧。
郑云龙当然同意啊,这有啥不同意的,阿云嘎一看郑云龙聊天还懂得发表情包,估摸着人也没有那么难受,就呵呵一乐,把这一pa给揭过了。
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跟马佳两个人轮流泡到检察院去了,团伙犯罪的卷宗都很多,一个行李箱已经算少了,扫黑除恶的能给你摆出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来。
他们俩也没那么多时间研读,一个礼拜搞下来,阿云嘎满脑子都是卷宗案情,老早就把‘约会’这件事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以至于在市局门口当场尴尬。
“对不起啊,”阿云嘎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立刻道歉,“我……”
郑云龙打断他了。
“这么严肃干什么啊?”郑云龙冲他眯着眼睛笑,“我又没生气。”
郑云龙跟人不一样的点就是,郑云龙的嘴有些大,一般情况下他很少会笑出那种把牙都漏出来的样子,只是会矜持的笑一下,看起来清贵又有些距离感。
但是他从来不这么跟阿云嘎笑,要笑一定是不会忌讳露出自己几颗牙,这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真实的开心,阿云嘎也会被他引着笑起来。
于是阿云嘎松了口气,嘴角也扬起来了。
对啊,约会啊,这可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呢。

马佳在旁边实在是没眼看,翻着白眼往院里走,结果迎面看见两个熟悉的小孩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他连忙伸手把已经满头冒粉色泡泡准备跟郑云龙上车的阿云嘎揪了回来,“哎,等等,单位好像发福利了是不是?”
阿云嘎和郑云龙嗖的把脑袋转了回去。
“这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能发福利?”郑云龙眼睛一亮,一脸羡慕,“啊,我得跟王晰说一声。”
结果拎着一件牛奶两个大包的蔡程昱和张超,就这样在市局门口给并排站的三个人堵了个正着。
“咱们单位发福利了?”马佳一点也不见外,伸手就去翻,“发了啥啊我看看今天有没有必须领的必要……”
张超迅速闪避,“哥,这不是单位福利。”他一脸尬笑道。
马佳:……
对不起是我想多惹!!!
最近累的跟狗一样的马组长,喜获单位并没有准备发几包方便面嘉奖他的消息,带着一脸受伤的苦笑,挥挥手走进了市局——那背影,整一个沧桑。
阿云嘎回头问蔡程昱,“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蔡程昱挠了挠头,“这个……”他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哥你记不记得,李希的妈妈,赵如云啊……”
“赵如云?”郑云龙愣了一下,“啊,我知道了,你们这是要去看她是吧。”
张超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剩下她一个孤寡老人了,我们俩就想着……要不给她买点东西,时不时去看看……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好。”张超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这毕竟是我们两个遇到的第一个……”
张超和蔡程昱都是去年进入市局刑侦队重案组的,市局刑侦组多经手那种非常恶劣的人身伤害案件,处理起来感情没必要很复杂,只要足够嫉恶如仇。
可以说赵如云是第一个让他们近距离感受到,生活的不可抗力导致了许多复杂情形,这些复杂情形会滋生出无数的无可奈何,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被逼无奈,单纯的嫉恶如仇是无法解决的。
他们两个的家庭环境都不错,成长顺风顺水,有些事情他们之前听起来,总觉得天方夜谭,但是赵如云告诉了他们,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有艰难求生的人。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自然会上心一点。
“有一点啊,”阿云嘎柔声道,“赵如云能接受你们两个的东西吗,你们拎着这么多大包小包的,别忘了咱们亲手……昂,逮捕了罗书芸,她也不喜欢警方啊。”
没想到张超嘿嘿一笑,“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了。”
“我们已经连续送了一个礼拜了,从周一就开始了。”蔡程昱一脸骄傲,“我们俩预料到了她一开始肯定不接受,所以买的也不多,也不贵,就是一些水果什么的,敲开门放过去……然后她就当我们的面扔垃圾桶了。”
“贵在坚持嘛,我们就连着送了第二天,然后她又扔了,只不过这一次没扔垃圾桶。”张超说,“放门口了。”
“我有问过我妈妈的,”蔡程昱道,“赵如云这把年纪,是从咱们国家……额最穷的那段时间过来的,她舍不得浪费东西的,丢东西她自己也心疼,后来我们连着送了三次,她就丢不下去了。”
阿云嘎/郑云龙:……
郑云龙一脸真情实感的钦佩,“你们牛逼。”
“主要是蔡程昱还有身份优势。”张超说道,“当她发现蔡程昱也是个beta的时候,可能是想起她女儿了,所以就没那么抵触了……都能让我们进门了,虽然还是不给我们好脸色就是了。”
“只要她不扔东西,就可以买多一点。”蔡程昱举着手里的大包小包,“牛奶这些就比较贵,一开始我们也不敢买……现在能进门了,就多买点。”
阿云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入职不久的两个年轻警察洋溢着的纯粹的善意,很难不让人深受触动。
郑云龙和阿云嘎看他们拎的东西太多就直接捎带了他们一程,把他们送到了赵如云家小区门口,看着他俩打打闹闹的走了进去。
郑云龙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初遇阿云嘎那一天晚上,给他做笔录的那个小警察。
“真好啊,是不是。”郑云龙回头,看到阿云嘎也一直像他一样看着他们两个人拐入小区里,“刚入职的年轻人真的很好。”
阿云嘎轻轻笑了笑,“至少,还没有麻木。”
没有麻木,还怀有悲天悯人、随时共情的心态,或许有人会说,这样不利于理性思考,不利于处理案件……可是至少有那么几年,他们这样的行为,或许会让一些人能感受到温暖。这种温暖同样会阻止一系列悲剧的发生。
比如如今只剩孤单一人的赵如云。
人间百态见多了,对什么都不稀奇了,这是法律职业。
难得的是对那些不稀奇的人间百态,依然有一颗柔软的心肠,就像蔡程昱和张超,两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年轻警察一样。
“大概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案子对你影响很大吧。”阿云嘎最后道,“罗书芸这个案子,大概蔡蔡和超儿能记一辈子。”
“记着好,不是说‘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吗?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是初心。”郑云龙敲着键盘缓缓道,“我记得我刚刚当律师的时候,跟着王晰学,那会儿狂得哟……可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一个当事人,我记得是他丈夫交通事故吧,自己醉驾了,撞了车,把自己和对方都撞死了,当时这个当事人在我们律所哭天喊地的,一定要我们问人家被撞死的那家人找赔偿。”
这要求其实蛮无理的,阿云嘎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你不会当场把人给怼回去了吧?”
“可不是?我引经据典,把法条都给人展开看把人怼回去了,而且很硬邦邦的。”郑云龙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他无理取闹,所以口吻也不好,像个教育家……有点惭愧,但是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个什么愚民啊?”
“后来王晰给我训了一顿,给我训的明明白白的,他说你有一万种方式能让对方接受可能的不利结果,为什么要选择最差的?他告诉我,你当律师不是为了彰显你有多优越,也不是为了跟当事人搞对立,就算对方的诉求从法律上来看多无理取闹,你的任务是要帮助对方理解为什么法律不能支持他,而不是像一个上位者一样教育对方——否则就有可能导致一个本来善良的人变成一个潜在的反社会主义者。”
“其实他也不是想告诉我纵容无理取闹的人,而是想告诉我,任何有效的沟通都必然建构在双方的尊重上,当你把自己充当为教育者的瞬间,你们的交流就不再平等了,必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思维灌输。”
“律师不是老师,这句话我能记到现在。”郑云龙打了个方向盘转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原地点化暴躁过,其实只有你把姿态放低,才能感受到什么叫做人间疾苦,对任何人的任何诉求都多一份理解吧。”
他一回头发现阿云嘎一直盯着他看,笑了,“怎么了你,拿这眼神看我。”
“没什么,”阿云嘎偏了偏头,还是没有移开眼神,“就是觉得你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好帅。”
真的很帅,成熟男人追忆自己不成熟的过往的时候,焕发出来的那种淡淡伤感和更多的、充满理性的认知与释然,让郑云龙在那一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不一样了,阿云嘎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那一刻阿云嘎真真正正的脱离了五年的时间概念,意识到,此时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郑云龙,和五年前那个冲动冒失的毛头小子不一样了,是被生活打磨过的成熟男人。
值得依赖的男人。
郑云龙:……
阿云嘎有些时候,这个个人表达真的是过于直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少数民族的种族天赋,郑云龙看着阿云嘎那眼神,那毫不加以掩饰的喜爱和欣赏,意识到这家伙不是恭维恭维,是真诚的觉得自己帅的一批。
还贼他妈大声的说出来了。
郑云龙脸“腾”就红了,他平时撩归撩,但是一遇上这种正面放火的还是怂的一批,赶紧把眼神给转回来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是,能做你男朋友的哪能没几把刷子呢?”
完蛋,心跳有点快。
郑云龙感觉自己要给阿云嘎看烧着了,脑子彻底不会转动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呀,你有没有……”
他猛地闭上了嘴。
次奥,好险,差点就把‘你有没有影响你一辈子的案件’问出来了,阿云嘎能没有吗?阿云嘎他妈的必然有啊,近的不说远的还有一个他哥哥呢啊!
他猛地打了个急刹车,“……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啊?该吃晚饭的点了。”
话一出口,郑云龙感觉刚才简直要灼烧他的眼神瞬间没那么热情了。
他心里一紧,但阿云嘎开口也挺快的,“是不是王晰跟你说什么了?”
郑云龙:……
完、蛋、了。
郑云龙瞬间紧张,满脑子都是这可咋办啊怎么回应,没想到阿云嘎沉默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你别紧张,王晰告诉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倒是省的我说了。”
他自己都快忘了王晰也是知道这件事儿的,其实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也不少,只是他自己实在是不愿意说,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没有真的释然过。
“你这处处害怕碰壁的样子,以后咱们两个没法交流了啊。”阿云嘎嗔怪道,“我不告诉你,就是害怕你以后说什么话都瞻前顾后的,我不需要这样的。”
郑云龙沉默了一下,握住阿云嘎的手,“我怕你难过。”
“我说不难过你不会相信。”阿云嘎轻声道,“失去亲朋好友是痛苦的事情,我不想回避这个事情,也不想释然……但是,”
“但是我哥哥跟我说,要我堂堂正正的活着。”阿云嘎笑道,“所以虽然我偶尔会丧一下,但我不会丧很久,你也不要害怕好不好?不然我就真的会很难过了。”
郑云龙眼眶酸的厉害,他吸了吸鼻子,紧紧地握住了阿云嘎的手。
他有一个很坚强很坚强的爱人,一路从难以忍受的过往中攀爬而出,依然这样温柔又善良。
郑云龙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了,遇到这样好的人,又让他发自内心想要呵护对方一辈子的人。
“所以,你刚才是想问我有没有影响到我自己的案子是吗?”阿云嘎偏着头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
他很认真的看着郑云龙,然后说道,“有那么一件。”
郑云龙已经把车开进饭店的停车场了,他一边忙忙碌碌的倒车一边道,“什么案子?”
既然阿云嘎希望他不要过分敏感,郑云龙就顺坡问了,可是这么问了,阿云嘎突然又不说话了。
郑云龙:??
他把车停好了回头,阿云嘎突然猝不及防的凑了上来亲在了他脸颊上。
Omega的脸红彤彤的,大概也是第一次想要绞尽脑汁说个情话,不好意思的厉害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浪漫一把的模样,眼神都不敢跟郑云龙对视,却依然结结巴巴的要把话说完,“是……是你呀。”
郑云龙:……
见对方没反应,阿云嘎还以为郑云龙没听懂,还准备解释一下,“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吗,爱情是最难的案子?我……唔!”

好土啊。
郑云龙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个真的好土,不仅土还充满了年代感——这他妈的不是名侦探柯南的台词吗?
合着阿云嘎照搬土味情话的时候连人家从哪里出来的都没记住。
但是,尽管如此之土,郑云龙却依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疯狂分泌的多巴胺促使他直接堵上了阿云嘎的唇瓣,开始了省口红钱的工作。
虽然你自己都觉得土,但你就是喜欢。
“恋爱太过于感情用事,任何感情的事都有违背我最在乎,真实又冰冷的推理。”
爱情可不就是最难的案子,因为它无法被预判,也不能被推理。恋爱的人,单身的时候会嫌弃的土味情话此时此刻都变得无比甜美。
郑云龙一边吻着阿云嘎,一边快乐的在内心感慨,太棒了。
太棒了,光荣的加入了土味秀恩爱无脑虐狗大军可太开心了。

与阿云嘎恋爱也太快乐了呜呜呜呜呜。

服务员小李今天有点哀愁。
他今天刚刚跟人分了手,完全是为了生活才去上班,结果他服务的靠窗那一桌做了一对儿情侣,恶臭小情侣哦,真的是太过分了。
有多过分呢?
互相切个牛排已经是基操了,他见怪不怪,毕竟所有的小情侣都这么干——但是一边切牛排一边笑,一个牛排切了半个小时,估摸着早丫凉了……期间两个人还在笑,笑到一半觉得自己大声了憋一下,然后看着对方憋笑的样子可能是觉得更好笑了,于是又笑了。
所以说到底是有什么好笑的嘛?!
好烦,小李带着脾气把蔬菜沙拉往桌子上一嗑,声音这么大,他放完就觉得好不合适,觉得自己要被投诉了,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人家俩人都没鸟他。
“有人说我长得很像金城武。”郑云龙晃着叉子笑道,“但是后来又有人说我长得像光头强——说真的,就因为这个,我看熊出没都亲近了不少哈哈哈哈。”
“那你还是不像。”阿云嘎伸手戳了戳郑云龙的脸蛋,“就那个啥,你特别像那个博物馆里的……那个啥?”
“三星堆,也有人说过。”郑云龙狂笑,“我觉得hin好,这样我就是文物了,千年不死还价值连城。”
然后两个人就都笑开了,郑云龙笑着笑着开始夸阿云嘎,“你也不赖,你也长得像文物,你像那个古罗马雕像。”
阿云嘎:??
“怎么可能人家那个好看着呐。”
“那不管,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行行行,谢谢龙哥哈。”阿云嘎插了一叉肉塞到郑云龙嘴里——天知道郑云龙盘里跟他一模一样的一个味道的牛排一口没动,也不知道喂个什么劲儿。
“对了对了我给你看个这个……”郑云龙一边嚼,憋着笑一边说,“我高中的时候,啊那复习真的是太紧张了,我就多了个毛病,你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吗?”
“哈?”阿云嘎一边拿了张餐巾纸捂着嘴笑,一边问,“玩过,怎么啦?”
“你看这动作熟不熟悉,”郑云龙一左一右开始扭,到左边往下沉一下,再到右边沉一下,“你看我这个行为熟不熟悉?”
“你这个……”阿云嘎眯起眼睛凑过去看,半晌恍然大悟,“向日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李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尴尬的一批,完全被无视了好吗,人家都没注意你磕没磕桌子。
甚至都不在乎旁边是不是有个人。
哦,恶臭小情侣。
“我还会生产小太阳呢。”郑云龙一边晃,一边伸出一个拳头,“你看着哈,噗——”
嘣。
在他的拳头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突然绽开了灿烂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好几朵,在落地窗外一簇一团的,仿佛……
在那一瞬间,郑云龙真的晃出了小太阳。
阿云嘎目瞪口呆。
那一刻他几乎要开口问出‘你是安排好的’?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郑云龙也被惊了一下,他扭头去看外面连绵不绝的焰火,在天空中灼烧出一片灿烂,映照着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好看——”他长手长脚的去扒拉坐在他对面的阿云嘎,眼睛一错也不错的盯着外界,“好好看啊!五彩斑斓的是不是!”

——这花五彩斑斓的,美的惊心动魄,太好看了。
5年前的郑云龙蹲在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罂粟田面前,冲着姹紫嫣红的花朵摇头晃脑的夸,他便是这么说的。
夸完了杨帆还嘲笑他,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的语文巅峰了。
郑云龙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并且不会吝啬对它们的夸奖,彼时那个单纯的男孩,还能简单的欣赏罂粟花的美好——罂粟花本来就是极美的花朵,如果人类没有用它来满足自己的贪欲。
错的是人类,不是花。

郑云龙回过头,发现阿云嘎盯着他笑,温柔又伴着一丝追忆的模样,这抹笑容无端的让郑云龙觉得有些伤感,他没来得及去探寻这丝伤感从哪里来,因为阿云嘎端起桌子上的红酒杯,冲着郑云龙举起示意。
他们在烟花的余烬中饮下了这杯红酒。
“你不去看看外面吗?不放了哎……”郑云龙指指窗外。
阿云嘎撑着脑袋看他,“不了吧,我看你就够了。”
“我比烟花好看是吧。”
“恩。”

若干年后的我,已经记不太清那些景色究竟如何美不胜收,但我记得你。
那个陪我看景的人。


郑云龙和阿云嘎都不是喜欢去正宗西餐厅吃饭的人,因为正宗西餐厅有属于正宗西餐厅的礼仪,两个人虽然也想约会,但是更想自自在在的吃个饭。
所以他们去了上次偶遇的小商圈,毕竟人也少。在商场的五六层专门就是给人吃饭的,那些饭店人多,没那么拘束,而且也算有自己的小空间,情侣们也常来。
但是唯一的问题是,商场里有统一的卫生间,各个店是没有的,人想要去上卫生间,还得出门。
这人少的商场就是好,感觉厕所的人都少了很多。郑云龙解决完了洗了个手出来,听到自己西装兜里的手机在震。
他拿出来,是旧手机,夏浅书打来的。
他皱了皱眉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阿云嘎交代夏浅书的问题。

那一天跟夏浅书说完自己有男友的问题之后,郑云龙明显感觉到,夏浅书有点不开心。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夏浅书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他只能猜。
夏浅书对于郑云龙而言应该算很重要。
他清楚自己一直以来并没有从杨帆的死中挣脱,一半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好,另一半是因为歉疚。
因为他甚至都记不得杨帆是怎么没的。
出于幸存者的愧疚,他自然而然的就想对杨帆的亲人好一点,杨帆的母亲杨媛已经在墓碑前撞死了,杨帆与他的父亲似乎感情很淡薄,他一直以来常常提到的,是他有一个beta妹妹,跟着父亲生活。
夏浅书。
这个女孩有些缺爱,杨帆的beta父亲夏振中是一个典型的事业型男人,或许因此忽略了对家庭的照看导致了家庭的破裂,但是显然离婚之后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还在不久之后与一个Omega组成了新的家庭。
夏浅书在那个家,就显得有些多余,特别是她的哥哥和亲生母亲相继离世之后。
父亲能给她的只有钱。
郑云龙会本能的想要多照顾她一点,也是事实上的把她当成亲妹妹照看了五年,五年了,他是真的把她当家人,因此当他告诉她自己有个男朋友的时候,他是真的希望夏浅书能与他一样接受阿云嘎。
但是夏浅书好像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郑云龙没有冒冒失失的疯狂安利,他冷静了一个礼拜,给夏浅书接受这件事的时间,也推敲了一下夏浅书为什么会不开心。
他并不认为夏浅书对他有些什么别的不该有的念头,左思右想大抵是因为童年的缘故,夏浅书没有什么安全感,害怕被抛弃。
她妈妈抛弃了她,爸爸有了新欢——或许再加个他。
她害怕自己再一次多余。
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由阿云嘎来,阿云嘎完全可以用自己的亲身行动安抚夏浅书的不安,但这需要时间,需要阿云嘎的理解。
郑云龙想,夏浅书的问题,可能还是得与阿云嘎谈一谈的。
他接起电话,突然听到夏浅书的声音与平时不大一样。

是充满恐惧的声音。

“哥,”她颤着声音道,“我该怎么办?我有一个同学,她可能要出事儿了。”
郑云龙:??
“你慢点说,怎么了?”郑云龙左右看了看,走到了楼梯间的门口电梯的位置,那里人少,他严肃道,“你别着急。”
“是瑶瑶,她前几天一直很焦虑,因为她一个很好的朋友好像要去代孕,她可能来拦他了,怎么办,万一人家人很多呢。”夏浅书在剧烈的喘息,看起来是在追逐或者奔跑,“我跟着她来,现在我找不到她了,怎么办?”
“你们在哪里?”郑云龙真的开始着急了,他一边往牛排店的方向走,一边按着蓝牙道,“你们在哪里?”
“在广兴。”夏浅书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看来是真的着急了,“我现在就在,那个,就新开的,向阳区这个,你知道吗?”
郑云龙猛地抬起头。
向阳区新开的广兴,不就是这里吗?
“你别挂。”郑云龙换成蓝牙大步走进店里,阿云嘎老远看着郑云龙进来,发现人脸色已经变的异常严肃,他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么了?”
“那啥,”郑云龙喘了口气,“可能有个麻烦。”
阿云嘎眨巴眨巴眼睛,站起身。
“需要我出马的麻烦?”他很冷静道,“说情况。”
阿云嘎切换工作模式的样子还挺帅的,郑云龙怔了一下立刻道,“我把耳机给你。”
他按住蓝牙告诉夏浅书,“冷静一点把情况告诉这个哥哥,然后在C门等我们——你知道C门怎么走吗?”
夏浅书应了声,阿云嘎接过了耳机,尽量温和道,“你好?”
“我,”夏浅书在耳机里剧烈的倒了口气。
“我室友,我发现她……她可能有些想不开,她有个朋友,要干违法的事儿,她想拦着……她今天晚上突然打电话跟我说,如果她回不来了,就让我报警……我没追上她,只知道她出租车在这边停了。”
“你冷静一下,”阿云嘎一边跟着郑云龙往楼下跑,一边平稳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她叫什么名字?”
“她前几天一直在念叨这个事情。”夏浅书哽咽了一下,“她叫陆瑶。”
阿云嘎愣了一下,脚步一滞。
“陆瑶?”他下意识反应道,“梅溪大学,beta陆瑶?”
夏浅书愣住了,“对,可是你……”
阿云嘎咬了咬牙,“你千万别乱跑。”

陆瑶。
阿云嘎在物证中见过这个姑娘的照片,一干卖淫者中,只有她鼻青脸肿的站在那里,因为她在反抗。
所以那个团伙给她的惩罚最多,陆瑶被强奸的次数是里面最多的。
她是绝对的受害人。
她要干什么?
阿云嘎的瞳孔猛然睁大,看向身边的郑云龙,郑云龙被他突如其来看的有些慌,“怎么了,情况很严重吗?”
“……是。”阿云嘎移开目光,拼命摁下自己剧烈的呼吸,“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因为他见过最惨的。


五年前·迎南
“听好了。”
气喘吁吁的青年警察将两个大学生一头摁进村里运蔬菜的车里,“藏这里,等他们搜过了,你们就从这儿往山上跑,循着水流走不会迷路,往西绕过这个村子,护林员老赵不值得信任,所以看到他也要跑——不要回来,不然命就没了,明白吗?最差你们也得蹲到三天后,所以省着用打火机明白吗?”
枪声犹如过年街道上噼啪的摔炮,越来越近。阿云嘎回身准备跳下车,郑云龙却赤红着眼要往外爬,“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你管好你自己的命!”阿云嘎回头冲他吼,男孩被他吼的瑟缩了一下,眼睛却更红了,阿云嘎于心不忍,柔了声音颤抖道,“你们都看到大东了,是不是?他已经死了,你们也想死吗?”
“可你怎么办呢?你也会死的。”杨帆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不会,我是警察。”阿云嘎嘴里这么说,但是知道自己估计也凶多吉少了,他现在唯一的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心愿,就是把这两个误入村庄的少年平平安安的带出去——他可以死。
但是无辜者,一定要努力的活下来。
“带上这个,”他将手里根本没有信号的手机塞到杨帆手里,“你们一定要活下来,才能把证据交给警察,不然,不然没有证据,这个村子是不能被定罪的明白吗?”
看着两个大学生懵懂的眼神,阿云嘎知道这一次总算是说服了,他们有了使命感,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就不一定会想着来救他。
“记着,你们还有亲人等你们回家。”
他最后弹了弹郑云龙的脑门,然后义无反顾的从车上跳了下去,那个时候阿云嘎根本来不及想更多,除了把半个村的贩毒分子引到另一边,给郑云龙和杨帆创造更多活下来的机会,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挡在前面。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因为林正君,他并没有被当场击毙。而他也低估了郑云龙和杨帆两个年轻人的勇气,或者,莽撞。
他们回来救他了。
极限一换一,他活下来了,杨帆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少年人行侠仗义的那一瞬间,究竟该如何定义?
到底是莽撞,还是热血难凉?

(十五)
阿云嘎和郑云龙一路小跑到C门见到了夏浅书。
她满头是汗,焦虑的站在门口绞着自己的手指头,看到郑云龙发出了一声强忍多时的呜咽,然后一头扎进了郑云龙怀里。
阿云嘎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倒不是因为一个异性突然一头扎进郑云龙的怀抱而感到不爽,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情绪作祟让他一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夏浅书的脸只在他面前闪了那么一下,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只那么一瞬——连同说不清的不安一起,很快就湮灭在了对于突发事件的担忧和焦虑中,他急忙赶了上去,“怎么了?”
不同于阿云嘎,郑云龙是个有分寸,于是他开口先解释了自己和夏浅书这个诡异的姿势,“她是我妹妹。”
阿云嘎有点惊讶。
他对于郑云龙的家庭算不上熟悉,因为彼此也不过只是匆匆见了一面,郑云龙有个优雅知性的母亲,有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父亲……但并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妹妹在这个城市。
他们两个谈恋爱也算有半个月了,郑云龙也没提过啊?
郑云龙无暇进行进一步解释,他把夏浅书扶起来,“跟哥说怎么了,先别忙着哭啊。”
你这一哭可能要误事的啊。
夏浅书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郑云龙,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好在阿云嘎和郑云龙对于这类当事人见得太多,倒也不至于听不清楚,只是郑云龙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算不上弱柳扶风的妹妹,居然也有情绪崩溃至此的样子。
要知道,她的亲大姨和亲舅舅死于非命,她也没有落一滴多余的眼泪。
而让她崩溃至此的事情本身,其实确实与她的关系并不大。

这事儿是这样的,夏浅书来到梅溪大学交换,学校给这帮交换研究生安排宿舍的时候多出来一个人,于是夏浅书便与一个梅溪大学本校的研究生住在了一起,也就是陆瑶。满打满算的话,她们的室友情也没有半个月。
研究生都住两人寝室,夏浅书经常听到陆瑶在床上躺着躺着就开始哭泣,说梦话不要不要什么的——她其实是有些害怕。
陆瑶看起来每天都在做噩梦,也不是什么看起来随和的姑娘,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疲惫和阴沉,有一种强撑的脆弱感,一个人打三份工——她在宿舍的时间也不长,跟夏浅书的交情并不深,但是就夏浅书而言,陆瑶看起来本身就没什么朋友,甚至于她一个人住双人寝室,似乎也是因为她本身一些‘人尽皆知但是不可言说’的问题。
她对于陆瑶脆弱的精神状态看在眼里,却不好问,而陆瑶也不会说。
直到有一天,夏浅书遇到了陆瑶和一个Omega男孩在学校图书馆前的草坪撕扯,引得众人频频回眸,那男孩可能是给逼急了,喊了一声“凭什么你可以卖淫,我不可以代孕?”,随后掉头就跑。
草坪上的人一片哗然,陆瑶呆立原地,夏浅书听到她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那是新闻学院的陆瑶吗?那个奇奇怪怪的研究生?”
“她朋友是要代孕?还是她要代孕?”
“看起来是她朋友吧。”
“啧……她卖淫,她朋友代孕,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去拦着别人代孕?她确实没那个立场啊?”
“她有卖淫历史,怎么上的研究生?”
窃窃私语不代表人就听不到,一群人窃窃私语,夏浅书听到了,陆瑶也听到了。
夏浅书在陆瑶难堪又有些麻木的眼泪中,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一个人住宿舍,也明白了为什么她看起来那样阴郁。
当晚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试着打破了壁垒,试图安慰一下这个灰暗的女孩,不要再多管这种当众揭人伤疤的‘朋友’的闲事。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什么选择都得由自己负责,陆瑶是朋友,不是警察,对方不听她的正常,实在不行,先告诉辅导员。
陆瑶只是暗暗垂泪,并没有对夏浅书的一番安慰作出回应,过了几天,也就是今晚,就出事了。
夏浅书从食堂出来,她们学校的食堂直线一千米左右是学校的一个门,她接到了陆瑶的一个电话。
“浅书,如果我今晚回不来了,请你报警好吗。”
陆瑶的声音平静中透着诡异,夏浅书浑身寒毛炸起,“瑶瑶你要干什么?你在哪里?”
陆瑶挂了电话。
夏浅书着急的左右环顾,在通往大门的那条路上看到了陆瑶,女孩在远方像一个小点,轻轻的冲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跑向了大门。
“陆瑶!”
夏浅书一路狂奔,也只看到陆瑶打着车离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也打一辆车跟上,然后给辅导员打电话,明明是一前一后来的广兴,她下了车,却找不到对方了。

夏浅书声音低,抽泣着总算把话给说完了,听完这个故事的郑云龙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脏话。
“个biang的,代孕?”他低道,“真的是脑子不好使了。”
夏浅书的辅导员把电话打了过来,陆瑶的辅导员已经在联系他,他和对方在电话另一头问夏浅书情况,夏浅书有些慌,郑云龙干脆把电话接了过来递给了阿云嘎,让阿云嘎与对方交谈。
“您最好查一查,那个有代孕企图的学生还在不在学校里。”阿云嘎也没客套,直接严肃道,“尽快,这是关乎陆瑶安全的大事儿。如果这个想要代孕的学生在学校,立刻带到当地派出所,好吗?”
那个试图代孕的男孩,和可能是救下陆瑶的最后一条线索——如果学校能够尽快把这个人扒出来。
辅导员似乎也吓傻了,忙不迭的应下,听这个意思,估计学校已经上心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但是还不够,如果陆瑶已经来了,那么情况随时都会发生。
阿云嘎摸出手机来给市局值班处打电话,要向阳区公安局扫黄打非办的联系方式,脑子里疯狂的转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呃……”他看了郑云龙一眼,郑云龙立刻回答,“叫夏浅书。”
他推了推夏浅书,“这是我给你讲过的阿云嘎哥哥。”
夏浅书僵了一下。
阿云嘎没有注意到也无暇注意,只是低着头温和道,“你别怕哈,你先跟我说,你只看到陆瑶一个人吗?没有别人吗?”
他生怕自己吓到夏浅书,所以声音放的柔之又柔,但是夏浅书似乎还是没有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往郑云龙身后瑟缩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阿云嘎真的要怅然了,他看起来就有这么凶吗?
随后他又问,“那你看陆瑶的状态,她像是,追什么人的样子吗?或者你认识那个宣称要代孕的Omega男孩吗?”
夏浅书又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认识他,她看起来,不太像追人。”
不像追人,那就有点棘手了。
阿云嘎顿了一下,问了一个此时此刻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有陆瑶的照片吗?”
这个夏浅书是有的,她把手机找了出来给阿云嘎看,并且补充道,“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红色的运动服。”
阿云嘎看了一眼,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是她。
他抬身对郑云龙道,“走,我们先去保卫处调监控录像。”
郑云龙揉了揉额角,万万没想过好好的一场约会会变成这样,最重要的是他回忆了一下夏浅书的话,“这个陆瑶,卖淫?那她会不会是……去卖淫了?”
他说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因为卖淫本身根本不是‘你情我愿你爽我爽’这么简单,普通的性交行为都有‘马上风’的风险,何况如果碰到那些有特殊性癖的客户,一套bdsm玩下来,没准儿也能去了卖淫者半条命。
如果她提前知道自己的客户有类似的问题,也可以给自己信任的人打招呼。
但阿云嘎立刻说,“不是。”
他把眼睛从手机上拿开,并没有看着郑云龙,反而看着夏浅书,声音笃定道,“你的朋友陆瑶是被迫卖淫的,是受害者。”
夏浅书猛的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掩住了复杂的情绪,“逼她卖淫的组织前段时间刚刚落了网,已经准备公诉了。”他把手机收回兜里,“跟我来吧。”

国家之所以会封存一部分案件的档案,会制定‘涉及个人隐私的案件不公开审理’这样的规定,本质就是知道,有些人,尤其是受害人,他们遭受的最大创伤可能并不来自于犯罪人,反而来自于社会。
就像陆瑶。
她是真正的受害者,或许有那么一刻鬼迷心窍想要卖淫,可是最后的关头却是后悔的,只可惜那个时候她已经是落入虎口的羊,没有了反悔的权利。
女孩有很强的反抗意识,甚至也有一定的证据意识,在被迫卖淫的一年间,她从未停止收集该组织的犯罪证据,可以说陆瑶对于张耀波团体的定罪起到的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闲言碎语越传越广,‘无风不起浪’,显然陆瑶哪怕从那个地狱般的组织中逃脱,她的生活并没有好过多少。
因为在她身边人的眼中,她已经有了难以磨灭的污点。
人们苛责她,就像在苛责被强奸的人,说他们穿的衣服太少,说他们不知检点,其本质不过还是受害者有罪论——可是,受害者从未曾想成为受害者过。
陆瑶过得不好,从夏浅书的只言片语中便可以知道。
这已经很糟糕了。

“你的意思是,她本来不想卖淫,是被逼的,逼她卖淫的团伙已经伏法了?”郑云龙皱起眉头,如果结合上这些背景,陆瑶的行为就有些不详的意味在了。
“是啊,她为什么不报警呢?”阿云嘎一边把随身携带的警官证掏出来准备问人,一边回应郑云龙道,“这才是最糟糕的。”
她明知有一个团伙在引诱自己的同学卖淫,为什么不报警呢?

陆瑶,有被迫卖淫的历史,对于性犯罪比常人会更加敏感,因为她吃过这个亏。
现在,她有一个同学,想要去代孕,这个同学或许对她很重要她才会尽力阻拦,但是也有一种可能,是她恨这一类的犯罪,所以遇到类似的情况都会上前阻拦。
如今她跑到广兴商城,要么就是此时此刻此地,有一场关于代孕的交易,她同学已经来了;要么就是,她知道此时此地此刻,有一个地方,在从事代孕交易,而她要做个密探。
她要么就是阻拦同学,要么就是去行侠仗义——问题是,如果她真的有证据,她应该去报警,而不是自己上。相比较别人,陆瑶其实是最可能去报警的,因为是警方将她从卖淫团伙中解救出来,她会更倾向于相信警察。
就算没有报警,为什么不告诉辅导员,非要自己深陷险境呢?辅导员总拦得住学生。
阿云嘎寻思,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陆瑶本身的目的,是这个代孕团体,而不是拦住那个想要代孕的同学。
她太恨了。
恨自己当年的一时鬼迷心窍也罢,恨这些组织误人一生也罢,她没有一刻是真正的摆脱了过去的阴霾,因为就夏浅书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可以看出,她甚至尚且不为社会所接纳。
类似犯罪很容易激发她痛苦的回忆。
而经历了长时间的刑事侦查流程的她,也比任何人知道,要让警察引起注意的前提是什么。
证据。
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证据,就不能借用国家公权机关的手将对方斩尽杀绝,那么她只有可能走两条路,要么搜集证据,要么……
把证据逼出来。
后者是最糟糕的。

阿云嘎向身边一个商店的店主亮了一下,“请问你们知道这栋楼的保卫处在哪里吗?”
店主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警察亮警官证’这种情况,有点懵了,愣了几秒才摆摆手说不知道,但是好歹是个热心人,带着阿云嘎等人找了一个大楼保安,大楼保安还是比较配合的,带着一行人往保卫处跑了。
阿云嘎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郑云龙和夏浅书,他一时间在想要不要让他们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陆瑶肯定都要与涉嫌犯罪的违法分子接触。抓罪犯是警察的活,但绝不是律师和研究生的。
郑云龙和夏浅书跟着过来这件事本身也让阿云嘎有些不安,更何况郑云龙有前科。
但郑云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冲阿云嘎笑了笑,“放心,我看着浅书,我们俩不乱跑。”

……不是五年前了啊,郑云龙现在,好歹是个成熟男人,应该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见义勇为的欲望了吧。
何况夏浅书也在,他总要看好自己的妹妹。
阿云嘎也别无选择,他只能说,“你们就呆在保卫处,不要乱跑就好。”


夏浅书到达广兴商业楼的大致时间是晚上8点10分左右,陆瑶比她快一点,也不过是个前后脚,阿云嘎对保卫处道,“我们需要晚上8点到8点半,C入口的监控录像。”
广兴商业楼营业时间不长,第一次遇到警方要求配合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调监控的保安紧张的手抖,但是好歹把监控稳稳的调出来了。
好在这个地方不在繁华地段,比起复兴路那些老牌商业区人流量还是比较小的,没看多久夏浅书就叫了起来,“她在这儿!”
八点零六分,穿着红色运动服、扎马尾的女孩进入了商场。
她站在原地,有些慌张的左右顾盼了一下,随后转到了楼梯间,保安立刻调出楼梯间的监控,女孩站在电梯门口接了个电话,随后电梯门开,女生随着一波人进入电梯之内。
为了追踪陆瑶的行迹,每个人都必须盯着她,在一个摄像头拍不到她的瞬间立刻切换同时段另一个能拍到她的摄像头,然后调出那个时间点的录像接上——这一套流程说着容易,可是广兴商场刚刚营业不过两个礼拜,有些楼层的摄像头死角要在实际运行的过程中才能显示出来,更糟心的是,保卫处的保安对于摄像头的分布熟悉度着实是不高。
一路查到陆瑶现在实际上在哪里,几乎根本不可能,阿云嘎只好告诉保卫处广播寻人,告诉保卫处分出一电脑调监控历史记录,他试图从陆瑶在二楼下电梯开始卡住她,推测她现在的位置;而郑云龙和夏浅书盯实时监控摄像,虽然眼花缭乱,但是他们只能尽量试图在人流中把陆瑶找出来。
整个商城播放的音乐被掐断,“梅溪大学2020级研究生陆瑶,您的证件遗落,请速到一楼保卫处领取”的声音开始滚动播放,与此同时,一直盯着监控记录的阿云嘎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陆瑶的行为。
有点诡异啊。
“她这是要干什么?”帮阿云嘎飞速调监控的保安追了一会儿实在是累,抱怨道,“马拉松拉练呢?”

陆瑶从进入广兴商厦,就没有一分钟是老实呆着的!

她先是随着电梯,上了二楼,在二楼一路狂奔,绕过几家卖女装的店铺,随后在一个鲜果时光店门口站定。
她低着头系了个鞋带,按住了自己的耳机,从她的行为来看,几乎可以确定,她是在于一个人实时通话。
随后她跑到了另一个安全出口附近,这次她没有坐电梯,而是爬了楼,保安满头大汗调出安全出口的监控录像,看到陆瑶一路小跑的跑到了三楼,推门而入——三楼是卖男装的地方。她在各个店中走走停停,显得彷徨又无助。
阿云嘎突然厉声道,“给我拿一份你们商场的楼层平面图,快!”
保安被他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出翻平面图,阿云嘎薅过桌子上的一支笔,在一个方向感不错的保安的指引下凭着记忆迅速在一楼、二楼和三楼的平面图上画出了陆瑶的行动路线,与此同时监控跟进的陆瑶已经坐着电梯跑到了四楼,商场四楼是一堆饭馆,她现在不仅在门口站一站,甚至还在几个店里绕了一圈!
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明显在与人通话,这个路径是什么意思,是那个人要求她这么走吗?
从平面图去看,每一楼层黑笔勾划店轮廓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有关联,也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字符啊?
”嘎子!”
郑云龙突然声音变了调,阿云嘎猛的回头,郑云龙指着屏幕上有些发暗的一格,绿莹莹的安全出口监控,“陆瑶,刚才从这儿过了!”他凑近看了一下电脑的标志,“这是六楼!”
“调六楼监控!”阿云嘎回头道,但是保安却已经汗如雨下,“公安同志,前不久监管部门来排查说我们六楼有消防隐患,摄像头也有监控死角……现在整个六楼都在停业整改,摄像头是关着的啊!”
“你说什么?那她是怎么上去的?”郑云龙回头再看,那个身影一直没有从六楼出来过。
广兴商场一共六层楼。
“你给她打电话,不要停,一直给她打电话。”阿云嘎立刻回身对夏浅书道,“大龙你就在这里看他,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你给他介绍情况,你把我警官证拿好,我去六楼——你们继续看监控,发现她的迹象立刻告诉我,给我打手机。”
一干保安连忙点头,郑云龙不是第一次遭遇到阿云嘎出任务这件事,心里也知道阿云嘎有自保能力——他见过阿云嘎打人的模样。
可是当阿云嘎明显就是要与他分离的瞬间,郑云龙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详的感觉,他一把拉住阿云嘎的手,“嘎子!”
阿云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摁下心中不安,他不能拦,因为救人本就是阿云嘎的职责所在。
“”你要小心。”郑云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说话会说的如此艰难,每一个字似乎都能磨下他一层牙釉质,“你也是omega。”
阿云嘎愣了一下。
”我跟您去吧。“一个瘦高的保安站起来说,“两个人就算有什么事儿也可以互相帮衬一下。”
也对,阿云嘎立刻点头同意,随后回身安抚性的拍了拍郑云龙的胳膊点了点头,戴上蓝牙耳机,从保卫处拿了个警棍,然后头也不回与那位瘦高的保安跑了出去。

是,我也是omega,在那些组织代孕的人眼中,我大抵不算是个人,只是个巢。
——前提是这群人有命招惹我。
不然谁是猎物真的不一定。


“原来,他就是哥哥喜欢上的人吗?”
郑云龙还没有从担忧中摆脱,突然就听到旁边女孩低低的开了口。
“原来……这就是你抛弃我哥哥的理由啊。”
郑云龙心里一沉,他回过头,看到女孩站在电脑前,眼里闪着盈盈的泪光,却倔强着不愿意落下。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浅书?”
郑云龙缓缓道,“我跟你哥哥不是那个关系。”

郑云龙万万没想到,原来夏浅书心里居然有这么大的误会。
他虽然记不太清楚杨帆是怎么死的,可是郑云龙别的记得很清楚——他和杨帆之间不存在爱情,两个人只是把彼此当兄弟。
可是夏浅书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不是吗?”她低着头,左脚无意识的磕着右脚的脚踝,“真的不是吗?那你为什么又要照顾我这么久呢?”
郑云龙瞠目结舌,而旁边的保安们意识到有狗血八点档看,头都拧了过来不干正事儿了。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我对你哥旧情未了……不是,我们两个之间就没有爱情这玩意儿!”郑云龙无力道,“我们回去再聊这个事情,现在不是聊这的时候……浅书?”
夏浅书猛的抬起头,这是第一次郑云龙意识到,杨帆这个平日里轻言细语的妹妹,也有愤怒的时候。
“你又不记得,怎么知道你们没有?!”她控诉道,“他死了,我不会拦着你找下一个……可是你没有必要否认你们……他明明告诉过我,他喜欢你!”
历天劫被九九八十一道雷劈,大概就是此时此刻郑云龙的感觉。
而一干保安已经要准备嗑瓜子了。

这特么的什么事儿?!

郑云龙大脑一片混乱,他瞪着夏浅书,夏浅书不甘示弱的回看他,郑云龙脑子里一片浆糊。
杨帆喜欢他?他喜欢杨帆?
不可能!
郑云龙对于杨帆的记忆,保留下来的每一个都做数,他记得很清楚,他和杨帆因为共同的爱好在社团里认识,两个人觉得志趣相投才玩在一起,去迎南旅行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是郑云龙不是不知道爱情的感觉是什么——他现在就在谈恋爱不是?
他和杨帆绝对不是爱情的关系!
郑云龙脸色沉了下来,不管他和杨帆是不是有过一段过去,现在都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冷道,“浅书,你现在有一个同学可能身处险境,你确定要跟我聊这个?”
夏浅书明显噎了一下。
郑云龙从来没有凶过她,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有了隐忍的怒气,她意识到,自己过界了。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似乎又恢复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女孩的模样,“我没有别的意思,嘎子哥,人很好。”
郑云龙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也没有回应她这句话,只是绕过了她继续盯着监控摄像看。

夏浅书才刚见了阿云嘎一面,而且还是阿云嘎气场全开查案子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的聊过天儿,她现在说的那句‘嘎子哥,人很好’,明显就是敷衍。
而且……
郑云龙有些茫然的想,夏浅书那句‘我哥告诉过我’又是什么意思?
杨帆,喜欢过他吗?
他是alpha,杨帆是beta,他们之间完全是有可能存在爱情的,可是郑云龙记得清晰的,他对杨帆的感情,只是兄弟而已。
可那只是他啊。
杨帆呢?他有喜欢过他吗?
郑云龙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知道杨帆没能回来的那一刻,母亲流着泪,对他说,“你要记住你这个朋友,他救了你命的。”
你要记住他,因为他救了你一条命。
因此即使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郑云龙也可以确定,杨帆的死绝对与他有关,他是幸存者,而他的幸存与杨帆息息相关。
他怎么可能忘掉他。
可是……杨帆为什么会救他呢?
郑云龙的视线有些茫然的在大屏幕上一个个细碎的小格子里巡梭,他发现自己是惶恐的,甚至不希望知道的,他想起那些年他心无芥蒂的与杨帆在一起打闹的样子,如果那个时候,如果那个时候……
他突然目光一凛。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杨帆,而是他突然间看到了陆瑶的身影,红色运动服着实很显眼,而她出现在——
——五楼的电梯门口!
郑云龙立刻掏出手机就要给阿云嘎打电话,他看见陆瑶站在电梯门前,一脸的茫然无措,这一次她似乎不准备跑了。
而他尚且未能拨打出去的时候,脚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轰!!!”随后全体断电。
伴随着路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郑云龙猛的回头将夏浅书按在了自己怀里,怀里的手机摔了出去,滑入桌子的缝隙,一行人扑倒在地,一片漆黑中外界完全可以听到一片混乱不堪,没过几分钟,保卫室重新通了电,外界亮了起来,但与此同时——
——新开两个礼拜的广兴商厦,四楼到六楼,依然是停电状态。


大型商场的总配电室,一般都设在地下,刚才那一声实在是过于震耳欲聋,郑云龙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配电室爆炸了。”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套,惊慌失措的顾客拼命的往各个出口拥挤,郑云龙当机立断,护送着夏浅书往楼外跑,也来不及捡他的老爷机——可是跑出来之后他往上一看,震惊的发现整个大楼恢复的只有一到三层的通电——四到六楼一片漆黑!
不对,绝对不对!
如果总配电室炸了,一到三楼为什么会恢复供电?
爆炸甚至没有造成楼体震颤——这不是爆炸!
商场驻守的武警和警亭民警已经赶到各入口准备维持秩序,郑云龙把夏浅书带到武警的车边,对惊恐的女孩喊,“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呆着,我去去就来!”
“哥!”
郑云龙头也不回,一路狂奔到商场入口就要挤进去,把守武警伸手拦他,他直接把阿云嘎的警官证拿出来在武警面前一晃,武警愣了一下,郑云龙便直接挤了进去。
武警连忙冲着他喊,“同志,小心!”
郑云龙头也不回的昂了一声
他受这声同志受的心安理得——大家都是党员,走在哪里不喊个同志?就别分是律师同志还是警察同志了吧!
各层保安的指挥下,人们都从安全通道向下走,电梯并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但郑云龙清楚得很,电梯的电是由总配电室给的,总配电安然无恙,电梯没有问题。
他摁开电梯冲了进去,靠着阿云嘎的警官证忽悠了保安——但是摁哪一层?
阿云嘎是奔着六楼去了,而陆瑶在五楼。
郑云龙手一抖,电梯嗡的一声合上了门,按键版上六楼和五楼同时亮着荧光,电梯飞快上升,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全都是阿云嘎,今天本来是他们两个约会的日子,那个人一颦一笑的模样,都在他心里,在这几秒中过电影一般闪现。
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五楼到了。”
电梯门豁然打开。
郑云龙突然有些崩溃,他一边义无反顾的冲出了电梯,一边怒吼了一句:

“个biang的为人民服务啊啊啊啊!”



通往六楼的安全出口铁门是开着的,拴在门上的铁链被人拿钳子剪开了。
阿云嘎走上去,整个六楼是昏暗的,并没有开灯,但是毕竟五楼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通过中间的圆形镂空一层一层传上来,这个区域倒是并没有那么可怖——但是越往里面走,没有灯光,就显得可怕起来。
“陆瑶?”
阿云嘎一边绕过满地狼藉的建筑垃圾,一边喊道,“陆瑶,你在这里吗?”
没有人回应他。
阿云嘎心里一沉,他着实有些担心这个姑娘出事了。
六楼没有灯,没有摄像头,如果有人要在这里伤害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灯光能够勉强映照的中间电动扶梯区域,显然没有人。
阿云嘎和保安只能往里走,把六楼搜一遍总比不搜强,确认陆瑶不在这里比任何事都重要。
地上的水泥碎屑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嘎嘣声,阿云嘎握着警棍往里走,一边小心翼翼的听着动静——这片地方到处是砖块碎屑和水泥,如果有人跟着他们,很难不发出声音。
他小心翼翼的搜寻完了以圆形镂空为坐标、左面的区域,那边空无一人,没有躺着的,也没有站着的。
“陆瑶,你不要躲我。”阿云嘎一边往另一边走,一边喊道,“我是警察,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们一起来解决,你不要乱来好吗?”
“不管有没有证据,都没关系——”
“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乱来,出来好吗 ?”
毫无回应。
这个姑娘到底是听到了不愿说话,还是不敢说话,还是……不能说?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往内部突进,五楼传来的灯光离他越来越远,他在往一个更加黑暗的区域走,身边是尚且未能装修完毕的、用来区分各个店的柱子。
“同……同志,”瘦高保安显然是个胆子不算大的,没想到阿云嘎搜这么细,越往里走,他越害怕,甚至有些不敢走了,“那个姑娘不是……不是出啥事儿了吧?”
他声音都在抖了,阿云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要不,你先在这儿等我,我进去搜?”
保安忙不迭点了点头,阿云嘎回头往过走,但是没走几步突然听到瘦高保安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手电筒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糟了!
阿云嘎猛的回身,立刻暴起,风衣随着他的腰线甩出一个扇形,他手中的警棍瞬间拉长,狠狠的砸了下去,精确命中目标——的头盔。
警方的暴力行为,往往追求的都是迅速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阿云嘎直接照着人脑袋抽,就是为了把人打晕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全副武装。
这绝对是早有预谋啊?!
这个人比阿云嘎要高,反应也很快,显然是知道阿云嘎会打自己哪里,丝毫不惧,踢开已经被他砸晕的保安,伸手扣住了阿云嘎的胳膊往后一拧将他的手拧到了后背,阿云嘎一矮身一头撞在对方胃部,听到男人一声闷哼,他凭借自己的柔韧性来了一个极限扭转,想把胳膊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没想到对面的疼归疼,手劲儿大的像铁钳,不仅不松手,另一只手拦住了阿云嘎试图肘击他的势头,往前狠狠一推——阿云嘎猝不及防直接被人摁在了墙上。
阿云嘎心里一沉,知道今天碰上了极度难缠的,双手被制身后并被压制在墙上这个姿势对他极度不利,可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突然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松开了牵制住阿云嘎一只手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阿云嘎贴在后颈抑制贴撕了下来。
没有遮掩的无人区玫瑰的清香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开始流淌,阿云嘎浑身汗毛都炸了,好在他没有慌不择路,而是趁着对方撕下他的抑制贴的瞬间,凝拳提肘狠狠地砸在了对方胃部。
这一次是真的疼了,男人发出了一声痛呼,阿云嘎立刻摆脱掣肘,一记膝击稳准狠,然后闪身离开,一脚将捂着胃部的男人踹到了地上。
“知不知道不要随便动别人的抑制贴?”他喘了口粗气,揉了揉手腕,认定了这绝对是一个想要耍流氓的家伙,“陆瑶在哪?”
男人捂着胃部蜷缩在地上,戴着厚重的头盔,明明还在痛苦的喘息,却突然笑了出来。
阿云嘎被他撕了抑制贴,出于omega的本能就觉得这男人恶心至极,听到对方居然还笑,更是真的不准备听他逼逼了——打晕了交给派出所了事
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刚才才差点把他逼入绝境,阿云嘎知道自己没有跟这家伙缠斗的实力。
他正准备上前一拳把这人打晕,四周的环境突然黑了下去——五楼的灯突然灭了,借着五楼灯光苟延残喘的六楼能见度立刻下跌到了惊人的地步,一声隐约的轰鸣声响起,随后,从楼下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这是什么情况?
阿云嘎前一秒好歹是看得见光的,后一秒突然直接陷入纯粹的黑暗,楼下伴随着群众的尖叫,他一瞬间就分了神——就是这一瞬间。
刚才还在地上蜷缩的男人突然暴起,阿云嘎猝不及防就被按着肩膀狠狠的推倒在地,与此同时,一股不知道如何描述的烂草破布般的味道突然炸开,不由分说的钻进了阿云嘎的鼻腔。
糟糕,alpha信息素压制!
阿云嘎试图屏住呼吸,挣扎着挥起拳头往下砸,可这家伙戴着头盔,打脑袋一点用都没有,沉重的身体死死压制在阿云嘎身上,也不顾阿云嘎的拳头,狠狠的卡住了阿云嘎的脖子并收紧。
阿云嘎本来就在闭气试图摆脱alpha信息素压制的影响,奈何对面不怕死一样卡在了他的喉咙上,他憋不住这口气,立刻咳呛出声,陌生alpha的信息素长驱直入,omega的体温开始升高,他明显开始力不从心的手脚发软失了力道。
……不,不要!
显然是感觉到了猎物疲软的挣扎,卡在阿云嘎喉咙上的手微微松了力道,轻轻的向下滑动,阿云嘎彻底慌了神,就算他没有任何经验,却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企图是什么。
可是被迫摄入的陌生信息素在他体内翻江倒海,抽光他的力气,男人的手指一翻,狠狠的掐在了阿云嘎的后颈,那块没有遮掩的微微凹出的腺体上。
激痛混杂着无人区玫瑰的味道横冲直撞,阿云嘎完全没能克制住呻吟出声,黑暗中是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打在alpha身上的拳头已经颤抖着握不起来,轻轻的砸在了地上痉挛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冷汗砸在地上,取得胜利的alpha甩下了自己的头盔——他在里面还带了一个只能露出五官的头罩。
他将omega发软的两只胳膊摁在头顶,享受着对方在他身下近乎徒劳无功的挣扎,随后他一把把阿云嘎的头摁到另一边,将后颈露了出来,贴了上去。
无人区玫瑰的味道,在恐惧下显得格外馥郁芬芳。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味道吸进去,目光贪婪的巡梭在身下的人身上——五年了,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经过岁月,会变得老旧而难看。
可阿云嘎不是。
他更美了,比起五年前,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格外的仁慈,甚至让男人更有……征服和毁掉的欲望。
他想毁掉这个人整整六年了。
alpha突然起身,将阿云嘎勒着脖子整个人拎了起来,呼吸困难和身体内陌生信息素带来的痛楚,让阿云嘎从半昏迷的状态下略微的清醒了过来,他踉踉跄跄的被拖到了六楼中间圆镂空的栏杆边,alpha将他强行摁在栏杆上,抵着他的头往下看——
一片漆黑,只有最下面有隐约的光芒。
“绝望吗?没有人注意到你,你上来是为了什么,救人吗?”男人的声音刻意扭曲的嘶哑,在贴着阿云嘎的耳边嘶嘶作响,“你看到了吗,别人涉险,有人救——你涉险,有人救吗?”
“他们都忙着逃跑……没有人想到六楼还有一个你。”
“如果我在这里要了你——”alpha尖利的牙齿卡在omega的腺体上,“没有人会知道,是不是?”
阿云嘎难以抑制的发起抖来。
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身不由己的屋子里,感受到任人宰割的那种绝望——这种绝望让他一瞬间短暂的积累了力气,反手握住男人卡在他喉咙上的手往下一带,一个半成型的过肩摔将对方嗑在了扶手上,猛的从对方身下钻出来。
可是随后,暴涨的信息素仿佛有型的铁拳,将阿云嘎狠狠的钉在了地上——处于信息素失控状态的alpha一旦被激怒,信息素更加富有侵略性,阿云嘎感觉仿佛被几百根针穿身而过,痛得他腿一软砸在地上。
那一刻的痛苦太过强烈,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惨叫的声音。
盛怒的alpha狠狠的在omega身上踹了一脚,掐住omega的脖子,omega挣扎着想要摆脱他,手上却没有丝毫力气,alpha把omega拖到玻璃边,按着他的头贴在上面。
“看看下面是谁?”恶魔的嗜血的声音残忍道,“是不是那个你的律师小男朋友?他怎么挂在哪里啊?”
已经几乎昏迷的阿云嘎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他这句话,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郑云龙怎么也没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这个他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样子。
好消息是,他找到了陆瑶。
坏消息是,他此时此刻与陆瑶一起挂在断裂的栏杆上。
他来的简直是千钧一发,从电梯下来的跑出来的一瞬间,他拿手机一扫,看到陆瑶跟一个戴头盔的男人站在一起。
五楼没几家店,已经跑得差不多了,郑云龙直觉要坏事儿,一嗓子喊出来——
“陆瑶——艹!”
女孩猛的尖叫一声,看来焊的死死的栏杆连同玻璃一起整齐的裂开砸了下去,郑云龙眼看着女孩被男人推了下去,他本能的扑了过去,在玻璃栏杆砸在楼下惊动一片尖叫的同时,拉住了陆瑶摇摇欲坠扣住边缘的手。
那个把女孩推下去的男人显然是因为郑云龙的存在而变得惊慌失措,推完人便一路狂奔着跑了。
后来郑云龙越想越后怕,因为这个男人倘若呆在这,看着郑云龙吊在半空中——他下手一推,这两个人都完了。
好在郑云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听起来就像警察的‘不许动!“一样,吓得对方脚底抹油一路狂奔了。
“个biang的——不要动!”
郑云龙上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去了,两只胳膊紧紧的拉着陆瑶,身体尽量向身边的玻璃倾斜,不规则的利刃刮烂了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西装,意外的帮他分解了一部分力道——“不要再动,不然咱俩都他妈的得下去!”
陆瑶不敢动了,女孩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我……”
郑云龙咬着牙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吼,陆瑶听到这痛苦的一声,彻底不敢说话了。
在诸多影视剧里,一个人坠下高楼,只要有一个人此时此刻拉住对方的手,这个人必然可以成功脱困,被救上岸。
但是现实是,一个人拽一个掉下去的人,甭管他是男是女,是a是o是b,只要不是小孩子——能保证自己不被带下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之后的物理公式先按下不表,但是哪怕物理不好的郑云龙,也深刻的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真的是摊上大事儿了——他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几乎直不起身来,遑论能把陆瑶拉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都有向下滑的倾向。
郑云龙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了,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一个恐高症患者,已经两次栽在高处了——一次是被罗书芸追着跑,一次是救这个不省心的研究生。
“你是哪里想不开,啊?”郑云龙悲愤不已,都不敢往下看,咬牙切齿的发气声,“一个报警就能解决的事情,你为啥要闹成这样?”
女孩的哭泣声轻轻的,在楼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喧嚣中几不可闻。
“你喊救命啊你哭个屁啊……”郑云龙几乎无语,深吸了一口气大喊,“救命啊!”
他的声音在五楼还算空旷回响,四楼的人因为没电也撤到三楼了,楼下吵成这样,郑云龙喊了几声绝望的意识到,楼下根本听不到。
没办法了。
他只能赌,阿云嘎和保安在楼上,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如果他们还在。
如果不在,这真的就很不好收场了——可能真的要玩命的。
“阿云嘎!”


“听到了吗?”
他其实不用问,因为阿云嘎明显是听见了,整个人又开始徒劳的挣扎,试图挣脱他。
alpha笑得好开心。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绝望,他要的就是这种绝望又恐慌的样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救的了谁?”alpha慢条斯理道,“猜一猜,如果我现在放过你,你花多长时间能爬下去?”
未被标记的omega,被alpha信息素强行压制,立刻失去意识基本是正常操作,但是这对alpha也是一样的,此时此刻阿云嘎不好过,这个疯狂的alpha也不会舒坦到哪里去。
阿云嘎能在如今的情形下保持清醒,已经是他身为警察经常健身、本人接受过一定抵抗信息素入侵训练的结果了,搁一般的omega,现在早已神智不清了。
他这个状态,恢复需要多长时间,半个小时?
但是楼下郑云龙绝对撑不了半个小时。
“不如你亲眼看着他死吧。”男人突然笑了出来松了手,阿云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绵绵的砸在了地上,下意识的环抱住自己,浑身痉挛,男人低下头,在他兜里摸出手机扔到远处的黑暗里以防阿云嘎叫援兵,随后站起身,嘲讽的笑道,
“加油啊,你的律师小男朋友,喊你呢。”
他好整以暇的后退,拿起地上的头盔戴在脸上,然后向安全出口跑到去。
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腺体,男人的后颈火烧火燎的痛,浑身上下撩拨着欲望的火,眼睛却冷静到疯狂,他颤抖着手摸出抑制贴,撤下头套,然后毫不留情的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横冲直撞的信息素遭遇抑制它的强力抑制贴,整个皮肤仿佛被迫下了油锅,一下子鼓起了个硕大的血泡,将抑制贴顶了下去,男人毫不留情,痛苦的嚎叫着挤破了这个血泡,微微发黑的血一下子流入了他漆黑的衣领中。
痛,太痛了,大抵刮骨便是如此。
男人又摸出了一个大一点的抑制贴贴在了后颈上,将头盔和头套扔到角落,抖着腿挪了下去。
一片黑暗中,很快听不到他的存在的任何声音了。

充满压迫的信息素散去,阿云嘎猛的翻了个身,将一直以来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狠狠的咳了出去。
他头晕目眩,浑身虚脱到一时半会儿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像一块破布一样瘫在地上,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好累,累到呼吸都是疲倦的,真的很想闭上眼睛就此长眠不醒。
可是不行。
郑云龙那一声模模糊糊的阿云嘎,仿佛一根刺入他大脑的针,硬生生的吊住了他被alpha信息素几乎打垮的精神。
他必须爬起来,必须立刻下去——郑云龙,郑云龙……
他眼前模糊的紧,根本没看清楚五楼是个什么情况,他只知道郑云龙深陷险境。
阿云嘎颤抖着,竟然真的汇聚了一点力气,将整个人支撑了起来,可是还没等他往前走几步,天旋地转的感觉就让他连天地都分不清了,一头栽在地上。
沾满了地面灰尘的手徒劳的在地上抓了一下,手背青筋暴起,没一会儿,这双手的主人竟然又一次的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支棱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走不动了,这幅身躯在地上爬了一段距离,可是离安全出口所在的角落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又一次沉重的倒了下去。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阿云嘎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的他,比五年前还要绝望。
他又一次把郑云龙扯进了危险中,而且又一次没有保护好他。
他自身难保,怎么护的住郑云龙?
怎么办?

阿云嘎那基本已经陷入了绝望的大脑,却依然机械都不愿意放弃挣扎,指挥着肉体仿佛脱水咸鱼一样在地上挣扎,竟然又一次把自己撑了起来,所有的思维都被压制成极限的一条线,指向一个基本上对他而言难以实现的目标,那就是——
——找到郑云龙!
他这一次就像回光返照的老人,吊着这口气愣是走到了安全出口门口,随后他连眼前的楼梯在哪里都分不清,腿一软又一次栽了下去。
但这次他没有顺着楼梯滚下去,而是栽在了一个人的怀抱里,熟悉的柠檬海盐味浅淡的环绕在他鼻腔,焦急的声音一远一近——“嘎子!!”
感谢巡楼排查遗漏人员的保安大哥,排查到五楼发现了吊着的郑云龙和陆瑶,连忙喊着同伴冲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郑云龙和陆瑶拽了上来。
郑云龙身上那件西装,差点就挂不住了,再晚一会儿,他就的陪着陆瑶一起下去。
死里逃生,郑云龙根本没来得及喘气,就颤抖着把自己支棱起来——他刚才喊了很多声阿云嘎,一声回应都没收到。
这不正常。
他自己也后怕的厉害,却因为担心阿云嘎的缘故生龙活虎的蹦了起来,一路狂奔往上跑,后面的保安不明所以,跟着他一起往上跑,就这样跑上来,接住了差点滚下楼梯的阿云嘎。
他自己也虚软,差点没能接住人,跟着老保安一起馋着阿云嘎在楼梯口坐下,保安拿着对讲机喊救护车上五楼,郑云龙一直在晃怀里的人。
他明显的闻到了阿云嘎身上有一股浅淡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alpha的信息素的味道。
”嘎子,嘎子你醒醒,嘎子!”
唤醒阿云嘎的其实并不是郑云龙的呼喊,而是这股熟悉又浅淡的柠檬海盐味道,阿云嘎从意识深处的黑暗挣扎的爬上来,睁开眼睛,看到了郑云龙焦急的脸。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触手有些湿润又温暖,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睁开眼睛,仿佛心里的大石头砸在地上,浑身一软,几乎没能抱住阿云嘎。
——今晚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儿?
随后他突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阿云嘎的眼泪,男人伏在他胸口,攥着他胸口衣服的那双手痉挛着爆着青筋,眼泪冲刷过脸上的灰尘,沉甸甸的砸在了郑云龙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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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2:05:00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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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22:05:0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广兴商厦虽然属于高新区和向阳区的交界处,但是划分给了向阳区管辖,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向阳区分局不得不紧急出动,亮着红灯一路呼啸着赶过来,给现场的几个人分别录口供。
结果他们两眼一黑,发现涉事的还有一个市局的警察,连忙打电话给市局汇报,于是市局又被惊动,派当晚值班的重案组鞠红川带着人一路呼啸着往过赶。
姗姗来迟的派出所民警,一到了就赶上了假爆炸,忙着帮忙协助疏散了半天人群,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市局警察叫过来协助什么。
郑云龙身上那件西装,左边被玻璃残片刮的惨不忍睹,看起来像个颇有个性的‘破洞褂’,实打实的做到了流行与古典相结合,给个别叛逆小年轻看,没准儿还能欣赏出点美感。
被架下楼在救护车里歇息的阿云嘎稍微恢复了点神志,看到的就是这身炫酷的衣裳,他眼神一沉,虚弱的精神做出的第一件推理,就是捶死了那个男人的话——没错。
郑云龙确实是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圈才回来的。
他心里一沉,一种近乎于灰心丧气的愤怒在周身徘徊不去,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情愫,叫嚣着要发泄出来——因为他好歹没有被折腾的记忆失常,他在保卫处,让郑云龙‘呆在那里看监控’,没让他冲出来逞英雄!

郑云龙上一次逞英雄的结果极限一换一,怎么这个人根本不长记性!

郑云龙压根儿没注意到身边阿云嘎醒来后风云变幻的情绪,因为他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滔天的怒火里,能做的只能是紧紧搂着阿云嘎,小心翼翼的把抑制贴掀起来一角让信息素的味道传过去去安抚他。
他基本知道可能发生在六楼的事情了。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没事儿之后,维系着整个人的执念骤然坍塌,没维持几分钟的神志就晕过去了,郑云龙扶着意识不清的阿云嘎往担架上挪,伸手护阿云嘎的头颈,阿云嘎无意识的一偏头,失去了抑制贴庇佑被暴力对待过的、触目惊心红肿泛青的后颈腺体就这么赤裸裸的暴露在了郑云龙眼下。
郑云龙浑身僵住,随后立刻炸了街。
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上六楼逛了一圈,阿云嘎看起来全须全尾没受多重的伤,却能虚弱成这样。
Alpha和alpha打架,会去扯对方的抑制贴吗?
这可能性太小了,头颈部是人最脆弱的地方,无论人怎么打架,都会时刻注意保护自己的头颈部——如果搏斗双方已经发展到一方可以扯掉另一方的抑制贴这种程度,那么这场搏斗的胜负基本已经明了了,被扯掉抑制贴的一定是案上鱼肉,对方完全可以不费这个神多此一举,直接打晕也好甚至打死都可以,扯什么抑制贴?
除非对方有别的企图,阿云嘎的后颈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对方的企图是什么。

他的爱人在楼上差点被人强奸。

这个认知让他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双眼立刻被愤怒烧成了血红。

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郑云龙纠结却依然选择了五楼,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仅是因为千钧一发之际,陆瑶可能随时丧命,更是基于对阿云嘎实力的信任,他清楚阿云嘎实力并不差,一个组织卖淫或者组织非法代孕的,未必有那样的好身手。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那么百分之一的概率就让他俩撞上了,当他从五楼的电梯门冲出去的时候,阿云嘎在六楼遭受的是怎样的对待,他现在连想都不忍心去想。
他没上去,没能救他。

郑云龙没想到,自己对阿云嘎说的那句‘你也是Omega’居然能够成为实实在在的警示。
事实上,阿云嘎的实力在刑侦队并不差,虽然他是Omega,但是他的综合搏击实力在重案组大概能排个前三,郑云龙刑侦学院毕业,属于半路转行考了法考,他亲眼看着阿云嘎干翻三个瘾君子,知道阿云嘎的实力根本不弱。
郑云龙发现,他犯了错误。初见的时候阿云嘎利落干翻三个瘾君子的形象实在是让他过于印象深刻,再加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对对方发自内心的信任,其实他内心对于阿云嘎的认知,也没有那么深刻。
他对阿云嘎喊了一句‘你也是Omega’,可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他忘了自己的爱人也是Omega,也会遭遇危险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他不是一定百分百就能制服违法犯罪者,而是他的职业要求他必须冲在前面——可那只是职业,是‘警察’的头衔,扒掉这些,他也只是普通的Omega。
警察也是普通人。
他突然想到,与陆瑶被挂在上面的时候,他甚至还企图让阿云嘎下来救他们,还喊了好几声阿云嘎的名字!
楼上阿云嘎一定是听到了,所以他拼尽了全力挣扎着也要下来,如果郑云龙没接住他,以他那个姿势从楼上翻下来,头着地这条命基本上可以没了。

后知后觉的后怕、无能为力的震怒和惶恐,将郑云龙彻底裹挟,他需要耗费好大好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克制着不去嘶吼哭喊、不去找人吵闹不去打架……而是安安稳稳的坐在阿云嘎身边等他清醒。
但是他没料到阿云嘎的马后炮也能给他嘣一下。
他身上那破布烂衫刺目的仿佛一百个针管列队在阿云嘎面前,刺激着他完全都没注意此时此刻医生揪着他的胳膊打了一针抑制信息素反应的药,他伸手捏住了那块布料,胸膛剧烈的起伏,自己听到了自己牙齿咬得咯咯的声音。
郑云龙不会听他的。
五年前就没听过,所以他和杨帆像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却要充当救世主的傻孩子,一路钻入了林正君的地盘,来了一个极限一换一。
差点就是极限二换一,郑云龙被一子弹贯穿腹部,逃生的时候又是从高处坠下,若不是警队赶到的及时甚至从武警那边请求搭配了野战医院标准的移动救护车停在村外,郑云龙都撑不到医院就得完蛋。
郑云龙和阿云嘎的命都是用杨帆的命换来的。

他怎么就不长记性!

郑云龙突然感到怀里软绵绵的人突然僵硬了起来,他低下头,发现阿云嘎确实是清醒了,并且一把攥着他身上那破布烂衫的外套。
“嘎子?”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强行按下,试图安抚他,“没事儿了,你在救护车里呢。”
阿云嘎猛地抬头。
郑云龙被阿云嘎冒着血丝的眼睛唬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了?”
阿云嘎咬牙切齿,他没有完全恢复体力,声调也喊不上去,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力气,都被他用来发一场难以压抑的火——“我告诉你什么了?待在下面!”
他充耳不闻身边医生弱弱的“这位病人你最好不要情绪过于激动”的提示,而郑云龙被他劈头盖脸的怒气砸了一头,懵了,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阿云嘎大抵是心疼他,于是连忙解释,“我没有受伤,你先别管我,你——”
“是谁挂在下面,不是你吗?!”
阿云嘎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度,同车准备下去救治被踩踏的群众伤员的医生被他的嗓门唬了一跳,“为什么你会‘挂在下面’,把衣服挂成这样?!”
郑云龙被怼的好委屈,却深知此时此刻绝不是跟阿云嘎吵架的好时机,“你先别激动,听我说,陆瑶她在五楼,我——”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警察我是警察?”
大哥你开什么玩笑,郑云龙觉得阿云嘎简直是要无理取闹了——“你都这样了能接我电话?”
阿云嘎的声音劈出了一个尖利的音调,质问,“保安呢?!为什么不告诉保安?!你不是在保卫室吗?”
郑云龙给他彻底问懵了。
是啊,为什么不告诉保安?这怎么解释?
这他妈的没法解释啊!
情急之下,地下室里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爆炸,那个时候郑云龙脑子里哪儿还有‘陆瑶’这回事儿,只记得赶紧把夏浅书护送出去才是最要紧的事,直到跑出去了,看着一到三楼恢复通电而四到六楼没有,爆炸又存在疑点,才猛然意识到这事情不大对,才由于担心阿云嘎又回到楼内——他能想起陆瑶,完全是看到了电梯键,才想到那姑娘还在五楼!
他脑子里全是救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怎么救,阿云嘎在这儿盘问他,跟人完成正当防卫之后警察非要逮着防卫人问‘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一刀而不是大声呼救呢’没有区别,一样的马后炮。
情急之下人脑子都混沌了,什么事儿都可能做,哪有那么思维缜密?
郑云龙自己本身就压着一团邪火,阿云嘎问的他都快起脾气了,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不能吵,一边刻意的放缓了语速控制自己的情绪,“都过去了,你先别着急——我没事儿不是吗?陆瑶也没事儿,我把她拉上来了,你冷静一下,你不能生气。”
阿云嘎就跟没听他说话一样,眼里燃着团火盯着他,已经气得哆嗦了。
“掉下去呢,掉下去怎么办?!”他颇有些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意思,甚至一时间彻底忘了郑云龙压根儿不记得当年的事儿,“你能不能把你这条命好好护好了,再去管别人的事!你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不值得你好好爱护吗?见义勇为把自己送进去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话一秃噜出口,郑云龙愣了,意识到自己到底秃噜出来个什么玩意儿,阿云嘎也呆了。

——什么叫‘你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不值得你好好爱护吗?’
什么叫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郑云龙知道自己这条命确实算得上‘死里逃生’捡回来的。
他和杨帆去迎南旅游,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不跟正规旅游团,非要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路子旅游团去深山老林里爬山,结果爬着爬着两个小孩跟丢了,在森林里当了十多天野人的生活才被森林警察和消防找到,彼时杨帆已经不行了,郑云龙奄奄一息,身上带着伤,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是他大二发生的事儿。
问题是这段经历他根本没跟阿云嘎提过,阿云嘎是怎么知道他这条命‘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

“嘎子哥?”
鞠红川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唤神唤回来,男人满头大汗站在救护车门口,“你没事儿吧?”他问道,“分局那边通知我们说一个市局的同志卷进来了……我过来才知道是你,你不是约会了吗?”
讲道理,阿云嘎的点实在是太背了,这才刚出院没几天,怎么看这意思又要医院游了啊?
“我没事儿。”阿云嘎强撑着把自己从郑云龙怀里支起来,“遇上信息素压制了,问题不大。”
鞠红川眼睛都瞪大了。
“艹,”他爆了粗口,“什么龟孙这是?撞大运啊?”
郑云龙被阿云嘎嘴里那句‘问题不大’刺得真想低下头怼上一句‘如果这也叫问题不大,那你觉得什么事儿问题大?’
可是鞠红川这么一吐槽,转念一想,他突然能意识到这件事本身的问题更大了。

信息素压制,并不是任何alpha都能做到,因为就算发情期的正常alpha,也无法分泌出能达到完全压制Omega浓度的信息素。
事实上,信息素压制是一种病,是信息素失调症里特殊的一种。这病来势汹汹,对alpha也未必有多好,还带有极强的侵略性,会对另一个群体——Omega群体造成伤害。
因此国家规定,患有信息素失调症的alpha,必须在制定医院强制治疗,明知自己患有信息素失调症还上街乱窜的,一律按照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定。
Beta可以不受信息素压制的困扰,可是Omega不行,信息素压制会立刻刺激Omega的性腺,使其进入强制发情的进程。强制发情与发情期完全是两回事儿,被强制发情的Omega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性’的愉悦,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在信息素压制的情况下与Omega性交,完全有可能将Omega致死的,就算在信息素压制下没有与Omega性交,伴随强制发情带来的信息素紊乱综合症,也能折腾的Omega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靠自己根本缓不过来。
但是这不意味着Omega没有办法对付信息素压制这种问题,不然Omega简直就是都不能从事警察行业了。被标记的Omega不会受到其他alpha信息素的影响,自然也不会被其他alpha信息素压制,而即使是未被标记的Omega,执行任务之前警队内部会给Omega发一种抑制胶囊,喝下去能抵挡百分之七十的alpha信息素影响。且Omega的抑制贴本身,也能阻挡绝大多数的alpha信息素直接刺激性腺。
在六楼与阿云嘎缠斗的人,应该是先扯掉了阿云嘎的抑制贴,将脆弱的性腺暴露在外,才能让信息素压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但是这里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郑云龙哪怕此时由于愤怒头脑完全不清醒,也能意识这不太正常——
他怎么知道自己扯掉的是一个Omega的抑制贴,怎么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压制会有效果?
更何况信息素压制也不是人人都能来的,怎么这么巧这个alpha患有信息素失调症?
Omega抑制贴有两种外观设计,一种比较小巧,因为Omega的性腺本来就比较小,颜色也比较花里胡哨——因为Omega要比alpha爱美一些。
还有一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因为抑制贴款式的不同使得Omega贴着抑制贴上街仿佛贴了一个身份标识,使罪犯很容易辨别对方是‘柔弱的Omega’从而对其下手,因此抑制贴厂商开始生产一种普款抑制贴,它的大小与alpha抑制贴一模一样,这样走在路上,乍一看过去,你只知道对方是alpha或者Omega,但未必知道到底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
阿云嘎是警察,除了执行必要任务需要利用Omega这个性别的时候他会戴上外表征一看就是Omega使用的抑制贴,其他大部分时候,他会戴普款抑制贴,尽量掩饰Omega的性别特征,执行任务也更加方便——别说他了,郑云龙瞥了一眼鞠红川的后颈,连鞠红川的抑制贴都是普款。
阿云嘎和郑云龙走在路上,又是一米八四的高个子,乍一看过去,很少有人能立刻知道他是一个Omega,除非他自己说——身段儿好的alpha也不是没有,何况阿云嘎还有气场。
他总不可能在打架的时候喊一声我是Omega,所以——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那个alpha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怎么知道,跟自己打架的这个人,其实是Omega,所以他扯掉了阿云嘎的抑制贴,一个信息素压制就能让对方再起不能?
连鞠红川都潜意识里知道这件事不对头,不然他不可能说出‘撞大运’这三个字,很明显,鞠红川认为这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罪犯,试图以信息素压制给自己增加一点徒劳的肾上腺素,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了对面警察是个Omega。
他不知道阿云嘎的抑制贴被对方撕下来了。
可是阿云嘎知道。
一句‘撞大运’,提醒了郑云龙的事情,自然也能提醒阿云嘎。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愣怔的盯着鞠红川身后那一片被警灯照亮的水泥地,一直以来近乎逃避也不愿意去想的事情,被接二连三的‘巧合’摆上了台面——为什么,被挂在那里的是郑云龙?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是Omega?甚至如果从纯粹的犯罪人的角度来看,那个男人已经做到让阿云嘎基本失去反抗能力的地步了,为什么不做的更完整一点要了他?难道是害怕留下体液吗?还有——
他突然想到,在意识模糊被摁在栏杆上的时候,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
“挂在那里的是你的小男朋友吗?”
阿云嘎当时能维持清醒已然不易,只能看清楼下模模糊糊挂着人,根本看不清挂着的是谁,是郑云龙的一嗓子‘阿云嘎’才让他确认了郑云龙的身份。
可那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下面的是郑云龙?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郑云龙是他‘男朋友’,甚至还说了个‘小’——他知道郑云龙比他小!

阿云嘎弹了起来,他腿都在抖,根本没恢复多少气力,却踉跄着要下救护车了,完全忘了为了缓解信息素综合症自己还带着鼻导管,这么一扯差点把医疗器械扯下来,医生和郑云龙一起喊了出来,郑云龙一把把人按住,“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陆瑶。”阿云嘎近乎魔怔一样喃喃道,一把扯掉鼻吸管,抬头看鞠红川,“你知道陆瑶在哪吗?”
“那个被龙哥救下来的小姑娘?不是?”鞠红川也懵了,“你去找她干什么,你在这儿好好呆着就对了——嘎子哥!”
救护车空间不大,郑云龙堵在门口,阿云嘎出不去,居然开始推郑云龙了,“你让我下去!”
他那点力气不如郑云龙家猫不洗澡的时候折腾的力气大,郑云龙这回是真的动了肝火,护着阿云嘎头颈把人猛地按倒,“你是不是要闹,什么事儿都给我明天说,现在你在这儿呆着!”
阿云嘎推不动他,挣扎了几下突然不动了,他盯着自己上方郑云龙的眼睛,突然堪称温和的轻言细语道,“让不让我下去?”
郑云龙被他看得没来由发毛。
阿云嘎跟他在一起,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郑云龙没安抚过阿云嘎这个脾气的人,不知道该走什么套路,他折腾的时候郑云龙不敢跟他吵,好不容易准备来一仗阿云嘎不跟他吵了,但他诡异的平静下压抑的是近乎不顾一切的疯狂,他那眼神看郑云龙并不是在告诉郑云龙‘你不让我下去我就跟你生气’,而是告诉郑云龙‘你不让我下去我会不择手段’。
郑云龙是真的不明白阿云嘎今天是怎么了。
没有来由的怒气,奇奇怪怪的话,还有这诡异的执念……今天的阿云嘎陌生的让他感到害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松了手,阿云嘎一把把他推开,踉跄着往车下走,围观全程的医生缩在车角装死,拦都不敢拦——这Omega脾气是真的大,没见过被信息素压制后还这么能闹腾的。
连鞠红川都被震住了,他把阿云嘎扶下来,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惶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别说他不知道,男朋友郑云龙都不知道。

向阳区公安局值班人员在办公室扫雷扫的好好地,一个电话天降大任把他们从办公室里薅出来一路狂奔着赶到广兴商厦,贾凡好惨不惨今日值班,跟着忙上忙下到处跑。
他本来跟人匹配了一把吃鸡,结果玩到一半接到紧急任务,连话都没来得及说退出游戏了——贾凡惆怅的想了想,估摸着自己这账号要被投诉。
……他买了好多皮肤在里面哦,会不会被封啊。
惨。
审问女性beta和Omega,是要求有Omega警官在场的。向阳区分局值班的只有一个Omega就是贾凡,被人急匆匆拉去调解这次骚乱拯救的‘女主角’,结果过去看了一眼,贾凡愣住了。
这姑娘虽然换了件衣服,但是他眼熟啊。
“怎么是你啊?”他顿了顿,仗着自己是Omega的亲和力走过去,给坐在救护车上瑟瑟发抖的女孩披了个毯子,“还记得我吗?”
陆瑶满脸是眼泪,她哭也哭的闷不做声,因为知道自己惹出了大麻烦,抬起头看了一眼贾凡,似乎是依稀想起来这个在学校里发普法小册子的警官,哽咽了一下,随后把头埋在了怀里。
她被人推下去,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那么想死的,被郑云龙拉着吊在半空中、随时都有死亡风险的感觉太糟糕,她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不仅如此这一次更糟,这一次她差点连累了旁人一起死,而下来之后她还看见人们扶着另一个人去另一辆救护车了,据说这是去找她的警察。
她没死成,但是别人差点跟着她没了。
贾凡很耐心的等女孩发泄情绪,拿了几张纸给女孩擦眼泪——他性子温和细致又有耐心,很懂得体贴旁人的情绪,陆瑶在他身边居然逐渐的平静下来,至少没有哭的那么厉害了。
贾凡记得清楚,这个姑娘之前在他的摊位前,劝说自己的另一个朋友不要去‘代孕’。
“你卷到什么事儿里了?”他柔声道,“跟我说说啊,我们能帮你解决的。”
话不说还好,一说,陆瑶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更加愧疚了。
“对不起。”她声若蚊呐,“我,又干了件傻事。”
“你先说出来,我们再评价傻不傻嘛,万一是件好事儿呢?”贾凡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来——他这个人爱吃甜食,随身随地喜欢带点糖,“吃嘛,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贾凡人过得精致,是个爱美爱生活的Omega,他手里的奶糖也不是什么市面上的便宜货,是这货从各种渠道搜刮来的据说‘特别好吃的各国奶糖’的各种牌子之一,总之,是陆瑶没吃过的。
陆瑶接过糖果,洋玩意儿卖的就是个包装价,那包装搞得还挺精美可爱,屁大一颗糖上居然还系了一个大蝴蝶结,被贾凡暴殄天物的揣警服裤子兜里,给压得歪歪扭扭的。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蝴蝶结,把带着Omega温暖体温的糖塞到嘴里,大抵是心情抑郁,她没能尝到这进口糖与医生给她的葡萄糖水有什么不同。
可她不能拂了贾凡的好意,只能勉强笑一笑道个谢谢。
贾凡警官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又一次成功安抚了一个‘惊弓之鸟’,随后就准备进行他惯常的操作,问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是哪儿想不开——结果他还没开口,就看着一个面容看起来特别憔悴的男人被身边一个穿着极富有个性的破烂西装的男人扶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警察。
贾凡直觉以为是一个因为群体性恐慌受伤的群众,于是连忙从救护车上跳了下来给人腾地儿,阿云嘎也不是一个能站住的,他在车上护士的帮助下爬了上去,坐在了陆瑶的对面。郑云龙不放心也跟了上去,他很清楚如果他不撑住阿云嘎,阿云嘎未必真的能坐得住。
救护车的灯明亮,打的阿云嘎脸色惨白若纸。
陆瑶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直觉感觉对面这个人比她伤的严重多了,立刻知道这又是一个‘被她连累的无辜群众’,她害怕的把头又低了下去。
结果对方伸出手,冰凉的握住了她纠结在一起的手指头。
“陆瑶——瑶瑶,”阿云嘎勉强提起自己的声气,尽力温和道,“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陆瑶有些惊诧的抬起眼,贾凡也有些愣怔,“您是——”
“市局重案组副组长阿云嘎。”鞠红川立刻帮阿云嘎回答道,“他问陆瑶点事儿。”
贾凡恍然大悟,“是因为去找陆瑶受伤的那个市局的同志吗?”他又瞥了一眼阿云嘎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状态,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不好好歇着?”
郑云龙阴沉着脸,伸着手凑在后背扶着阿云嘎的腰,“我也想知道。”
贾凡:……
他看着郑云龙这身破布烂衫一样的西装,疑惑的看鞠红川,鞠红川捂着脑门长叹一口气,“我们嘎副组的男朋友,他们俩在这儿是来约会的。”
贾凡:……
那可真的,有点惨。
陆瑶听到了贾凡等人的对话,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人们口中那个‘因为救她受了伤’的警察,她也认出了郑云龙就是那个差点陪她一起掉下去的男人,一听这俩还是个情侣,立刻站了起来——然后一头嗑在了救护车的车顶,倒是自成一个鞠躬弯腰致歉的姿势。
阿云嘎:……
“对不起!”女孩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是我太蠢了,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连累任何人,我……”
阿云嘎心累的叹了口气。
他现在真的没有任何精力安抚陆瑶,但是显然此时此刻他还得兼职。
“呃……瑶瑶?”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认识我吧,咱俩刚分别也没多久?”
陆瑶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呜呜咽咽的嗯了一声,贾凡觉得自己的安抚已经彻底失效了,已经在兜里准备找第二颗糖了。
“咱俩也算‘生死患难兄弟’了,我还是你室友夏浅书的哥哥——你记得夏浅书吧?”郑云龙一脸自来熟的笑容,“那四舍五入我也算你哥了,你别这么紧张嘛,先回答警察叔叔的问题好不好?你看警察叔叔自己还不舒服都要过来问你,这个事儿一定很重要,对不对?”
阿云嘎听得眼角狂抽。
他跟陆瑶“四舍五入成兄妹”,一转头喊阿云嘎‘警察叔叔’,行,非常好,郑云龙你最好下来也给我喊叔叔啊?
你他妈的连哥都没喊过呢!
陆瑶一脸慌张,“对不起,我……我……”
阿云嘎举起一只手,“商量一下姑娘,咱们别对不起了,”他苦笑道,“咱们说点往前看的事儿,行吗?”
他实在是快撑不住了,陆瑶也看出来阿云嘎状态极差,瑟缩着坐了回去。
阿云嘎眼前一阵阵发晕,下意识攥住郑云龙的手,“你来商场之后,并没有一直奔着一个地方去,而是各个楼层到处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瑶茫然了一下,反应过来,低声道,“那不是我想跑,是有人告诉我要这么做。”
“谁?”
“他让我给他打电话。”陆瑶掏出手机,“他告诉我,这个时候我应该走到哪里,我就跟着他的指示走。”
“他的,”阿云嘎喘了口气,逼着自己不情不愿的回忆了一把自己听到的声音,“他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陆瑶点开了手机,“我录了音。”
四个警察都怔了一下。
陆瑶把音量键摁倒最大,嘶哑的声音带着人为矫揉造作的痕迹,完全听得出来变过声,但即使如此,停了一会儿阿云嘎依然辨认了出来——
——这就是六楼那个家伙的声音!
摘下头盔之前,那个男人的声音确实也是这样的,笑声嘶哑,带着一股子电流噼啪,显然他是把变声器藏在头盔里,摘下头盔之后,阿云嘎被信息素压制,整个人晕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话都是听一节听不清一节,但是也知道那男人的说话的节奏、试图蛊惑人心的语气,与这电话里的声音是一致的。
他用在六楼折磨阿云嘎,告诉他‘你救众人,众人却抛弃你’的语调,不疾不徐的忽悠着电话对面的小姑娘,“你从C号入口进来之后,往前走不到五十米,右拐,有一个楼梯间……”
“你坐电梯上二楼,对,坐电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耍滑头。”
“我们来热热身吧,跑一跑,你看怎么样?”
“我让你跑,你怎么走着?”
“你在系鞋带,对不对?”
录音里陆瑶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阿云嘎知道,一定是女孩不相信,在对方‘指使的路途’上做了手脚,对方让跑,她走着,对方让走,她系鞋带……她不相信对方一定能百分百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可是电话对面的男人像个隐形的魔鬼,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她只能屈服。
事实上这并不难理解,并不是男人成了鬼,而是陆瑶的行动路线本来就在商场六层楼中央镂空的位置附近,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他就能注视陆瑶的一举一动。
甚至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人,阿云嘎转头问郑云龙,“陆瑶是怎么掉下去的,你看到了吗?”
“被人推下去的,那家伙带了个摩托车头盔。”郑云龙迅速回答道,“这声音是那个家伙的声音吗?”
不是。
这声音是六楼折磨阿云嘎的人的声音,应该不是五楼推陆瑶下楼的人,很显然这是共同犯罪,也符合为什么陆瑶走到哪里,不管什么角度,都有人能够立刻看到她的现实情况。
“去找……平面图。”阿云嘎突然回头,对鞠红川道,“这路线一定不是随便的,去找商场保安要大楼平面图。”
鞠红川愣了一下立刻应下回头跑了,那一边录音里还在放,陆瑶气喘吁吁的跑来跑去,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要让我跑来跑去?”陆瑶在电话里质问他,“我只是找个代孕,不是来跑马拉松的。”
男人在电话里冷道,“代孕也要身体健康的人才能干,你要死在手术台上,算谁的?你以为谁都能做吗?”
陆瑶显然觉得这男人说的有道理,才听了这男人的话。
可是贾凡听的不对头了,“你……”他抬起头,凝重的看着女孩,“你要代孕?可是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一直拦着你朋友不要代孕吗?”
陆瑶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是梅溪大学的学生,分局在梅溪大学举办过为期两天的法制宣传活动,我在场。”贾凡顺手向同样疑虑的阿云嘎解释道,“她和她朋友在旁边吵架——姑娘,你们俩吵架声音一点也不小啊,而且你当时明显对小册子上‘代孕’的介绍特别上心,你忘了我还专门针对这个给你朋友讲了不要去吗?”
陆瑶的脸一下子泛了白。
“对……没错。”她低低道,“原来您知道。”
“所以为什么你要来代孕?”郑云龙看不懂了,“你不是挺清楚的吗?”
陆瑶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警方调查那个地方是要有证据,可是我知道你们找不到证据的。”陆瑶轻声道,“我想给你们一点证据。”
“怎么给,”猜测被印证,阿云嘎彻底冷了声音,“你告诉了你室友,如果你回不来就报警。然后抱着必死的心去找对方接触,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失踪了,警察可以借着调查失踪人口去查?还是如果你死了,警察借着调查故意杀人去顺藤摸瓜?”
“有人把你推下去你是不是还挺开心的?如果他不杀你,你是不是准备干点傻事儿说点傻话刺激他让他杀了你啊?”
陆瑶的脸又白了白,她被阿云嘎一针见血说中了心思,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旁边重复播放的录音像个背景音乐,魔鬼差点得逞,女孩死里逃生,后知后觉的知道了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我想给你们一个调查的由头,如果只说代孕,一定会有人不相信,会和稀泥……”女孩颤抖着声音道,“可是杀人和失踪不一样,你们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代孕,却一定不能不管杀人。”


陆瑶报过警,这一点,她甚至没有告诉市局的警察。
因为她只记住了一句话。
‘我们是一个系统的。’
第一次被强,她尚且还有未能磨灭的反抗意识,相信警察可以及时抓到罪犯,她被拍下来的不雅照片也可以及时被扣下,不一定就会散播出去——她毕竟是个大学生,象牙塔的学生,更容易相信这个社会的制度会为他们保驾护航。
可她去错了派出所,她去了向阳区新江道广升大道派出所,那个派出所所长,是团伙保护伞贾俊。
这个派出所所长长得很是和善,人模人样的,带着斯斯文文的眼镜,让人一看就有信赖的感觉,他亲自询问了她,可是询问的过程,仿佛对她的另一种强奸。
她至今记得,alpha伸出手,在她的脖子上上下抚摸,暧昧道,“那个人是这么对你的吗?”
她恍然大悟。

你有没有对这个世界绝望过?

贾俊那样客气,却又那样可怕,将颤抖的女孩送出门,亲手送上了‘接她回学校的车’,对她说,“哦,对了,你也别想着去分局和市局报案了,不处人命他们不会管的,而且啊,越级上报,还是会被发配给我们管辖的,明白吗?我们是一个系统的。”
那辆车没有送她回学校。
一个礼拜非人的折磨后,陆瑶彻底安分了。
她明白,自己求救无门。
后来,市局绕过了区分局,一举端灭了广升大道派出所这个保护伞,他们在陆瑶的宿舍里找到了被强奸时的衣物碎片、日记和其他一些证据,这些证据为给团伙其他人定罪提供了依据,从整个笔录来看,看起来陆瑶仿佛从未放弃获救的希望。
可并不是这样的。
陆瑶已经放弃了,她沉默的留下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记住什么。
记住什么呢?
记住被广升大道派出所杀死的她。
她没有那么信任警方,因为贾俊告诉她了,他们是‘一个系统’的。
一个系统的,那么是不是只要不说,警察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威胁,就会帮她处理案子了?
所以面对市局的询问,她隐藏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报警。
所以面对贾凡的询问,她唯唯诺诺,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或许试图信赖警方,可就算是要信,她能信赖的也是市局,是那个救出她的市局,可是在她身边与她直接接触的、环绕她生活的,不是市局,是派出所。
她去市局报警,是越级上报,市局依然会指派到她身边的派出所——可是她不信任的,恰恰是最基层的法律执行机构,派出所。
她最不信任的恰恰就是这个。

可是派出所不是任何刑事犯罪都可以管的。
根据《公安机关执法细则》,派出所自行调查的,是轻伤以下刑事案件,涉及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类案件,派出所要移交到区分局或者市局刑侦队进行管辖。

这就是陆瑶为什么会剑走偏锋。
她太恨了,类似的犯罪让她恨的牙根痒痒,她的父亲知道她涉案之后惊怒交加病情加重,前一天宣告不治而亡——这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怎么能不恨。
她恨那个鬼迷心窍联系了犯罪分子的自己,更恨整个犯罪团伙。
她与那个嚷嚷要代孕的毛头小子的关系确实没有那么铁,她只是偶然知道了那个人要干这个事情,触发她雷点的只有代孕本身。
“我就是一个行走的污点,活着有什么劲儿呢?”说到最后,陆瑶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了,她的眼神空茫,轻声道,“我害死我爸爸,还害了你们,我活着有什么劲儿?”
“我不如做些好事,可我连好事儿都做不好。”
不如做些好事儿,用她的命,敲响宣告一个犯罪组织亡命的钟——可是就连这个,她都做不好。

“啪。”
阿云嘎突然在这姑娘脑门上拍了一下,声音还不小,贾凡吓得差点跳起来,特别害怕他这个举动会被围观群众拍下来放网上。
阿云嘎却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万一给拍下来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只是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又点了点那懵逼了的姑娘的额头,“你研究生都能考上去,为什么这么点道理还想不明白?”
“今天晚上,都是来救你的人,这个世界总有人会想着救你,郑志强——市局那个扫黄打非组的组长,为了解决你们这个案子,加了一个多月的班。”话说的有点急,阿云嘎感觉头晕又缺氧,嘴里却不停,“检察院,现在还在审查起诉你们的案子,准备去法院还你们一个公道……这世界上有坏人,就会有好人想着救你,可是如果你没了,他们救谁去?就算救回来其他人,也没能救回你啊!”
“你为什么觉得你的命不重要?你不是人吗?这么大的人了,接受了这么多年教育,就学会妄自菲薄了吗?”
“郑组长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你救出来,你转头去自杀,你对得起他和那些努力救你的警察吗?他们救你是为了让你当人体炸弹吗?他们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你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不活着什么都没了啊丫头!”
最后这句话居然带了一种奇怪的口音,郑云龙猛地一怔,记忆深处潜藏的声音与面前的声音突然契合——他怎么感觉这个口音自己听过!

不活着什么都没了啊丫头!
陆瑶猛地睁大眼睛,面前是消瘦又摇摇欲坠的警察,慢慢幻化成家乡那个温柔的父亲,得知了女儿卷入了这样的案子,自己却因为残病的身体赶不过去,男人只能在电话里劝,劝女儿不要想不开,劝她日子还长,劝她永远是爸爸最爱的人。
他说,“你可不能想不开,要活着啊丫头,不活着什么都没了。”
陆瑶突然泪如雨下,她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了,可是她还有泪,这些泪水迟到了好久,从一年前踏入广兴大道派出所开始,就一直积攒着,直到决堤于阿云嘎一句带着口音的话。

她嚎啕大哭,女孩习惯了轻言细语,习惯了小心翼翼的生活,连哭泣都不敢大声——这是近两年来第一次,她放开了嗓子。
贾凡塞给她的奶糖,融化在女孩的口腔中,那一丝残余的甜味,在这一刻才发挥了该有的效用,让她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
陆瑶在阿云嘎怀里痛哭,在她曾经不敢信任的警察怀里,她仿佛哭尽了她这两年受到的全部委屈。

“你……”“她的卷宗我见过。”
陆瑶怼在阿云嘎胸口,阿云嘎有点缓不过气,搂着她偏过头对郑云龙轻声道,“她是 山西人,但家里不富裕,是她自己争气,高考考到梅溪大学……你一直都很棒。”
最后一句是对着陆瑶说的,阿云嘎完全是赌,他已经有近五年没有说过这个口音的话,一时半会儿还担心自己说的不对头……好在看来陆瑶是听进去了。
乡音这个符号代表的温情和给予温情的人,将陆瑶从偏激崩溃的情绪里揪了回来。
他伸手将陆瑶凌乱的鬓发理了理,感觉信息素紊乱造成的憋闷感越来越严重,眼前一黑就往旁边斜。
“嘎子!”
陆瑶和郑云龙都吓了一跳,郑云龙捞着阿云嘎的腰把人捞回来,陆瑶手忙脚乱扶住阿云嘎,她慌得手足无措,眼泪都吓了回去。
好在阿云嘎只是眼前发黑,却没真的晕,主要是因为听陆瑶讲故事的这段期间他一直没吸氧,又强撑着说了太多话,他心里吊着一根弦绷着,咬着牙攥住郑云龙的手对留车医生说,“我需要吸氧。”
医生忙不迭把氧气管给阿云嘎戴上,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缓下这股心悸,“鞠红川怎么还不回来?”
郑云龙气的两眼一黑,“你现在还想着鞠红川?你现在要做的是静养去医院!”
现场对于因为逃生过程中互相踩踏而受伤的群众进行的医疗排查已经结束了,到达现场的几辆救护车拉着需要去医院就诊的伤员准备陆续离开现场,这辆救护车所载的护士们抱着医疗箱走到车边要上来了,阿云嘎咬了咬牙,看这个意思是准备再扯一遍鼻吸管然后下去等鞠红川了。
他这到底是什么爱岗敬业自虐自强的精神啊!
郑云龙气的三花聚顶就要飞升,此时此刻他告诉自己,不管阿云嘎怎么生气,再纵容他闹下去他就是傻逼!
可好在这个时候鞠红川跑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夏浅书。
“哥!”夏浅书眼睛里蓄着眼泪,显然吓得不轻——郑云龙和阿云嘎并没有从C门原路出去,而是从商场B门出来,这导致在混乱的人群中夏浅书一直没找到他,而郑云龙顾及着阿云嘎也来不及去找她,她跑到车门边突然捂住嘴,“瑶瑶!”
陆瑶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同学,又想起来刚才郑云龙确实提过,他是夏浅书的哥哥。
原来是自己这个室友救了她。
原来她在学校里并不是全无人在乎。
陆瑶猛地扑了下去,与夏浅书抱在一起,两个女孩抱着站在路上哭泣,又一次延长了救护车开车的步伐——毕竟陆瑶才是警方拼了命要救下的人,她刚从楼上掉下去,是必须要去个医院做检查的。
反而给怎么也不想走的阿云嘎拖了时间,让阿云嘎有空跟鞠红川接洽了。
郑云龙:……
鞠红川拎着平面图回来,阿云嘎立刻又让陆瑶把那录音拎出来再放一边,然后照着录音完成了他差点在保卫室完成的事情——画出陆瑶的行动路线图。
他手抖的握不住笔,郑云龙只能认命代劳,但是画出来并没有什么鸟用——六层楼,一层一张图,再加个地下室,左一道又一道的,这能看出个屁?
“行了吧?满意了吧?”郑云龙没好气道,“司机师傅开车吧,这儿没藏摩斯密码,就算是藏了你也明天看——”
“不应该啊。”
阿云嘎喃喃道,循着记忆里陆瑶行走的顺序又一张一张的过了一遍,这些线条之间似乎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不应该啊,他念这些地点,明明是有顺序……”
怎么会什么都看不出来?
“立起来呢?”
一直怼在门口的贾凡警官突然开口,一行人都看向他,贾凡被盯得有些羞涩,“是这样的,这是平面图,但是广兴是个楼啊,如果立起来看看?”
阿云嘎郑云龙鞠红川并一群被滞留的医生护士无言以对的看着贾凡,显然都理解不来什么叫做‘立起来。’
“立起来的意思是……”贾凡干脆也挤上车,接过阿云嘎手里的几张纸,示意性的往起一摞,“要三维的看。”
他寻思了一下,自己找出手机来打开画图,三下两下画了个长方体,在里面虚线分出了层,然后认真的比对着平面图开始画点。
阿云嘎麻木的看了一眼鞠红川,那眼神分明是,“区分局有这么个人才你知道吗?”
鞠红川目瞪口呆的摇头。
人才贾凡迅速搞定了图,将一个个点用线连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转了个角度,随后轻声念了出来,“五。”
“你们看这个像不像一个汉字‘五’?”
郑云龙懵逼的拿过手机,“我怎么……我去你这个画的这么挤……哎,还真的有点像……确实像,你这么看,斜着拉平确实像个五……原来真的是有设计的啊?”
“什么是五,五怎么了?”鞠红川心惊胆战道,“是不是他想再杀五个人?”
“不是。”

郑云龙听到阿云嘎这轻言细语的一声,突然有一种心脏漏跳一拍的错觉。
惶恐和不安不知道何时攀爬而上捆住了他,他张口结舌的看着阿云嘎,发现阿云嘎也在看他,他一时间有些看不懂阿云嘎看他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却直觉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像这一晚上扑面而来的信息量中,隐约的潜藏在他记忆中的那些抓不住的存在,他在那一刻仿佛与阿云嘎共通了灵魂,异口同声的喃喃出了一句话——

“五是一个时间,代表五年前。”

这就是阿云嘎一个晚上,拼死也要获得的那个消息,得到这个佐证的一瞬间,阿云嘎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没有过分的惶恐,也没有过分的愤怒。
他只是遗憾。
遗憾他靠‘欺瞒’得到的爱情,连个花骨朵都没开,就要终结在这个晚上。
今天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这是他逃了五年的,却依然没能逃过的劫数,从一开始期待他能躲过,就是不应该的。
他甚至平静的接受了六楼的缠斗,并不是什么遭遇战,而是筹谋已久的‘重逢’,尽管声音、信息素,都是他陌生的。
他怀着侥幸,想着声音不一样,信息素的气味不一样,或许不会是他。
看来不是。

阿云嘎放下笔,一句话都没说,他看出郑云龙惶恐不安,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郑云龙或许还可以逃,可他无处可逃。
夏浅书扶着陆瑶回到车上了。
“开车吧,耽误大家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十七)
信息素紊乱,就像是牙疼,难受起来真的要命,但是治疗却也没那么不容易——家里有alpha的,来个临时标记就能解决问题;家里没有alpha的麻烦点,打一针回家然后喝上一个礼拜药也没事儿了。
换句话说,只要熬过信息素压制最难受的那段时间就行。
阿云嘎在商场‘身残志坚’,折腾的时间有点长,去了医院精力不济,护士说要打针也只是麻木的点了个头,等护士推着车进来他就已经倚在椅子上睡着了,好歹不会再因为PTSD再折腾一次。
郑云龙好悬松了口气。
鞠红川看郑云龙这身衣服实在是不忍,从警车翻下来一件不知道谁的警服大褂给他套上,“郑律,你可真的是我见过最铁血一律师了。”
郑云龙愣了一下看着他笑,“怎么了,夸我见义勇为?”
“两次了。”鞠红川伸出两根指头道,“我看嘎子哥该为你问市局申请个锦旗。”
郑云龙:……
哦,那duck不必,我还以为要给我发点奖金。
谁知道鞠红川还有下一句,男人鬼鬼祟祟冲着病房努了努嘴,“……以及能把这样儿的主征服,你真牛逼。”
郑云龙:……
阿云嘎今天晚上的表现,可以说从全方位展示了一个什么叫做‘独断专行’以及‘听不进人话’,自己要干什么那是一定要干什么,别人说一个不都不行,插着氧气管也要出去询问陆瑶,拼着自己缺氧也要搞清楚行动路线图……就这个自虐的敬业精神,鞠红川之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从来没想到身边能遇到实在的。
郑云龙完全拿阿云嘎没辙,已经露出了妻管严的苗头,鞠红川心想不愧是能做重案组副组长的Omega,这性子一般人确实刚不住,郑云龙是真的好脾气。
郑云龙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前这个老实alpha的崇拜。
他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哎川儿,我有个事儿问你哈,你们嘎副组调到梅溪市之前……在迎南干什么啊?”
他漫不经心的吐出了‘迎南’两个字,眼睛盯着鞠红川的表情,想看鞠红川是什么反应——结果他发现自己猜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没跟你说?”鞠红川是个老实汉子,有一说一有问必答那种老实汉子,面对‘见义勇为好青年’、阿云嘎组长的男友郑云龙,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迎南的缉毒队吧,真不愧是搁那地方缉过毒的人,这办事儿风格就是不一样。”
阿云嘎以前在迎南的缉毒队工作。
郑云龙心想自己真的是推理小能手啊。
他心里一沉,面上分毫不显的笑了笑,“他说他以前的工作挺危险的,不乐意跟我多说。”
“那肯定危险啊,迎南啊。”鞠红川感慨道,“缉毒警按武警练的,也就迎南了吧?国边境,靠金三角,人家那边武装贩毒,打击难度也大……嘎副组也算是巾帼英雄了。我们这儿这点工作难度对他而言估计算清闲。”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调回来吗?”郑云龙仿佛闲聊一般道,“梅溪市都靠北方了,有点远啊这调动。”
“呃……”鞠红川愣了一下,默了默拍了拍郑云龙,“系统内工作调动也是常事儿,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
意思是,这部分原因保密。
郑云龙了然的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鞠红川忙着回市局汇报,没跟他多唠,很快就告辞了。
郑云龙转头渡回病房,阿云嘎没有住院的打算,只是累狠了又身体虚弱,倚在椅子上睡,郑云龙默了默坐在了阿云嘎身边,小心翼翼的把睡得不太安稳的阿云嘎扶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腺体算不上受了很重的伤,这种程度的青肿大抵一晚上就能恢复,毕竟是Omega的腺体恢复能力,被标记了咬痕也不过一天。只是到底不太适合带着抑制贴,医院拿纱布裹了药贴住了,混杂着药味儿的无人区玫瑰气息带了些苦涩,郑云龙搂着阿云嘎的肩膀,有点茫然的看着因为其他原因挂水输液的各色病人。

那些曾经抓不住的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终于在这一晚上露出了尘封的冰山一角。

郑云龙以前不是没有奇怪过。
他腹部有一个伤口,圆形,妈妈说是因为在迎南的深山老林里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着给树枝捅了——可是且不说什么树枝能给捅成这样,郑云龙想不明白在大三上法医公选课后专门堵着老师问,老师给他问得都有点懵了,说看起来这更像是枪伤啊。
只不过怎么可能呢?老师后来说,你一个学生,去哪里找枪打呢?中国禁枪。
是啊,中国禁枪,连警方开枪都严格受限,他也不记得自己吃过枪子儿——深山老林里迷路,去哪里吃枪子儿?
他没多想。
他的失忆,医生和父母都给了明确的解释,因为接受不了好友的离去,受了刺激。这个解释郑云龙能接受,是因为他确实接受不了杨帆的离世,以至于到现在都要三五不时写日记寄托哀思。
自己当时一定是亲眼看着杨帆断气,人类在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下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有可能会造成部分失忆——这一点,郑云龙也能理解。

但是有一些东西,却是他真的怎么都理解不了的了!

他有些时候做梦,经常会梦到一个小村子,模糊不清厉害,里面的人他都看不清,可是他在里面逃,也不知道在逃什么,仿佛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在追杀他,一梦醒来,心悸如鼓。
这个噩梦会三五不时的反复出现,如果只是一个偶然的噩梦,那这三五不时老梦见同一个景象,着实有些吓人了。
郑云龙以前还以为这是什么劳什子预知梦,差点被吓得不敢进村了。
可他有时候又会梦到一片灿烂的花海,烂漫至极,他这辈子少见这样的美景,梦里的他站在花海边羞涩的跟一个人说着喜欢,杨帆在旁边捂着嘴憋笑——这个梦就算不上多难受了,但是他至始至终都不记得那个他表白的人是谁,甚至连脸都看不清,只记住了自己忐忑又期待的心情。
夏浅书说,杨帆喜欢他。
郑云龙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这个梦,那个在梦里站在他身边憋笑的少年——他也不知道就因为这样一个梦,笃定杨帆绝不喜欢他,哪怕在他失去的这部分记忆里,杨帆也绝不喜欢他。
郑云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于这个场景,潜意识里他认为这件事是真的。
不是梦见的,大脑胡编乱造的,是真的。
可他保留下的记忆里,自己根本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一片花海,又是跟谁去表白!

郑云龙的记忆里,有些时候会记着一个山西口音的男人,有些时候对他说跑,有些时候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后来浑浑噩噩的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郑母是传统的母亲,教育孩子一定要记着恩情,当年救郑云龙和杨帆的一名警察牺牲了,郑云龙每年都要去一趟迎南给对方扫墓。
这名警察叫付东明,原籍山西,遵循其家人的愿望,将他葬在了迎南这片他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
郑云龙每年都会从山西买点吃的,然后带到迎南去给他。
付东明的墓碑上只有一张警服照片,是一个长得很中气的alpha男人,笑起来慈眉善目的厉害,墓志铭没有写什么,只在墓碑背面写了他的籍贯。
郑云龙一直以为付东明是一位森林警察,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三河县森林公安和消防没日没夜的在山里搜寻,甚至付出了一条人命才把他们找回来的。
从他有收入以后,他就给迎南省临江市三河县的森林公安每年捐点款,以示感恩之心,三河森林公安甚至给他邮了一面锦旗,他还受之有愧的很。

——可是如果付东明根本不是森林公安。
警服正装各个警种之间的差距并不大,普通人乍一眼看上去分辨不出来。如果是警方联合父母亲人,对他进行了隐瞒……这并不是不可能,他作为受害人,一副受了刺激浑浑噩噩的样子,警方或许……或许,也会帮忙撒这个善意的弥天大谎。

包括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编造出来一个梦中情人的背影——现在想想,王晰说的一点错都没有,梦中情人之所以为梦中情人,就是因为这个人基本上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为什么郑云龙自己会这么笃定他存在?
甚至还给遇上了!
而阿云嘎之前恰好是迎南省的缉毒警!

沉沉真相呼之欲出,郑云龙畏惧又惶惑,搭在阿云嘎肩膀的修长手指无意识收紧,力气有些大,不慎把昏睡的阿云嘎给摁醒了。
他下意识低低的呻吟了一声,郑云龙如梦初醒,惊慌失措的撒开手,阿云嘎摁着鼻梁懵懵懂懂的把自己撑起来,他还是有点头疼,但是比起之前好了太多,愣愣的把自己支起来醒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睡着了。
他转过身,低低对手足无措起来的郑云龙道,“回家吧,你该叫醒我的。”
郑云龙急忙应道,“好……好,你慢点,咱们回家。”
他慌慌张张的想去扶阿云嘎,阿云嘎却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着急跟着站起来,恍惚着忘了自己膝盖上的一袋子药,哗啦一下全都洒在地上,药瓶到处滚。
郑云龙一时懊恼至极,不知道自己是缺了什么脑子,连忙蹲下去去捡,他一时半会儿有点不敢跟阿云嘎对视,低着头道,“你别动,我捡完你再走,我……”
一只素白的手摁在了郑云龙慌张发抖拨拉药瓶的手上。
郑云龙僵住了。
“慌什么。”阿云嘎沉静道,“我又不着急。”
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蹲在那儿,看着阿云嘎帮他把那药瓶捡起来塞回袋子里,又去捡另一个,他的侧脸苍白,却又棱角分明的带着决然,“瞒着你的是我,你心虚什么劲儿。”
郑云龙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口,眼角酸涩的厉害。
阿云嘎缓缓把自己撑起来,郑云龙连忙伸手去扶他,阿云嘎下意识避了一下没避开。
他闭了闭眼,近乎自暴自弃的想,由着他去吧。
这个时候郑云龙还在爱他,下一刻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也不一定,好日子过一秒少一秒,他也不跟自己作对。
他也累了。

凌晨十二点半,街上的车都少了。
郑云龙上了车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该回那个家。
阿云嘎今天这个状态,又经历了一场‘强奸未遂’,他实在不放心阿云嘎一个人回他那个没什么人味儿的家去住。
所以他转过头小心翼翼的跟阿云嘎商量,“回我那儿……好吗?你今晚身边离不开人。”
阿云嘎怔了一下看他。
“回我那边比较好吧,人少。”他心里无限苦涩,面上却温和的笑,“王晰他们都该睡了,而且如果你想听故事的话,找个人少的地方总比人多的地方好。”
郑云龙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着头,半晌颤抖道,“现在……十二点了,回去怎么说也一点多了,你先休息,不急着讲故事。”
他顿了顿,又慌张的补,“我不着急,我真的不着急,你甚至可以……”
可以什么呢?
郑云龙张口结舌,剩下的话一时间堵在喉头,堵得他难受,却一句都说不出。
他说不出来,说不出那句‘你可以不告诉我,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一辈子都瞒着我,我乐意。’
是,他可以为了爱情做一辈子瞎子。
可是付东明呢,杨帆呢?
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是因为他们的付出活下来……他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这样自私的连他们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五年了啊,他甚至连救命恩人的警种都未必搞清楚了!
“回我那边吧。”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通红的眼眶,感觉滔天的悔恨和痛苦快把他心脏揉碎了,他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他?”
如果郑云龙注定要知道,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郑云龙。
是他心怀侥幸,所以才导致郑云龙如今这样痛苦。
“回我那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颤抖着手去抚摸郑云龙的脸颊,“好吗?”
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阿云嘎的手。
“我没事儿。”他故作镇定的发动汽车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事儿。”
“但你,我希望你不要用过去折腾你自己。”他突然回头盯着阿云嘎看,“你能答应我吗?”
阿云嘎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回我家吧,”他疲惫的点了点头,“这句话是我要跟你说才对。”

过去这把刀,扎在谁身上不痛呢?谁又能完全无知无觉,不当回事儿呢?

阿云嘎家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清冷。
上一次郑云龙进阿云嘎的屋子里的心境还是轻松愉快的,他们两个的初吻就在这个屋子里完成,然而现在郑云龙站在阿云嘎家的门口,真的是再三踌躇,半晌没踏进屋内。
阿云嘎一进门风衣都脱了挂在衣架上了,一回头郑云龙还在门口。
他一副根本不知道郑云龙为什么不愿意进来一样,或者说是硬起心肠不愿意去体悟,对郑云龙简单道,“你进来。”
郑云龙颇有一种上断头台的感觉,慢吞吞的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跟刀落下来了也没啥区别。
阿云嘎把灯打着,把热水壶烧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机械感,因为他必须疯狂的调动疲惫的大脑,鼓起勇气,去想怎么跟郑云龙解释这笔烂账。
就算是要讲故事,这也是个千头万绪一团乱麻的故事。
水壶吱吱吱的冒泡泡,阿云嘎把热水倒到杯子里给郑云龙推过去,“我不喝茶,所以家里……只有这个。”
郑云龙倒是先把药翻出来了。
“你先把药喝了吧。”他捏了捏鼻梁,有些疲倦道,“先喝药。”
阿云嘎愣了一下,一阵酸楚横冲直撞,让他差点没能忍住的落下泪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郑云龙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让他喝药。
他愈发后悔于自己最初的隐瞒,搞不懂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他看出来郑云龙现在真的是‘情根深种’,可是郑云龙愈发情深,他就愈发自责和后悔。
早不说,现在说了郑云龙得多痛苦。
可是他必须要说了,因为如果今晚在六楼与他纠缠的人是林正君,那么郑云龙绝对是他身边的第一活靶子,是需要警方进行保护的人,他如果对过去一无所知,他自己一点都不会上心的。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堪称顺从的把药拿出来,木然的各色的药片放在嘴里,然后连水也不喝就这个干咽了下去,郑云龙甚至没来得及拦住他。
“你干什么!”一股怒火直窜天灵盖,郑云龙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自虐呢?”
阿云嘎把药瓶丢回桌子上,“水没凉。”他轻声道,“而且也不苦。”
真不苦,他没尝出啥味儿来,心神恍惚下,连苦都尝不出来,就像感觉不到甜味的陆瑶一样。
“你先别管我,你难道没什么问我的吗?”他抬起头凝视着郑云龙,强迫自己大义灭亲一般的进入‘工作状态’,“你应该很多问题要问吧。”
郑云龙张口结舌。
他问题多了去了,可是从哪里开始问呢?
他盯着阿云嘎的眼睛,脑子乱成一团,时隔五年的回溯依然让他畏惧和痛苦,最后他开了口,磕磕绊绊的问出了一个今晚比较让他疑惑,甚至基本上已经锤了是他误会了五年的问题,“付东明烈士……是森林警察吗?”
阿云嘎干脆的回答,“不是。付东明是迎南省临江市缉毒大队的缉毒警察。”
郑云龙张了张口,感觉一股支撑着他脊背的力道随着这句话被抽离了。

他终于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恩人是什么警种,迟了整整五年。
整整五年。

裹杂着悲怆的怒意在体内弥漫,让郑云龙一时几乎克制不了情绪,他近乎咬牙切齿道,“你们连这个都瞒着我?”
你们怎么什么都瞒着!
那是救了他命的恩人啊,他甚至都没搞清楚对方是什么警种,就稀里糊涂的祭拜了五年!
阿云嘎紧紧的攥住了沙发扶手,面对郑云龙预料之内的怒火,他无言以对。
他只能艰难道,“……当年,你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为了你……能好好的生活,你的父母央求警队,让你,忘掉就忘掉吧。”
郑云龙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拼了命才把这股想要摔东西的冲动憋下去,感觉这些年见惯各种奇葩当事人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让他不会随时随地暴起。
“那你呢,”他一个字一个字嘣道,“我们五年前就见过了,是不是?”
“是。”阿云嘎抬起头,大抵恐惧到了尽头,只剩下破罐破摔的决然了,“我们五年前就见过,我和付东明同志是一个任务组。”
——一个任务组,既然付东明是为了救郑云龙和杨帆而死,那阿云嘎呢?!
郑云龙突然想笑。
闹了半天,闹了半天,他还把他的救命恩人之一‘泡到手了’!
“他为什么会……会为了我们而死?”郑云龙茫然的喃喃道,“我们为什么会跟你们扯上关系,你们是缉毒警,我们两个是迷路的大学生……为什么会跟你们扯上关系?”
“你们迷路了,记得吗?”阿云嘎轻声道,“你们两个跟着驴友爬山,然后迷路了,在森林里转悠来转悠去,找不到出路,对不对?”
郑云龙近乎情绪崩溃的摇着头,他怎么记得,他根本不记得了,这些都是父母告诉他的,父母也只告诉了他这些。
“我猜,告诉你的版本,应该是你们两个在森林里受困时间太长,被森林警察营救了吧。”想到郑云龙对付东明的误解,阿云嘎虽然没有参与这个‘骗局’,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但是实际上,你们在森林深处转了两天,在饮用水用尽之前,找到了一条小溪……你们随着溪流往山下走,期待着可以找到人去救你们,然后你们成功了。”
“一位村民和她的女儿看到了你们,然后将你们带回了村子。”阿云嘎缓缓道,“那个村子交通不便,对外联系只有一条路,村里也没有信号塔……极度落后。你们无法与外界联系,因此在那个村子里呆了大概半个月。”
郑云龙的脑子嗡了一下,那些个梦魇中模糊的房子,突然间开始渐渐的清晰,小桥流水,竹制的吊脚楼,还有一片绝美的花海。
这个村子是存在的,在他的梦中,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颤抖的攥住了自己的大腿,手无意识的掐在另一只胳膊上,“但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去一个地方,是村子往南几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片花田。”阿云嘎抬起头看郑云龙,郑云龙的痛苦仿佛实时传到了他身上,让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很大,连绵不绝的一片地方,你们很喜欢去哪里玩,你和……和杨帆。”
‘杨帆’这个名字从阿云嘎的嘴里吐出来,仿佛原子弹定向爆炸在郑云龙脑袋上,郑云龙跳了起来,浑身发抖的盯着阿云嘎,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阿云嘎是当年的知情者。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怎么可以瞒着他呢?!
郑云龙以为,自己爱阿云嘎已经爱到可以完全不顾过去,可是现在才知道不可能,根本不可能,那些被剥丝抽茧露出的真相,才开了个头就让他呼吸困难。
那片花海,是梦里的花海吗?
是他和杨帆打闹的那片花海吗?是他跟不知道是谁表白的那片花海吗?
他几乎艰难的说不出话,只能粗略的点了个头示意自己记得那片地方,那是一片很美的地方,郑云龙即使记忆模糊却也保留着对那片地方的感受——很美。

阿云嘎仰着头看着郑云龙,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没说出来,他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用激痛逼迫自己开了口,“那……那不是什么普通的花田,你们两个可能,没有学到,或者学到了没学好,被村里人忽悠了之后就相信了……那是一片罂粟田,你们到的时候,正值花期末期……就要结果了。”
郑云龙仿佛被人当头抽了一闷棍。
“罂粟……罂粟田,”他喃喃的开了口,仿佛在听什么鬼故事一样,“罂粟田……那那个村子……”
“是一个以种植罂粟为生的村子。”阿云嘎轻声道,“因为交通极度不便,加上村民文化程度较低……这个村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贩毒集团的毒品原材料获取地和加工场,罂粟田往东一公里,有一栋高三层的房子,那就是制毒的厂房。”
“你们两个以为你们见到了人,就获救了。其实你们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已。”

当年的两个大学生一开始浑然不觉。
他们觉得这个村子的民风堪称纯朴,就是实在是太与时代脱节了,封闭到连个信号接收塔都没有,杨帆还嘲笑了半天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虚假宣传,明明自己国家还有收不到信号的地方,装什么大个说自己全球联通。
但是事实上,整个村子的‘通信中断’,是人为的,村委会与贩毒集团沆瀣一气,垄断了村子的通讯,就连阿云嘎和付东明这种外来‘贩毒者’想要与自己的‘组织’联系,都要跟他们打报告。
村子对外交通不便,也是因为村长贪下了钱款,草草修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稍微下个雨,路泥泞就像个沼泽地,寸步难行,距离最近的城镇也过分的遥远。
村子在深山里,交通又不方便,上面的领导不愿意来,也懒得来——直接导致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成为了不法分子天然的避风港。
直到迎南省临江市缉毒队调查一个跨省贩毒团伙的时候,发现了自己国家内部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毒贩分子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的小头目林正君,在这里声称即将研制成功一种全新的‘毒品’,众所周知现在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正派,自然也适用于反派。
在欧美国家冒出来的奇奇怪怪的‘新式毒品’,自然也会出现在中国——只要有人想要研究。
林正君就是这个想要研究的人。
缉毒队抓获了一个贩毒团伙,得知了这个扎在自己省内的‘毒瘤’,阿云嘎和付东明占用了该团伙原本的买家的身份,潜入这个村子探查情况,正好一个越南的‘国际贩毒组织’代表人貌似遇到了些麻烦,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村子里的贩毒头目林正君建议已经到达村子的这些个毒贩子们在村子里多待一段时间——毕竟国际贩毒组织更有钱,大家都得等。
阿云嘎和付东明则想着多待一段时间好考察村子里吸毒贩毒的情况,双方一拍即合。
结果没待几天,他们发现棘手的问题来了。
村民上山摘菌子,回来之后带了两个懵懂且奄奄一息的迷路大学生。
阿云嘎和付东明看着这两个大学生,实话实说当时两个人头都大了。

郑云龙听得目瞪口呆,听到后面,他感觉自己真的站不住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瞪着阿云嘎,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一百个小人在敲鼓,轰隆作响。

“你以前,不是个恐高的孩子。”阿云嘎追忆起以前的郑云龙,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没这么瘦。”
以前的郑云龙有点胖,杨帆比较瘦,两个人站在一起还颇有点分明。
郑云龙比杨帆爱闹爱玩也更热心,帮村子里的老人倒个泔水修个屋顶的事儿很乐意做,应该说很讨人喜欢。
那个时候的少年还能爬上吊脚楼的屋顶去敲竹片,学生涩的傣族语,跟楼下的水牛说说话。
他随遇而安的紧,没多少心机。杨帆比他沉静一点, 但也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郑云龙与杨帆和阿云嘎与付东明经常遇到,因为阿云嘎和付东明必须通过与村里人打交道收集这个村子里的情况信息,他们两个也经常在村里坐坐,遇到这两个让他俩头疼的大学生。

“那我……那,”郑云龙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问村子还是该问他为什么又恐高了。
他从阿云嘎的语气中完全可以听出来,他跟村民相处的其实很融洽,甚至很和谐。
这跟他梦里的情景完全相反,在梦里,他梦到一堆人拿着枪追着打他。
阿云嘎瞥了他一眼,看出了郑云龙的疑虑。
“你们懂事儿的时候村里人很喜欢你们的。”他解释道,“而且这是个‘种罂粟的村子’,却不代表这里的人人人都是毒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么说吧,对于这个村子而言,种罂粟包括成为制毒分子的制毒窝点,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阿云嘎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晚了要解释这种问题着实有些艰难,特别是他喝下去的药应该是有镇定成分,他虽然已经不怎么感冒了,但是毕竟还是会影响思维的运转,“这个村子从村委会开始就烂透了,明白吗?村委会是贩毒分子,村长是贩毒分子,他们掌握了权,而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所以这就像一个小国家,政府支持贩毒,民众未必都支持,但是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去做,因为他们别无可做了……对于这个村子而言,他们并非都是贩毒分子,但是基本都在种植罂粟。贩毒集团对他们有严格的管理,但是并不代表会吸纳他们为自己的成员,明白吗?”
“村民和贩毒集团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因为他们只是低级生产者,毒品生产链的绝大多数利润都在毒枭手里。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忍受严苛的管理,不能随意出村子,不能与村子以外的任何人谈论这些事儿……这对他们的自由同样是限制,他们也在忍耐。”
郑云龙怔愣了一下,眼睛却老在阿云嘎有些干裂的嘴唇上打转,阿云嘎一个晚上没怎么喝水,嘴唇起皮,那点皮好像比这个社会学道理还要让他糟心。郑云龙把水杯给阿云嘎推过去,“……凉了,你喝一口,我明白这个道理。”

阿云嘎有些无言的看了一眼郑云龙。
他刚才都气的要炸天花板了,怎么现在还惦记着让他喝水呢?
显然郑云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也有点尴尬,于是低下了头,却没有收回手。
阿云嘎只能把杯子接过来,却没有喝,盯着那杯子里的水出了一下神,然后轻声道,“那你就应该知道,你们摊上事儿的原因了。”

这道理并不难理解,有些犯罪不能用‘人坏了’去解释,而是深刻的根植于当地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郑云龙好歹是个高材生,他懂这个意思。
对于那个村子而言,村里的‘领导者’告诉他们种罂粟,他们自然就会去种,罂粟能给他们带来钱,能维持他们的生活。
而当一个村都开始种罂粟并形成生活模式后,改掉就没那么容易了,罂粟显然比其他正常农作物获利要高,所以哪怕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个是政府禁止种植的东西,甚至是害人,但是有钱,有村长打包票,甚至,有枪,他们也会继续麻木的持续下去——毕竟生活不就是这样,知道得多了不如知道的少点。
但并不是所有的村民都是这样,还有些村民,当他们意识到‘害人’,特别是发现种了这些年的罂粟,村子并没有发展多少,也没富裕多少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反思,甚至希望能够摆脱一直以来统治这个村子的林正君贩毒集团了。
贩毒集团与生产罂粟的村子,一直以来存在的裂痕在不断扩大,这个时候,两个不小心闯入村子的小青年,给这个裂痕点了一把反抗的火。

郑云龙和杨帆有一点特别。
他们两个是外来人,却是两个小年轻,而且不认识罂粟花,还觉得这花挺好看,村里人一忽悠,他们就相信了。
他们的威胁很低,林正君没那么容易害怕,因为他知道两个小屁孩翻不出天去——但更重要的是别的,那个时候,迎南省缉毒队的外围肃清卓有成效,禁毒风声紧,各个到达村庄的毒枭都很不安。
紧张的气氛在村庄中四处流传,这个时候,村里的村民,和武装贩毒集团本身长久的裂痕,因为警方的行动,也因为两个大学生被摆在了明面上。村里人心照不宣的留下这两个小崽子的命,却不愿意送他们出去,实际上是想如果真的有一天警察打进来,还能有个人质跟对方谈判,护全村一个‘宽大处理’。
但是护着他们两个大学生的是村子里的人,并不是林正君武装贩毒集团。
林正君一行人是老早就看这两个学生不顺眼了,他们也不在乎多杀两个学生,是村里人受到了风声,觉得警察迟早要打进来,所以‘天真’的想养两个人质跟外面的警察谈判罢了。
村里人的想法,林正君武装贩毒集团不可能毫无所觉,更不可能觉得这对他们毫无威胁。
因为这基本意味着,这群‘老实巴交的愚昧低级生产者’,已经不满足于‘老实巴交’了,他们即畏惧,又期待着警方的到来,将村子解救出去——他们有些失控了。
这两个无知无觉的大学生,就是村民即将失控的标志。

“可是最后我们干了让贩毒分子不能容忍我们的事情对吗?”郑云龙突然抬头看向阿云嘎,他顺清了这个逻辑,突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们一定是干了一些事情,然后贩毒分子开始准备对我们两个下手了,而你们两个是村里面的卧底警察,你们两个想办法想要保护我们……付东明烈士是因为这个死的,是吗?”
阿云嘎摇摇头,“不完全是这样,你们其实是村民对于贩毒分子日久以来压迫产生的不满情绪发泄口,那个时候村子里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只需要一根火柴棒就能烧着……你们只是,做了火柴棒。”
就像革命的原因大多根植于长久且深刻的矛盾,可是激化矛盾往往是一个偶然事件罢了。

可到底他们还是变成了火柴棒。

两个大学生,知识学得是半吊子,进了村子里就像入了虎口的羊,最可怕的是,如果这两只羊根本没有自知之明。
如果这两只羊还想逞英雄。
郑云龙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他想,原来自己忘却的,是他和杨帆最大的错误。
难怪自己的父母会请求警方保守秘密,因为在这之中的自己并不光彩。
他们两个不仅将自己陷入风险中,还打乱了村子里的缉毒警察的布局,两个警察突然间要面对另一个全新的挑战,那就是如何保护着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
在这个过程中,付东明付出了生命,可能还有杨帆。
他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重返广兴大厦的时候,阿云嘎会这么生气,因为阿云嘎亲眼见过,他见过自己冒冒失失的时候造下的孽障,他害怕自己会把命再搭进去。
他与犯傻的陆瑶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所以其实……我身上负着两条人命,对吗?”
郑云龙气若游丝的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如何还能在阿云嘎面前坐下去了,他搞不太明白,为什么阿云嘎还能接受他,还愿意做他的男朋友,他年少的冲动和莽撞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又这样不负责的将这些代价通通忘光了,阿云嘎不仅一句话没说,还帮他瞒着。
他几乎觉得是他自己不配阿云嘎的深情厚爱。

“不完全是。”
郑云龙抬起头,阿云嘎也看着他,眼睛里闪着莹莹的光点,“其实,东强的死并不完全是因为要救你们,而你们两个……也并不是因为贩毒的事情触怒了村子。”
“是因为别的,因为那个把你们救回来的傣族姑娘。”
郑云龙怔住了。

救回郑云龙和杨帆的,是一个叫玉罕的beta女子,她与她的Omega妻子生有一个Omega女儿,叫玉恩。
玉罕和玉恩生活在村子的边缘,是标准的贫困户,毕竟村长已经不是‘社会主义的好村长’了,也不打算帮扶一下这家困难户,玉罕和玉恩日常的生活,是村里其他人时不时去接济一下的。
玉恩平日里不说话,别说郑云龙和杨帆,连阿云嘎和付东明都以为她是个哑巴。
对于玉罕的Omega妻子,他们所知不多,只知道对方在生玉恩的时候死于难产。
可是后来,在整个村子被警方接管后,根据调查,才搞明白了——玉恩的妈妈,玉罕的老婆,是个越南Omega。
她是被贩毒分子贩卖到这个村子里,给玉罕当老公的,后来经过调查,得知这个女人应当是接受过一定水平的教育,因为得罪了越南的贩毒团伙,才被绑来卖到中国。
做主并买下她的是玉罕的父亲alpha,因为村子过于偏远,且久不与外接触,‘买妻繁衍后代’成了这个村子里的常态,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个村子,林正君贩毒团伙会为人口买卖提供便利条件,所以可以这么说,村子里有一部分年轻人的‘妻子’和‘丈夫’,是林正君团伙的‘牵线搭桥’——而且林正君团伙还保证了每一个被拐过来的,都是好生养的Omega。
因此村里还是有一部分人,死心塌地的支持林正君团伙的。
后来,警方从村子里解救出七位越南籍Omega、一位越南籍beta、两位老挝籍Omega和六位中国籍Omega。
绝大多数是被买来结婚的。
他们家庭地位极低,且在一日又一日的粗暴对待和囚禁中失去了逃脱的希望,可到了最后……是他们和村子里醒悟起来的人联起手来,救了郑云龙和杨帆。
“玉恩的妈妈知道这个村子是干什么的。”阿云嘎轻声道,“她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你们种植的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害人的玩意儿。玉罕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很自责,很羞愧。”
“玉恩的妈妈死后,玉罕一直在告诉自己的孩子,就算穷死,也不能害人。”
“所以她们拒绝种植罂粟,宁愿选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过的很清贫。这也是为什么,村委会不待见她们……可能是为了减少贩毒分子的疑虑,玉恩一出生,从来没有说过话,而玉罕,有些时候会做出疯疯癫癫的样子……当时村里人说,玉罕是个疯子,而玉恩是个哑巴。”
“是她们上山捡菌子的时候,她们发现了你们两个。”
郑云龙怔怔的看着阿云嘎。
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那两个最初救下他和杨帆的女子,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存在在他的记忆中。
怎么会这样?
“因为,”阿云嘎闭了闭眼,似乎回忆这件事给他造成的痛苦过甚,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强撑着把话说完,“因为玉罕死了,玉恩疯了,大龙,你亲眼看到的,你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
“你只是……太痛苦了,才会忘掉她们,就像你忘掉杨帆的死一样,你只是太痛苦了。”
“你们两个最后应该是知道了这个村子存在问题,后来,你们两个想要救下玉罕。”
少年人怀着一腔孤勇,想要在地狱点一束光,救一个人。
可是他们没想到自己点燃的是泼天大火。


郑云龙和杨帆并不是都傻乎乎的,玉罕和玉恩也不是真的疯和傻。
现在想想,玉罕可能是一早就知道这个村子‘全员恶人’,她出不了村,无法与村组织对抗,又不想种植罂粟这样害人的东西,她只好选择另一个方法去自保。
妻子死后,玉罕做出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在妻子的葬礼上哭晕了过去,醒来之后,这个女人就疯了,状态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又哭又闹,拿着刀砍人都干过。
村里人都不敢接近她,她带着自己的女儿避世而出,住在山脚下,玉恩长大了,也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不让玉恩出去说话,因为话说的多必然出错,她在一个错误的环境告诉玉恩什么是对的,也在一个错误的环境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保护女儿。
一个疯子,一个哑巴。
后来,在那灰暗的一天,玉恩撕心裂肺的开了口,村里人才知道,这两个女子为了捍卫自己心中的原则,隐忍负重多久。
而郑云龙和杨帆,其实也不是真的特别傻乎乎。
他们天天和玉罕玉恩待在一起,玉罕和玉恩这些年,只直接接触了这两个外乡人,她们将获救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郑云龙和杨帆身上。
郑云龙和杨帆,应该是村里第一个听到玉恩和玉罕说话的人。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不是桃花源,而是老虎洞,虽然当事人死的死疯的疯,但是阿云嘎能够相信,是玉罕和玉恩告诉了他们村子的真相。
两个孩子也傻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越南来的那个‘国际贩毒组织’终于摆脱了麻烦,以与阿云嘎和郑云龙所冒充的贩毒团伙入住该村时同样的理由,进入了这个村庄,等待传闻中‘新式毒品’的诞生。
他们同时还抓来了四个人,三个Omega,一个beta,但与以往不同,这四个越南人并不是被用来维持村子里的‘生育大计’,而是被村子里的‘村医’,制毒头头林正君亲自迎接到了罂粟花田畔的那个三层小楼里。
玉罕急了。

村里人大多都不知道那个楼是干什么的,贩毒分子禁止村人接触那个区域,也不跟村里人细讲。
但玉罕和玉恩例外,因为她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哑巴,这些贩毒者深知这个村里有个疯子,疯子又有个哑巴女儿,压根没把她们当回事儿,说什么也不避着在路边休息的她们——他们大抵觉得这两个女人根本听不懂。
于是玉罕知道了这四个人是要用来作什么的。
不是被绑来‘强买强卖’,而是迎接一个更加凄惨的命运——人体试验。
林正君研究出了新式毒品,准备让这四个越南人做第一批受害者。

故事说到这里,阿云嘎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摁住心口,熟悉的心悸感让他呼吸异常艰难,而关于过去的黑暗回忆一刻不停的刺激他脆弱的精神,他下意识瑟缩在了沙发里,一时竟然有些开不了口。
郑云龙立刻感受到了阿云嘎的异常,他急急过去,“嘎子你怎么了?”
阿云嘎急促的呼吸,咬牙切齿道,“没事儿……”
只是那段记忆,实在是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
“别说了。”郑云龙立刻道,“可以了,够了,我们去休息吧,你不用这样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可以自己查——”
阿云嘎惨白着脸笑出来。
“查,怎么查。”他低低道,“当事人死的死疯的疯,你查的过来吗?”
郑云龙扶在阿云嘎肩背的手僵住了。
“玉罕的妻子是越南来的,她很爱她,也很怜悯和她一样的人。”阿云嘎嘶哑道,“她应该是不能接受这个,所以打算冒险,将这四个越南人救出来……那个时候离中国警方预定的进村时间还有不到一周。”
“那天晚上,她冒冒失失的去钻那栋楼,被林正君逮了个正着。”
“村民和贩毒分子之间的矛盾,以玉罕的行为被摆在了明面上。当时总队已经清缴到了这个村缩在的镇子,对于他们而言虽然因为警方的保密行动,所知不多,却也感觉得到警方的威胁。这个村里更有很多从越南、老挝、柬埔寨以及中国其他地方拐卖来的Omega,这些人未必真的安分守己。”
“所以他们想要杀鸡儆猴。”
“那天,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罂粟花田畔。”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郑云龙的胳膊,“他们打算将玉罕乱枪射死,最后也是这样,你们看着她死了!”
郑云龙咕咚一声,身不由己的跪在了地上。
他赤红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阿云嘎,而阿云嘎也在看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经年的愤慨、悲恸和无能为力的自责,他揪着他的领口,哽咽着,和盘托出那一天的血腥真相——

原来玉罕从来都没有疯。
女人站在罂粟花田畔,大声的咒骂,只要她还喊得出来,她便要问问这村里的人,是否还有良心这个东西,是否还把人命当命,是要卑躬屈膝苟延残喘的活着,还是要为正道拼上一把。
只要人们没能把她打死,只要她还能发出声音。
围观者有两个以身探险却人数过少的卧底警察,有经年帮助她且对于贩毒分子害怕到骨子里的无辜村民和被拐卖来的Omega,有她的女儿,也有——她救回来的两个外乡孩子。

阿云嘎从来不知道,郑云龙会不会怪他没能救下玉罕。
他不敢想,后来也没时间去想。
那男孩向他求救过,在处刑的前一天,郑云龙直接问到了阿云嘎身上,这句话问的非常冒失,阿云嘎想,当时郑云龙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不仅是因为少年人的初恋,很可能还发现了自己和付东明与这个村子的不同之处。
可那不构成郑云龙用来冒险的全部理由,他就是在赌命,赌自己喜欢的人不会看着人间惨剧发生。
他对阿云嘎请求,“可不可以救一救玉罕。”
那个时候郑云龙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村子的主营业务是什么,也知道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命不值钱。
可他不信邪。
他本不应该去问,他问这句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玉罕和玉恩遭受的危机已经让他走投无路,必须在村里找一个帮手,这个人说话还有些分量。
他选择了赌一把,相信阿云嘎与村里不是一伙的。
他在用命赌,郑云龙用命去试探阿云嘎,基本上是在告诉阿云嘎,“我知道玉罕要死了,我甚至知道她为什么死,我也知道这个村是在干什么。”
阿云嘎一听立刻就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个小孩没有那么傻。
可阿云嘎被他问的冷汗都快下来了,他并不担心郑云龙误会自己,而是担心这小孩到底问了多少人。
玉罕的死,几乎是在劫难逃,阿云嘎和付东明只有两个人,彼时警方在外围的成功行动沉重的打击了这个贩毒团伙,整个村子已经收到了风声,严禁村人外出,实施宵禁,必需品由专人采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阿云嘎和付东明也未必感觉自己被信任。
大家都在走钢索,都在隐忍。
付东明和阿云嘎都知道,村子迟迟不肯送这两个小孩出去,极有可能是因为有别的企图。
把这两个无知无觉的大学生当人质的企图。
这个村子里的被拐卖来的Omega、两个无辜的大学生、和阿云嘎和付东明在村中潜伏过程中,排查出来的无辜村民,是他们此次任务最重要的目标,那就是在警方攻入村庄时,护住无辜的人,越多越好。
如果村子里因为玉罕的事情会爆发火拼,阿云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怎么把这两个已经探测到一些东西的大学生隔绝出去。
于是他立刻演了一场戏,借助了自己Omega的身份,宣称郑云龙这个小兔崽子冒犯了他,随后付东明和另一个武装贩毒分子把‘说了几句话就不知为何被扣了流氓帽子’的郑云龙和他的好友杨帆关在了村子里的一间吊脚楼里‘反省’,还找了一个村民看着他们。
这两个卧底警察煞费苦心,为的就是一旦村里发生乱战,这两个‘要啥没啥只有勇气的大学生’能够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
可是郑云龙和杨帆没有。
玉恩一定是向他们求救了,对于郑云龙和杨帆而言,他们也不需要‘顾全大局’,对于年轻的生命而言,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救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救下一条性命。
而看守他们的村民本身也不是一个立场坚定的,居然被杨帆和郑云龙说动了。


“你向我请求过,救救玉罕,我把你摁下来了。”阿云嘎近乎怜惜的擦过郑云龙泪流满面的脸,“我那个时候希望,你们能懂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阿云嘎和付东明,彼时无法与外界联系,鉴于外界形势,林正君团伙切断了所有的通信。
但好在他们与总部的暗号,就是‘失联’,失联达到三天,警方就会攻入村庄。
那是他们被迫停止发送消息的第一天,阿云嘎和付东明都不希望村里把事情搞大,弄出不必要的伤亡来,但是武装分子架着枪,挨家挨户逼迫村民去罂粟花田畔围观一场屠杀,人们愤慨着、恐慌着、沉默的向那血色的花田涌动,阿云嘎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今天善了不了。
他和付东明突然面对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村民无人揭竿而起,在他们面前即将被处决的玉罕怎么办?
他们要看着她去死吗?
郑云龙恳切的目光在阿云嘎眼前环绕着,可是一旦发生火拼会造成的绝不只是一个人的伤亡那么简单,玉罕的命是命,众多村民的命也是命,而这个村只有两个警察,却有近三十个武装分子,还不算其他贩毒团伙三三两两派来的代表,他们拥有武器,村里人人再多也刚不过去。
阿云嘎和付东明在价值选择的折磨中艰难做出了取舍,放弃玉罕,保护更多的人。
这个取舍做出要有多艰难,阿云嘎已经记不清了,在那之后他的人生经受了更多的折磨,他都将这归于那一日他和付东明的决策,虽然没能实施,可是他们确实是想过牺牲玉罕,保全更多人。
可玉罕的命也是命啊。
彼时不知道他身份的郑云龙不能理解,杨帆不能理解,他们唯一知道的,或者说,郑云龙知道的。
就是他喜欢过的人,是一个铁石心肠、诬陷他耍流氓的武装分子,是能够从容看着他人去死的人。

灭顶的阴郁浪潮,终于将五年后的郑云龙掩埋,他在这一刻不情不愿却不得不想起了那一天,那可能是他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他向一个人请求援助,那个人却无情的拒绝了他。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甚至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而求,却感受到了与之相同的难以置信、心灰意冷和绝望无助。
可是五年后的他,比起当年成熟更多了。
一个村子的贩毒分子,只有两个警察,他知道阿云嘎和付东明想要干什么,更知道这对于当时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冷血,但是如果真正实施,或许能保下更多人。
可是那个时候郑云龙和杨帆不能理解。
阿云嘎和付东明不能轻易告诉郑云龙和杨帆自己的身份,因为这两个大学生明显没能成熟起来,他们两个根本不能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心里能藏事儿的,能不能做到一句话都不说,能不能理智行动。更重要的是,如果事态发展到最后,他们两个要放弃玉罕,那时根本没有说服郑云龙和杨帆的机会,反而还可能暴露自己。
他们不能说,可就是因为他们两个没有告诉这两个大学生自己的身份,这两个大学生在绝望中认定了自己孤立无援,所以决定拼死一搏。

阿云嘎没能摁住郑云龙,两个年轻人依然义无反顾的走上了造反的道路,从未开过枪的二人在看守他们的村民的帮助下偷拿了两把猎枪,用着自己不熟悉的武器试图从人群里打出一条救出玉罕的路。
他们两个隐藏着恐惧和悲恸的人群中,两个年轻的孩子和玉罕的女儿玉恩,与近些年被拐卖到这个村的Omega们一起,围观屠杀——
——年轻气盛的alpha和beta,即将被屠杀至亲的Omega,怎么可能忍。
学校里没有完全学完的搏击课、尚未开始射击实操只是上过理论课,他们两个全靠一腔勇气,想要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救出囹圄,阿云嘎想,大抵是贩毒分子也没想到这两个连罂粟花和虞美人都分不清的小兔崽子,和一个小哑巴,能够完成偷枪并反抗的举动。
居然一时间还给搞了个措手不及,郑云龙举起了枪,这个不熟悉的武器后坐力极大,他第一枪开枪的时候明显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竟然侥幸的集中了一个准备对玉罕开枪的暴徒。
举枪反抗的一瞬间,一切伪装撕裂,只余下了不死不休的敌对。
而在场的唯二的两个警察,因为两个大学生,被迫立刻卷入了这场人命官司——一旦这两个大学生手中的枪声响起,贩毒分子将立刻走向暴怒。死一个玉罕,不过是杀鸡儆猴,剩下的人不会有事。而当郑云龙和杨帆开枪,甚至试图与暴徒枪战的一刻,在场的其他无辜村民,极有可能死于流弹、跳弹和贩毒者迁怒的屠杀。
两个警察别无选择,只能被迫加入。
付东明立刻亮明了身份,一声‘我是警察’将暴徒的目光吸引过去,阿云嘎立刻也开了枪,将最近的向郑云龙和杨帆开枪的贩毒分子击倒,人群尖叫中四下逃窜,罂粟花畔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乱成一锅粥,
他们两个先发制人,造成了贩毒分子的伤亡,盛怒的贩毒分子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这两个存在现实危险性的警察身上,放过了那两个大学生和一群尖叫逃窜的无辜村民,这时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村子里本来就打算‘揭竿而起’,一开始并没有勇气开枪的一部分村民,被郑云龙和杨帆的勇猛行为激发了勇气,也开始加入了火拼和拿着菜刀收人头的工作。
罂粟花田畔一时间火光四射,乱的不能再乱了。
阿云嘎和付东明,都希望村子里的无辜者,能够趁乱往山上跑,因为山上或许是唯一能够庇佑他们一条命的地方。
可是他们两个万万没想到,有人乱,有人没乱。
在一片乱象中,一个人冷静的连开三枪,将最初想要处决的女人玉罕射杀在众人面前。

林正君。

他点燃了郑云龙和杨帆悲愤的怒意,也将牵制贩毒分子试图护住无辜村民的两个警察变得更加捉襟见肘,玉恩在悲愤中挥着刀向林正君砍去,距离尚远,郑云龙猛地扑了上去把她往地上摁,因为他看到了林正君瞄准她的枪口,而阿云嘎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下意识转移火力向林正君开火,这千钧一发间的驰援击中了林正君的右手,救下了郑云龙和玉恩,却没能防住队友付东明的后背,随后一颗子弹精准无误的从阿云嘎身边擦身而过,射入付东明的体内。

子弹无眼,既然开了火,怎么可能不死人。

最后找到付东明尸体的警方做出了鉴定,付东明身中六弹而亡。
在第一枪射入他体内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个村子了,他冲队友阿云嘎吼,“去保护那两个小兔崽子和其他人,我牵制这些龟孙!”
他们的分离没有犹豫和泪眼朦胧,因为时间不允许,因为生命转瞬即逝,阿云嘎离开的决绝又果断,尽管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看到自己这个队友了。

郑云龙突然抬起眼,在梦境中,这个故事的后半程,他记着。
“是你,”他攥紧阿云嘎冰凉的手,“你把我和杨帆塞到一个运蔬菜的车里,还塞给我们一个没电的手机,你说要我们好好躲着,把证据拿出去……”郑云龙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我梦见过,我以为这只是梦……我以为……”
郑云龙记着,自己从这场梦中挣扎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他哭湿了半个枕巾,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是那个梦中救下他们的人吗?
可这只是梦而已,郑云龙安慰自己,这只是梦。

这不是梦。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一片狼藉混乱,是阿云嘎必死的决心。

阿云嘎任由郑云龙扯着,一时坐不稳被他扯进了怀里,alpha环着他的手用力到发颤,仿佛时隔经年终于将那个独自面对歹徒的人从危险中拽回了自己怀里。
可是阿云嘎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他的错远远在后面。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呢?”
阿云嘎喃喃道,郑云龙的怀抱太紧,而他僵的像个木头,隔着五年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问题——
——“我让你们走,你们为什么不走呢?”
郑云龙僵了一下。
他愣怔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讲到现在,杨帆都还活着!

杨帆,又是怎么死的?
他是死于火拼吗?不对啊!他明明和自己一起藏起来了!

阿云嘎轻轻的推开郑云龙,拉开自己和郑云龙的距离,随后用木然又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去讲完余下的故事:
“村子里死了不少人,我也被抓了,当时其实没想着能活下来,贩毒集团准备转移,走前一定会解决我,我没想过活着。”
“可是你们两个没有听我的话,你们两个回来了,在警方进攻村子的那一天。”
“林正君最后把我拉扯到罂粟田后的那个制毒厂关着,他在里面埋了不少炸药,想着警方只要敢来救我,一进院子就都得给我陪葬……但是他没想到警察来之前,你们两个先过来了,好像是一部分逃到山上的村民协助了你们……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记不清了,而杨帆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到现在都没太弄懂你们是怎么突破贩毒分子对村子的封锁回来的。”
“你们躲着林正君来……我当时体力不支,行动不便,刚跟着你们下到二楼,林正君就回来了。”
郑云龙背上背着阿云嘎,虽然杨帆即使挡到了他身前,依然猝不及防被林正君一枪击中腹部,杨帆肺部中弹,却依然忍痛一板砖砸在了林正君脸上,大抵是情急之下肾上腺素分泌比较高,居然趁着对方晕头转向的时候一脚将枪踹了下去。
林正君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中了枪还这么勇猛,他夺路而逃,在一楼引爆了炸药,将整个一楼烧成了一片火海,也将受伤的三个人重新逼回了二楼。
走楼梯下不去,阿云嘎更是知道炸弹不仅一楼有院子里也有,林正君埋好了炸药,等着谁进院子谁完蛋。他眼看着林正君持枪开车冲出院子,知道此时此刻炸弹已经被他远程启动。他们必须立刻撤离,脚不沾地的撤离——因为就阿云嘎被关在这个地方的两天,他知道林正君埋在地底的是加装了重力引爆装置的炸弹,出门一踩就完蛋,院子一脚不能碰。
但好在,这个毒品实验室旁边有一颗歪歪扭扭的歪脖子树。
“那栋楼旁,有个歪脖子树,距离很近,树枝是冲着院外弯的。”事隔经年,阿云嘎有些记不太清楚那棵树,但是依然记得他当时规划的路线是什么。
跳到树上,然后顺着树枝爬到院外。
可是郑云龙和杨帆都身负重伤,他们两个量谁,看起来不像是单独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人。
阿云嘎必须从旁协助,指挥他们一个一个过来,而两个受了伤的大学生,此时此刻能全身心信任的,只有这个受伤的警察。
阿云嘎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一定会做什么。
“我叫了你的名字。”阿云嘎轻声道,“我先跳在了树上,然后喊了你的名字,我把你拽了过来,让你爬到后面去……可是就在你爬过来的一瞬间,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树枝起了裂缝,然后整个砸了下去。”
“砸断的树枝掉在地上,引爆了炸弹,那栋楼就这样被炸塌了,杨帆……没来得及。”


郑云龙睁大眼睛看着阿云嘎。
他只是看着,一时半会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最后他发现,就算是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他此时此刻的思绪。
他突然想起,他梦中的那个背影,面对的就是一团燃烧的熊熊烈火。
这个认知几乎让他丧失了全部力气,他瞪大眼睛,踉跄着站起来,阿云嘎也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试图预防他不可预知的情绪崩溃。
可是郑云龙其实并没有崩,他上下扫视阿云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他以为的‘梦中情人’ 的场景,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梦境。
是三个人。
那火海中焚烧着一个杨帆。

“我压断了树枝,才让杨帆出不来的,是吗?”
郑云龙喃喃道,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后会因为接受不了事实而大受刺激,如果这么去想,他才是害死杨帆的罪魁祸首。
也难怪他不敢记得,不敢回忆。

“不是。”
阿云嘎的眼泪簌的留下来,显得有些慌张,“不是这样,大龙,其实这根本是我的问题……是因为我的选择出了岔子,所以对不起,这所有的伤害,包括最后你会失忆……其实跟我都有关系。”
那歪脖子树大抵也没长几年,承重能力着实有限,肉眼可见其树枝并不足够粗壮。
阿云嘎的选择出了问题,就出在他当时其实意识到了这树可能撑不住,但是由于猝不及防被林正君袭击,这两个大学生都见了血,阿云嘎彼时精神极度疲倦脆弱,没能做出完全冷静的计算和推理。
他是后来想明白的,从他想明白的那一刻,负疚感就从未离开他,五年如一日的折磨着他。
因为他知道,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当时的郑云龙是个小胖子,近两百斤的体重,杨帆比他要瘦大概五十斤左右。
如果是杨帆先过来,树枝未必会塌,郑云龙再上来,就算压断树枝,树枝落地引发炸弹爆炸,他们三个也能活下来——因为最后这棵树被冲击波从根掀倒,向院墙倒去,会将阿云嘎和郑云龙甩出了院外,巨大的爆炸声引起了已经攻入村庄的警方注意,救援也来的非常快……如果杨帆在,这个模式应该也不会变。
杨帆未必活不下来。
可当时阿云嘎选择让郑云龙先过来。
那枝被郑云龙压断的树枝,落在地上砸在了重力感应炸弹上,爆炸将树木从底部掀起,把阿云嘎和郑云龙甩了出去。
而杨帆所在的那栋楼,瞬间在爆炸的烈焰中坍塌。
——选择失误,才是阿云嘎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因为一念之差,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断送,而阿云嘎很清楚,原本这条命有可能活下来的。
他在情急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就像他为了护住杨帆和郑云龙冲林正君开枪,却没有护住队友的后背一样——左右手都是人命。
选择哪一个,都会失去另一个。
他在短短的三四天里被迫做了太多的人命取舍,这是他从业以来从来没有遭逢过的情况……那些被他舍弃的人命,就此追随了他五年,在每一个日日夜夜里,纠缠不休。
便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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