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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冬问十三

[【连载】] 【连载】牧人和他的羊(已更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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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7 17:52: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11 明明一点都不甜

炉火把毡包烘得暖乎乎的,郑云龙指尖蘸着冻伤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阿云嘎肿得发亮的指节上,又用布条缠好,怕对方痛,他的动作又快又轻。

可冻伤实在有些严重,指节处被纱布摩挲传来的刺痛让阿云嘎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抽回手,手腕却被青年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马上就好啊,别动。”郑云龙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手也有点抖,但还是灵活地打了个结,算是包扎完毕。他漂亮的两道眉拧着,垂下的眼睫也不停地颤,里面盛满了没掉下来的泪,好像疼的是他一样。

阿云嘎看着他,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他没再试图动作,低声安抚道:“怎么又哭了?不过是一点冻伤,你别……”

话没说完,喉咙就不自觉发痒,发出一阵闷咳。郑云龙几乎是瞬间弹起来,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够向温着的铜壶,倒了半碗水,递到阿云嘎唇边,动作都快得有些慌乱。

阿云嘎看着自己被裹成白萝卜似的手指,看着嘴边的碗,又看看郑云龙咬得红红的唇,“……大龙,我真的没事,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现在这样怎么拿,喝。”郑云龙没答应他,直接下了决断,执拗地要喂他,男人只好妥协,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水温正好,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去,抚平了那阵刺痒。

门外的风雪几乎已经停了,天地都是一片寂静,郑云龙放下碗,目光有些茫然地在包里游移,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填满这劫后余生的虚空和持续不断的心悸。

半晌,他的视线落在了阿云嘎那件被雪水浸透正皱巴巴堆在一边的皮袍上。

他走过去,想把它重新摊开烤热乎些。手刚拎起沉重的袍子,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囊就从内袋里滑了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郑云龙下意识弯腰去捡。布囊是从心口处的内袋滑出来的,也被化掉的雪渗得湿漉漉的,角落还渗出些紫红色的痕迹来。

这是什么?

他解开系绳,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炉边看看,几颗紫红色形状各异的小东西就滚了出来——是野果,好几颗都被压得变了形,破了皮,烂得不成样子。

郑云龙盯着那几颗烂果子,呼吸停了一瞬,心中顿时思绪万千。

他终于要直面那个在夜里反复拉扯着他的设想,青年抬起头,看向阿云嘎,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还没散尽的后怕:“……是因为我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是不是因为我嫌药苦……昨天你才会去北边那片草场?”

阿云嘎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火光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静静跃动,显得格外深沉,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紧绷,郑云龙把他遭遇意外的事情全怪在了自己头上。

阿云嘎心里发涩,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不是,是因为北边坡地草好,我才去那里的。”

“大龙……昨天的事是意外,是我一时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导致的结果,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不要这样。”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郑云龙怔了怔,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愧疚被这话轻轻托住,卸去大半,却留下另一种更细微的不安。

不是因为他。

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颗烂果子上,声音更轻了些:“……那这些呢?”

“你干粮不够,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带回来?

为什么把它们护在心口的位置?

阿云嘎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现在又沉默不语?

毡包里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偶尔跃起的一声轻响,火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毡壁上,靠得很近。

为什么呢?阿云嘎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许,是在风雪中跋涉几乎失去方向时,指尖触到怀里那一点坚硬冰冷的突起,就能想起某人皱着脸说药苦的样子,想起他眼睛发亮等着惊喜的模样,想起对方跟他自然而然撒娇的语气,他下意识想要留下这一份已经答应好的许诺。

可说到底,就是为了面前这个人,只是为了他而已。

“……当时雪太大,”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没顾上吃。”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苍白,太过拙劣。

可郑云龙却真的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又往前逼近了小半步,近到呼吸可闻,迫使阿云嘎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炉火在阿云嘎浅褐色的瞳仁里跃动,郑云龙在那片温暖的底色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双眼睛太深了,他不止一次沉溺其中,仿佛跌入秋日里那片湛蓝的湖泊,现在里头就藏着他读不懂却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那些日复一日无声的照看,那些无声的迁就,那些无数次在他需要时稳稳伸出的手。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唤了阿云嘎一声,好像是想问什么,“嘎子……”

话才起了个头,就猝然断在空气里。

他的目光突然无法控制地落在视线角落的矮桌上——那叠他连日来写完的稿件,正静静躺在那,纸页边缘被炉火镀上了一圈脆弱的暖黄。

他怎么都忘了……他迟早是要离开的啊。

所有想问的话,所有呼之欲出的求证,全都被冻僵在舌尖。郑云龙一瞬间什么都不敢问了,他怕了。他怕听到那个字,怕看到对方点头,怕那声肯定的回答一旦落下,那近在咫尺的未来就会咆哮着冲来逼迫他做出两难的选择。

他给不出承诺,好像也接不住这份感情,是不是,不说会更好……?

于是,所有翻腾的情绪,全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直起身,没有再看对方,“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匆忙地套上外衣,攥着一颗果子,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寒冷刺骨的暮色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走到蒙古包背风的阴影处,背靠着冰冷的毡壁,摊开手掌,那颗野果安静地躺在掌心,郑云龙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地抬起手,将它送到嘴边。

——好酸。

果肉冻得很硬,酸涩和凉意在齿间碾开,尖锐地冲刷过整个口腔,他几乎牙根发软,但还是继续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再咬下一口。

真的好酸。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天空,试图让冷风安抚他被酸得发热的眼眶。

骗子,不是说……是甜的吗?

明明一点都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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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7 22:07: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心酸酸,我会等到糖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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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0 16: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香的饭~每天都等得我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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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4 21:33: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2-15 01:24 编辑

part 12 我们拥有彼此

大雪封路的第五天后,旗里的兽医终于到了。

消息是巴图晌午跑来说的,年轻人掀开毡帘,带进一股寒气,嗓门亮堂,“队长!乌力罕大夫到啦!”

阿云嘎正坐在炉边喝药,他大概是雪灾那天被冻得太厉害,这两天一直发着低烧。闻言男人站起身,披上外袍就要往外走,郑云龙蹲在角落整理药箱,听见声响也抬眼望了一眼,发现阿云嘎要出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赞成,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炉火噼啪地响,水还在铜壶里咕嘟咕噜地滚。

他们已经有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说不上是吵架,也不算冷战,就是不说话。

暴雪将残留的草根彻底压在厚重的雪壳之下,用不着出门放牧,待在包里的时间更长了,但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有拿干草喂羊的时候才会说两句。

晚上躺在一张榻上,中间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一个睡左,一个睡右。目光偶尔撞上,也是同时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问不出口。有些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就只能这么沉默着,一天,两天,三天,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郑云龙把药箱收拾好,才起身倒了两碗奶茶,端着出了毡包。

羊圈边上,乌力罕正蹲着检查家里的那群病羊,阿云嘎站在一旁,有时帮他按住羊,有时接过递来的药瓶。两人用蒙语低声交谈,郑云龙听不太懂,只看见阿云嘎侧脸的线条和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

他走过去将茶递给乌力罕,对方抬起头用流利的汉语回道:“谢谢。”他又将另一碗递给阿云嘎,阿云嘎也接了,却没看他,只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羊。

情况不太好吗?郑云龙也转过脸,盯着羊群看。

没一会,乌力罕已经喝完茶把碗还给了他,继续和阿云嘎沟通,男人的眉头越蹙越紧,那双在火光下总显得很深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来。

兽医最后把能留下的药都留下,挥挥手去了别人的蒙古包,羊圈边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风刮过来,夹着从地上刮起来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郑云龙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沿还残留着乌力罕喝完奶茶的痕迹,弯弯的一道褐色,好像羊毛结块时的缝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药够吗?”

阿云嘎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不太够,有几只情况不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郑云龙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安慰一两句,可沉默延续太久,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眼和嘴都无法张开。半晌,那些呼啸声飞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大龙。”

阿云嘎却突兀地叫了他一声,默默从他手里把那两只碗接了过来。“……先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路不好走,兽医要在营地里呆上三天,中午,男人在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住所里烧水时,门忽然被扣响。

乌力罕打开门,才发现是阿云嘎队长包里的那个汉族青年,对方穿得一身漂亮的蒙古冬袍,漂亮异域的眉眼倒真像个本地人。

“大夫,能帮个忙吗?”郑云龙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这个能帮我带到旗里寄了吗?谢谢您。”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爽快答应了,“可以。”

但郑云龙站着没走,他低头瞥了眼对方桌上敞开的药箱,里头瓶瓶罐罐排得整齐,贴着看不懂的蒙文标签,又问:“多叨扰一句,有治感冒发烧的药吗?我们包里的快吃完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箱子角落里翻出两包药递给他,郑云龙接过来揣进怀里,连声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快到自家毡包的时候,他远远看见羊圈里有个人影在动。

是阿云嘎。

那人蹲在羊圈里,正在给几只生病的羊喂药。他弯着腰,在羊群中东找西找,不时捉住一只,用手掰开羊嘴往里面塞药片。

郑云龙站在圈外,没避着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几乎是无声地把活计都抢了去做。拌料、清圈、铺粪层、喂水,能抢的都抢。阿云嘎伸手他就挡开,阿云嘎张嘴他就转身,用沉默的姿态,把对方隔在那些活计之外。

像是在弥补,像是在偿还,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但或许也是心疼,是担心。

郑云龙分不清,也不愿意主动再去细想。

不过乌力罕来了之后,就喂药这件事他替不了。他看不懂那些药瓶上弯弯绕绕的蒙文,分不清哪只羊生病了,该喂什么药,只能放任对方在寒风里咳嗽着忙碌。

他怎么就学得这么慢呢?郑云龙忍不住垂下眼骂了自己一句。


阿云嘎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

他进门时脚步有些飘,脸上神色倒是正常。郑云龙正坐在炉边,见他进来,站起身想说什么,阿云嘎却摆摆手,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脱靴子。

“喂完了?”郑云龙问。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青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起吃完晚饭后,郑云龙转身翻出乌力罕给的药,冲着给阿云嘎喝了,他心里总有股莫名的担心,盯着人看了好久,久到对方的耳廓红了一圈,他才嘟囔着抱歉匆匆移开视线。

果然,当天半夜,阿云嘎就烧得更厉害了。

郑云龙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借着炉火的余烬看见阿云嘎侧躺着,肩膀微微发抖,呼吸又重又急。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立马翻身起来,点灯,倒水,翻药箱,拧毛巾。

阿云嘎烧得迷迷糊糊,被人扶着喂药的时候也没睁眼,只是皱着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郑云龙把他放回榻上,把浸了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的情况。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阿云嘎脸上,那张脸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蹙着,嘴唇干裂,郑云龙给他用水润了润嘴唇,把滑下来的皮褥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突然想起发热的人大概会觉得冷,又着急忙慌地去炉里加完粪块,再回榻看着人。

阿云嘎在昏沉中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什么,往他这边靠了靠。

郑云龙下意识想靠近,却生生止住了。

过了很久,看见对方眉眼拧成一团,他才慢慢爬过去,伸出手隔着皮褥,搭在阿云嘎身上,轻轻拍着哄着,一下两下,跟哄小孩似的。

窗外风声呼啸,毡包内炉火将熄未熄,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静静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云嘎忽然动了一下。郑云龙低头看,发现他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湿润,像雨后湿润的土壤,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青年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阿云嘎握住了。

“别动。”阿云嘎的声音哑得厉害,“……别走。”

郑云龙闭了闭眼,没挣扎,仍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谁也没说话。遥远的天光似乎都要从地平线的另一侧缓缓飘上来,郑云龙僵硬地转头看着窗外,天都快亮了啊。

他想起秋天牧场金黄的牧场,想起在马上驰骋的时光,想起那天让他心脏发疯般跳动的日出——那时他坐在阿云嘎身前,风灌满了耳朵,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什么都不管,沉溺在那一刻。

身旁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没睡。”

郑云龙回过头来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又匆匆瞥了眼对方憔悴的脸,才说:“你烧得太厉害了。”

阿云嘎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郑云龙,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的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点地方。

“你……不再睡会吗?”他边问边掀开被褥,盯着郑云龙明显不赞成的目光,支棱在那。

“没事我不用,你快把被子盖好吧。”

阿云嘎却不理会,头一次这么固执这么孩子气,颇有种郑云龙不进来睡觉,那他也不休息的意图。

郑云龙低头看他烧得发红的脸,看他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心朝上,空落落地等着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他突然火不打一处来,“阿云嘎!我说了,你把被子给我盖上!”

男人一下松了手,被子落下,他像被吓到了,一双眼湿漉漉地盯着他,好像迷路的羔羊,“……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再陪陪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整句话说出口。

“……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话音落下,郑云龙忽然就不想管那些事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事,那些关于离开的事,那些他反复思量、反复纠结的事——在这一刻,在这个强大的人呢喃着说需要他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很远。

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他。他只知道这个人也喜欢他。

就算只是一刻的温暖,就算天亮之后一切照旧,就算……就算一切的一切都在往错误的方向发展……他也毅然决定踏上这条路。

因为他也期盼这一刻。

part 12 我们拥有彼此

大雪封路的第五天后,旗里的兽医终于到了。

消息是巴图晌午跑来说的,年轻人掀开毡帘,带进一股寒气,嗓门亮堂,“队长!乌力罕大夫到啦!”

阿云嘎正坐在炉边喝药,他大概是雪灾那天被冻得太厉害,这两天一直发着低烧。闻言男人站起身,披上外袍就要往外走,郑云龙蹲在角落整理药箱,听见声响也抬眼望了一眼,发现阿云嘎要出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赞成,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炉火噼啪地响,水还在铜壶里咕嘟咕噜地滚。

他们已经有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说不上是吵架,也不算冷战,就是不说话。

暴雪将残留的草根彻底压在厚重的雪壳之下,用不着出门放牧,待在包里的时间更长了,但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有拿干草喂羊的时候才会说两句。

晚上躺在一张榻上,中间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一个睡左,一个睡右。目光偶尔撞上,也是同时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问不出口。有些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就只能这么沉默着,一天,两天,三天,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郑云龙把药箱收拾好,才起身倒了两碗奶茶,端着出了毡包。

羊圈边上,乌力罕正蹲着检查家里的那群病羊,阿云嘎站在一旁,有时帮他按住羊,有时接过递来的药瓶。两人用蒙语低声交谈,郑云龙听不太懂,只看见阿云嘎侧脸的线条和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

他走过去将茶递给乌力罕,对方抬起头用流利的汉语回道:“谢谢。”他又将另一碗递给阿云嘎,阿云嘎也接了,却没看他,只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羊。

情况不太好吗?郑云龙也转过脸,盯着羊群看。

没一会,乌力罕已经喝完茶把碗还给了他,继续和阿云嘎沟通,男人的眉头越蹙越紧,那双在火光下总显得很深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来。

兽医最后把能留下的药都留下,挥挥手去了别人的蒙古包,羊圈边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风刮过来,夹着从地上刮起来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郑云龙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沿还残留着乌力罕喝完奶茶的痕迹,弯弯的一道褐色,好像羊毛结块时的缝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药够吗?”

阿云嘎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不太够,有几只情况不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郑云龙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安慰一两句,可沉默延续太久,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眼和嘴都无法张开。半晌,那些呼啸声飞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大龙。”

阿云嘎却突兀地叫了他一声,默默从他手里把那两只碗接了过来。“……先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路不好走,兽医要在营地里呆上三天,中午,男人在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住所里烧水时,门忽然被扣响。

乌力罕打开门,才发现是阿云嘎队长包里的那个汉族青年,对方穿得一身漂亮的蒙古冬袍,漂亮异域的眉眼倒真像个本地人。

“大夫,能帮个忙吗?”郑云龙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这个能帮我带到旗里寄了吗?谢谢您。”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爽快答应了,“可以。”

但郑云龙站着没走,他低头瞥了眼对方桌上敞开的药箱,里头瓶瓶罐罐排得整齐,贴着看不懂的蒙文标签,又问:“多叨扰一句,有治感冒发烧的药吗?我们包里的快吃完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箱子角落里翻出两包药递给他,郑云龙接过来揣进怀里,连声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快到自家毡包的时候,他远远看见羊圈里有个人影在动。

是阿云嘎。

那人蹲在羊圈里,正在给几只生病的羊喂药。他弯着腰,在羊群中东找西找,不时捉住一只,用手掰开羊嘴往里面塞药片。

郑云龙站在圈外,没避着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几乎是无声地把活计都抢了去做。拌料、清圈、铺粪层、喂水,能抢的都抢。阿云嘎伸手他就挡开,阿云嘎张嘴他就转身,用沉默的姿态,把对方隔在那些活计之外。

像是在弥补,像是在偿还,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但或许也是心疼,是担心。

郑云龙分不清,也不愿意主动再去细想。

不过乌力罕来了之后,就喂药这件事他替不了。他看不懂那些药瓶上弯弯绕绕的蒙文,分不清哪只羊生病了,该喂什么药,只能放任对方在寒风里咳嗽着忙碌。

他怎么就学得这么慢呢?郑云龙忍不住垂下眼骂了自己一句。


阿云嘎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

他进门时脚步有些飘,脸上神色倒是正常。郑云龙正坐在炉边,见他进来,站起身想说什么,阿云嘎却摆摆手,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脱靴子。

“喂完了?”郑云龙问。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青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起吃完晚饭后,郑云龙转身翻出乌力罕给的药,冲着给阿云嘎喝了,他心里总有股莫名的担心,盯着人看了好久,久到对方的耳廓红了一圈,他才嘟囔着抱歉匆匆移开视线。

果然,当天半夜,阿云嘎就烧得更厉害了。

郑云龙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借着炉火的余烬看见阿云嘎侧躺着,肩膀微微发抖,呼吸又重又急。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立马翻身起来,点灯,倒水,翻药箱,拧毛巾。

阿云嘎烧得迷迷糊糊,被人扶着喂药的时候也没睁眼,只是皱着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郑云龙把他放回榻上,把浸了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的情况。

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阿云嘎脸上,那张脸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蹙着,嘴唇干裂,郑云龙给他用水润了润嘴唇,把滑下来的皮褥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突然想起发热的人大概会觉得冷,又着急忙慌地去炉里加完粪块,再回榻看着人。

阿云嘎在昏沉中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什么,往他这边靠了靠。

郑云龙下意识想靠近,却生生止住了。

过了很久,看见对方眉眼拧成一团,他才慢慢爬过去,伸出手隔着皮褥,搭在阿云嘎身上,轻轻拍着哄着,一下两下,跟哄小孩似的。

窗外风声呼啸,毡包内炉火将熄未熄,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静静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云嘎忽然动了一下。郑云龙低头看,发现他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湿润,像雨后湿润的土壤,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青年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阿云嘎握住了。

“别动。”阿云嘎的声音哑得厉害,“……别走。”

郑云龙闭了闭眼,没挣扎,仍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谁也没说话。遥远的天光似乎都要从地平线的另一侧缓缓飘上来,郑云龙僵硬地转头看着窗外,天都快亮了啊。

他想起秋天牧场金黄的牧场,想起在马上驰骋的时光,想起那天让他心脏发疯般跳动的日出——那时他坐在阿云嘎身前,风灌满了耳朵,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什么都不管,沉溺在那一刻。

身旁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没睡。”

郑云龙回过头来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又匆匆瞥了眼对方憔悴的脸,才说:“你烧得太厉害了。”

阿云嘎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郑云龙,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的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点地方。

“你……不再睡会吗?”他边问边掀开被褥,盯着郑云龙明显不赞成的目光,支棱在那。

“没事我不用,你快把被子盖好吧。”

阿云嘎却不理会,头一次这么固执这么孩子气,颇有种郑云龙不进来睡觉,那他也不休息的意图。

郑云龙低头看他烧得发红的脸,看他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心朝上,空落落地等着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他突然火不打一处来,“阿云嘎!我说了,你把被子给我盖上!”

男人一下松了手,被子落下,他像被吓到了,一双眼湿漉漉地盯着他,好像迷路的羔羊,“……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再陪陪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整句话说出口。

“……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话音落下,郑云龙忽然就不想管那些事了。

那些关于未来的事,那些关于离开的事,那些他反复思量、反复纠结的事——在这一刻,在这个强大的人呢喃着说需要他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很淡,很远。

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他。他只知道这个人也喜欢他。

就算只是一刻的温暖,就算天亮之后一切照旧,就算……就算一切的一切都在往错误的方向发展……他也毅然决定踏上这条路。

因为他也期盼这一刻。

郑云龙没再犹豫,他掀开皮褥,打算躺进去。

阿云嘎却忽然像意识到什么,猛地把人拦住了,懊恼地说,“不行,我会传染你的……”

“没事,哪有那么倒霉……傻子。”

郑云龙心软得一塌糊涂,叹息着主动环上了对方的脖颈,阿云嘎本就烧糊涂的脑袋似乎嗡一下宕机了,但他下意识也箍紧了郑云龙。

青年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和汗味的热烘烘的气息,感受到像是要把彼此拥入血肉里的力度,安心无比,此外,便是眼睛涌来的涩意。

男人身上烫得吓人,像一团烧着的火,他闭着眼,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慢慢包裹起来,是阿云嘎的体温,是草原的太阳。下一秒又变成自己的眼泪,家乡的海,凉凉地淌过脸颊,又很快被那热度蒸干。

冷和热在他脸上交融,分不清彼此,像两条河汇在一起,不再回头。

“郑云龙……”阿云嘎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但清晰在耳畔,他就躺在自己旁边,抱着自己,呼吸扫过发丝。

郑云龙的眼泪不再流了,他想伸手去摸那张脸,手却抬不起来。交汇的河流在他身体里奔涌,冲开沉默的桎梏,冲开血脉里冰冷的回避,太暖了,暖得他整个人都化开了,化成一滩水,一滩泪,一滩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他只好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在呢,我在呢。

亲爱的,在日出之前,我们拥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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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6 18:16: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正视感情勇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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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8 23:20: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13 我喜欢你

阿云嘎这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倒也快。

该说草原汉子体质就是好吗?郑云龙一出门,目光就静静飘向正在马厩里劳作的某个人——对方正穿着厚重的衣服给阿古拉梳鬃毛,不见疲态,不见初愈的病容,生龙活虎。

前天晚上那个哑着嗓子冲他说“就当可怜可怜我”的脆弱模样,仿佛一瞬间在记忆里远去,只剩喷洒在脖颈的炽热呼吸,烫得他耳热。

青年搓着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今天天气忽然降温,他难得留恋起温暖的被窝,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早晨起床的场景。

不知道是谁眷恋当初的怀抱,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靠近,两人像就两块对上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卧在对方颈窝,到处都是暖烘烘的气息。阿云嘎的手臂牢牢扣在他腰间,他的一只腿也不遑多让地搭在人家身上,睡得乱七八糟。

早上一睁眼,吓得郑云龙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算什么啊……

就算两人前天晚上化开了“不说话”的坚冰,也不至于发展这么快,贴得这么紧吧……他胡思乱想着,想从怀抱中脱身,试图挣扎。

但阿云嘎一向觉浅,直接被他的动静整醒了,但男人不知道是睡懵了还是傻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蒙语,嘴唇对着他额头,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机械式地穿好衣服下了榻,回头瞥见郑云龙满脸通红的样子,阿云嘎才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耳根腾地红了,匆匆道了声抱歉就一溜烟出了门。

一直忙到现在。

马厩里就那么大,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郑云龙站在边上,拧起眉毛,一双眼睛被冷空气冻得自然有些湿润,他看向那个在里面弯着腰不知道干什么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阿云嘎,进包休息会儿吧,你感冒才刚好,都忙一上午了,有什么活我来。”

男人听见声音,直起腰来,手里正攥着一把干草,他看了郑云龙一眼,又飞快移开,快得简直像做贼心虚,“快好了。没事,你先回去吧。”

郑云龙没动。

阿古拉突然打了个响鼻,似乎很不满意某人光拿着吃的却不放进食槽的行为,阿云嘎安抚似的地拍拍它,把干草快速地撒进槽里,弯着腰,就是不看郑云龙。

青年盯着他,只觉得这人演技有点太拙劣了——这人从早上跑出去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他,搞得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阿云嘎。”他又叫了一声。

阿云嘎没抬头,手里的干草撒得更快了。

郑云龙忽然有点想笑,完全是气笑了。

行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你干脆饭也不要吃了,水也不要喝了。你爱回不回!”说完就继续走,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没一会,身后就追上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郑云龙没回头,嘴角施舍般地翘起一边,斜睨着跟他并排走着的男人,说的话一点不饶人,“我以为你今天晚上都要睡在马厩里呢,才康复就这么勤劳~你要做当代劳模?”

阿云嘎低着头,难得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的肩膀碰上,又分开,又碰上。

直到走到毡包门口,阿云嘎伸手帮他掀起门帘,青年自然地侧身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一眯。他走到炉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捧着慢慢喝。

阿云嘎跟进来,在门口傻站了半天,终于憋出话来。

“那个……早上的事,”他盯着炉火,耳根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就是刚睡醒,没反应过来。”阿云嘎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生气了吗?我以后不会了,抱歉。”

青年放下碗,偏头看他,对方的侧脸在炉火的光晕里轮廓柔软,睫毛低垂着,看上去竟有些傻气,他张张嘴,想回个哦好吧,或者干脆再刺上两句,什么亲我的人是你,躲着的也是你。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只是忽然问了他一句,“……你饿不饿?”

阿云嘎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行了……意外而已,我没那么矫情,你也别为了躲我白白跑出去挨冻了。”郑云龙已经站起身来,挽起袖子,“早说了病刚好就别折腾了,下午就在包里休息,我去给你煮个面片吃。”

这一通下来,两人的氛围总算恢复正常。

晚上睡前照例要去看看病羊的情况,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天边最后一点光已经沉了下去,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白,羊圈里安安静静的,羊群挤在一起取暖。

看起来状态都不错。

阿云嘎提着马灯走在前头,灯影摇摇晃晃,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直到走到羊圈深处,他忽然站住了。

郑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那只前几天就有些蔫的母羊,此刻正侧躺在干草上。身下一摊水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母羊看见人来,费力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又弱又哑。

“坏了!”阿云嘎蹲下身掀起羊尾巴一看,“破水了!”

郑云龙看着母羊发直的双眼,登时心里一紧,这只怀孕的母羊早产了!

男人没迟疑,已经开始动手,他把母羊轻轻抱起来,挪到羊圈最避风的角落,那里堆着白天晒过的干羊草,又厚又软,郑云龙也赶紧把手里的灯插在地上,跑去把周围的干草又拢了拢,垫得更厚实些。

男人把母羊安顿好,手按在它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同时回过头朝郑云龙吩咐,“去准备点东西,干净的旧布还有破棉袄,再去端碗温水来。”

青年转身就跑。

等他气喘吁吁抱着东西回来,母羊已经开始生产了。阿云嘎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手轻轻按在母羊背上,顺着它用力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

没一会,母羊挣了几下,身子猛地一绷——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东西就滑了出来。

很小,就跟小猫似的,小得让人心颤。

阿云嘎伸手接住,撕开胎膜,用旧布轻轻擦掉小羊口鼻里的黏液,小东西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他用旧布裹上,往郑云龙怀里一塞,“你抱着,用袄子裹紧带回包里。我去弄母羊。”

郑云龙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敞开衣襟把小羊裹在温暖的腹部,小东西在他怀里无力地蹬了蹬腿,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跟耗子叫似的,吓得他赶紧往蒙古包里奔。

“走,快回去,它太弱了,不能在外头待。”阿云嘎的声音在后面遥遥传来,听不真切。

毡包里炉火烧得正旺,郑云龙把小羊放在铺了旧棉袄的木箱里,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粪砖,他又疑心自己身上会不会太冷,一股脑把还渗着寒气的外袍全放得远远的,把全身烤热了才蹲在旁边看着它。

小东西躺着,细细地呼吸,擦干后的毛蓬松起来了,但仍然很稀,很短,让青年不自觉想起刚爬出母羊身体时那粉嫩嫩湿答答的一团。

没一会儿,阿云嘎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之前那只打了温水的碗,碗底是薄薄一层奶汁,少得可怜。“挤了半天,就这些。”他把碗递给郑云龙,“用小勺子喂,它得吃东西。”

郑云龙接过来,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奶,抱起小羊,把勺子凑到它嘴边,小东西鼻尖耸动近乎微弱,却还是舔了舔,又舔了舔,仔细地吃起来。

阿云嘎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出去了。

“母羊还没弄好,”帘子落下前他的声音传进来,“你喂着,我去给它把窝铺暖些。”

郑云龙点点头,继续喂。

一勺,两勺,三勺。碗底那点奶喂了半个小时。小羊喝完,缩在他怀里,咩的声音总算是有了点力气,但叫了几声似乎就累得要睡着了,一时间,蒙古包里只有火焰毕毕剥剥的声响。

青年不由得望向门外。

它的母亲还好吗?那个在照顾母羊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今天很冷呐。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终于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阿云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毡包。他的睫毛上结着白霜,屋外竟不知何时下了细雪,男人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手上还沾着干草屑和一点没洗净的血污。

他正欲找水洗漱,刚想问郑云龙水壶放哪了,就猛地顿住。

对方坐在炉边,正低着头看怀里那只小羊,毡壁上的灯没那么亮了,柔顺细腻的光从侧面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软软的毛边。

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安静的羽毛,怀里的小家伙裹在旧棉袄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缩在他胸口,乖得像一团刚落的雪。

阿云嘎忽然觉得这场面眼熟。

或许在模糊的幼时回忆里,母亲抱着他坐在榻上哄他入睡,父亲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进来,安静地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或许在不知道某一天他独自躺在毡包里听着风声失眠的夜里,模模糊糊想过的自己的未来生活,有一个人在蒙古包里,给他留饭,等他回家,还抱着他们的孩子,被灯照得柔软。

现在郑云龙就坐在那儿,灯就这样照着。

一切好像是梦。

他不想从梦中醒来。

“嘎子……?”青年听见动静抬起头,语气也温柔。

“站着干嘛?”他说,“快进来,外头冷。”

阿云嘎这才回过神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羊闻到陌生的气息,动了动,又往郑云龙怀里拱了拱。郑云龙低头看它,轻轻拍了拍,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真真是像在哄小孩儿。

“母羊怎么样了?”郑云龙轻声问。

“状态还不错。”阿云嘎看见角落的水壶,就着盆洗手,“窝铺好了,草也垫厚了,喝了水,这会儿卧着歇呢。”

青年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小羊。

炉火噼啪地响。外面风声呼啸。小羊在他怀里细弱地呼吸,像一把很小的马头琴在轻轻地拉。

阿云嘎偏过头,看着郑云龙。他抱着小羊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很软,像化在锅里的一块酥油。

他忽然很想伸手戳一戳面前的人,看会不会戳出一个洞来,流出蜜或者奶。

“大龙。”他叫了一声。

郑云龙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和羊一样柔软,好像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可爱,那样懵懂,青年脸上还带着恬静的笑意,让他想捧在手心里,放到最暖的地方去。

阿云嘎没说话,只是伸出洗净的手,轻轻托住郑云龙的脸。

郑云龙愣住了,却没躲。

阿云嘎的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带上一点点水痕,又很快被温暖蒸干,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郑云龙的额头,很慢,很轻,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青年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没有飞走,而是慢慢安静下来,好像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对不起,又亲了你。”阿云嘎说,声音很低,却强势地没有退后。

男人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火苗在跳跃,他依旧捧着对方的脸,似乎举着全世界最最珍贵的宝贝,呼吸的热气还在蔓延,“但我这次不是不小心。”

“大龙,我是想亲你,才亲的。”

“因为,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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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9 21:33: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都想开了!!啊!!!!!我好开心!老师新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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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2 19:20: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14 他爱他,这就足够了

郑云龙没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手,攥住阿云嘎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

嘴唇撞上来的时候有点疼,但他顾不上疼。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刚刚说了什么,那四个字像火炭一样落进他心里,烫得他浑身发抖,他说不出接受,说不出欣喜,说不出理所当然的答应,可他也说不出拒绝,说不出敷衍,说不出任何口是心非的话。

他只能吻他,让柔软的唇舌缠上彼此,直到窒息,直到融化,直到眼前雾蒙蒙一片。

我也喜欢你啊,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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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闹到半夜,毡壁的光没那么明亮,却还是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阿云嘎的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过肩胛,滑过脊背,滑过一条深深陷下去的沟壑。

郑云龙的后背有一道漂亮的弧线,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顺着往下,脊骨一节一节隐进皮肉里,在腰窝上方凹出一个盛得住目光的凹陷。

阿云嘎忽然起身伸出手,把人又揽了回来,得到了郑云龙嘶哑的叫骂,“你别告诉我你还要来,你……你技术怎么这么差,痛死了!”

“不来了,洗一下我们就睡。”男人打横抱起人塞进浴桶,起身烧水去了。

居然真的如此诚实,阿云嘎老老实实给郑云龙清理完,自己也洗了个澡就真的去睡觉了。

只是在被窝里,阿云嘎的手轻轻抚上了郑云龙的后背。

“你答应好了啊……不许再弄了。”

“我知道,我就是摸摸你的背。”

郑云龙轻轻颤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躲,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皮褥里。

阿云嘎的指尖顺着他脊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一节,两节,三节,每一节都微微凸起,又柔顺地隐进皮肉,像雪原上连绵的山脊。他的手指摁下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温热的血肉,和血肉下面那坚硬的骨头。

他挪近两下,把人拢进怀里,可骨头一点也不硌人,郑云龙软软的,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棉花,阿云嘎轻轻按压着他脊骨上的肉,那里微微陷进去,又慢慢弹回来。

“干嘛……”郑云龙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困倦的沙哑。

阿云嘎没回答,而是坐起身,在被子里亲吻他的脊背。

吻落在肩胛骨凸起的边缘,落在脊骨凹陷的沟壑,落在漂亮的腰窝里。每落一下,郑云龙就轻轻颤一下,像被羽毛扫过,“痒……”

他缩了缩脖子,想躲。

阿云嘎伸手把要跑的人捞回来,按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他后颈那块最软的皮肤,真心实意地夸赞,“好看,我现在才发现,你真好看。”

郑云龙愣了一下,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什么?你之前觉得我不好看?”

“也……也没有。”阿云嘎的目光开始飘忽,“就是最开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长得有点奇怪。”

谁让郑云龙的眼睛那么大,勾起的眼头和眼尾尖尖的,嘴唇又薄得跟饼似的,鼻子还大。阿云嘎在心里一条条数着,嘴上却不敢再往下说。

郑云龙眯起眼睛,那眼神在黑暗里也带着刀。

阿云嘎赶紧抓着对方的手,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你今天听到我的话,干嘛突然亲我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还用说吗,答案就是那四个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在黑暗的被窝里可笑地对峙着,好像一场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的游戏,但一个不想说出口,一个又却偏偏想听亲口回答。

静默持续了太久。

他们听见小羊在木箱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算了,阿云嘎想着,败下阵来,“好了好了,你太累了,快睡吧。”他揽过人,轻轻拍起后背,哼起了一首蒙古歌,调子低低的,软软的,像风穿过草原,像河水漫过石头。

郑云龙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阿云嘎的声音从歌声的间隙里漏出来,贴着他的发顶,很轻,“我知道就行。”

怀里的人已经陷入梦乡,没有回答,但阿云嘎其实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图。

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郑云龙不愿意说,可能他害羞,可能今晚闹了一通他脸皮薄,可能他还有别的考量,可能他怕离开的时候太难受所以不愿意有个名份。

但是,是什么都没关系。

他知道他爱他,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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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00:49: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从lofter追来了!无敌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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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02: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哎呀~哎呀~~ 发出一些很有意义的感叹。好想看他俩第二天各自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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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8 01:37: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老婆第一次就让你艹了7回还不够爱你吗?阿嘎你是高需求狗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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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8 02:11: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啊‼️好神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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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 08:53: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哈特软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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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7 05:08: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3-10 03:06 编辑

part 15 达来,就叫达来吧

二月上旬,草原上的冬日逐渐远去,白昼变长,气温回暖,太阳在灰白的晨雾中升起,带来寒冷即将结束的迹象。

毡包内,炉火暖融融的温度充斥整间屋子,四下安静,只有偶尔外面的人声传来,郑云龙卧在被褥里,露出半张脸,睡得正沉。

忽地哐当一声,一个白色的毛团就从炉火旁的木箱里跳出来,蹬一下上了床榻,凑过去去舔青年的脸,从下巴舔到鼻尖,再从鼻尖舔到眼皮。

被扰了清梦的人下意识皱起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推,手掌触碰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别闹……”

那个小东西被推开一点,非但没停,反而又凑回来,还大声地咩咩叫起来了。见郑云龙想把被子往头上蒙隔绝声音,顿时直冲冲往他颈窝里撞。

这下郑云龙直接被撞醒了。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小羊正趴在他枕头边,脑袋歪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快点起床!天都亮啦!

“你怎么又上来了?”青年望向不远处的木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已经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羊被揉得舒服,眼睛眯起来,往他手心里蹭。

郑云龙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皱成一团的里衣,抓住小羊的反关节,把它举在自己脸前,一脸严肃地问,“是不是又饿了?”

小羊乖顺地垂着腿盯着他,轻轻歪了下头。

“我就知道!”郑云龙把它揣在怀里,认命地爬下床,把昨天晚上剩的半碗奶热了,端到木箱里放下。

这下小羊立马就不黏人了,迫不及待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纵身跳进箱里,把脑袋埋在小碗里,吧唧吧唧地喝起来了,小尾巴还一甩一甩的,乐得跟过年似的。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郑云龙见它整个脑袋砸进碗里,拎起小羊后颈,对上一张满脸奶渍的羊脸,没忍住笑了,“天啊……你真的不是饿死鬼投胎来的吗?”

小羊不理他,扭了两下脖子摆脱手指的桎梏,喝得更起劲了。

郑云龙低头看着它喝奶,忽然发现它长大了不少。半个月前还跟只猫似的,捧在手里轻飘飘的,现在抱着已经有点压手了。毛也厚了,白了,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稀稀拉拉的湿漉漉一片。

他伸手戳了戳它的背,那层毛软软的,暖乎乎的,手感很好。

“还真是长大了啊。”青年自言自语,想起之前阿云嘎说,等小羊长到半个月左右,就要让他学吃草去了。

到时候跟羊群待在一起,学着做一只真正的羊。

他转眼看向正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小东西,忽然有点舍不得。

“……到时候你别赖着我。”他口是心非,“外面那么多羊,你跟它们玩去。”

帘子就在这时被掀开了。阿云嘎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一抬眼就发现郑云龙正蹲在木箱旁用手逗小羊玩。

“醒了?”

“嗯。被这小家伙撞醒了……”郑云龙抬起头,“你去喂马了?”

阿云嘎点点头,换下外套,走过来站在郑云龙旁边,一边在炉火旁烤手,一边顺着对方视线低头望向木箱里那团白球。

小羊正抱着郑云龙的手指啃,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都流出来了。

阿云嘎盯着它,盯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小羊从木箱里拎了起来。小羊猝不及防,看见是阿云嘎,四条腿顿时在空中飞踹乱蹬,咩咩叫得惊天动地。

“你干嘛?”郑云龙吓了一跳。

男人绷着一张脸,把小羊举到自己面前,跟它对视,慢吞吞地宣判,“它该断奶了。”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小羊也不叫了,就光瞪着他,他也瞪着小羊,跟青春期孩子跟父母对峙似的。

旁边的郑云龙懵了,“……啊?”

“都半个月了。”阿云嘎语气平平的,“再这么黏着你,以后不肯吃草。”

郑云龙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又看看半空中乱蹬的小羊,忽然反应过来,“阿云嘎你……你跟一只羊吃醋?”

心虚的男人不说话。

郑云龙顿时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小羊接回来,抱在怀里顺毛,小东西立刻往他怀里拱,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委屈巴巴地咩了一声又一声。

“你看,它都被你吓着了。”青年嗔道,“你这家伙,你怎么还吃小动物的醋呀?”

“……我没吃醋。”

郑云龙佯装惊讶,眯起眼睛看他,“真的?”

阿云嘎没说话,只是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耳根映得有点红。

郑云龙就那么看着他,也不接着说话了,就光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眼尾尖尖的,像两片翘起来的新叶。

阿云嘎被他笑得扛不住,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一点点。”

青年噗嗤一下笑出声,把小羊放进木箱里,往后退了两步,张开双臂跑过去,一头撞进阿云嘎怀里,把人抱了个满怀。

阿云嘎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接住他,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怕他摔着似的。对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我现在黏着你好不好?”

“不够。”他伸出手,把郑云龙往怀里又按了按,抱得更紧了一点,“你要一直黏着我。”

“哇,你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我霸道吗?”阿云嘎被他故意上扬的尾音唬住,眉眼里有一点慌张,又有一点委屈。

“其实也没有。”郑云龙勾住阿云嘎的脖子,笑眯眯地在对方微微下撇的唇角落下一个吻,“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年轻人血气方刚,两个人免不了在床上又一通闹腾,太阳都滑到了半山腰,他们才舍得爬起来休息一阵,打算去给羊群喂料,顺便让小羊去羊群里熟悉熟悉环境。

羊圈里,阿云嘎弯着腰,一铲一铲地把草料撒进食槽里,羊群挤过来,脑袋挤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嚼得欢实。男人穿梭在它们中间,时不时伸手拍拍这只,摸摸那只。

郑云龙抱着小羊,站在外面看着,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他低下头,小东西正扭着身子,四条腿乱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是不是要过去?”

他连忙把小羊放下来,这小家伙一下来就立刻颠颠地往羊群那边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辆小卡车似的就往那边冲撞。

诶呦一声,原来是阿云嘎被撞了个正着,罪魁祸首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咩咩叫,尾巴甩得虎虎生风。

“小白眼狼。”阿云嘎引着小羊往母羊那里走,叹着气,“平常我哪亏着你了,怎么就只喜欢我们家大龙……”

小羊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甩着尾巴,一头扎进母羊堆里去了。有几只母羊凑过来闻了闻它,它也不怕,仰着脑袋跟人家对闻,直到它的母亲走过来认出了小羊。

一大一小两只绵羊站在一起,母羊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过它的背,小羊被舔得眯起眼睛,乖乖站着不动,像是终于找到了那种它应该有的家的感觉。

阿云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相处得不错,才转身往回走。

郑云龙还站在原地,手抄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那边。阿云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行了,”他说,“母羊愿意认它,现在先啃点干草适应适应,过几天天气再好一点,就能跟着出去啃草了。”

郑云龙点点头,难得什么也没回,阿云嘎偏头看他,发现郑云龙的目光还落在羊圈里,表情有点空茫。

“想什么呢?”阿云嘎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

阿云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小羊正跟在母羊屁股后头,笨拙地学着低头啃草,啃两口就抬起头四处环顾,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被母羊挤了一下才又低头继续啃。

“这小东西学得还挺快。”

郑云龙轻轻嗯了一声,阿云嘎总算是意识到了爱人的不对劲,他伸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对方沉默着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只小羊在羊群里笨拙地学着做一只真正的羊。

过了好一会儿,郑云龙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它以后就不回来了吗?”

“这段时间晚上还回来。”阿云嘎说,“天气太冷了,它毕竟是早产,呆在羊圈里受不住。”

郑云龙又点点头,叹息着用头发蹭了蹭他,阿云嘎感觉到肩窝里传来的轻轻的痒,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欲语还休的话没说出口,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阿云嘎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这些天来的一点一滴。小羊刚生下来那天,郑云龙抱着它往回跑,雪落在脸上,他把怀里那团小东西护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让进。

后来那些日子,每天半夜爬起来喂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一听见它咩咩叫,还是爬起来。它往他怀里拱,他笑着说它,手却从来没躲过,怀抱也是永远敞开的。

他的爱人是一个不喜欢经历分别的人。

阿云嘎想。

这些天他早就想明白了,郑云龙那天晚上为什么迟迟不回答,是因为他不喜欢他吗?当然不是,阿云嘎清楚郑云龙喜欢他。那是为什么呢?

他想,或许是因为郑云龙觉得迟早要分开,关系越浓烈越甜蜜就越难以割舍,难以释怀,他不喜欢分别,不愿意经历任何痛苦的别离,于是选择不开始,不前进,直到被自己直白炽热的爱意彻底攫住,扯入爱河与欲海。

他对小羊也是如此。

小羊迟早会跟着母羊走,以后会慢慢就学会做一只真正的羊,学会吃草,学会合群,学会不再需要半夜有人爬起来给它喂奶。它会长大,会越来越习惯羊群的生活,然后有一天,可能就不再认识他了……

阿云嘎想到这里,忽然迈步往羊圈里走。

“诶你干嘛去?”郑云龙感觉身边一空,回过神来就发现阿云嘎正朝羊圈里面走。

“把它抱回来。”阿云嘎头也不回。

郑云龙一愣,快走两步跟上去,拉住他的手腕,“嘎子。”

“你抱回来干什么?”他绕到男人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不赞同地看着对方,“……它本来就是要跟着母羊的。”

阿云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地。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它现在跟着母羊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郑云龙没吭声。

“那为什么不抱回来再和它多待一会呢?”阿云嘎继续说,“趁着它还认得你,还很喜欢你,赶紧再抱回来,多养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是……迟早都要分开的,何必要建立过于深厚的感情呢?”

郑云龙的眼底泛起淡淡水光,却望进阿云嘎承载着温柔与包容的褐色双眸,对方轻轻开口问,“那我们呢?我们……”

“好了。”郑云龙僵了一下,打断了这个话题,他知道阿云嘎要说什么,但他现在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准备。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净清冽的气息,不远处传来羊群的叫声,郑云龙的目光越过阿云嘎的肩膀,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它正跟在母羊旁边,学着用鼻子去拱地上的干草。拱着拱着,却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隔得那么远,它应该看不清什么的。可它就这么望着,小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奇迹般地,它忽然从母羊身边跑开,朝这边冲过来,哐当一下又撞上了郑云龙。

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围着他打转,急得跟陀螺似的,还跳起来扒他,仰着头咩咩叫,似乎在问:你怎么不抱我了?为什么不抱我呀?

“你怎么过来了啊。”郑云龙躲着,却还是没抵挡住小羊的攻势,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又爱又怜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柔软的触感让他的鼻头有点酸。

“大龙。”

“嗯?”郑云龙抬起头。

阿云嘎低下头看向他们,眼神很认真,“给它起个名字吧。它可是你养的第一只羊羔。”

“起名字?可是……”

这无异于在加重他们之间的羁绊,名字是最短的咒,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有了归处。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只小东西,它又在拿脑袋拱他的胸口,软乎乎的。可是……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迟早都要分开,何必呢?

何必呢?

道理他比谁都明白。他知道的,他会走,羊会死,草原上的东西都有各自的归宿。投入越多,离别的时候就越疼。不开始,就不会难过。

但他真的做到过吗?

“……就叫达来吧。”郑云龙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

“达来。”他抬起头看向阿云嘎,话语终于流畅起来,“我没说错的话,蒙古语里,是大海的意思。”

阿云嘎笑了,也蹲下凑过去逗小羊,一边拨弄着它软乎乎的耳朵,一边摸摸它的毛,“学蒙语学得很好嘛,不愧是我们家大龙,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我是青岛人嘛,从小看海长大的。”他顿了顿,下巴在小羊脑袋上蹭了蹭,低下头没有让对方瞥见自己眼里的忧伤,“我的羊,自然要随我。”

怀里的小东西像是听懂了似的,仰起脑袋软软地咩了一声。

郑云龙嘴角的弧度终于翘起了一点,刚刚飘浮起来的恼人的忧愁似乎都被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吃掉了,“再说了,草原上有一只叫大海的羊,多特别啊。”

“是挺特别的。”阿云嘎伸出手,在郑云龙脑袋上也揉了一把,“是吧,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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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7 23:36: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好喜欢 激动地我在床上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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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00:13: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多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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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00:13: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多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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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4 01:12: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16 其实……挺好看的啊

郑云龙蹲在南边缓坡的顶上,正拿镜头对准远处,取景框里,新冒芽的草尖一部分还覆着雪色,一部分被春风吹得轻颤,灰白连着黄褐缀着嫩绿,冬与春正在交接。

这里是春牧场。

在冬牧场的生活结束之后,他们转场来到了更南边一片的地界,这里是长久以来冬牧场转夏牧场的过渡草场,雪已经化了大半,冬季即将宣告落幕,而牲畜们过去几月掉下去的膘也即将被莹润的嫩草养回来。

牧民在这里主要要进行接羔育幼的工作。

听上去就知道,在这里生活,工作量还是不小的,于是郑云龙趁着才到这儿的头几天,选择去周边取景拍摄他春牧场报道的部分照片。

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残雪,一条一条的,白得晃眼,近处的坡地上羊群星星点点地散着,这儿一团那儿一团。

“咔嚓”一声,青年按下了快门,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后,他才放下相机仔细辨别了一下是不是自家的羊群。

哦不是。

今天早上出门太急,他忘了问阿云嘎带着羊群去了哪片坡。

拍摄大功告成,郑云龙翻了个身,让后背贴着草。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草地草被晒出一股清苦的香味,混着空气里雪水化开后的湿气。真舒服啊,他贪心地眯着眼躺了一会儿,享受美好的日光和清闲,半晌却忽然坐起来,往四周望了望。

——阿云嘎现在会不会忙不过来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人放了多少年羊了,夸张点来说,阿云嘎闭着眼都知道羊往哪儿赶。忙不过来?忙不过来的可能性堪比他打赢一头成年大象的可能性。

可这个想法居然愈演愈烈。

郑云龙忍不住去想他现在在哪个坡后面,羊群听不听话,有没有及时喝上水,今天带的干粮够不够……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让人躺都躺不安稳。他以前哪会这样,现在倒好,心甘情愿给自己找这种牵挂。

“真是的。”

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坡顶走了几步,手搭在额前眺望,对面那片坡地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绿光,远处几个黑点在缓缓移动,看不清是人还是马。

反正今天也拍差不多了,干脆骑着阿古拉往那边转转吧,碰不上阿云嘎他下午就自己回蒙古包,要是万一正好碰上……那就算是顺路。

郑云龙翻身上马,刚勒着缰绳往下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坡底下传来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

他勒住马往下看,一匹枣红色的小矮马,正飞奔而来,马背上那个人的两条小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郑云龙愣住了。

其其格?

她怎么在这?

郑云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其其格和萨仁奶奶不是应该在苏木的定居点吗?这才刚三月,离夏牧场还早着呢——

坡底下那匹枣红马已经跑到跟前了。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仰着脑袋往上望,看见他眼睛唰地亮起来,似乎就是在寻他的。

“郑哥哥!”

郑云龙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跳下马,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吭哧吭哧往坡上爬。

郑云龙也下马往下迎了几步。其其格爬到半坡,正好跟他碰上,张着手就扑进他怀里了,青年打眼一看,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两条小辫子居然还散了一股。

“其其格,你怎么来了呀?”

“我和奶奶都来了呀~都春天了,天气很好,我们要来帮忙呢!”其其格扬起头,笑得灿烂,“阿哈本来早上要跟你说的,但是你出门太早啦!”

这么说来,阿云嘎今天没去放羊,他还错过了接小孩回来的机会。一想到冬天只去旗里看过两次其其格,郑云龙心里就泛起一阵浅浅的内疚,他伸手轻轻揪住她的脸蛋,眉头一撇,语气很遗憾,“诶呀,早知道我就不这么急了,陪你哥接你们去……”

“没事的郑哥哥,我现在来接你了呀!”小姑娘抱着郑云龙乐了好一阵,忽然一拍脑袋,才想起来正事来,“对了哥哥,阿哈让我在附近找你,找到了就带你回去,咱们等会吃手把肉!”

“好。”

交代完,其其格松开他的袖子就往坡下跑,跑到那匹枣红矮马旁边,利索地爬上去,回头冲他招手:“郑哥哥跟上我啊!”闻言,青年笑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阿古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嗒嗒嗒地往营地方向跑。

小姑娘足足一个冬天没摸马,现在跑在前头骑得飞快,撒欢似的,好像要把没跑够的全找回来。不过她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生怕郑云龙跟不上似的。郑云龙被她看得好笑,干脆追上去,跟她并排骑着。

其其格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哥哥你学会骑马啦?”

“是啊!”郑云龙冲她扬了扬下巴,马上的青年浑身散发着锐利的少年意气,“要不要跟你郑哥哥比一比?”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去。

马蹄踏在返青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其其格的辫子在风里飞起来,一半黑发与马鬃一齐飞扬,她几乎也像一匹矫健的小马了。郑云龙眯着眼,加快速度,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跑马的情景,那时候他坐在阿云嘎身前,紧张得抓住他的手臂不放。

现在他跟一个小姑娘赛马,在辽阔的草场上自由奔跑,天地皆在马蹄之下。

“你要输了哦!”其其格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郑云龙用脚踢了踢马腹,一股气追上去,“胜负还未可知呢!”

最后,两匹马几乎是同时冲到营地门口的。

郑云龙勒住马,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旁边。其其格也勒住了马,大笑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多亏你阿哈教我。”郑云龙冲她竖起大拇指,“你真棒啊,跑这么快!”

比赛平局,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下了马,一起牵着马慢慢走去马厩。郑云龙把两匹马拴好,又给它们添了把草料,才转身往外走,小姑娘正在马厩门口拿手扒拉着自己的辫子,一脸苦恼。

郑云龙走过去,低头一看,得,过去的时候辫子散了一股,现在散了另一股,这小姑娘的头发彻底散了,乱糟糟地披着,跟刚打过一架似的。

“你这头发……”

其其格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哥……”

青年立刻心软,蹲下来伸手把她那些碎发往一起拢。其其格乖乖站着不动,任他折腾。郑云龙拢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扎辫子,最后只能把所有头发往头顶一抓,用皮筋胡乱扎了个冲天辫。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好啦。”

其其格伸手一摸,摸到头顶那个翘起来的揪揪,愣住了。她又摸了摸,确定那玩意儿真的在自己脑袋上,脸唰地黑了。

“哥哥!”

“怎么了?”郑云龙已经带着她往蒙古包走了,其其格跟在他旁边,两条小短腿很愤怒地倒腾。

其其格指着自己的头顶,绕在他面前倒着走,表情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不要这个辫子!好难看!”

然而罪魁祸首再次仔细地看了又看,认真地说:“不难看啊,我觉得挺好看的。”

“诶呀真的,你郑哥哥这审美还能有错?”

其其格气得跺脚,伸手就要去扯那个揪揪,郑云龙赶紧拦住她:“别扯别扯,越扯越乱!”

“你坏!”

“我怎么坏了?我给你扎辫子还坏?”

两个人正吵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郑云龙转头一看,两人已经走至蒙古包前面的草地,而阿云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毡包,正倚靠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在他脸上铺开,瞳孔都被照耀成漂亮的琥珀色,透亮得像一颗钻石。男人站着,嘴角轻轻翘起,眼睛里全是那种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奈,还有一半软乎的幸福,软得郑云龙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看,羞得匆匆移开目光。

其其格像看见救星,立刻跑过去,扯着阿云嘎的袖子告状,“阿哈!你看郑哥哥给我扎的!难看!”

阿云嘎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那个冲天辫,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根辫子,其其格仰着脸,眼巴巴地等他主持公道。

阿云嘎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其实……挺好看的啊!”

其其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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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4 14:57: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对,好看\(//∇//)\俩人能看上对方就说明审美hin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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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嘎你就宠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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