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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枚空号

[【连载】] 再相逢-青龙篇(0104更至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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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0-15 22:3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一)
自那时起,郑云龙就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之中。
他似乎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晃着,穿着医生褂子的,粗布麻衣的,绫罗绸缎的,铁甲持枪的,满身血污的,浑身赤裸的,吵闹着,尖叫着,喘息着,呻吟着,郑云龙看到许多张嘴巴,却看不见他们的舌头,听不到那些声音,利爪抓在他的四肢上,牙齿咬在他的命脉上,他被包裹着,不能挣扎,不能呼喊,手臂上,大腿上,喉咙上,如有枷锁,被撕扯,被沉坠,而后他睁着眼睛向下沉去,再突然被猛地捶在肩膀上,他低头看,如注的血喷流而出,滚烫地洒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喉咙里。
而后,他似乎挣扎着醒了过来。
猛烈呛咳几声,身上剧痛,郑云龙仰面在地上躺着,大声喘息,让肺里的血腥味散去一些,满眼血红,等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看清楚上方是帐篷的杆子,再感受到自己的双手被死死捆在身后,已无知觉。
他努力在地上蜷缩起身体,痛得忍不住啜泣,终于靠在身边的柱子上,半坐起来。
肩膀上没入血肉的箭羽被削掉了外面的部分,箭头落在帐门口,里面的箭身无人及时处理,怕是再治疗也要半残。肩胛骨脱臼,腿上没好透的伤也再度裂开加重,白骨的断茬支楞在血肉之外,也不知对方是怕俘虏死了还是好心,扎了个布条勒紧给他止血,郑云龙仰头呆呆的看了帐子片刻,脑袋里空空的,梦魇晃荡着挥之不去,耳边又似乎反复响起那声喝问。
“谋反——”
这是残了吧,郑云龙怔怔地想。
不对,是要死了吧。
“师弟…”
隔着千山万水般,郑云龙听到了朦胧的声音。
“你清醒吗…?”
僵硬地转头,皱着眉,眼神费力地聚焦起来,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
费神地想了会儿,才认出来,是韩诚之。
他身上没什么伤筋动骨的样子,也反缚着手,跪在郑云龙身边,半边脸肿着,汗水、泪水、或许还有别的污物将他的脸弄得精彩纷呈,牙齿落了两颗,嘴唇上全是血,说话时声音颤抖着,还带着“嘶嘶”的漏风。
看郑云龙有反应,盯着他瞧,韩诚之往旁边一倒,抽搐着,似哭似笑地悲号,“完了…典术!典术他妈的…”
“把老子扔来送死啊混蛋…”抽噎着,韩诚之又大喊,“我,我们二人是受人蒙骗,万万没有谋反之心,李刺史明察…明察…”用力抽着鼻子,他沉着气,用着那漏风的声音,用尽全力地叫,“冤枉啊——带我去见大人——我对李刺史是忠心不二的呀——!”
看他这般挣扎,郑云龙又忽然有些想笑。
恐怕天底下,没有几个被说谋反的不喊冤枉,可是又有几个人能活命呢。这般折腾,真是像极了闹剧,像是看到那些荒唐的戏剧——当然,韩诚之这样卖力地叫,也确实像是那夸张极了的戏子。
还在这么想着,仿佛是戏剧的高潮时分,帐子外很是耳熟的声音在火把的燃烧声中由远及近地清晰了起来。
“是是是,我自然知道我们将军都是李刺史举荐的…”
听到这声音,韩诚之更加疯狂了。
“典术!典术你个王八蛋!骗老子说什么他们是南蛮,你,你不得好死!你死无全尸!你!你…”他力气所剩不多,说得气喘吁吁,却还是用力地叫嚷不停。
账外的人在他不断的咒骂中终是不耐烦,掀开帐帘,用枪尾往韩诚之肚子上捅了一下,让他痛得失声,啐了一口,又转身出去。
帘子没拉紧,不过三五步的地方,典术正弓着腰,不断地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赔礼道歉,而那人仰着头,四处看着,仿佛看不见那么个大活人,倒是深山野岭的树木更有看头。
“这是个误会,真是误会,我以为是什么对刺史不利的人哩…”
“真的,真的,我听说现在有些老贼针对李相,以为他们派军队摸到这边来…”
韩诚之听到这些话后,更显著地抖了抖。
他对典术更加熟悉,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典术想和李相邀功而杜撰什么敌军来骗他们偷袭?韩诚之昂着头,紧盯着外面,渐渐地,眼中泛出幽幽的绿光来。
“是我治下不严,这不是一发现就立刻来,没想到迟了一步…”
“他们就交给李刺史处置,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外面再无人注意帐中,而郑云龙冷得发颤,却昏昏欲睡,不住地点着头,隐隐约约地似乎听见爹娘的声音,又好像听到哥哥的声音,却稚嫩极了,叫着他“龙儿”…
“师弟,师弟…郑云龙!”
肩上一痛,郑云龙又勉强清醒了些。
“你别睡,不能睡。”带着颤音,韩诚之用手划拉来了箭头——他刚从帐门口叼过来的——“你帮我扶住它。”
身上动不了,箭头被塞在郑云龙双腿压着的地上,韩诚之磨蹭着把自己的绳索割断,低声咒骂,“妈的,本来以为还能有活路…”
歪着头,在韩诚之隔断绳索的瞬间,郑云龙幽幽地问,“师兄,你不会是打算卖了我,自己逃命吧?”
韩诚之的手顿了顿。
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指尖微颤,郑云龙心知他在天人交战,而自己现在这状况站起也难,外面层层把守,要想活命除非有什么奇迹出现,想想谋反罪名要是被送出去可能的境地,不住浑身发抖,甚至想开口求韩诚之给他个痛快,免得最后这些日子还要受折磨。
也着正在这当口,外面陡然间大亮。
“李刺史?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李刺史?”
随着远远传来的雷兴的大笑声,同时传来的还有铁骑之声,有如滚滚巨雷自天边压至,帐蓬下的土壤都颤动着,形似地裂。
“典术!你早走这三天,可错过了不少好消息,竟还送我这样一份大礼!”
“你在胡说什么!”账外的典术猛地站直,想拿刀,却抓了个空——为表诚意,他在和那李家人谈话时卸了兵甲。
“今年除夕夜,圣上趁宴宾时诛杀国贼李氏,李皇后后宫干政,废除后位,陪同太后一同去庙中礼佛,不再回朝了!”
马蹄声在营地极近处骤止,被消息惊呆了的众人鸦雀无声,只剩雷兴的带着春风得意的审判在一片静默中显得更加掷地有声,“前几日便见你离营逃命,亏得我警觉带队来追,现在众兵士亲眼所见,你典术与李氏残党相谈甚欢——”
“亦可以乱贼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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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9 13:08: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期特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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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11 02:21: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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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17 15:34: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二)
细微地,郑云龙的手底下在那句话落地后传来了震动。
咚咚…
咚咚。
咚咚!
他费力地撑着眼睛,看着账外瞪圆了双眼的典术,和那个面色陡然间灰败的李家人,指尖在地上用力按压着,地动之声愈甚,却不闻惊叫声,忽而他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随着典术前来的军队以枪械击地之声,以及马蹄有规律的踏地声。
震动叠加愈烈,前几日大雪而积攒在树上的雪花簌簌飘落,营帐周围的火炬劈劈啪啪地爆裂着燃烧,外面把守的卫士在这沉默中也渐渐颤动起来,身着的甲片相击,细碎地碰击不停,郑云龙这会儿看得异常清楚,那兵士的下颌不断收缩着,但牙齿紧咬的“咯咯”声却又如在耳边。
他费力地思考一会儿,才反应到那声音确实来自耳边,于是扭头看向韩诚之,却正看到他握紧了箭头,弓着身,从柱子旁叫人看不清身影地蹿了出去,地面上被体温融化了些许的冻土被蹬出了小小的土坑,扬起沙尘,正巧呛到郑云龙鼻腔里,让他闷闷地咳嗽,牵动起伤口,痛得咬牙。
“啊…啊…!”
账外先一步传来了带着气泡破裂般的痛苦叫声。
心中一凛,郑云龙眯眯眼睛,忍痛往外看,韩诚之紧握着箭头,疯了一般往倒在他身前的人戳着,每一下都用了能把人戳透的力气,而那人面朝着郑云龙的方向,睁大着双眼,瞳孔涣散,却还能看出不敢置信,从后心的位置涌出的血已经渐渐减少,约莫是身体里的血快流干了。
营地里的血早被马蹄踏实,混杂着黑黄的泥土重新冻结,此刻它们被鲜血融开,裹在血液里,猩红的触角弯折着向四处攀爬,郑云龙对着那扭曲的画面,喉头发甜。
典术,死了。
其余的人直到这时候才从这场偷袭当中反应过来,顿时,尖叫声有之,拉弓声有之,拔刀声有之,而在韩诚之身边的雷兴神情玩味地扫视一周,突然抽刀,迅疾地砍掉了正在想转身逃跑的李家管家的脑袋,飞身下马,顺脚一踢,踢到已经将枪端平的带队模样的人跟前。
“不降吗?”他往前一步,紧盯着那人,问。
“降?凭什么?”那领队捏紧了枪,向上提了提,“你可知道假传消息,是什么罪名!”
“哦?我吗?假传消息?”大笑几声,雷兴再逼前几步,看那人不进反退,端着的枪尖抖如风中细柳,让他后退的呼喝更是声色内荏,干脆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枪身,用力一拽,就使得对方武器脱手,跪在了地上。
“那,你怕什么,刚才那家伙,又跑什么?”环视一圈,雷兴把想上前来的几个人盯得两股战战,气沉丹田,大声道,“你们,都被骗了!”
顿上一顿,雷兴以夺来的枪挑起那颗被砍下来的脑袋,举高,让所有营地中的人看个清楚。
“是他!是这个管家知道大事不妙,卷了李家的财物逃命,你们是被奸人所惑,不是帮李家办事,只要不抵抗,立即投降,本将自会向上表明情况,恕你们无罪!”
这话说完,不过半个呼吸,稀里哗啦的枪械掷地声四起,而后便是七零八落的重物落地之声,雷兴随即打了个手势,有十几人立即从极近的大树后面现身,双手还拿着重重的枝桠,扔在一旁后才下马去处理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
草木皆兵。
郑云龙一直靠在柱子上,脑子混混沌沌地、慢条斯理地思考,到此时,也意识到这场戏到了收尾时分,英雄夺得荣耀,可他,还不知道自己如何下台。
帐外,也仍没下台的人——他的师兄——也还跪坐在地上,双手低垂,箭头扔在尸体旁,仰着头,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出神,或许是后悔吧,后悔自己跟了那个混蛋,又或许后悔自己从没想过天会塌——哦,或许不该说天塌了,而该说,没想到,以为换了的天,竟不过是积攒了十年的暴雪,一朝雪崩,埋葬了所有匍匐于雪山之下的信徒。
雷兴溜达回了韩诚之身边。
在他走到两步近的时候,韩诚之突然回了魂,当即给雷兴拜了下去。
“大人。”
雷兴站定,“嗯”了一声。
“下官先前发现典贼得了消息欲逃走,特意来拦,不料中了他的埋伏,现诛杀反贼于阵前,还请雷大人回去后为下官美言几句。”
挑挑眉,雷兴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身血污的韩诚之。他跪拜得虔诚,几乎可以说是五体投地,在他身旁,是死不瞑目的典术——是雷兴这么多年死对头,也是韩诚之效忠了这么多年的上司。
“雷大人,我知道我这些年跟着典贼做了错事,但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前爬两步,韩诚之抓住了雷兴的腿,“我愿意以后誓死效忠大人——!”
“这话,他听的比我多吧?”用力收回腿,雷兴蹲下来,踩在血坑之中,直视着典术的眼睛,也不知想了什么,也不知想了多久,还是叹口气,伸手将典术的眼睛合上,转头来问韩诚之,“只有你一个还活着?你自己带队来的?”
“还有,还有我师弟。”往帐子里瞟一眼,韩诚之连忙道,“您知道的,他和典贼不合,是他发现了这事儿,叫我一同前来,我也觉得典贼他…”
“行了,我知道了。”不想听这一口一个的“贼”,雷兴挥挥手打断了他,“我是得了密信带兵离营,不是擅自离营。但是这消息,我还不知道是谁给我的?”
“大人,是我给您送的消息,大人。”知道这是救命的话,韩诚之连忙再拜了下去,“是我发现典贼的…”
“到底是你,还是你师弟啊?”看他欣喜若狂,雷兴到底没忍住反问,只见韩诚之的脸一下子涨红,连连磕头,嗫嚅不答,他冷笑一声,起身至帐中,看郑云龙胸膛起伏微弱,再仔细看两眼他的伤势,缓慢摇头,颇为遗憾地对跟着爬了进来的韩诚之说,“看来,只能是你了。”
拍拍手,他再没管韩诚之连连的谢恩,叫了两个士卒进来。
“这边没大夫,你们两个快马把他送进城里去,再晚,他要死在路上了。”
说罢,雷兴轻叹口气,蹲在了郑云龙面前,“石永义的靠山倒了,我来之前就看到和他有旧怨的人去找他的麻烦…你,着实可惜了。”
郑云龙艰难地应了一声。
“最近的全安城离这儿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和韩诚之一起截杀反贼有功,我就忙你付了药钱吧。”帮着那两人把郑云龙扶到马背上,雷兴深深看了郑云龙一眼。
“我要是没记错,韩诚之是业陵人,你也是吗?”
郑云龙点了点头。
“城外的?”
摇头。
“唔。”雷兴的眉头皱了皱,“如果你能活下来,等业陵开城了,先回家去吧。”
“开城?”郑云龙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沙哑着问,“大人,开城是什么意思?”
“别多问了,先养伤。”雷兴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你还是走运的,雪已经停了。”
趴在兵士背上,郑云龙垂头看着逐渐化成了点的身影,他向上伸着手,接住了从衰败的枝桠间投下的阳光。
“真好啊…天,终于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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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18 21:59: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三)
郑云龙强撑到远远看见城门时还是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躺在一间小屋子里,看着像是仓房,一张木板床上临时铺了破旧的褥子,身上压着的被子犯着浓重的霉味,不大暖和。还好,床尾升着炉火,倒不叫病患觉着太过难熬。
嘴皮干裂,四肢不听使唤,从清醒过来便觉得处处在痛,腿上夹着板子,肩膀上也绑着布,郑云龙强撑着四处看看,床头上放着个碗,里面还有点药渣,另外什么都没,他扯着嗓子想叫人,嘴里却干得泛出血腥味来,只“啊”了两声,就发不出动静。
无力地砸回床上,他眼前模模糊糊的,总觉着自己好像还在卫阳军营里,又觉着自己好像还关押在那个临时的帐篷里。耳边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低语,他听不清楚,凝神细听,却只有吱吱的嗡鸣声,没有成型的话语。
昏昏沉沉间又要睡去,破屋的门突然打开,一个老妪端着药碗走进来,看看郑云龙,没了牙的嘴颤抖一阵,想哭又想笑似的,挪动几步,坐到床边,把药给郑云龙喂了进去。
她的手法粗鲁,没有个准备,郑云龙没办法跟上药汤倒入嘴里的速度,果不其然地呛了一口,咳嗽两声,感觉嗓子里、鼻腔里全是水,呛得痛且喘不过气,又自己翻不过身,那老妪却只是神色浑浊地看着他挣扎,直到人几乎快被这口药呛死,才突然把人拽着趴过来,看着他狼狈地顺气,无力地伏在床上。
“你的命捡回来了。”她说,“快点好起来,然后滚吧。”拿起来碗,老妪颤巍巍地转身,嘴里不住嘟囔,“就我家老头子好人,还给狗当兵的治病…谁不嫌嫌晦气呦…”
翻身躺回来,郑云龙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地轻微抽搐,伤痛在这番挣扎下更甚,空空的脑子里想起街坊邻居谈起他时嫌弃又厌恶的神态,忽然间就从眼角渗下泪来。
想回家了。
想回家…
那念头如同山崩海啸,让他瞬间溺毙其中。他连嚎啕大哭也没力气,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化成泪水不断地外涌,打湿鬓发,鼻塞地呼吸不能,大张着嘴喘气,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地悲鸣来。
从十七岁离家,当兵了五年,哪怕是在兵营里觉着最窝囊的时分,他也从没这么想过要回家。
死里逃生的后怕此刻排山倒海地袭来,郑云龙脑子里闪过些念头,不知道政变之后情势如何,但那关他什么事儿呢?
回了家,什么都好了——只要能爬起来,只要能不像这样瘫在床上,爬也爬回家去,回了爹娘身边,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回家。
明明刚才还不冷,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郑云龙想再翻过身来,尽了最大的力气,却只能偏着头,哄骗着自己,或许睡一觉醒来会发现是在家里医馆的后堂,这一切都是午间的噩梦,睁眼就能看见那扇隔着布帘的门,阳光正好,哥哥在外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读医书,爹娘坐在外面,还可能碰上他们在咬耳朵说什么小话——他们或许等急了,要抱怨一句孩子睡得太久,又或许要说上两句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才会睡的这样沉。
太累了。
郑云龙费力地把右手擎起,小臂压在双眼上,抽噎着想,快睡吧,睡下去,就会醒了。
“他不是睡死了吧…烧的这么厉害…”
“还有气儿…”
”不知道隔壁王家怎么知道了…”
“嗨呀,怎么也得等他好点儿再送走,收了钱呢…”
“就知道钱!…之前说,他好了之后送他去哪?”
“业陵吧…”
“业陵?那地方…算了算了,是等等再送走吧。”
郑云龙在听着那些压低声音的对话中清醒了过来,“业陵…怎么了?”
“你不知道?”之前送药来的老妪旁边站着个老人,看起来是给郑云龙治病的医生,不住摇头,“你刚醒过来,不要想太多,先吃药,等过几天好起来,我叫人送你回去,送你来的人留了车马费的。”
“我,我家在那边,我要回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郑云龙一把抓住了老人的袖子,“业陵…怎么了?”
“它还没开城,你怎么回?”尖厉地叫了一声,老妪打掉郑云龙的手,“谁愿意留你在这儿!要不是狠不下心…!我,我非得给我哥哥…”说着,她竟然哭了起来,在原地打转,那医生见状连忙牵着她离去,留了郑云龙自己留在屋内胡思乱想。
睡了好几日,他比上回脑子里清醒了点,再听老妪刚才的话,不禁想起,雷兴也提过要等业陵城开城才能回去的事儿来。
家里,是怎么了?
使劲儿撑着身体,还坐不起来,肩膀和腿上的痛尤其明显,愤愤攥拳,他咬着牙,往床头拱,好不容易才蹭着墙支起了上身。
这间屋子显然没人来,是因为这个医生虽对军队的人心有隔阂,但也爱财,收钱办事,说有多尽心,那是强求了。
没关系,郑云龙宽慰着自己,可能是过年期间有流匪,或是发现了什么盗贼,封城又不是没听说过的事儿,等能自己走路,那边儿早该好了。
再送药来的时候,郑云龙对着汤药愣了会儿,常年对汤药的不信任叫他看着这碗药心生怯畏,却又想着要赶紧回家,硬逼着自己喝下,却干呕不止。
吃饭,喝药,撑着试着站起来,医生没有管郑云龙的动作,每次只过来看他一眼就离开,到了年十二,郑云龙终于自己扶着墙边,非常勉强地站了起来。
左肩的伤没全好,右腿尚不能用力。
见状,那医生干脆地自己用柴房里的木头削了根拐杖给郑云龙,让他右手支撑住,而后道,“看你着急走,有消息业陵昨天开城了,你想回就回吧。”
刚要道谢,那医生却接着说,“我告诉你,你来的时候给你垫付的钱已经用完了,你现在这还是个半残,坐不得马车,我最多能帮你问问,有没有要去那边的驴车,或者什么能捎你一程。”
“我想快些回去,路程很远…”
“你有钱吗?”医生抬了抬眉。
雷兴留的钱,会这么少吗?
郑云龙很想问,但苦于自己那时昏迷,他确实不知,身上也确实分文全无,咬着唇思考许久,他还是抽抽鼻子,只得请医生帮忙。
裹着他这几天盖着的透风的棉被,坐上几乎快要散架的驴车时,郑云龙还是规规矩矩地向他道谢,而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夫,业陵之前到底怎么了…?”
在他的道谢后,那医生脸上一阵难堪,又听他这问话,嘴角抽搐两下,说,“腊月里那一片闹了瘟疫,你们卫阳没事——呸,居然没事!——但是业陵是闹起来了的。”看郑云龙脸色骤变,他想想,还是从腰间解下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点钱,“你现在身体不行,路上买点吃的养养,等到了地方…啧,看你运气吧。”
“你…!”听他这么说,郑云龙几乎想跳起来和他拼架,“什么叫看运气!”
“难道不是吗?兵疫无情!”冷笑一声,医生向着车夫挥手,“趁着我还有点儿可怜你,快滚吧!再说下去,人家就不知道愿不愿意带你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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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20 11:58:13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怜又幸运的龙龙,回家后是不是就快能见到嘎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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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21 22:35: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四)
驴车缓行,胜在平稳。驾车的是个哑巴,一路上至多投宿时给郑云龙几个手势,剩余的时间都在闷着头赶路。
去业陵做什么呢?郑云龙抓着被子,半睡半醒的时候常常想,这板车是空的,郑云龙不住想起那医生说业陵闹起瘟疫,这车也不像要拉什么人的模样,走了三五天,郑云龙才隐隐约约猜到这哑巴很可能是受人之托去拿些不好说的东西——比如遗物——心中不禁愈发忐忑。
沿途一有机会他便在问业陵的情况,任谁也猜得到郑云龙是为什么发问,都不住叹气,说只知道业陵城里确实闹起来了,这刚开城几天,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说不定不严重,宽慰郑云龙两句,便谁都不愿意多谈了。
越是这样,越是不安。
算着还有两日能到业陵的时候,郑云龙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总听的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那口气闷在心口里,上不去下不来,也没办法同别人说,有时点头下去,不知自己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还是尚未痊愈的身体经不住他这般折腾,眼前常常掠过抓不住的画面,像是梦,又像是幻觉,当他抬起头看时,又只能看见官道上一道道的车辙,和两侧白茫茫尚未融化的雪。
在看到熟悉的业陵城墙之前,郑云龙甚至在想,这好像不大是回家的路。
这天是正月二十。
刚到中午,郑云龙的驴车先是碰上了有人在路边祭拜哭泣。这一路上见到不少这样的人,都是遥遥拜祭亲人——闹起来瘟疫的是业陵附近五座城池,是偏东边的地界,哑巴大约也不想从那边走,于是带着郑云龙从西边回来——但这回却不大一样,那些跪拜着的人前方是一片烧塌了的木垒台,大约是加了油,烧得只剩下些残渣,加上昨日大雪,只有几根支棱在外的木头黑漆漆地指向天空,像是被烧焦了的鬼手一般,其余的都被压在白雪之下。
筋疲力竭的郑云龙并没有去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心里却不安更甚,紧缩在车上,在转了两个弯突然见到业陵城墙时更是陡然涌上了懊悔,想那大约是和城里的事情有关,自己刚才竟怎么都撑不起力气去问。
把车停在城门边,哑巴示意郑云龙下车,拿上拐杖半撑半爬地站起身,郑云龙抬头看看,正是再熟悉不过的业陵西城门。
城门外竟无一人,郑云龙缓了好几口气,让僵硬的身体能够活动,也适应了它现在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守城的官兵身边,问,“今儿,不能进吗?”
“说的什么话!”官兵上下一打量,本嗤笑的神色顿收,伸出了手来,“文碟呢?”
“啊…”才想起来还有这茬,郑云龙连连搓手,想从怀里把哪个小荷包拿出来,但那里面也只剩两三文,怕是没用,正不知所措,听那官兵深深叹气。
“你,也当兵的吧?”
“嗯…是。”知道在军队里滚过瞒不过同僚,郑云龙抿着唇点头,“之前…”
“弄丢了吧?呵。都知道卫阳军营里那场大火…行啊,反正现在也乱,我也是临时值守。”官兵幽幽叹了口气,“这是回家?家在城西?”
“…是。”听他口气是可以放自己进去,郑云龙暗暗松口气,没力气与他攀谈,正想玩里走,却被拽住了胳膊。
“兄弟,我可提醒你,话不好听,但是你怕是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得先心里有个数。”
郑云龙的身形顿住了,“…什么?”
“城西…病闹得厉害。”官兵松开了手,“西市附近被封了街巷,里面的人基本死绝了…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
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郑云龙死死抓着拐杖,像听不懂似的。一字一字地思考好几遍,脑袋如突然断了线的木偶,低落下去,又被扯着转过来,盯着官兵,嘴巴被拉着开合,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神色暗暗,官兵摇摇头,向外面指了指,“十七那天官府下了通知,给三天时间亲属进去收尸,今儿凌晨,怕疫病再起,他们把没了亲属的尸首拉出去烧了。你先回家看看,万一——我说万一!你不用这样看我!没几个人知道!——你去城外十里左右,仔细看看,应该能找到痕迹,捧把雪回来…”
“闭嘴…”咬着牙,郑云龙的胸腔震动着,眼前看的画面近乎虚妄,呼吸都有血腥味漫出,他控不住地举了举拐杖,却自己站不稳,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感觉后面有人来扶,他猛地一推,没推动人,倒是自己摔在地上,却还胡乱地挥着手,咕哝着“滚…给我滚!”
那官兵没再来扶他了。
一路上那些摸不到的幻想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胸口的那股气憋的更加痛苦,狼狈地撑着站起来,被子散落在地上,他拿不住,索性不再要它,摇晃着往家的方向走去,微不可闻地反反复复地喃喃,“都胡说…我这不是回家了…”
“…不要了…”
“…家里都有…”
“…回家就好了…就好了…”
“…回家…”
在那颠三倒四到不成句子的自语之中,从紧抓着拐杖的手里,“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响。
越往西市方向走,他接听到那声音越是刺耳。临近的街道上,商铺都紧闭着门户,对联、福字都没贴,毫不见过年的气息。石板路被雪厚厚覆盖着,白皑皑一片,郑云龙的脚步被拖出了长长两道痕迹,石板间的杂草才得以刺出雪面。
大路上有马车驶过的车辙痕迹,似乎是搬运了重物,压得很深。过往不过一盏茶的路,郑云龙走到了黄昏才到达安波坊背巷,仰头望望,院墙边堆着积雪,自墙檐垂落下冰凌,光秃秃的枝干自院内伸出,在雪地上拉长出交错的阴影,如网般罩着想回家的人,扯得他迈不动步。
"爹,娘...”不知何时就已经落泪,远远地看见“安波坊”的牌坊,却见它一夕之间变得破旧不堪,上面的告示贴了两张,有一张被撕了大半,在风中抖动不已,而新贴上去的那张,郑云龙使劲眯着眼睛看,却看墨迹团团,一个字也认不得了。
巷子中门户破落,许多门敞开着,仔细看看,墙壁上有不少被枪矛刺出的痕迹,身子一晃,郑云龙把拐杖艰难地再向前一步,拖着身子往前。
刚进巷子五步,是学堂。
从这里跑回家,小时候需要一百三十五步,后来,只需要八十六步。
拐杖压敲在被踩过、压实了的雪上,嘎吱作响,郑云龙站不稳,脚下发滑,另一只手按在墙上,冰冷冷地,刺的人发麻。
第二个后门,是赵姨家。
赵姨和娘最交好,她家孩子比郑云龙大四岁,一起在学堂读书五六年,前年举家西迁,投奔亲戚,回家时娘提起,还忍不住掉泪。
他家的门上贴了封条,还没撕开,郑云龙凑上去,站定看看,上面只印了一个朱封,匆匆忙忙地贴着,很不整齐。
没去碰它,郑云龙继续往前挪挪,拐杖沾着雪,在石板上敲出了重重回响。
意外地,那些他平时都不在意的画面,此刻分外清晰。
这家的伯伯身体不好,他想,原来总在医馆,可喜欢编些竹制的小玩意儿,郑云龙曾经收过他不下十个草编蚱蜢,还在武馆里用它骗来了两个小弟;那家的婶婶,总是爱做些甜品,最爱招待孩子们去家里玩,就喜欢听孩子们的夸赞,总是笑得满脸通红…
后来,和家里恶语相向的,使他们吗?
想不起。
怎么也想不起。
走了多少步呢?
怎么还不到家?
郑云龙往回望着,拐杖敲出来的点曲曲折折,明明记得走的是直线,却看那印子忽左忽右,像是醉了酒的人,又像是徘徊不定。
有…有两百步了吧?
郑云龙想。
这条路,怎么今天如此难走。
再往前,他集中精神,认认真真地数着。
“一…”
“二…”
“…二十二。”
他站在了熟悉的大门前。
郑家的大门敞开着,封条被撞碎,两边的纸张被雪打过成了斑驳模样,主院的门也开着,郑云龙抬腿进去,大喊了两声爹娘,无人应答。
他往里面走去,嘴角颤动着笑,“爹…娘…”
“我回来了…”
“你们人呢…?”
抬眼望去,凉亭中郑端学最喜欢的摇椅翻倒,平日里铃兰总精心打理的盆栽也盆土碎裂,歪在一侧。卧室的门都敞开着,书房里放着药橱,全被打开,一片被洗劫过的模样。
风声凄厉,从郑云龙被冻得发红的手上割过,吹透他的伤处,终于,他身形一晃,跪在了地上。
双手在雪地里攥起雪来,他喘不过气地张开嘴,胸腔颤动着而挤压出悲鸣,只哀嚎而说不出话来。
胸中堵着的那口气,挤压住了他的心脏肺腑,终于呼吸不能,在雪地里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云龙在原地醒来。
月光如水,白雪如被,压在呆愣愣的人身上,他亦不动,任凭被无声地一层层掩埋。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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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24 07:59: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五)
不出意外的,在受寒之后郑云龙陷入了高烧,没人能帮忙,全凭他自己一口气撑着,从自己房间里找到早些年攒下的零用钱,出门去买点吃的,回家打点儿井水凑合,也不知道是井水太冷还是他买的吃食不干净,反反复复地病,每日陷在昏睡里,醒来也浑浑噩噩,想不清楚东西。
有时候,他做了梦,梦见自己在院子里嚎啕大哭,有时候又梦见铃兰和郑端学就坐在客厅里叫他的名字,还有时看见自己胡乱地在城里找人,又或者别人白眼以待,说什么报应,他记不大清,也看不大清,在梦中醒来又睡去,直到天气转暖,也不知哪天好像睡醒了些,草草披上大衣出门去,只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邻里被迁来了生人,见怪不怪地瞧着他,带着十足的鄙夷。
为什么呢?
怎么会呢?
郑云龙站在院子口,歪着头想。
他们也不认得自己吧?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腿上的伤已经好了——或许不该说是好了,只是不会再要命,但是吃不了力气,骨头接的有点歪,但好在还能一瘸一拐地走,不至于进出都要拄拐。肩上活动起来还是会痛,但也不错,至少是左肩,右手不耽误。
往外面慢吞吞地走着,曾住着友邻的院子里有孩子的脑袋探出来,盯着郑云龙瞧,看他走近,又慌慌张张地跑回院子里,远远的,听见孩子喊,“妈妈,那个疯子又来咯——”
疯子?
郑云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呢?他想,不过是病得迷糊,但还记得的,之前打仗去了,回来发现爹娘没了——
爹娘没了。
他的头又突然痛起来了。
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听过有人在疫病蔓延之初逃难,自己好像还去找了…去找了的吧?是做梦还是真去了来着?
慌张不已,郑云龙又紧着往家里回,说不定是自己睡糊涂了呢?
院落比印象里似乎更破败了些,好像又多了不少凳倒桌翻的翻找痕迹,他站在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就流了满身的汗。
仰头看看,太阳高悬,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怎么会这么热?
院子里的花摔在地上,还是从土壤里发出枝桠,这会儿已经快要凋谢。
凋谢?
郑云龙抓着衣服想想,那,那现在已经是夏日了吗?
竟会睡了这么久,那好像——他突然松开手,已经犯黑的棉衣落在了地上。
难怪会这么热——这不是脑子挺清楚的,怎么会算是疯了呢?
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屋子里走,打开柜子,掏出夏被,忽然间有封信被带了出来。
信封上的字郑云龙认得,是铃兰的笔迹。拿着信的手颤抖不已,郑云龙这时候才发觉手上脏兮兮的,赶紧把信放下,跑到屋外的井边洗洗手,在身上擦上几下,才将信件打开来看。
书信很长,足足三页纸,上面先是安慰了孩子,说孩子能看到这封信爹娘已然宽慰,又说明了情况,疫病传入时郑端学倔强,不肯走,但给病患看病时染上了瘟疫,不能再接诊,而那时已经是病情闹得最凶的时候,官府封闭了这几个有疫情的坊市,居民恐慌而混乱,知道这家有药,纷纷来讨,人挤人之间愈发害怕,所以后来也不管对不对症,只想拿点药去便是好的,家里被翻得凌乱,铃兰无力阻止,本就病重的郑端学见状气急攻心,当晚就去了。而铃兰在痛哭之余发现自己也发热起来,家里已没有什么保命的东西,知是时日无多,给孩子留封信下来,言道人活一世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在乎死后太多,希望孩子坚强,不要囿于悲伤。厨房灶台下有当年夫妻二人打趣儿而留下的三颗银宝,可以救急。
信的最后,铃兰写,不知是哪个孩子能回来看到这封书信,若是郑云龙,须得告诉他一声,云嘎并非爹娘亲生,本名应当为阿云嘎,与郑云龙为堂兄弟。他离开那夜夫妻二人曾谈及此事,隐约听到过门外有响动,但出门去看时没有见到人影,只暴雨倾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听错了,所以希望郑云龙切莫自责,追不回来哥哥并不是他的错。
而要是阿云嘎,铃兰写道,爹娘高兴你能平安归来,莫怪爹娘瞒你真相,只希望你平安长大,怕你心有隔阂。
不愿孩子们功成名就,只愿孩子们岁岁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抱着那封信,郑云龙把最后一句话在嘴里嘟哝了好几遍,觉着有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抬手去揉,发觉是泪,却眼看着水珠要滴到信上,他跟烫手一般把信扔了出去,而后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痛哭许久,也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只知道再醒来时是个清晨。
纸张散落,他蜷缩在地上,不知饥渴,好像远远地听见铃兰的声音,微风吹过,他摸摸自己的脸,总觉着听见叹气声,爬起来,却只看见树叶飘动,万籁俱寂。
在井边坐到日中,郑云龙撑着站起来,进屋子里,把信件收起。
往水里看看,自己头发散乱,颊边脖子上隐约有脏兮兮的痕迹,他给自己洗漱洗漱,又从柜子里掏出条干净衣服换上,望着信件出神。
还要找到哥哥的,他想。
管他是不是亲生,总归只有这么一个哥哥的。
上哪找呢?
好像只想了一瞬,等郑云龙看往外面的时候却又天都黑了。
得,得自己先活下来。
到这时候,郑云龙才突然觉着饿得不行,肚子咕咕地叫唤,趁着还没宵禁,连忙出门去。
安波坊郑家那个疯子,疯了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又突然好了些——四周街坊都这么说来着。
可也巧了,就在这当口,上面传来消息,说是年号改了,还下来了不少命令。
“…天恩福泽,与民休息…改国号为熙宝…裁撤冗军,徭役减半,农户免税两年…”
大家都挤在官府门口,郑云龙也跟着挤在人群中,听官吏念着长长地檄文和新发布的政令。
那文中说,李氏乱国虐民,天怒而降灾疫,由以西南几州深受其害,琳州是其中之一,为安抚百姓,这几年来贱卖或强买强卖给李氏族亲的土地一律还于旧主,若有反抗一律以军队镇压,且官府人员已重新调派,流民可即刻回乡。
“去年大雪,咱就说瑞雪兆丰年呀。”
人群里有人大声笑了起来。
“瞧瞧瞧瞧,这换了天呀,世道就是要好起来了的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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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25 10:57: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惨了。看上一章的时候还心存侥幸,觉得郑家是医馆,应该能在疫病中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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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25 16:12: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六)
世道,要好起来了么?
站在一片嬉笑中,郑云龙抓着自己的衣服,凑进去想看那个告示板,却被长枪一把挡住,不让他凑近。
“认字儿吗你?”其中一个护卫兵显著地翻了个白眼,从鼻孔哼了口气,“搁前两年,直接抓进…”
“诶。”另一个护卫止住了他的话,“这好像是郑家那个,就安波坊那个…你知道吧?”
那人一听,当即住了嘴。打量郑云龙一番,把枪转了个向,把郑云龙往外推,“走走走,估计有人在你家等你呢。”
“在家…等我。”指指自己,郑云龙还望着告示板出神,嘴里念叨两遍,才突然跳起来,问,“有人等我?”
“对对对,等你呢,赶紧回去。”
一转身,其余围观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条道来,看着郑云龙极高兴地歪着身子,腿脚不便,只能半跑半走地赶回家,嘴中嘟囔着说我就知道爹娘没死…哥哥也该回来了…几个心软的欲言又止片刻,还是摇头叹气。
听说遭此巨变时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还以为是醒过来了,但看来,还是不太清醒。
好不容易回到安波坊,远远的,郑云龙就看到几个官差在敲着他家的门,还没收敛的笑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
他许久没锁大门,官差倒还算有规矩,没直接进,气喘吁吁地走到近前,郑云龙只装做看不见他们,抬腿就要往里面走——
“诶,郑家兄弟,我们是来找你的,等你好一阵…”
“你们?等我?”郑云龙跨步到一半,一愣,扭身回看,没站稳,把自己扭了个趔趄,好悬没摔倒,扶住门后,往院子里看看,又看看官差,问,“我哥和我爹娘呢?”
“诶,这不就是因为他们不在,所以来问问你,这宅子你要不要卖了?”那官差跟哄孩子似的,扯着笑,“你看,你现在手头没钱吧,吃不饱穿不暖的,现在有人想出高价…”
听完前面话之后就呆愣愣地郑云龙突然在这时暴起了。
挥舞着拐杖,站也站不稳,劈头盖脸地往他们头上打。
“滚!你们滚!这是我家!”大叫着,郑云龙看他们避了一避,赶紧回院子里,关上了门。
“呸。”隐约地,他听见外面的人狠狠啐了一口,“要不是听说他可能和那个新的大将军有点儿关系…”
“其实我看也疯了,不如就…”
“那不行,你看这半疯半醒的,最容易不要命…”
声音渐渐远去了。
倚门坐了许久,秋天的寒意在傍晚渐渐弥漫上来,等郑云龙不知何时昏睡又突然惊醒,已经是半夜。恍惚中记得好像有人说了在家中有人等,他起来再几个院子里翻找一通——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灯——使劲拍拍脑袋,才回想起来是有人想买这个宅子。
他就这么个宅子了。
“这是我家。”反复地念着,他摇摇晃晃地往门房里走,心念着早些年那里好像都放着把锁,等过段日子,腿不那么疼了,他总归是要出门去找哥哥的,他不能再叫别人进了家里。
对,腿疼。
他想。
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会疼呢,是不是该去开点药?
去开药吗?
想想浓稠的药汤,他又忽然觉得害怕。
谁知道外面的大夫会拿什么糊弄自己——好像别人都觉得自己疯了,谁会给疯子什么好东西——郑云龙再次使劲摇头。
可能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就会好起来了。
想到这儿,他也走到了门房前,推开它,令人意外的是,那里面竟躺着一封书信。
郑云龙把它拿起来,天黑,什么字也看不清,于是转头走回院子里,望着东边,等天亮。
别个都说,疯子是看不懂字的,那要是看的懂,他不就没事吗——想着想着,郑云龙又摸着脑袋不高兴,觉着自己好像是因为被说的多了,总想证明自己没事似的,其实要是有别人在,有家里人在,他们说上一句,都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的。
可爹娘没了,哥哥也没回来。
陡然间的,他便升起气来。
怎么会不回来呢,他肯定也知道爹娘没了,怎么连爹娘都不要了呢!
越想越是烦闷,天还没亮,郑云龙焦躁地站起来,回到房子里,翻找着所剩不多的钱。
钱箱见底,可能再过半个月连干粮都买不起了,更别说过冬的炭火,这样是没办法出门找人的——他该回来的,该回来一趟的,他又不是腿断了,凭什么不回家——这想法在郑云龙耳中嗡鸣得愈发大声,尖叫着锥入他脑子里,就在他被吵得站立不稳而往院子里摔倒时,一缕阳光刺到了他的眼中。
天亮了。
木然的,他把怀中的信掏了出来——还记着呢,他是要看信的。
郑云龙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读懂了它。
是韩诚之寄来的,信上说,已经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况,守孝三年不必回军中,这情况雷兴已经给地方信件说明,以防郑云龙被当作逃兵或李家乱党。顺带一提,先前的将军是李家人,已被处理,现在雷兴补了空缺,而韩诚之本人目前还是校尉,因为之前与典术相熟所以现在战战兢兢。
看落款时间,是小半年前了。
好,那现在知道了,自己没疯,也没人管,同时也快饿死了。
躺到中午,郑云龙慢吞吞地站起来,又忽然想起铃兰留的信,拿出来细细读过两遍,去厨房大力掀开缸,把那三颗银宝找了出来。
用力擦拭着银宝上的土,也不知怎么的,泪水陡然间大颗大颗涌出,落在银宝上,郑云龙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地哭,身体僵硬,索性就着眼泪擦那上面的土,等把它擦地锃亮,才慢慢歪在地上,慢慢,慢慢地想。
他不想花这钱。
爹娘只剩这么点东西留给他。
思考了大半天,他回房,从一众衣服中找了套干净能看的,出了城去,凭着印象往焚尸的地方去,到大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无风无云的夜,唯有明月灿灿,那处现在荒草分外茂盛,延道的柳树叶片脱落些许,凋零的枝条低垂着,影子抽打在郑云龙身上,将他压低,直至他在路边蜷缩成一团。
“爹,娘…儿子回来晚了…”哑声念了一句,他跪在那儿,终是泣不成声。
一颗银宝,被他拿去买了好一点的牌位,还有棺椁,里面放了几捧荒草,和郑端学铃兰生前喜欢的衣服,为爹娘修了衣冠冢下葬,家里的祠堂没有被破坏,牌位拿回来时,抚摸着上面的刻字,郑云龙还是又靠在祠堂边哭了整夜。
之后,想活下去,能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竟想得叫郑云龙笑出声来——要不去沿街乞讨吧,认得他的人想来也不少,谁不会可怜可怜他呢?
笑得连肚子都发痛,想了半天,他终于想到了办法:给韩诚之写回信。
太久不拿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好些遍才能让人勉强认得。
全信只写一句:师兄,师弟无以为继。
韩诚之回得很快,长篇大论的,一边埋怨郑云龙这么久才回信,一边写按理说郑云龙得算伤兵退伍,但是卫阳军之前算是和李家沾边,难领出那笔抚恤金,他又在守孝期间,不方便走动,按理说百夫长回去虽说谋官无望,等这三年过了,当个差或是谋个闲职应该没问题。
郑云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他说这些作甚,愤愤撕掉信件,又过了一个多月,韩诚之突然又送了封信来。
信中说,师弟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新政裁剪冗军,你命好,没办退伍,是可以按照新政领钱的,而且,孝期实在困难也可以特事特办,只不过他韩诚之在军队里现在也是边缘人物,要想办成须得打点关系。
郑云龙这回终于看懂了。
跪在祠堂里想了整整两日,想想南院里已经被他变卖了以换饱腹物件,他还是把一个银宝放进信封,给韩诚之送了过去。
临近过年时,业陵官府和郑云龙一起收到了一封信,言说郑云龙阻击李氏有功,因而伤病缠身,地方应当予以特例照顾,安排闲职以养老。
落款,镇西将军印,雷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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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25 23: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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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28 07:56: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七)
郑云龙收到的信件后面附了一张纸,雷兴说现在新任的刺史他不熟悉,能帮他的只到这里,若是当地官府不卖他面子,叫郑云龙拿着这封备用信上访试试,应该能在业陵谋得活路。里面还提了一句,叫他不要因为当年被杖责而心有芥蒂,浪费了韩诚之求的这个人情,也不必回信。
什么事儿?怎么上访?能找谁?
郑云龙看信看得一头雾水,好认真的想,碎片般的回忆影影绰绰地涌入脑海里,好久没回忆起来的事儿又卷着血腥味地淹没了他,头疼欲裂,跌跌撞撞地扶住门框,郑云龙指甲抓着木头,掐的它几乎要出痕迹,而后胃里拧着,逼得他吐了中午吃的东西出来。
一块一块的,还没消化,冷硬的干粮本就弄得胃疼,吐干净了反倒舒服些,大口地喘着粗气,郑云龙难得觉着自己清醒极了,又抖着信重新瞧瞧,终于从遥远的记忆里扒拉出来雷兴提的那件事来——它已经太小,小到郑云龙想起来只想苦笑两声;可它再被想起,那被背叛的愤怒又席卷而来,不为了那支小队,倒是许多许多,他突然间忆起的无数背叛,到现在仍未停止。
该去找官府吗?他想。
上回那个官兵看见他,都不让他去看告示,雷兴肯定不知道他“疯子”的名头,那该找谁呢?爹娘留的银子,就这么白白花了吗?
站在大门口愣神,快到晚间,肚子里咕咕地叫,他才想起来今儿该得再吃点什么的,抬腿出门,在巷子里和一个官差撞了个正着。
“郑云龙?”他直接叫出了名字,“你还记得我不?”
“啊…?”直直看他一阵,郑云龙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可也想不起来,“我不认识你。”
“嗨呀,我猜也是,当时过年你回来的时候,你记不记着?我放你进来的?”官兵也打量着郑云龙,挑着眉毛,“我姓赵,赵力宝。”
“赵兄。”许久没和人这样说话,郑云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行礼,叫了声名字觉着该说些什么,却又不大记得了,正在想,被赵力宝拍了拍肩。
“他们说什么你疯了,哪有,这不就最多呆了点。”嘴上说着,大约也是对郑云龙是怎么弄成今天这样最为了解,赵力宝不住叹气,问,“是要出去吃饭吧?我带你去。”
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和郑云龙说了起来。
当年不是卫阳军营起了大火——你不知道吗,哦受伤了在看病——听说是因为知道李家倒了,和李家不对付的人闹了起来,军营里内乱,后来就起了大火,好些人受伤了,也有许多东西被烧掉了,再后来是雷兴重新接管军队才没继续乱下去,把周边的军士重新做了安排,本来赵力宝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的,这不是现在裁军,人员重新调动,他才重回业陵城,目前任守城的一队小队长。
这不是也巧了吗,昨儿才回来,今天听说上面收了信,得一个人先来看看郑云龙现在啥情况,上面的人不愿意来,毕竟刚有几个人被打了——这是咋回事儿…哦,那是该打——反正吧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赵力宝细打听之下越听越像当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个人,毕竟当时多说了几句,后来又没见到郑云龙出城,心里一直有点儿惦记,干脆就自告奋勇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
他说的不快,挺照顾着看起来有点儿痴傻的郑云龙,给人领到吃饭的地儿,又说他请客,随意点了些吃食,摸着脑袋笑,说自己个儿也没什么钱,只能吃点简单的,但这儿的酒便宜,倒是能多喝几口,反正明日他不当值。
郑云龙边跟他一道闷着头喝酒,被问现在家里怎样,他就摇头,问还有没有什么想法,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郑云龙本来想说要找人,可那攒着的怨气又堵住了他的嗓子,只咕哝着说,找什么,他不回来算了!我不找了。
赵力宝再问是谁,郑云龙怎么也不肯说了。
酒过三巡才回家,刚一把门推开,赵力宝就看见地上那一滩还没人收拾的呕吐物,不由皱眉,抬眼望去,院落荒凉萧条,满目疮痍,不禁深深叹气。
“我给你找个人吧。”
“找…找什么人!我有人!”醉醺醺地,郑云龙把他推开了,“我…我不和别人过!”
诧异地一抬眉,赵力宝只当是战乱里这人的家散了,不好多问,加上本来也不是这个意思,在郑云龙的右手上拍了几拍,“我是说我给你找个下人,帮你扫扫院子也是好的。”
“我…我哪有那个钱…再说我…”
“郑兄!”看他醉的不轻,赵力宝想想,还是明日再来同他讲,还想扶他往里面去,却被推开。
“我家…我不想让别人进!”
“诶,好好好,行。”不和这人多计较,赵力宝也眼瞧着郑云龙自己还算能走,干脆帮他在院子里铲了些土,将秽物收拾掉,看到他自己进了南院,才放心离去。
第二日,赵力宝一大清早直接带了人来,搬着一口箱子,敲开门,让宿醉刚醒的郑云龙验收。
“这是按照伤兵回乡的一笔抚恤金,你先用着,再过半个月那边安排好了,我带你去报到。”
箱子里尚未装满,郑云龙蹲在门口细细数完,仰头,对着来人吃吃地笑。
“赵兄,这么点钱,买我一条命。”他的手擦在铜板里,蹲不大住,却一直笑,“幸亏你来,不然我饿死了。”
“话不能这么说。”赵力宝听的心里一酸,扶了扶郑云龙,“总还活着。”
“活着呗,还能死吗?”想起了一些远远的事儿,昨夜喝了酒又做了混乱的梦,现在郑云龙反倒比昨天看着更好了些,想抱起箱子,却又抱不动,却还是固执地拽着箱沿,好似看不到还有人站在面前。
赵力宝终是叹气,俯身帮他抱起了箱子。
“郑兄,我还是帮你找个下人吧,我帮你问问,找个便宜些的。”
“不要。”郑云龙还试图抢回箱子。
“那,这院子你就这么放着吗!”也有些生气了,赵力宝站在原地,扭头看他,“这不是你家吗!万一谁回来看看你…”
“谁会回来?!”仿佛被捅了一刀,郑云龙瞬间眼睛都红了,“该回来早回来了!”
被这话一噎,赵力宝脚步微顿,想想,轻声问,“快过年了,要是你爹娘想回来看看你呢?”
郑云龙当即站在那处,呆掉了。
眼前恍惚看见什么影子,耳边似乎听到铃兰的声音,说希望孩子平安喜乐,瞬间嗓子噎住,疼的厉害,再看到赵力宝从旁边的房间出来,忽然再站不稳,喃喃道,“随你,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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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30 13:07: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快好起来啊,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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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1-30 18:50: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八)
赵力宝从那天后隔一天两天地就会过来瞧瞧,就这样过了大半月,上面有指令下来,叫带人过去,赵力宝陪郑云龙到了指定的地儿,大概是已经查到了郑云龙和雷兴并没过多关系,来见他的不过是个管事,说,“上面这两年也在裁撤冗官,就算有镇西将军的举荐,也给你安排不了什么官职。”
“为糊口罢了。”怕郑云龙乱说话,赵力宝赶紧接了句,压着郑云龙深深作揖下去,“麻烦大人帮我这兄弟安排。”
“行。”抬眼看看这人,管事戏谑一笑,大有瞧不惯赵力宝想攀高枝的神色,赵力宝只不言不语,等着那人翻好本子。
“之前咱们城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正好有个仓房,原来当差的病死了,一直没人去。活儿倒是清闲,只要有人来的时候你做个核对登记即可,但毕竟是保管管家物品,你能做吗?”抬抬眼,他加了句,“哦,但是先说好了,那里面放的是刑狱的东西,可能沾过死人。”
“死人,倒见得多了。”郑云龙在赵力宝担忧的眼神里自己哑声回答,“在哪儿?”
“说到这个,这可是照顾你天大的好处。”管事笑了笑,“那地儿就在安波坊过去两条街,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不在那边天天守着,有人去会提前两天通知你。”
郑云龙望着册子想了会儿,重重点头。
看他就要签字,赵力宝忽然按住他,对管事小心地问,“敢问薪俸…”
“每年十两纹银,他一个人,绰绰有余。”咳了一声,管事又深深看了赵力宝一眼,“听说你还在帮他找下人?”
“是…不好找。”
“这点儿钱的话,你去乡下找找吧,要是愿意给他做的话。”管事说完就转过了身去,“你愿意多关照他,就多注意这点儿。”嘟囔着,他走远了,“别一会儿又疯的厉害起来了…”
“郑兄,你这就不愁生活了,我带你去领衣服。”全装作没听到,赵力宝带着他往城西回,到仓库领了身衣服和仓库钥匙,又叮嘱郑云龙最好不在家的时候也穿着这身差服,以便万一真有急事找不到他。
衣服粗糙,郑云龙听完后很是听话,把它披了起来,衣服是统一的尺寸,郑云龙穿起来偏肥偏短,发放衣服的人叫他签了字,说需要的话回去自己改改,既然穿着了,那今日就可以算做报到,这两日不会有人来,郑云龙还可以回家再休息休息。
听完那话,赵力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想着总归这事情算是尘埃落定,想起早些年自己没照应好的家里,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拉上郑云龙,说非要去请他再喝几杯酒庆祝庆祝。
那小酒馆依旧破破烂烂,酒是烈酒,入口辣,滚到肚子里却有香气反上来,都是做苦工的人爱喝,后来在军队里郑云龙也喝过这种,听赵力宝絮叨,他那些年也是靠着这种酒渡日。
郑云龙还是不爱说话,自己抓着酒瓶看着窗口,也不知道是看来往的人还是外面的太阳,眼睛不眨地听着赵力宝讲他逝去的双亲和被饿死前痴傻的妹妹,讲着讲着便痛哭起来,直让郑云龙手足无措。
“我,我也有个哥哥的…”不知该怎么办,他只能说这话,“只是他不回来了。”
“为什么?”有些愕然地从手中抬起头来,赵力宝问,“他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说着,郑云龙抿起唇,酒劲上头,思绪混乱,颠三倒四地答,“我找不到他,他不想回来,爹娘也不管…”
“一直没回来?”赵力宝听着倒有些生气了,“你这样他都不回来吗?”
“没…没回。”咬着牙,郑云龙攥起酒杯,给自己灌了好几口,“我也不找他了。”
“你怨上他了?”
“我…”
被这么一问,郑云龙当即想不大明白,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却陡然间香艳——曾经昏暗烛光下细腻的肌肤,吻,还有,还有…
“我,我早恨他!”陡然间地,郑云龙撑着桌子半站起来,大声地叫嚷,“他走的时候就没告诉爹娘,还和我说…”
“嘁。”也不知隔壁听了多久,在听到这话时突然发出了声音,“恨谁啊?真他妈不要脸。”
“你说谁呢?!”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赵力宝当即暴跳。
“就他妈说你们呢!”那是个农民模样的人,端着酒碗,一下子站起来了,“你们这些当兵的,哪个不是跟着李狗出去杀滥杀无辜,现在还有脸回来还在官府当差,在这儿大言不惭说什么‘恨’呦——我呸!”
本就有些人在看热闹,他这一骂,更是周边全看了过来,目光中多少透着嫌恶,郑云龙看看四周,愣愣坐下,赵力宝站在那处,攥紧拳头,想说什么,却嘴笨,只能盯着发难那人不说话。
“我们交给朝廷的钱就养活你们这群狗日的…也不知道你们爹娘…”
“你他妈的没完了!”听他骂到家里,赵力宝再忍不了,也顾不得自己还穿着那身执勤的衣服,挥手就要打——
“赵兄,他说的对。”
轻轻地,郑云龙忽然嘟囔了声。
“你说什么?”火气正在头上,赵力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听到他…”
“我就是他说的那样,我出去杀人家儿子,杀人家爹娘…”
摇摇晃晃地,他站起来,赵力宝赶紧扶住他,捂住了他的嘴,“你可别说了!”
“所以我爹娘没了,我活该。”含糊的,小声地,他靠在赵力宝身上,往外面走,“但是我哥哥,我哥哥他不会做坏事,他为什么不要爹娘?”
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他盯着地板,不住地问,“他但凡没像我似的断了腿,他但凡还活着,他都该回来看看爹娘,他为什么不回来?”
“可能是什么事情耽误了呢?或者回不来?”被他这样的神色弄得也有些害怕,赵力宝扶着他往家里走,“你不能这么想,哪有人故意不回家的呢?!”
“你不懂,他,他不一样!”也不知道是酒劲儿还是疯劲儿上来,郑云龙一把推开赵力宝,自己张着手,在巷子里跌撞,“我爹娘把他养大!是多不容易的事儿,他心里最清楚…他不回来…他还不回来!”
猛然间,郑云龙又转过身,飞扑回赵力宝身前,“赵兄!你不是说要给我找个下人吗!找,快些找!把家里收拾干净,等过年爹娘回来,我要和他们说…”
“到时候!到时候!”眼神混沌,郑云龙却极为兴奋地说着,“要是他回来!我非得再不让他走了…!”
“你喝醉了!”扯着他,赵力宝把他拽到了家门口,“你哥要是回来,你高兴都来不及。”
“不不不,就他这样,爹娘知道了都是会恨他的!”撞进家里,郑云龙顺手从门后抄了个扫把,“都不知道回家,非得…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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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1-30 21: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在这种时代的百姓好苦啊。龙从小习武有着相对较好的身体素质尚且如此,不敢想嘎会经历什么导致至今没能回家看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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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3 09:09: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九)
受了提点,没过两日,赵力宝还真从乡下给郑云龙找到了个老汉,愿意来帮忙清扫院落,但每日只来半天,正巧,郑云龙也不想别人留宿。
先打了招呼,这主人家有些疯傻,老汉听后有些怕,但实在家里穷困,还是上来瞧瞧,见到郑云龙时他已经不记得了自己叫赵力宝给他找下人这事儿,直说不愿意,老汉听后本来要走,却被郑云龙看见他左手手掌只剩了半个,叫住了他。
“老头儿,来找我寻仇吗?”郑云龙问。
被吓的一愣,老汉求助地看看赵力宝,见他也一头雾水,却听郑云龙嘿嘿地笑。
“那你留下吧,不就是和我们打过现在看我们不顺眼…”往起一站,郑云龙抓住了他的胳膊,“没事儿,免得在外面也惦记要杀我。”
一拽,拽不动,郑云龙混沌着眼神瞧了他一会儿,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边,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长刀,往门口一摔,眼看着里面的俩人哈哈大笑,“我欠着的,我不会还手…”说着,他又抿着嘴嘟囔,“除非我哥,要是我哥回来了…”
“这…”
常年做农活,老汉身子骨硬朗得狠,力气也大,看郑云龙这样子根本连他也打不过,但人就怕疯起来拼命,要是认错了人也可怕——问问赵力宝,赵力宝只能叹气,把郑云龙的情况大概一说,老汉看着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怜悯起来。
“都是苦命的人…算了,我留心就是,也难找人看照着他点儿呦。”
就这么着,郑家院子里多了个下人,帮着能买点吃食,收拾院落,只不过郑云龙说什么也不让老汉进主院的房间,都是他清醒些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己整理,日积月累,竟也收拾出来了模样。
而让老汉哭笑不得的是,郑云龙还总是瞧着他,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报仇?不报仇看着碍眼。老汉开始还和他解释,说自己的手时收粮食的时候镰刀割的,后来发现他听不进,干脆在他问的时候说,等你哥哥回来我就走,不让你心烦。
“我哥回来?”
“我哥回来?”
复述着,郑云龙摇晃着出门去——大约又是买酒吧,老汉想。
这人的酒喝的让人心惊,老汉曾经算过,他的俸禄除了给自己,基本全用来买酒了,也亏得他买的酒便宜,还不至于喝得没钱吃饭。
大概是身上疼吧,老汉常想,郑云龙身上的伤显然是疼的,阴雨天他喝酒也会喝的更加厉害,然后在屋子里酩酊大醉地睡去,他看守的库房本就是被废弃的刑具和死刑犯的东西,一年到头可能也就启用十几次,除了每天早上他得去仓房签到点卯,并没有太多公务要做。
而这个时间安排使得他常常半夜在外面喝酒,清晨签完名字才回,正好和早上来郑家做事情的老汉打个照面,然后睡到下午才醒——他大概还是不喜欢看到有人在家里活动,于是干脆睡了过去。
常常,老汉也听到郑云龙梦魇,会在梦中大声地叫嚷,有时是喊爹娘,有时是喊哥哥,而有的时候也会讨饶,听得人难过,每当这些梦醒过来时,就会看见他呆坐在床沿,盯着院子里的井看,一看就能从上午看到日落,不动,不说,眼神也空泛,老汉见状往往会多留一阵,直到他回魂,才离去。
当然,这样喝酒总有确实喝大了的时候,老汉来了家里不见人影,便只能去找赵力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烂醉如泥的郑云龙,拖着他回到家里,往往还会听到他的胡言乱语,问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问这个该死的世道是不是真的好起来了——好起来了,好啊,至少比我好啊——然后翻倒在床上继续沉睡。
这样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两年。
郑云龙过得混沌,说话办事却又有着犟种一般的执着,点卯签到几乎从没漏过,要是不知道的,和他说话也能聊上几句,越到后来,老汉甚至觉得这人是接着酒劲在装疯,又或许疯的没那么厉害,只不过是实在不愿意面对他支离破碎的家。老汉试图劝过郑云龙往前看,他却干脆地拿了刀出来,问,“你准备好啦?”
于是老汉只能苦笑着把刀推开,跟他说你还是去休息吧——都是命,都是命,他想,或许再过三年五年郑云龙也会慢慢好起来的,他愿意在这儿,不单单为了钱,也是看着郑云龙实在可怜。
也没想到,在初夏的一天,会在清晨看到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的郑云龙。
听到有人来的动静,许是再没人听他说话,他盯着老汉,问,“你听说过阿云嘎么?”
“听过啊。”老汉听得一愣,“都知道吧,安宇城那位神医,救了半个城的人。”
“怎么,没人告诉我?”
“和你提这个做什么呢?”
“也是…也是。那他成亲了,你知道吗?”郑云龙咬着牙问。
“这…这我倒不清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就、是、我、哥!”一字一顿地说完,郑云龙的手猛地抓到泥土里,指甲崩裂,当即流出血来,双眼赤红着,盯着老汉——或许说是他背后的大门更为合适,“我爹娘死在疫病里的时候,他就在安宇城救人,竟然都没有回来看看!”
滔天的恨意如有实质地扑来,老汉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想说什么,却看郑云龙此刻竟分外清醒,脸颊的肌肉颤动着,“我听见有人说了,咱们城里有人慕名去参加了婚礼,发现大名鼎鼎的阿云嘎——呵,阿云嘎——竟然就是‘安波坊郑家的大儿子’。”
后背一凛,老汉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僵硬,而郑云龙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然后从里面滚了泪水出来,“他甚至是跟个胡人成亲…改的名也是…他不会回来了,他就根本不记得…根本就不认这个家了!”
看着郑云龙的拳头在地里攥起,血液泵出,老汉还是上前一步,扶住郑云龙的肩,轻声安慰,“东家,他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又或许是认错了…或者,或者你听错了呢?”
垂着头,郑云龙跪在那儿沉默不语,慢慢地,又低沉地笑了起来。
“老头儿,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他走?”
这疯劲儿又上来了,老汉想,都没回来,谈得上什么走呢?止不住叹气,他点头,“是是是,你快回去先休息,我帮你上药。”
“我,我要是再见他,非让他走不了…”
要是真知道后面的事儿,老汉发誓,他绝不会答应那句话——
“好好好,你再见他,我一定帮你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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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4 22: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要再重逢了么!神医嘎快回来治大龙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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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2-6 08:15: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二十)
熙宝三年,立秋。
这两年来皇帝厘清政策,整顿地方,基本太平,气候雨水充沛,江河安流,农耕收成极好,前几年的乱象所留问题渐渐消减,流民大多回乡,也有部分就地落户,琳州闹了疫病的地方被迁徙进了新户,经济稳步恢复。
三年孝期已过,阿云嘎成完了亲,和罗伊——他爱人,也确实是个胡人——商量着离开安宇城,商队为了他耽搁太久,只不过这回他想往业陵这边绕一圈,罗伊当即便答应了他,一来知道他虽然嘴上说着不该去打扰那位和他有过旧情的弟弟但心里还是惦记,二来遥祭父母告知他们成亲的事儿天经地义,且现在世道基本太平,只剩下当时本就不务正业的一些匪徒还有一些流窜的李氏残党,但大多没什么号召力,护卫们也都说,现在行商没有叫人像从前似的那么担忧了。
可能也是心态放松,也确实没带多少货物,阿云嘎与罗伊他们一行人一路上还说说笑笑的,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流寇。
奔着财来的,抓了坐在商队中间车里的罗伊,而阿云嘎恰巧在车队后方帮一个随从看病开药,在紧要关头被那随从推了一把逃出车去,流寇大抵以为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加上也想让人出去通风透气,因而躲过一劫。
被流寇冲散的地方正是业陵城郊,时隔八年,阿云嘎又站到了业陵城下。
从城西入城,他只能去找镖局或武馆,问有没有办法帮忙,却都说无能为力,现在军队收编,能有力量剿匪的只有官府,但流寇机动性太强,又没造成太大损失——毕竟这支队伍里最要紧的算是阿云嘎,别的胡人在官府眼里无关紧要,偏巧他又没事儿——官府就算应下来,可能也不会耗费太多心力去找。
一筹莫展之际,吃饭的当口,他坐在茶楼里叹气。那茶楼还是旧茶楼,只是物是人非,即将宵禁,回房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住小二,问,“劳驾,知不知道城西那个原来开医馆的郑家,现在怎么样了?”
“诶呦,他家啊。”那十五六的半大孩子自是不认得眼前人的,又常在这地界,听完问话不住摇头,“他家小儿子现在是在咱们这儿的官府当差,但是他啊...唉。”
看那人欲言又止的,刚要再问,就听楼下有人唤他,他也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阿云嘎一松开手,小二一溜烟地就跑了。
他…是怎么了?值得别人这样欲言又止?
这么些年,阿云嘎总是在刻意地不去想郑云龙。
走的时候说的话重,但想来他回去和爹娘说说,或是想点别的法子,总能应付过去。这么久过去,世事境迁,爹娘离世,连他阿云嘎都已经成亲,按理说郑云龙更该是结婚生子,那段不伦的感情也就该随着时间推移成为记忆漫漫长河中的一颗石子,被磨圆后潜伏至河底,不再现世。
若非走投无路,他并不想去打搅郑云龙的正常生活,万一把河沙搅起什么波澜来,不管是爱是恨,都对谁也不好,但,官府的人,他真儿真儿一个也不认得。
辗转难眠一夜,在天微微亮的时候,阿云嘎还是长舒一口气,往安波坊的方向去了。
救人要紧,他想。
安波坊的样子和记忆里所去不远,慢吞吞地在巷子里踱步,阿云嘎低着头,怕被人认出来似的,嗓子里不住哽咽。
不得不回到这儿,却是为了求郑云龙去救罗伊,阿云嘎自己想想觉着有些荒唐,这么多年就胆怯于回家,现在更甚,他挪动得慢,甚至在拼命地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停了下来,他抬头一看,正是家门口。
八年过去了,身体竟还记得回家的路——想到这儿,他几乎要掉下泪来,仰头对着翻新的牌匾看了又看,跪了下去。
未必进的去门,也算回家了。
门“吱呀”打开了。
一位老汉从门缝里看了看他,问,“掌柜,有没有找错地方了?”
“掌柜?”阿云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连忙摇头,“我找郑云龙。”
“找我东家?”老汉狠狠惊诧一瞬,对着阿云嘎打量几番,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很是为难地说,“东家不在。”
这回答不大真,阿云嘎往前半步,盯着他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非得见他?”老汉问得更犹豫了。
“对。”被这么一问,阿云嘎反倒铁了心,直接跪坐在门前,“非见不可。”
“那…那你等等吧。”
门关上了。
郑云龙这会儿通常还没醒,老汉往南院走着,心里彷徨不定。
要不,还是编个借口,让那人走吧——应该是猜对了的,不能是别人了,郑云龙会是什么反应老汉都猜不透,他总觉得郑云龙是挂念着这人的,可是嘴上说的狠,而且,要是疯劲儿上来,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么想想,老汉还是觉得不行,踏进南院又要转身,忽然听见里面的声音。
“进来又走,做什么?”
“东家?你怎么醒了?”
“梦魇了。”郑云龙垂目答,“你做什么?”
命也。
老汉在心里长长叹息一声,才回答了他,“东家,有人要见你。”
“谁?见我?”
老人的眼神避开,自己转身往正门去,“你自己去看看吧。”
困惑不已地出门,郑云龙比老汉慢上十来步,他到门口时,正瞧见大门开启,而后,他的身形倏地定住了。
听到开门声,门外也仰头望着,瞳孔清澈,郑云龙看向那双在朝阳下浅棕色的玻璃珠子,陡然间长久以来雾蒙蒙的视野像是被揭开了纱布。
胡服精美,端端正正地跪在郑家门前,神色疲惫,风尘仆仆,但郑云龙看得到,他因为紧张而抓着衣服的手伤肌肤白皙莹润,两颊漂亮的红晕更显得他好似还像个少年,甚至在逆光中透得茸毛也泛出亮来,不似真人。
郑云龙踉跄着往前一步,那双珠子随之晃动不已,里面倒映的身影扭曲破碎——衣服不大合身,也不大整洁,硬而陈旧的布料叫人看起来没一点精气,左腿微跛,右肩以不自然的形态耸起,面上气色难看,目光浑浊,鬓边已有些许白发,眉头之间川字纹定型,嘴唇向下紧抿着,也出现了纹路。
纤毫毕现。
那双眼睛在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突然紧闭上,接着,那人拜了下去,“草民阿云嘎,有事求郑大人。”
郑云龙垂目看了他许久许久。
“先进来吧。”他说。
跪得久了,阿云嘎起身时有些许吃力,在门框上扶了一扶,刚走进院门,突然,听郑云龙在背后重重关上门,而后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说得咬牙切齿,“给我打断他的腿!”
“郑云龙?”瞬间惊惧,阿云嘎猛地转过身,只见郑云龙神色狠戾,盯着他背后。
“你答应了我的!你!”手指指着,郑云龙泛上冷笑的神色,嘟囔了句“你既然骗我…”便门房走去。
就当同时,阿云嘎忽觉肩上一沉,紧接着剧痛便从小腿上袭来。
“他那边有刀,这时候谁也拦不住他,你别怨我。”随着铁锹落地的声音,站在阿云嘎背后的老汉的手颤抖着,对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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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6 15:45:3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虐了
回头看了简介,居然还有死亡、重生。那赶紧过完这一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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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15 16: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郑晕龙,你真是昏头了,你会后悔的5555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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