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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蓝屿尘

[【完结】] 【完结】地平线(全员向无差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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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13:01:10 | 显示全部楼层
40
 
 
张超打了个喷嚏,他觉得有人在念他。
正好这时候蔡程昱走了过来,手上拎着三份手抓饼,和他打了个热气腾腾的招呼。
“喏,你的饼。”张超喜欢甜面酱,而蔡程昱和梁朋杰喜欢番茄酱。也不知道他们组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一到吃饭时间,方书剑和黄子弘凡就会自动脱离队伍,一个到余笛组,另一个去王晰组,剩下三个留守儿童自成一派。训练开始前的食堂总是很挤,他们三个人经常分开排队以节省时间,蔡程昱看了眼张超所在的队伍,问到,“你这是在排什么?”
“豆腐脑,你要咸的?”
“嗯对,给梁朋杰带个甜的?”蔡程昱说完,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四周挤挤攘攘,确实没有见到那只灵活的小松鼠,“他人呢?买豆浆去了?”
张超回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没看到他啊今天。不是,我以为你们俩一起去买吃的了?”
 
方书剑的出现及时打破了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他没睡醒,用手揉着眼睛,还止不住地打哈欠。龚子棋走在他边上,手里的托盘上端着两碗素面,一边的小碟子里分别是雪菜肉丝和两个煎蛋。
“方方,方书剑!”蔡程昱一个箭步跨出去把两个人拦截,“梁朋杰到哪去了你知道吗?”
然而方书剑也是一脸的疑问:“他不是一直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是啊,但是今天早上没看到他,”蔡程昱挠了挠头,“你们两个早上没有一起出宿舍吗?”
“早上?没啊,我以为他先出来了……哦!”
方书剑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换了好几次,他这下才终于想起来昨天半夜宿舍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两位教官给他留下的那句话,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值得一次小组会议。
于是三分钟之后,完全不在状况内的黄子弘凡也被从餐厅的一角喊了过来,带着家属高杨一起,被迫参加这场临时起意的小组会议。
 
“所以。”
张超试着总结方书剑的意思。
“我们家那俩教官带着梁朋杰去出紧急任务,然后让我们自生自灭?”
“嗯。”方书剑无意识地咬着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回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鼻音。以前从未听说过会有任务把一个组的两个教官都调走,可见任务的紧急程度,而郑云龙和阿云嘎也没有为他们部署接下来的训练方针,几个学生对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毫无概念。
早餐时间渐进尾声,眼看着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高杨和龚子棋两个人也该准备回归各自的小队,他们却还是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
“要不你俩先去训练吧?”
方书剑远远地看到余笛和王晰收拾完餐盘朝他们这里走来,想必是来找龚子棋和高杨的。他用胳膊肘拱了拱仍然坐在他边上不动如山的哨兵,说:“你跟着教官过去吧,碗我等会儿倒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余笛绕过了龚子棋,走向了坐在他们对面的蔡程昱,像拎小鸡一样把嘴里还剩着最后一口手抓饼没咽下去的学生提溜了起来,而王晰的手则搭在了张超的肩上。
“刚收到的指示,”余笛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塔的意思是,这几天黄子弘凡和蔡程昱跟着我们组训练,张超和方书剑去晰哥他们组。”
在场立刻有四个小孩的表情不对了。
“——当然了。”余笛看着那两对小鸳鸯的神情暗自憋笑,但他到底善良,不打算吊着他们。
“说到底这只是塔的意思,短短几天的临时编组,也不会有人来检查。”
“你们懂我意思吧?”
懂,当然懂,余笛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方书剑已经和黄子弘凡交换了眼神,迅速达成了共识,最后余笛组毫无疑问地带走了蔡程昱和方书剑,张超还有黄子弘凡则去王晰组上报道,除了王晰头疼皮孩子黄子弘凡,所以有那么些舍不得乖学生方书剑以外,所有人皆大欢喜。
并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的黄子弘凡欢天喜地,感谢塔感谢余笛感谢王晰感谢双云感谢梁朋杰。
而被感谢名单里的最后一个人,此时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是被热醒的。
骨骼血脉里仿佛装满了沸腾的岩浆,皮肤的触感告诉他自己可能躺在一张粗糙的草席上。他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空床铺。
梁朋杰被以头朝床尾的姿势扔在了一张低矮的木板床上,这是一个光线很差的房间,朝北,排气扇转悠悠地闪着天光,照出地面上一块跃动的光斑。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吊扇,四块叶片已经没了一块,剩下的三块都长满了锈斑。屋子里一共有四张床,都很低,很硬,铺着简陋的草席。梁朋杰能看到,他正对面的床铺的草席上,有一块洇干的血迹。
他坐起来,扫了一下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还算干净,能看见的只有干掉的汗水渍留下的水斑——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汗,但他拒绝多想。身上还是失去意识之前穿的衣服,看来人贩子并没有多余的恶趣味,只是背包耳机手机一类的随身品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一侧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睡着,没醒。
试图坐直并站起身的梁朋杰发现自己后颈右侧有灼刺感,他抬手往后脖子摸,摸到了暴力注射后的皮肤肿块。
冷汗一下子替代了身体里的煮开的高温,他冲旁边床上的人喂了两声,对方依旧没醒。
于是他尝试着召唤精神体,他从刚才醒来就一直没感觉到松鼠的存在,仔细一想可能是因为毒枭注射的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尚且不知道他身上被用的东西是不是刘宪华之前提到过的毒枭的激发试剂,八成是的,这种药对于真正觉醒者的效果刘宪华没说,梁朋杰不学治疗也不学医药,对这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他放弃了猜测和思考,决定采用郑云龙式的简单粗暴解决这个答案。
松鼠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不能慌,不能慌,不能慌。
梁朋杰对自己默念三次,可能只是因为各种外在条件的不适应,它不愿意出来罢了。但他心里其实清楚,觉醒者对于精神体的绝对权威,必须保证千钧一发的应急反应,所以不论是什么情况下,主人召唤不出精神体的情况都是微乎其微的。
他打算暂且把这事儿压下,去看看旁边的那个人。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双目紧闭,裸露的胳膊上有异常发紫的红肿。梁朋杰走近了,才发现他的皮肤上布满了注射后的针眼。梁朋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少年一直闭着眼睛,他没注意他的具体长相。于是这时候开始仔细端详,他从对方下颌的线条和鼻梁的形状,姑且判断出,这很有可能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走上前,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只察觉到了细若游丝的生命力。紧接着,他的目光瞥到了这张床铺靠着墙的内侧,伏着一只雪白的哺乳动物幼崽。
这是一只还没发育成熟的精神体,它太小了,以梁朋杰自己贫瘠的动物世界知识储备,根本认不出这是一只什么东西。能够分辨的是,这确实是一只哨兵的精神体——即使连四肢都还没长开。
 
召唤不出的精神体、奄奄一息的任务目标、难以辨认的新生哨兵、昏暗阴冷的关押房间和危机重重的未知明天,他把自己陷入了黑暗的缓冲。
十分钟。他想,嘎子哥和大龙哥不会怪我的,给我十分钟就好了。



41
 
 
松鼠在消失了大概三十个小时左右终于从梁朋杰衬衫的上襟口袋里探出了头。它不清不醒地爬出来,毛发仿佛东倒西歪的枯草,不仔细看还以为留下了一片斑秃。对比小哨兵的不知名幼崽来看,刘宪华给的阻断针剂还是有些效果的,松鼠只是有点晕,还不至于残。
小哨兵话不多,不知道是原本就是个话少的家伙还是被吓的,大概率是后者。梁朋杰在队伍里年纪排倒二,总的来说还是活在被照顾的位置上,这回碰着个得靠他照顾的任务对象,不免有些手生,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没让松鼠在小孩面前出现。从梁朋杰清醒过来到现在,还不到两天,如果只是普通被拐来的小孩,本应该安安分分地被关着,吃食都放到门口,自己去领。但是小哨兵在短短的这么三十多个小时里,一级被押着提走了三次,每次回来手臂上都多一个针眼,有些是注射有些是抽血,雪白的胳膊青青紫紫坑坑洼洼,看得梁朋杰心惊胆颤。他让松鼠在小哨兵睡着的时候给精神体幼崽释放一些简单的安抚素,减轻他难得的睡梦里依旧难逃的噩梦。
所以,他没告诉小孩自己是来救他的,担心说了给他希望又未必能实现,更担心说了之后小哨兵会在看守他们的人面前露出破绽。后来慢慢地,梁朋杰取得了小哨兵的信任,他得知在他来之前离开这个屋子的是个普通人,具体被卖去哪儿了不知道。而由于小哨兵过早的失去了自我行动的能力,最开始屋子里只剩他一个的时候他还能爬到门口去吃点东西,后来随着药剂的增多,抽血次数的增加,他逐渐无法给自己觅食,已经饿了两天了,全凭每天注射的药剂吊命。
 
他和梁朋杰都不知道的是,这是毒枭催发哨兵极限的手段,他们用这种穷图匕见的方式折磨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感官,坚信置之死地而后生能够激发最大的潜力。
 
 
 
正当梁朋杰在毒枭的大本营的一亩三分地里对影成八人的时候,刘宪华并没闲着。他一刻不停地把先前埋过的伏线一根根拉出来,给阿云嘎和郑云龙也造了两个新身份。
在金三角地带,一直有个传言。有一位不知身份的中国商人,操纵着一半以上销往中华区市场的生意。巴裕的手下曾经摸过,似乎他们卖出去的大部分中国小孩都进了同一个人的渠道。巴裕一直想找这个人,一方面是想正式拓宽一下自己的生意渠道,另一方面他听说这个商人是个觉醒者,据他了解,中国官方对觉醒者的管理体系十分完整,是怎样的一号人物能逃过这种管控自成一派,他十分好奇。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被套上一件中式丝绸西装,金银线交织在胸口,前身盘桓着一条财大气粗的龙,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金链、金戒指加雪茄烟。阿云嘎为了这次任务,纡尊降贵地下了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
 
“怎么样?”阿云嘎问郑云龙。
“土。”他毫不留情。
“真的吗??”阿云嘎瞪了瞪眼,他们收放自如,在任务准备期并不会紧张,即将开始一唱一和地讲相声时间。
“帅帅帅可帅了。”刘宪华担心俩人出什么岔子,赶紧圆场。
阿云嘎皱着眉,眼神在刘宪华和郑云龙二人之间盘桓,他确定大龙是习惯性地在怼他,但刘宪华这话是啥意思他就理解不了了。这个屋子里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全貌,只觉得这衣服料子舒服,花纹也好看。郑云龙以前怼他都说老,今天突然换了个字,他忍不住开始质疑和思考。
郑云龙的身份就比阿云嘎简单多了,他是阿云嘎的“家属”,纯粹本色出演。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那个地方,他们可以开口说要买个梁朋杰走,但不可能要求带走另一个。因此接下来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两个小孩,他们都得“来硬的”。
但愿两个人都方便定位,最好是能关在一处。不然兜兜转转,怕耽误事,错过的最佳救援时间的缺口,就彻底功亏一篑了。

与他们不同的是,这次要对付的重头人物,其实是个普通人。金三角地带的各方角力过于复杂,基本上都有属于每块势力区域的特殊力量。对于觉醒者的控制,也算是巴裕的过人之处。他本人看不到任何觉醒者的精神体,是个挥斥方遒的“瞎子将军”。然而,“瞎子将军”却有着令“明眼人”毛骨悚然的控制力,保佑他称霸一方。
 
郑云龙一边在心里吐槽巴裕的审美,一边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他来之前就大概用图景探过底,巴裕这边的觉醒者们基本上都以热带两栖动物为精神体,鳄鱼、蜥蜴之流,无法在深海中活动。于是他把精神体和图景都撑在地平面之下,让蓝鲸去感知梁朋杰的存在。
 
阿云嘎的游隼不是什么秘密,它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肩上,任由一窝蛇鼠观摩。巴裕靠他的下属描绘来客的精神体,听完还发出了冠冕堂皇的称赞。翻译的中文表达也不太好,听得郑云龙一阵接一阵牙酸。
像阿云嘎伪装身份这样的哨兵,伴侣必然是个向导。巴裕们用对阿云嘎和游隼商业吹捧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身旁体型魁梧的这个男人身上。越往南边,人的体格越是娇小。他们俩在当场就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巨人,扎眼的很。
在巴裕的眼里,郑云龙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愿意召唤自己的精神体。隔了一会儿,他的下属看到一只海星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郑云龙的裤腿,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犹豫的原因。
 
任何一个肩宽体阔,坐立如钟的男人,大概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精神体这么小而甜美。
 
 
往常在塔里,跟哥几个划拳拼酒,基本都是郑云龙负责喝,阿云嘎负责在一旁一脸关心加嫌弃。这趟有了身份,交杯换盏的成了阿云嘎。他和巴裕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他提出要去看看孩子。
他们之所以这次自己出面,是打着给自己添个继承人的名号来的。
当然,他们心里有数,阿云嘎来这儿是谈生意的。想必巴裕已经了解过中国人的社交文化,必定是要把阿云嘎留在这张桌子上,于是他主动提出,让人带郑云龙去看。
 
 
正当阿云嘎和郑云龙在酒桌上和任务对象吃香喝辣的时候,梁朋杰的日子却不怎么好过。首先,为了保证小哨兵能活下去,他让出了自己分发到的一部分口粮。同时,原本在他自家队伍里就是业务能力最不成熟的小松鼠,赶鸭子上架般地学会了随机应变瞬间消失。在什么时候能够出现,为小哨兵治疗,什么时候应该悄无声息,甚至什么时候容易被突发状况逮个正着而需要迅速隐藏自己,它统统都学会了。
可是,今天在松鼠躲起来的时候,看守者却并不只是来日常查房的。
他把梁朋杰轰进了对面的房间。
 
还来不及思考小哨兵该怎么办,他就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一阵节奏鲜明、寸寸紧逼的脚步声。
 


43
 
 
原本梁朋杰以为,既然他大龙哥和嘎子哥都来了,那么他们一定是已经设计好了一条完美的逃生路线,自己只要负责把目标看顾好,剩下的听指挥就行。
结果他,大错特错了。
 
要从这个地方带着个“拖油瓶”走,阿云嘎和郑云龙自始至终就没考虑过能平安和顺地全身而退。他们能做的就仅仅只是尽可能地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杀出重天。他们对于巴裕的优势是觉醒者的基因,好在巴裕虽然控制了大多数觉醒者作为他的手下,但据他们的调查,他主要依靠的是药物依赖。毒品对于感官的刺激,于哨兵来说快意能放大千百倍。再通过哨兵控制向导,简直可以说是娴熟的流水线操作。
 
那么,不受控的郑云龙和阿云嘎,除了寡不敌众会成为失败的潜在因素之外,其他方面,基本上他们都能应付得来。
可是,梁朋杰不知道。
 
两位老搭档,在这么多年的磨合之下,出任务早就有了不需语言说明的默契。但梁朋杰是个新来的,直白点说,是个多余的。他能自觉地把神志不清的小哨兵背在身上,也能加快步伐不掉队跟紧郑云龙,还能在对方发难的时候努力自保或反击。但是,他拼了命也搞不懂郑云龙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比如说现在——
他大龙哥解下为了营造人设而系上的领带丢给了梁朋杰,他背着小哨兵完全腾不开手,而郑云龙自个儿往前走了,他看着落到地上的领带,发出了一声“嗯?”
郑云龙听到了他的疑惑,脸上出现了“才想起来此刻的搭档不是阿云嘎”的表情,回过身,捡起领带,在梁朋杰的胳膊上打了个死结,把他和小哨兵捆在了一起。
梁朋杰:???
郑云龙:“一会儿场面会稍微有一些混乱,你别把人整掉了。”
梁朋杰:??????
 
等到郑云龙口中那个“有些混乱”的场面出现,梁朋杰的内心疯狂地咆哮着:
这叫有些混乱吗大龙哥你对副词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
 
 
在阿云嘎的行事信条里,谨慎是他的保护色。在那些听说过中方的塔内这对搭档的人眼里,哨兵沉稳小心,向导却更为暴力。而事实上,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到,阿云嘎其实有意隐藏了他先发制人的控场力。他很快意识到郑云龙已经得手,而巴裕发现异常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立刻采取了措施,率先进入攻击位。他环顾四周,等一个手下向巴裕报备的时机,趁大毒枭闪神的那个时刻,游隼迅速地出手。
 
偏攻击性的哨兵精神力很轻易就能冲破觉醒者的阈值,从而震碎普通人的神经。阿云嘎下手稳准快狠,通过这种方式废掉了在场一大半的对手战斗力。不知道是对方阵营哪个人的雨林图景在稳住场面后迅速地铺开,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试图用无限延伸的树冠扰乱游隼的视线。
在这种场合,通过精神图景拼精神力对战斗效率会打很大的折扣,因此阿云嘎并没有开图景的意思。对方的精神体主要以双栖动物居多,爬行动物为主,只能通过无线延展的精神图景困住游隼这种方式作战,并没有办法与游隼直接对峙。而在今天这个场合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卸了武装,于是觉醒者之间的战斗,离奇地往肉搏的方向跑偏了。
 
在塔里经过训练的觉醒者和流落民间的散兵相比实力悬殊了些,但散兵胜在人多,十几个人围着阿云嘎一个。他心下有数不能恋战,采用迂回的对抗方式,效率不高,消耗不大,胜在能拖延时间。在敌方的觉醒者们还在前赴后继地把精力集中在肉体攻击的部分时,郑云龙悄无声息地来了。
 
海水倒灌来得太突然,敌人们才堪堪发现游隼从天际莫名突然俯冲下来,还没来得及摆好阵营迎战,树木被倾天而下的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沼泽和灌木瞬间被埋到了海底。蓝鲸现身,没顶的海被搅起无数漩涡,大部分人的精神体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翻了个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夕。
郑云龙带着梁朋杰和阿云嘎汇合,双方一点头,没有任何废话,趁着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片刻迅速地跑了出去。阿云嘎打头,郑云龙殿后。梁朋杰背着小哨兵,努力地稳住自己避免把人甩出去,跑得太快了,体能项目原本就不是向导擅长的领域,更何况他还是个新兵。一行四人穿过偌大的敌方基地,门外有车呼啸而来,梁朋杰见这车眼熟,想也没想就跟着上去了。
“你带着他在前座挤挤。”阿云嘎开门上车后,郑云龙眼疾手快地拽住一猛子往前冲的梁朋杰吩咐道。

在这种情况下,后座的危险性比前座要高出许多。他们刚上车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枪响。郑云龙撤出之后,精神图景也收走了,敌人经过了反应时间,必然会追上来。
刘宪华不能暴露,因此来接应他们的还是送梁朋杰出来的那位司机,普通的车无法承受密集的枪火,后窗玻璃瞬间报废。阿云嘎从座位下面摸出早就备好的狙击枪,两个人各自武装。枪林弹雨打在车周身,梁朋杰在前面一边替司机瞻前顾后注意四面八方,一边把小哨兵的耳朵捂了起来。他张开了少许屏障,把小孩裹在了里面。
 
他们的计划没错,对于瞬间被惹怒的毒枭,拖延战术是最好的选择。对方抱着真诚的合作之心,调查干净了他们的背景,对共事抱有期待。虽然毒枭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但主要打交道的对象都是普通人,面对觉醒者的经验不足,加之暴怒,往往是来不及思考战略的。他们会采取最平白直观的暴力方式,而阿云嘎的狙击水平自不用说,比起敌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他对着后面的交通工具一废一个准。
不过,他们的车也被对方打得够呛。后视镜被打飞,车门也在左躲右闪中撞瘪擦漆。郑云龙被对方的子弹打到了胳膊,幸而敌人准度不够没造成实质性的大伤害。对郑云龙来说,这个程度的伤只能算是擦破了皮。而他一见血,阿云嘎的怒气条瞬间加载满格,呯呯嘭嘭连着瞄准了五条胳膊,把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方动向的梁朋杰吓了个够呛。
他还没见过阿云嘎这么生气的。
司机带着他们用漏气的车胎在盘旋的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过民居区,苟延残喘地将他们送到了一辆裹着防弹玻璃的越野车前。
 
“巴裕还会追来的,”司机说:“他们就像狗一样,闻着味道就跑。我留在这里,你们开车走。”
“大叔你这样不安全。”梁朋杰没顾上两位教官的意思,破口而出。
“没事,车不要了,你们往国境线开,油足,不要回头。”司机一边说,手下打开车盖废掉了油缸,“快下来,换车。”
“大华那边……”
“刘,我去说,不要紧,巴裕还没看到我。”
 
 
阿云嘎带着人,把车开出去没几里地,背后火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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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13:12: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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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13:26:06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噻!我爱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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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18:36: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哨向超級棒!希望超鵝和四月也能有好歸宿,倆小孩10篇文有9篇是單身(手動狗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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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19:27: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太太你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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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19:54:41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川二一 发表于 2020-8-22 19:27
呜呜呜呜呜呜呜太太你也来了

论坛成为我的快乐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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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19:55:14 | 显示全部楼层
44


逃亡总是兵荒马乱。
车上给他们留了一个无线电对讲机,但是这片区域的信号已经被巴裕的人拦截,他们就像是被孤立开来的一小块离岛,与提前安排好的后援队伍完全失去联系,也无法传送自己的方位。
虽然他们都不是会坐以待毙的类型,但是现实确实没有给他们太多的选择。
“十一点钟方向。”
郑云龙用车上的急救箱把自己手臂的擦伤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梁朋杰在后座好不容易进入了浅眠状态,他压低了音量。阿云嘎本来在集中精神开车,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郑云龙给他的这个模糊的位置代表了蓝鲸发现的陌生精神体。
下一秒,猛禽撕裂天空,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它的眼睛,游隼将他们和陌生精神体的距离精确到2.5公里左右。突然出现的精神体多半属于敌方,根据之前刘宪华给他们的情报,那个方向很有可能是巴裕团伙的临时据点之一,只要突破,他们就可以一路逼近国境线,也就意味着安全和成功。
还剩最后一场硬仗。好在据他们所知,巴裕手下的觉醒者数量不算多。
以防万一,郑云龙提前用海水将他们四个人包围起来,屏障精准笼罩,后座的小向导在浑浑噩噩的梦魇之中,并未察觉丝毫危险。

“怎么做?”郑云龙脑子里闪过几套方案,但他在这种时候,总是下意识地询问阿云嘎的意见。而对方的答案也很简单粗暴。
“直接冲过去。”
阿云嘎苦笑了一下。不是他不想谨慎行事,但是游隼比蓝鲸早一步发现了后方的追兵,此刻他们腹背受敌,根本没有选择其他路线的余地。
“大龙,你觉得这辆车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郑云龙把下嘴唇咬得泛白,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面临这样的背水一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小孩,梁朋杰已经微微转醒,只是显然还没有明白此刻的情况。
“龙哥,嘎子哥,怎么了……?”
郑云龙摇了摇头,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眼底一片清冷:“闭上眼睛,弯下腰,控制好平衡,保护好他。按我说的做,没事。”
海面涌动无数漩涡,但是正中心是平静的海面。他选择凭借一己之力将所有人保护在无形的壁垒之内。
“我们已经接近了。十,九,八,七……”阿云嘎轻声倒数,而梁朋杰丝毫没有紧张,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却被温柔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他乖乖听从郑云龙的指示,他也相信一切都会没事,黎明终将到来。
四周袭击者的精神力一口气炸开,游隼飞向天空,蓝鲸跃出海面,松鼠倚靠在瘦弱的小白虎身边,将蓬松的大尾巴盖在它身上。
阿云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朝着枪林弹雨冲去。



他们往国境线一直开了三天三夜,星夜奔程,无暇去细看沿途的景色。
油表快要见底,车上给他们备着的水和干粮余量告急,车身算不上千疮百孔,但也伤痕累累。每一个人的疲惫值都突破临界点,唯一的欣慰是他们都还活着。
只是小哨兵的状态很糟糕。
就算不通过精神体感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生命是在和时间赛跑。阿云嘎和郑云龙轮流开车,不开车的那个人就将精神图景最大程度展开,来探寻后援队伍中队友的精神体位置,用这种极其消耗自身精神力的方式定位,在夹缝里找时间休息。而梁朋杰在后座照顾昏迷的小哨兵。
原本,一切安静得仿佛平顺和稳。

郑云龙在颠簸的梦境里感受到了蓝鲸的焦躁。
他的梦里,连绵不绝的海面没有波涛汹涌,看似风平浪静。可他却感受到了来自深处的涟漪,不够声势浩大,不够上海平面展现,这代表的是焦虑和不安。他本以为,是自己疲惫的折损,想用往常的方式镇压,可却压不住。
蓝鲸拼命地上游,努力地往岸边去。可这是在他的梦里,梦里的海无垠,因此蓝鲸无能为力。
最后,郑云龙醒了。

他听到梁朋杰低声的抽泣。
“嘎子哥……这,怎么办呀……”小孩嗫嚅着,带着些许颤抖的喘息哭腔。
“……别慌,”车已经停了,外面似乎有嘈杂,郑云龙听到阿云嘎冗长的叹息,他似乎转过身,伸出手去揉了揉梁朋杰的头发,像个哥哥那样安慰着不知所措的小孩,“你先下车吧,去检查一下,老大那边我会去说的,你很棒。”
他太过温柔,郑云龙反而不安起来。
他忽然想,自己真的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十二月底的天气仍然闷热潮湿,衣料紧贴着皮肤,黏糊糊的,有一种奇怪的窒息感。

现在车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郑云龙眯着强制唤醒的睡眼,问他。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窗外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戴着口罩的人们,还有低矮破旧的建筑物,外墙爬满了藤蔓,上面开着紫色的小花。郑云龙必须再一次强调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哪怕这里是安全区,是医疗机构,是一个可以安然入睡而无需再有任何担忧的场所。但是他比交战的时候更加紧张。
“我们到了……?”
“嗯,到了,今天在这里休息一下,医生会给我们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就到昆明,然后塔的飞机会来接我们。”
郑云龙熟悉阿云嘎的每一个潜意识动作,例如此刻略微躲闪的目光和攥起的手,说明他真正想说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郑云龙一反常态地没有寻根究底,虽然当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定论。每个人都会有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哪怕是他们。
“有医生在啊?那好啊,确实要好好做个检查,我这个小伤倒是没关系了,早就止了血,过几天就能愈合,朋朋我看着好像也没啥事儿吧?估计给吓到一下。还有——”
他一下子噤了声,喉咙干燥,余下的话说不出口。
“还有……”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乌云压在半空,雨将落未落的压抑素来最让人烦闷。郑云龙看着阿云嘎渐沉的脸色,放弃了徒劳的抗拒,整个人向后重重地靠在了座位的椅背上。他早就看到了车窗外三两围着正在记录什么的医师,他们中间放着担架,上面的人被盖上了白布,只剩下一只瘦弱的小手垂在外面。
就在他重新闭上眼的一瞬间,蓝鲸终于着岸。半岛上躺着一只小白虎,生机全无,恍若初生的幼崽,只是走进了一个温凉的酣睡之中。
疲惫不堪的生命最终也没有通过这一场拉锯战的考验,他抛下了整个世界先行一步。
阿云嘎轻轻开口——他必须开口,必须粉碎任何不应该有的期冀,必须将鲜血淋漓的现实明明白白地撕裂。短短的三个字节被他说得一句一顿,每一个咬字都无比清晰,郑云龙不得不将事实听得清清楚楚。


“人没了。”



45


那是郑云龙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夏天。
他在青岛长大,南方六月的潮湿闷热对他来讲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要不是因为上一个冬天的小意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衣服晾不干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把世界上体积最大的动物说成是小意外也不太恰当。
郑云龙喜欢海,就连身上都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虽然是踏着浪长大的,但是那个冬天才是他十四年来第一次坐上邮轮,对于一个与海为邻的人来说,会晕船是意料之外,期盼已久的寒假以低烧和反胃开场,不仅丢脸,而且扫兴。
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晕船而已。

儿子没精神,郑妈妈也心神不宁。她的眼皮跳了好几天,似乎在预示着什么。郑云龙从小体质就不错,偶尔会因为玩闹得太疯感冒发烧,但通常也是躺三两天就能活蹦乱跳,这次的低烧却持续了好几天,丝毫没有退烧的迹象,尽管邮轮上配有医务,但总归不及医院。她总觉得这并不是普通的生病,而这种预感终于在某个深夜得到了证实。
被儿子拉着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她是有点儿生气的。发着烧刚吃了药却不好好休息,大半夜偷偷溜出来吹冷风,甲板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剩下几盏微弱昏黄的人造光线远不及头顶的群星璀璨。郑云龙从小就特别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倒映着星辰的眼睛大而明亮,把郑妈妈的责怪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指着那片黑暗深邃、平静无波的海面,脸上还有低烧带来的潮红。
“妈,你看,蓝鲸。”


后来他就被送来了南方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切断了和家人的一切联系。
十六岁是一个分界线。
正常觉醒的年龄一般集中在16-18,也就是高中时期,一旦觉醒就会被送往军校,进行全面而系统的训练学习,帮助学生们尽早驾驭自己体内的力量。而十六岁以前的觉醒者,大多数正处在身体发育的关键时期,对于精神力的控制能力飘忽不定,处理不当就会暴走,像是觉醒者中的早产儿,稍有不慎就会早夭。
少年班就是为了他们而设立的。
觉醒者在全人口中的占比不到5%,提前觉醒的就更少了。和军校一样,少年班每年春秋各有一批人入学,郑云龙是春季班第一个到达学校的学生,听来接他的老师提了一嘴,这一批入学的一共是五个人,算是好几年来人比较多的一批,最大的15岁,最小的13岁,他正好处于中间。
按照少年班的规定,他们的课程一共三个学年,会在18岁左右毕业进入军校学习。郑云龙到达的那天,正好有一场简陋至极的毕业典礼。他们的体育馆被当作临时的礼堂,用木板搭建的小小领奖台上站着一个学生和他的老师,郑云龙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只能看到颤抖的小小肩膀,还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他后来问过他自己的老师,这一届只有一个学生吗?
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老师说,这一届只有这一个毕业的学生。

他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在六月。
宿舍里缓慢转动的风扇除了带来影响睡眠的噪音以外,根本起不到驱散闷热的作用。郑云龙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小块霉斑发呆。
这几天天气不好,温度高,湿度大,是梅雨季节的前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郑云龙烦躁地翻了个身,正好对上了对床人的视线。
“你也没睡吗?”
阿云嘎点点头。那时候的他还不爱说话,刚开始践行每天早上读报纸的尝试,普通话磕磕巴巴,偶尔却能蹦出两三句青岛方言。
他们这个班里的五个人,四个人被分在这个宿舍,还有一个人在隔壁和他们的上一届拼了房间。此时下铺的两位兄弟呼声震天,根本没发现上铺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溜了出去。

半夜出宿舍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少年班不像军校和塔有着完善而严苛的门禁系统,只要不被老师抓个现行,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晚上出来过。
“还是外头凉快。”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和阿云嘎两个人并肩走在校舍后面。少年班很小,哪怕是闲逛都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他蹲在半腰高的杂草边,瞪大了眼睛想找草丛里的蛐蛐,可惜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有手电筒就好了。他刚这么想着,边上宿舍里突然开了灯。
他们两个吓了一跳,立刻靠在墙边不敢发出声音。

晚上不允许开灯,被发现的话会记过。那是他们班那个落单的同学的宿舍,里面一片嘈杂,极力压制住的哭声传达着不安。空气中好几股不稳定的精神力交错,郑云龙敢断定,这下所有人都该醒了,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几个老师教官就纷纷赶到,成熟的向导铺开一片屏障,将每一个学生从焦虑中剥离,好像刚才的混乱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他们不敢回宿舍,害怕被老师们撞见。郑云龙悄悄从墙边探出头,夜风无法传达低着头交流的老师们的私语,却可以带来难以隐藏的腥味。十四岁的他对于这种味道尚且不熟悉,但是他的手被阿云嘎紧紧地握住了。
他看到他的老师,上一届的老师,还有上上届的老师们聚在一起,他们抬着担架快步离开,上面躺着一个人,他很想说老师们走得太快了,病人会不舒服的,他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同学的名字。
他记得那个男生,比他大几个月,有点胖,但是没他高。阿云嘎平时胃口小,那男生经常问阿云嘎讨要餐后的水果,因为这事儿郑云龙还和他吵过几架,但他从未真的讨厌过这个同学。
身后的人用手遮挡了他的目光,但是他的大眼睛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垂下的、淌着血的、毫无生气的手臂。
未落的雨,闷热,潮湿,霉斑,齐腰的杂草,窗户里的灯光。
而他通体冰凉。
那天之后,他们班里还剩四个学生。

“这一届只有这一个毕业的学生。”
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毕业。



郑云龙从床上坐起。他大口喘着气,捂着自己的眼睛。
梁朋杰睡在靠窗的小床上,阿云嘎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郑云龙喝了一口凉水,勉强驱散了口中的干燥,但他的声音仍然充满了疲惫的沙哑。
“我没事。”
他梦到了十四岁的无能为力,过去的情形与当下重合,噩梦亦是现实,他从来不是无坚不摧,但至少二十四岁的他哪怕摸爬滚打也会继续向前。
他再一次开口,用相同的字眼麻痹自己。
“……没事。”

“口头报告我已经和老大打过一遍,回去还要交一份书面的,这次你别偷懒,我们一起写。”阿云嘎用额头贴着郑云龙的额头,他们连鼻尖都顶在一起。
他们收起了精神体,像普通人那样依偎着,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塔那边会给朋朋安排一阶段的心理辅导,并且希望我们对其他人保密这一次任务的具体内容。刘宪华那里似乎还要继续调查,司机大叔他们找到了,受了伤,但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阿云嘎还想说什么,郑云龙却不想听了。他微微转换角度,恰好能封住哨兵的干裂的唇,但是这个吻没有深入,只是一次细密绵长的浅尝辄止。

“行了,剩下的回程路上再说吧。”
“天快亮了。”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缕光亮,窗外淅淅沥沥。
这场雨终于还是落下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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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19:56:34 | 显示全部楼层
「间章 2」



46
 

挂起的红色灯笼是漫长冬夜里唯一的暖意。
方书剑裹紧了自己的棉袄,却仍然难以抵挡深冬的严寒。自梁朋杰和两个教官任务回来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但是对于那次任务的始末他们三缄其口,几个留守儿童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过多询问。
那天梁朋杰悄咪咪摸回宿舍的时候是大半夜,方书剑睡眠浅,一下子就被吵醒了,但他什么都没问,翻了个身装作还睡着的样子。
向导对于同伴精神状态的感知更为敏感,方书剑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但是很显然,这对于梁朋杰而言绝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他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每天还是和大家一同进出训练,除了最开始的一周缺席了晚训,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方书剑小心翼翼地让小白鸽观察小松鼠每天的情况,也不让其他三个蒙在鼓里的哨兵多嘴,直到半个月之后,他才确信自己的室友真正摆脱了阴霾。
或许也是因为那个神秘任务的影响,他们组一个月来没有再接到别的任务。年末时节,比起其他组整天来来回回忙东忙西人手不够,他们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锡兵,孤独地坚守着岗位。
这种清闲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方书剑一个人走在去晚训的路上,他习惯性去余光组上找龚子棋吃晚饭,快到了的时候才想起来对方正在外出任务。
一来一回浪费了不少时间,等他到小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都在了。
 
“啊,”方书剑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迟到了?”
 郑云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是他们到早了。”
方书剑拉开椅子坐下,这才发现满屋子的精神体们都处于一种略显亢奋的状态——除了游隼和看不到的蓝鲸。他开始思考自己吃饭的时间里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性信息,要不然这一天天按部就班的训练,他们怎么就兴奋成了春游前的小学生?
可惜现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迷惑。看着人齐了,蔡程昱迫不及待地用他的大嗓门道出了在场其他人最关心的问题:
“龙哥,嘎子哥,东西呢!”
张超在边上附和:“对啊,都这个时候了,东西该给我们了吧!”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
方书剑始终没有跟上节奏。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今天是一月二十四日,是什么大日子吗?他在心里排列了在座每一个人的生日和塔的要事节点,没盘算出个所以然来,难道是节日?
……哦!节日!
方书剑终于想起来了。

自从觉醒以来,在军校和塔的这几年里,他对于节日的概念已经完全淡化,全然忘记了明天就是除夕。
军校为了统一管理,全年无休封闭式教学训练,哪怕是除夕,也就是暂停训练一天,大家睡到自然醒,然后聚在礼堂里办个晚会,晚餐会比平时丰盛很多,大屏幕也会转播节目和最后的跨年倒计时,说实话,节日气氛很一般。
但他还是喜欢每年的除夕,因为只有在这样难得的、稍显混乱的场合,他和龚子棋才能有更多的机会腻在一起,哪怕被发现,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塔不一样。

塔内除开他们这些来实习的毕业生,更多的是在职军官和科研人员,管理模式自然不同于都是学生的军校。
简单来说,就是用更大的责任换取更多的自由,由于觉醒者的特殊性质,他们的通讯受到严格的监控,学生们在入学当天就会被收走手机,不仅是电子通讯,连书信也一并禁止,军校会定期向学生的家里汇报那些孩子们的状况和表现,只不过都化作白纸黑字上冷冰冰的数据,而外界的一切都会被阻拦在高墙之外。
相比之下,军官在外出任务时可以带上塔统一配备的手机以便紧急联络,并没有明令禁止和家人联系,但是每一条信息都会从塔的通讯部筛过,已确定不会有任何机密泄露。
另一个与军校的不同,就在于每年仅有一天的假期,俗称自由日的除夕。在这一天,所有人都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在少数情况下,也会有倒霉蛋遇上紧急任务。

“尽管叫做自由日,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只有一天的时间,能去的地方还是有限的。”阿云嘎把话说得很明白,“当然,我和大龙其实还是推荐去市里面走走玩玩,毕竟机会难得嘛。”
郑云龙点点头。所谓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不过是官方说辞,塔的地理位置偏远,要确保自己能赶上第二天的早训,他们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邻近的市中心,而除夕的娱乐项目又少的可怜,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在塔里呆一整天放空自我。
“至于你们最关心的……是吧。”
他终于拿出了一排手机。
这就是他们最期待的部分,除夕会发还他们被没收的手机,让他们可以联系家人,至少说一句新年快乐。可是几个小孩看着这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突然觉得很陌生,就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记不清晰了。

“那么你们知道塔的用意吗?”
郑云龙只是象征性地问问,他知道答案还是得自己来公布。果不其然,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根本没去分析背后的深意。
阿云嘎这么多年一直用着塔统一配的手机,对学生们这些五花八门的机型觉得好奇,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当然也不忘解释:“再过半年,你们就可以正式从军校毕业,入编成为塔内的一员,那时候塔会给你们配一个专用的手机。”
“像我们的一样。”郑云龙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晃了晃。学生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所以这次让你们拿回手机,更重要的是,让你们有机会可以选择一下自己要备份的内容,报给塔,塔的技术部会替你们直接备份到你们未来的新手机里。”
“照片啊,通讯录啊什么的。除了游戏记录。”
所有的内容塔都会过目。这样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他们也就没有强调,在塔的监视下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和你们的手机道个别吧,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它了。”


“所以明天你们去哪?”
蔡程昱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等着手机重新活过来。
“没想好,”张超拿着充电线走过来,宿舍就这么一个排插,空位有限,旺铺招租,“让让,我也要充。”
说着他也蹲了下去。
黄子弘凡倒是不急着和他们抢位置,他的父亲是哨兵,母亲是向导,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是被作为普通人的姥姥带大的,但是对于塔内的规定制度到底比其他人更熟悉,也不着急和家里联系。
至于他明天的行动方针,很简单,一共只有两条:1,去找高杨。2,高杨去哪他去哪。
已经过了宿舍的熄灯时间,不过今天的他们毫无睡意,反正明天也没有早训。在黑暗中三人沉默着,直到蔡程昱的手机率先亮起了灯。

沉寂了一分钟之后,一堆短信爆炸式涌入。他按照时间顺序草草翻看着,多是几年前来自于同学朋友的,他觉醒得突然,立刻就被送往了医院,然后是军校,并未来得及和自己的同学们告别,很多人不清楚情况,纷纷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不过没过太久,手机里就不再有任何信息,高中生的学习生活忙碌,曾经的同学最后也不过成了别人记忆中的一个名字,很难再被提起。
直到看到最新的消息,发送于五个小时前,蔡程昱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

“卧槽,你干嘛,稳重一点可以吗?”排插都被他扯了起来,边上的张超吓了一跳。
而蔡程昱转身就拿起了自己的背包,翻翻找找自己的随身物品,发现也没有什么好带的,黄子弘凡看着他的架势,问了一句:“你干嘛?要出去?”
“对!”
“大晚上的?”
“对!”
蔡程昱整个人都散发着溢于言表的激动。
“我妈说她来陪我过年,已经到市中心了,宾馆的地址都发过来了!”
他留下这一句话,也不管手机才充进去还不到20%的电,一把拔了充电器,背上背包就冲了出去,留下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有必要这么急吗?”
“大半夜的,能打到车?”
他们同步耸了耸肩。黄子翻出了自己的充电器,取代了蔡程昱刚才的位置,和张超一起萝卜蹲。

彼时他们还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分别,仅仅一天的时间,24小时,还没有外出任务的时间长。很多年以后他们再想起这个夜晚,总会懊恼于当时的匆忙,脑海里尽是些细碎的定格式片段,黑暗的宿舍、空荡荡的背包、蹲到发麻的双腿,和被兴奋包裹着的小狮子。
但这确实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同学身份见到蔡程昱。



47


难得不需要早训的日子里,黄子弘凡仍旧起了个大早。
张超熬到很晚,黄子醒来的时候他还正在好梦中。手机充了一晚上电终于显示100%,昨晚睡前给家里发的消息并未得到回应,但他不是特别在意,换好衣服之后就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
他很久之前就和高杨说好,这一天他们一起去市内,找找还在营业的电玩游戏厅,实在没有的话,街边的抓娃娃机也可以。既然彼此都还是学生的年龄,那么也应该像学生一样,做一些浪费青春却快乐的事。
哨兵自然进不了向导宿舍,而且黄子觉得高杨或许还没起床,也不打算扰人清梦,绕去食堂准备买个早饭。

这个点儿的食堂冷冷清清,种类和平时也没有变化。他给自己买了份拌面,想着高杨在早餐的口味选择上偏爱清淡,最好的组合是南瓜粥和鸡蛋饼,鸡蛋饼多加个鸡蛋,然后……
“阿姨,一碗南瓜粥和一个鸡蛋饼,鸡蛋饼多加个鸡蛋,不要葱,谢谢。”
黄子弘凡愣愣地看着隔壁窗口的身影,与此同时,高杨也注意到了他。
“这么早就醒了?”高杨显然有点惊讶,而这份惊讶让黄子弘凡有些得意起来。
“对啊,我今天很早就醒了,比平时早训还早那么一点,不过你起得也好早啊,我本来还想给你打包早餐来着,那正好一起吃了吧。说出来你不相信,我想给你买的早餐和你点的一模一样,有没有点厉害?话说今天天气不错啊,虽然冷了点但好久没见到晴天了,最早一班去市内的车是几点来着,我记得不早吧,等会儿吃完了我们先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呢?”
他拉着高杨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嘴巴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一说就停不下来,可能是因为心情太好,黄子没有注意到高杨三番五次地欲言又止,直到王晰、周深还有李向哲出现在他们身边。

“诶,这不是黄子吗?”百灵鸟从狐狸头顶飞过,黄子弘凡和他们组混得熟,周深早就不把他当外人,“起得好早,你来送高杨的吗?”
“嘿嘿也不算很早……嗯?什么送?”
黄子弘凡看看周深,周深看看高杨,而王晰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高杨叹了口气。
“我们组昨天临时接到了一个任务,点名要我跟,”他停顿了一下,“……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黄子弘凡抬头看着他,一下子敛去了全部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等下次我再和你出去玩吧?”
本来就不算吵闹的食堂顿时鸦雀无声,黄子弘凡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分钟前的兴奋荡然无存。
“哦。”
小狐狸变成了浑身是刺的小刺猬,揣了一肚子闷气,一溜烟跑了。

“小朋友生气了。”
高杨苦笑了一下。
他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昨天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很晚,过了宿舍的门禁时间,他没来得及和黄子当面说,尽管拿回了手机,但他也没有黄子的联系方式,更没想到今天早上黄子会起这么早,他原本还想让同组的陆宇鹏帮忙捎句话,等回来之后再想办法赔罪。
结果事情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尾了。
“你不去解释一下?”周深问道。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道歉才对,”高杨咬着下嘴唇,但还是摇了摇头,“等回来再说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是吗?”

这次任务十万火急,任务内容按照国际惯例事先保密,不过这一次塔明确要求由周深带队高杨跟随,两个珍贵的医疗系一同出征,显然是出现了伤患。至于王晰,他是来送周深的,顺便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
这个事情和李向哲有关。
李向哲收到了一份邀请。不是正式邀约,但塔那边通知到王晰的时候,就连这个带了多届学生的大哥也略微有些吃惊。塔的科研部今年需要招一位新人哨兵加入,综合了各方面实力和近期表现,这根橄榄枝最终抛到了李向哲的手里,这在过去是从未出现的情况。
当事人李向哲对此表示措手不及。
在此之前,他对科研部的印象和其他学生一样,神秘且牛逼,是由学霸、白大褂和看不懂的公式数据组成的。直到现在,他依旧茫然于自己进入科研部能担当什么样的职责。
也正是由于这样,才有了今天王晰带他去科研部跑的这一趟,算不上是面试,但是算个初步的意向讨论和答疑,而且听说科研部的负责人是贾凡,所以李向哲丝毫不紧张。

贾凡这个名字,算是科研部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说起来也巧,不算素拓那次的匆匆一面,晰望村和贾凡的第一次正式合作由于蔡程昱的“超常发挥”而泡汤,可是在那之后,他们组和科研部合作的两次任务,每一次都是贾凡代表科研部,而李向哲参与其中。
所以他和贾凡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熟稔的。
贾凡大不了他几岁,哪怕已经是科研部的一把手,但为人没什么架子,可以轻易和学生们打成一片,还喜欢吃甜食。他的驯鹿不同于王晰的驼鹿那么有攻击性,也不像高杨的白鹿治愈人心,而是一种更加中性的精神体,沉稳可靠。
学生们私底下经常说贾凡的眼睛比军校做能力测试的机器还准,他们的优势缺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给出最到位的建议,很多时候比教官更能对症下药,不当老师还真有点浪费人才。
一想到未来能和贾凡共事,李向哲觉得接受科研部的邀请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一边在为自己的未来纠结,那一边仍旧为感情问题所困。
他们到塔的停机坪的时候,小型私人飞机已经在等待了。周深先一步去和飞行员确认这次任务的地点,高杨特意慢了一步,走在了王晰边上。
“晰哥。”
“说。”其实王晰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高杨朝斜后方瞄了一眼,那是建筑物的阴影处,黄子能隐藏起自己,但狐狸却逃不出白鹿的感知范围。
“他早饭没怎么吃,”高杨还记得那碗只动了两口的拌面,“等我回来之后再和他道歉,但是今天……”
他看向王晰。后者叹了口气:“行了,哥知道了,你赶紧过去吧,深深叫你呢。”
做人大哥的就是操碎了心。

心里在生气,但还是悄咪咪目送高杨上了飞机的黄子弘凡正打算转身走人,却被驼鹿拦下一步——他其实也没想过自己能完全逃过其他人的眼睛,毕竟精神体之间的感知并不会被建筑物阻挡,他只是还不想和高杨说话罢了。
王晰倒也没和他废话,上来就把人手机要了过来。
“?”
“这是高杨的手机号,虽然他任务中也不能接收消息,”王晰噼里啪啦输了一串号码,紧接着又打开了备忘录,“等下你直接去这个地址。”
“???”
“别问,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做事干净利索,丝毫没给黄子多说半句话的时间,把手机还回去之后就直接走人,不远处李向哲还在等着他呢。
当然,他没有忘记和另两个目前还蒙在鼓里的家伙打个招呼。
“嘎子,龙儿,给你们送了个新年礼物,等下准备收货。”
“?”
“?”
消息送达,仁至义尽,王晰按下了关机键,不打算掺和那一边,准备带着自己的学生往科研部出发,没想到一转身,发现那一边似乎也有点情况。
我今天是不是命犯老云家?他心里这么想。

“你们这是啥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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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19:57: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啊!神仙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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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19:58: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蓝屿尘 于 2020-8-22 20:00 编辑

48


时间回溯到前一晚。

比起哨兵宿舍三个人能吵出七嘴八舌的效果,向导宿舍要安静许多。梁朋杰原本就是个挺恋家的孩子,觉醒之前连出出去旅游都没跑过多远,而且他的手机相比于方书剑的而言,在休眠之前新一些,所以激活也快。方书剑还蹲在宿舍里等电充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捧了手机去阳台想办法给家里人打电话了。

方书剑百无聊赖,举着块金贵的黑砖开始仔细观摩了起来。反正也没事,他把手机放在手里把玩,突然看到了侧面刮掉的一块漆。
那好像,是个夏天。
少年人精力旺盛,夏至之后,大暑之前,说要爬山,挽着袖子就上了。彼时他和龚子棋认识还没多久,心里头总有些新朋友间的客气。两个男孩出行,东西说多不多,装了满满一个背包,他和龚子棋说好了,上山路上轮流背。说起来是两个人讲好的,但其实是他方书剑一厢情愿,龚子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背这包,但路上拗不过方书剑一板一眼的公平公正。
方书剑原本看龚子棋背着轻松,以为包不太重。哪晓得龚子棋平时做的力量训练够他喝一壶,两个人的力气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包一上身,他一个踉跄,手里的手机磕在了山石上。他还没来得及心疼,忙着稳住自己,结果背上一轻,那包又被龚子棋提竹篮似的拎回去了。
那一路,他再想把包夺回来,就万万不能够了。

他塞了满脑瓜的回忆,来不及细品,手机倒是很会挑时间地亮了。


消息列表的置顶明晃晃地挂了个红圈57,扎眼,烫人,他有些不敢点开。底下家人朋友同学亲戚七七八八十来个群,每个都是999+,妈妈和表姐会给他单独发消息,他简单地扫过,一时没想好怎么回话,看过的信息里只记住这两年家里添了个弟弟,是件喜事。
倒是龚子棋的那个57砸得他胸口发闷,战兢怯懦。


-

“明天上课,别熬夜,早点睡。”
“晚安”
“学校见”

-

“均朔今天值周,说没在校门口逮到你,你来学校了吗?”
“什么时候来的?这么早。”

“?”
“??”
“哥,”
“书剑哥,下课了,看看手机,放松一下。”
“[表情]”

“中午一起吃饭嘛”

“我和我们班的吃了啊”

“不要这么拼命,休息一下”
“算了,放学我去找你”
“[表情]”

-

“难受吗?”
“难受的话,和医生说,不要忍着。”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便当好吃,你一定能照顾好自己,我相信你。”
“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我不担心你,你也别担心我。”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

-

“天黑了。”
“晚安。”
“我爱你。”


方书剑盘腿坐在下铺,背靠着墙。他把龚子棋那些迟到的情话放在脑海里反复地滚,滚到心口发烫,滚到眼眶发热。
他的手机开了合,合了又开,仿佛那些扎根在记忆深处的近乡情怯能被这样的做法冲淡。毫不夸张地说,他自认和龚子棋这一路走来,两个人感情一直不错。照理,凭现在的厚重为底,过去的回忆引不了太大的波澜,可他看到这些内容后,依旧有了这么多千思万绪。

原来他,那么早,就说过爱了啊。
他想。

少年人的感情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情深意重时浓到沉甸甸,爱淡了不花多久就全部挤空。
他过去没来得及细想,在自己觉醒之后,对于还是普通人身份的龚子棋来说,会有多难承受。这一块的思考随着那天晚上猎豹的惊现被他埋在了理智的深处,他顾不上去问。
其实,也算是潜意识里在回避这个问题。


阳台上,梁朋杰接通了父母的电话,还是那个恋家的小孩,即使经历过千险,依然会抽抽嗒嗒地说着话。冬天太冷了,漫天的寒霜能把人的思绪都冻住,他想把梁朋杰叫回来,但又怕打扰了他和家人难得的亲近。

方书剑听着梁朋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话,加上龚子棋的57,对联络家人这件事,反而没那么胆怯小心了。明天就是除夕,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还是联系家人比较好。

他抽了抽鼻子,把刚才没忍住的泪水憋回去。

父母在电话里,和他聊弟弟,聊姐姐,聊家里的变化,也问起了龚子棋。

除夕前夜的晚上,当塔里编上队的小觉醒者们几乎都在和家人联络,当蔡程昱正坐在去市区酒店的车里,当余笛带着龚子棋星夜奔程地飞在赶回塔的夜空里。
方书剑,彻夜无眠。


他想起晚训前,洪之光告诉他,最晚明天早上醒来肯定能见着龚子棋,推测他们的飞机应该会在凌晨到清晨归来。
他觉得,他好像,一刻都等不及了。

方书剑裹上自己那件棉花糖似的羽绒服,穿上靴子,凌晨三点,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宿舍。

晨光熹微。
冬天的日出特别晚,即使是逼近了早训时间,天也只是微微发亮。为了赶在除夕回到塔,余笛和龚子棋结束任务之后觉也没睡,立刻上了飞机。在涡轮扇叶的旋转噪音和一路颠簸中勉强睡了几个小时,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

龚子棋没被清晨冰凌般冷肃的风给冻醒,却被一块过了厚厚奶油的小蛋糕化得心底发软。方书剑的白色羽绒服在天光未白的晨空下显得格外显眼,他坐在停机坪外不远处的长椅上,不知是等了多久,歪着头,睡着了。

小白鸽也蹲伏在一边,难得是安安静静的样子。

余笛见状,便吩咐龚子棋先走,飞机还有别的任务,他不想给小年轻当电灯泡,打算等他们走了再离开,于是帮着一起检查机械去了。

猎豹的动作比龚子棋还快,它冲到小白鸽面前,围着它绕了三圈,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白鸽的尖喙,没得到回应。于是猎豹轻轻地舔了舔它的脑袋,依旧没反应。猎豹这才确定,小白鸽是睡熟了。它便蜷起身子侧卧着躺下,尾巴圈住前蹄,把小白鸽包在了中间,也伏在原地,不走了。

方书剑的梦里,连成一片的玻璃窗闪着夏末日暮的光,教室的吊扇在头顶,明明开了小档风,却把人吹得很冷。龚子棋倒跨着坐在他的前座,脸上盖着他的单词书,头底下枕着前座的桌子睡觉,于是他咬着笔杆,光明正大地偷看龚子棋睡觉。
少年正在抽条长成青年,龚子棋的棱角出来得特别明显,下颌线尖削,但这个时候,在黄昏的光线里,看起来又特别温柔。他猝不及防地醒了,上帝抽走了方书剑的课桌,龚子棋和他脸对脸。
偷看的少年被逮了个正着,方书剑脸一红,虽然不好意思直视龚子棋,但他胆子一大,直接搂上了龚子棋的脖子,稳扎稳打地把他抱住,让他看不见自己烧成晚霞的脸,也就没法打趣了。


冬天的清空下,龚子棋被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又艺高人胆大地抱住自己的方书剑吓了那么一小跳。方书剑嘴里嘀咕着“你回来啦”,就拼命往他颈窝里埋,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龚子棋是个不怕的,但他知道方书剑脸皮薄,只但愿没人看见,可也不愿意把睡梦中的人叫醒,于是,他自作主张地把方书剑拦腰抱了起来,好在人手上环得紧,抱起来也掉不下去。
他想着,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猎豹见状,既然不能把小白鸽舔醒,那就干脆轻轻一叼,带着走了。


王晰看见的,就是打头叼着小白鸽的猎豹,乍一看还挺吓人。随即又看到了这届年轻人里比黄子弘凡和高杨更过分的一对年轻小情侣,大过年的大早上,竟然当着他这个向导刚出发任务的留守哨兵撒狗粮。
真是,十分,不能忍。

一旁的李向哲和龚子棋熟,其实他比王晰更早发现迎面的俩人,十分有礼貌地非礼勿视无语望天我什么也没看见。而到底,王晰是教官,想得比学生周全些。他看这俩人的样子差不多就猜出是方书剑等了龚子棋一晚上,但如果龚子棋要把方书剑送回去,规定是哨兵不能进向导宿舍,这个操作似乎有些困难。

龚子棋被方书剑裹得紧,动弹不得,不敢大声说话,也不能鞠躬挥手,只能冲着王晰比口型说晰哥早上好。
王晰也压低了声音,问他们去哪儿。
“送……回去,啊。”龚子棋一愣。
“你进不去向导宿舍。”
“啊……对哦。”
王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的李向哲,心里突然有了办法。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以后绝对不掺和他老云家的事儿了。
他心里想,真不想。


科研部的贾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单间,而他向来对方书剑表现出极大的欣赏和赞许,想必这个忙还是愿意帮的。

最后,当贾凡和李向哲交流科研部工作意向之前,王晰问他,知不知道郑云龙和阿云嘎平常这个时候会在哪儿。
贾凡摇了摇头。

王晰,从贾凡桌上扯了张没用的草稿纸,提笔写了一个地址。
“一会儿等小方醒了,你让他两个往这儿去。”



49


黄子弘凡跟着导航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东拐西拐,就在他第五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的时候,终于站在了一幢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面。
小区并不在市中心,但也不算太偏,从塔过来一路转了好几次公交,前后花了快四个小时。这里看上去有点像是那种拆迁房,是一幢又一幢挤在一起的方盒子,一共只有六层,一看就知道没有电梯,而地址显示他的目的地就是最高层。黄子弘凡一边爬楼梯,脑内一边开始跑火车:王晰让他来这里干嘛?这是什么秘密据点吗?
兴许是过年的原因,他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影,附近路过的小吃店早餐铺也都大门紧闭,人烟稀少,百废待兴,让他很怀疑王晰是不是看他天天黏在高杨身边看烦了,要趁高杨外出任务的时候把他卖给小作坊当苦力。

脑补过度的黄子弘凡一脸苦大仇深,直到他推开小作坊的门,并且和作坊老板对上眼的一瞬间破了功。
“是你???”
“是你。”
他和郑云龙是同时开口的,只不过一个惊讶,另一个只是陈述事实。从接到王晰的电话开始,郑云龙就已经有了猜测,无非是接收除夕也无处可去的人,而他们队里和王晰组能扯上关系的,也只有黄子弘凡。
“高杨出去任务了难道?”
“嗯。”黄子弘凡撇撇嘴,想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惨。”
郑云龙如是评价,也不知道说的是高杨还是黄子。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拖鞋,黄子直接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好在暖气开得足,所以也不会觉得冷。阿云嘎把碗丢进了洗碗机,回过头和黄子打了个招呼,黄子看了眼时间,刚到十一点。
“你们中饭吃得这么早?”
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他在路上的时候就有些饿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开伙。
“早饭。”
“……”
黄子眼巴巴地看着郑云龙。
“饿。”
郑云龙面无表情:“只有面条和煎蛋。”
“好好好!”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而且他是知道他龙哥的手艺的,之前合宿的时候阿云嘎就提过郑云龙做的热汤面是一绝,他早就想尝尝了。
“行吧。”郑云龙认命地站起身,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贴心的好教官。
“等一下,”黄子弘凡掰着手指头,“再加两碗。”
“嗯?”
郑云龙有一种预感,黄子可能欠一顿社会主义毒打。
果不其然,后者十分无辜地对他笑了笑。
“我来的路上顺手把地址发给张超和朋朋了。”黄子弘凡退后三步,确定自己现在在安全范围内。
“他们说马上到。”


这边刚吃上热汤面的时候,另一边的龚子棋和方书剑刚刚坐车到市内。
贾凡不同于王晰,十分实诚地直言那个是阿云嘎和郑云龙所在的地方,推荐他们要是年夜饭没有着落可以去蹭个晚饭,总比在塔的食堂挤一顿大锅饭来得有意思。
没有了悬念,也就不会好奇,两个人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决定先享受一下难得安静悠闲的二人时光。
古旧城区的市中心区域大抵都长得差不多,这里和他们印象中年节里的家乡很相似。人烟稀少,旺铺紧闭。方书剑原本晚上睡得少,加上情绪起伏,等他摇摇晃晃坐车坐到这儿的时候,反而有些精神萎靡。他一手搭着龚子棋的胳膊肘,打了个呵欠,一手揉揉眼睛,神思放空地让人带着漫无目的地走。
忽然,脚步一停,他伸手糊眼的爪子被握住了。
龚子棋瞥见了他揉眼睛的动作,心想提醒了八百次让这家伙不要拿手揉眼睛,还是不听话。又记起早上趁方书剑睡着回余笛那儿拿回手机之后了解到的一干缘由,又忍不住地心软。
他捏着对方的手指,方书剑的手清瘦纤细,骨节分明。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扁扁圆圆,显得很可爱。关节却很软,在他的手里看起来更是毫无攻击性。
“好了,不揉眼睛。”龚子棋低下头,抬眼看他,“我看看,比刚才好多了,不红了。”他冲方书剑笑,凛冬的寒意都被天上洋洋洒洒的日光掩盖了。
他又顺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方书剑像是只被点了鼻子的小狗,条件反射地重重一眨眼,吸吸鼻子,微微鼓着嘴。
“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方书剑提议,“好饿。”
“行,”龚子棋捏着他的手没放,索性带着牵回了自己的大衣兜里,“你想吃什么,甜食吃吗?我看看有什么……”
两个人不急不缓地兜兜转转,一直到日光逐渐西沉,才慢慢悠悠往此行目的地出发。


一个下午的时间,张超他们早就把这个不大的日租房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电影,地上放着一堆零食和饮料,完全是放寒假的学生模样,还是那种老师家长绝对不喜欢的小孩。
这会儿方书剑和龚子棋来了,三个精力用不完的小朋友取代另两位已经瘫倒在沙发上放空的家长,主动承担起了带人参观房间的责任。两室一厅,说大不大,但也不算太小,用的都是老家具,木头沉厚的味道让方书剑想起小时候的姥姥家,和两位教官有那么点气场不合,方书剑不确定地问道:
“这里是嘎子哥和龙哥的家吗……?”
不巧的是不久前两个教官已经针对这个问题向先来的三个人解释了一番,此时懒得再说一遍,于是那三个人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并不是,是他们租的。”
张超率先回答。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长期租的,但是其实他们每年只租除夕加上前后一共三天,这里的屋主在别的地方生活,这个小区又比较偏远,所以平时这里就是空关着。我们还问了既然每年都来这里过除夕,干嘛不直接长期租了,反正教官平时也没有我们学生管得那么严,外出任务的时候来住一两天也不是不行,你们猜龙哥怎么说?”
龚子棋摇摇头。
“贵。”
梁朋杰不仅要学郑云龙的语气,还要学他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

这个习惯,阿云嘎和郑云龙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从他们刚入塔的第一年开始,就开始在这里过年。最开始选这个房子,一大部分的原因确实是因为这里便宜,且距离塔算不上太远,要是临时有什么事,他们也赶得回去。后来懒得再找别的地方,就和屋主说好,每年都来这里住上三天。他们在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是过个悠闲的白天,吃一顿两个人的年夜饭。
你,我,和一个不大的家。正正好好。
这种小小的仪式感,和他们比较熟的人都知道,包括王晰,余笛洪之光,还有鞠红川,不过大家从来都是十分默契地不来打扰这个腻腻歪歪的二人世界,今年属于情况特殊。他们组上的小孩无处可去,作为教官,理应负责。
原本的清净被打破,不过阿云嘎并不排斥这种氛围,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们挤在一起,更有过年的感觉了。
唯一的问题是。
“大龙,我们准备的晚饭食材是不是不太够啊?”
两人份的,当然不够。
郑云龙看了眼时间,现在出门的话,应该还有没关的超市,他招呼那几个小不速之客都站起来,每个人都需要为晚餐作出自己的贡献。
而他们的主题也变成了——
火锅。



50


肥牛、五花肉、毛肚、黄喉、山药、土豆、牛肉丸、虾滑、蛋饺、娃娃菜、酥肉、鸭血,再配上自调的海鲜酱,或者蒜泥麻油,自然少不了啤酒和冰可乐,菜一锅一锅地煮,就算已经吃撑了,该抢肉的时候手速也毫不含糊。
方书剑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筷子在酱料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明明早就吃不下了,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火锅,就等它咕噜咕噜冒泡的那一刻。
虽然他自己吃不下了,但是他可以给龚子棋夹菜呀。

这样的行为招来了1975剩余成员的一致抵制。
梁朋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才看中的那片五花肉进了别人的碗筷,内心悲愤,一拍桌子就要大声谴责那个背叛了老云家的小叛徒。
“方!书!剑!”
被点名批评的人转过脸,却丝毫不见悔意,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夹起了一个牛肉丸,吹了两下之后,塞进了龚子棋嘴里,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小学生般的投喂小游戏,后者同样乐在其中,方书剑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来者不拒。
气得梁朋杰原地表演一个吹胡子瞪眼。
“大龙哥嘎子哥我要举报。”黄子弘凡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想去理会那两个若无旁人的小情侣,而是转头和家长打起了小报告。
“嗯?”
郑云龙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他的眼皮耷拉着,面前已经空了好几罐啤酒。他的心思显然并没有在几个捣乱的小孩身上,方书剑很有分寸,不会去和两位教官抢食物,他处在战局之外,半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没有感受到,事实上,他连黄子弘凡的问题都没听清楚。
“我举报方书剑和龚子棋虐狗。”说着黄子又翻了个白眼,这一次他和张超梁朋杰统一了战线。
郑云龙还是满头问号,大概是没能搞明白“虐狗”是一种怎样的行为,还是阿云嘎及时接了腔:“方方,注意一点昂,你看其他都是孤家寡人的。”
刚说完,阿云嘎就从郑云龙的碗里夺走了人家刚烫好的毛肚,并且为自己的行为沾沾自喜,笑得露出了兔牙,郑云龙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重新烫了一片。
私下相处时,阿云嘎整个人的甜度都会上升,尤其是他和郑云龙在一起的时候,丝毫没有一点训练时候样子,就连游隼都变得温顺乖巧了起来。
敢情那句“孤家寡人”并不包括他们俩自己。黄子弘凡这下闭嘴了,将悲痛化作食欲,碗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

最后龚子棋和方书剑自觉承担了刷锅洗碗的任务,才算是堪堪平息了众怒。
这顿年夜饭的年味实在弱了点儿,电视里开始直播晚会,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一年不如一年的小品,张超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副扑克牌,号召大家一起来斗地主。
不过这个计划被掐死在了摇篮里。
“玩啥啊,过来帮忙。”
郑云龙搬出了一个大筛子,几个小朋友立刻站起来凑了过去。
“啊,这是要……”张超看出来了,但另外两个人并没有明白这是唱哪一出。
“对,”郑云龙又拿出了面粉和水,“我们来包饺子。”

最兴奋的要属梁朋杰,他家在南方,过年没有包饺子的习惯,而黄子家里虽然以腊肉为主,但是也有过几年吃的饺子,于是斗志满满的梁朋杰和经验丰富的张超组成了擀面皮小分队,黄子被郑云龙抓过来一起做肉馅。
下午紧急出门采购了补给,所以食材还算丰富。除了最经典的白菜猪肉,还有牛肉芹菜和韭菜虾仁,完美地契合了所有人的口味。方书剑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一边心不在焉地刷着锅底的油一边眼神开始漂移,他在老家的时候和父母姐姐一起包过饺子,那时候他还小,主要的任务是胡闹和试吃,经常把自己搞得满脸面粉。
“别看,我们这里不缺人,好好刷你的锅。”郑云龙无情无义,彻底无视了小朋友亮晶晶又带着点儿委屈的眼神,但是立刻他又想起了什么。
“诶等等,方,我记得你字写得挺好看的?”

两人的刷锅工作被推给了龚子棋一个人,方书剑一脸茫然地被赶去了书房,正好看到阿云嘎抱了一手东西走出来。
“方方怎么来了?”
“大龙哥让我来给你打下手?”
阿云嘎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方书剑不明白,也没人给他解释。阿云嘎对他招招手,让他跟着自己,于是他俩又回到了客厅。
郑云龙看了一眼,问:“怎么出来了?”
阿云嘎脸上挂着笑,把东西摆在了电视前的茶几上:“外面热闹嘛。”
这下方书剑才看清楚,阿云嘎拿出来的是毛笔、墨水、和红色的对联纸,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时间紧张,当然不可能像普通人家那样准备周全迎接新年,但是该有的,倒也一样都没落下。

七手八脚,手忙脚乱,第一批饺子下锅的时候,距离零点的倒计时还有半小时。
几个小孩看着锅,两个大的出去贴新鲜出炉的春联。春联的内容他们讨论了很久,觉得网上的太俗,自己又想不出来什么好的,最后还是郑云龙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平安顺遂,乘风破浪。中间还有一个福字。
“方方写字确实不错。”
与暖气一门之隔,阿云嘎穿着毛衣就出来了,郑云龙非要套一件羽绒服才肯动窝,然而还是冻得把手缩在袖子里,干脆站在一边指示阿云嘎贴对联,仿佛不是来帮忙,而是来监工的。
“写得比你好多了,你那字,狗刨过一样。”
被嫌弃了,郑云龙还笑了两声,脸皮挺厚。他看着阿云嘎单薄的背影,善心大发地决定分享一下自己的外套,敞开衣服从后面把人抱住,并且还为此自我感动。
“怎么样,暖和吧?”
“走开,”阿云嘎还是嫌弃,“热死了。”
还不等郑云龙回答,房门从里面被敲响,然后缓缓推开,梁朋杰的脑袋探了出来。
“龙哥,嘎子哥,好了吗,饺子要出锅啦!”

一群人端着饺子在落地窗前排排坐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开始倒计时了。
十。
梁朋杰并不知道他们缩在这里要干什么,但他也没问,用饺子蘸了刚才吃火锅剩下来的酱料,自己包的饺子味道果然很好,明明晚饭吃得很饱,现在还是感觉一口气可以吃二十个,猪肉馅的。
九。
倒是张超猜到了用意,但他没有说出来,耳朵里时刻注意着倒计时,手机的消息也蹦出了几条——是他多年未见的家人,带着他家的两只布偶猫送来了新年祝福,两个小家伙看起来营养不错,被喂得油光满面,为了应景,家里还给他们买了红色的小帽兜,挺可爱,就是感觉猫不太乐意穿。
八。
黄子弘凡低着头摆弄手机,把刚才拍的火锅、饺子、春联和他们几个人的合照一一加上滤镜,然后编辑消息并发送,尽管他觉得外出任务中的高杨八成看不到这条消息。到了这个时候,他当然已经不生高杨的气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气生得本来也没什么道理,根本就不是高杨的错。好在未来很长,他们一定有机会度过很多个春节。
七。六。五。
方书剑半靠在龚子棋肩上,他开始有点困了,他把这种状态形容成微醺,不过醉的不是酒,是可乐。龚子棋在今天刚成立的微信群里给自家队员群发新年祝福,余笛洪之光小组也搞了聚餐,唯独缺他一个胳膊肘外拐的。而他的胳膊肘此时此刻确实枕着的是一个外组的向导。
四。三。
郑云龙盘着腿,眼神放空地看着夜空,似乎什么都不在想。事实上,他确实什么都不在想。阿云嘎的脑内世界通常比较丰富,他开始思考,这里只有一个卧室,肯定是睡不下这么多人,不过柜子里还有两床被子,在客厅里铺一铺,打个地铺凑合一下应该也行,反正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该起来往塔里赶了。
二。
张超打开了手机摄像头,他不知道蔡程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会看到,不过他决定拍下来,以后发给蔡程昱,让那个家伙知道自己都错过了什么。
黄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恰好错过了下一秒的绚烂,但他一点都没有后悔。
[Gyon:新年快乐,我的小朋友,快长大吧=)]
一。
小城寂静的夜空如约炸开了一片七彩的流苏,他们在一片祝福中、饭菜的余香中、同伴的依偎中,又进入了新的一岁。


而此时距离一通紧急电话打到郑云龙手机上,还剩下72分钟。


「间章 2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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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51


越野车后座睡得横七竖八,郑云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凌晨一点多被电话铃吓醒的那一刻他真的起了杀心,奈何这通电话是塔里来的,还是他的直属上司,新一年的第一个任务就这么砸到了他组上。
一共52秒的通话,信息量巨大,阿云嘎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
“干嘛呀?”
他压低声音:“有任务,你睡吧。”末了还在人脑门上吧唧了一下。
“大年初一的怎么还有任务啊……”阿云嘎嘟囔着抱怨了一下,但其实这些都是常态,他便也没有多问,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继续睡去。郑云龙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这任务估计要折腾个好一段时间了。
紧接着他出去把外面五个睡客厅的小家伙挨个拍醒,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去洗了个冷水脸,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五个人坐在沙发上还懵着。

“醒了没?”他一边问着,手下也没停,翻箱倒柜找车钥匙——来的时候是阿云嘎开的车,最后他在阿云嘎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钥匙。
“没醒的都去洗个脸,然后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走,”说话间郑云龙已经把大衣帽子围巾都穿戴起来,全副武装去应对冬夜里的寒风,“来任务了。”
“啊?”黄子弘凡的头发还翘着,整个人眼睛都睁不开,“大年初一?这才一点多?就有任务了?”
张超打了个哈欠:“指定我们谁跟了吗?”
问到关键了。郑云龙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四个,全部。”
全部?
这下几个人才算是被惊醒了,面面相觑。以前的任务大多是一带二,只有梁朋杰上次那个情况特殊所以是二带一,这一口气要上四个,得是什么样的任务啊?
然而他们问,郑云龙也只是摇摇头,具体的内容他也说不清,总之先回一趟塔,他要先去领命,几个小的去收拾行李,塔给他们安排的飞机会在四点的时候准时从后面的停机坪起飞。

而龚子棋则在思考人生。
“哥,”他问郑云龙,“你们组的任务,为什么要把我也叫起来?”
他的黑眼圈发出了无声的控诉。
郑云龙已经打开了房门:“你也可以现在躺下继续睡,明天早上嘎子会想办法带你回去。”
“而且,”他顿了顿,冷冷地看着龚子棋,“我没得睡,所有人都别想睡。”
所有人皆是一震。看得出来他们龙哥现在真的很不爽。此时方书剑瞥了龚子棋一眼,后者立刻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紧跟大部队。
说曹操曹操到,阿云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路过郑云龙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的钥匙:“走吧,我开车。”
“不是让你再睡一会儿吗?”郑云龙跟着他,两个人快步下了楼,也不管后面几个小屁孩有没有跟上。
龚子棋真的很受伤。再睡一会儿?哥?你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呢?

从这里回到塔最快也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原本五个人还在强打精神,最终还是撑不住困意,在颠簸的狂飙中打起了盹。
“什么任务?要把他们都带去?”阿云嘎压低了声音。
郑云龙看着后视镜摇了摇头:“没细说。”他想了想,还是透露了一点:“我听那个意思,八成是要上战场。”
“啊?”阿云嘎大脑一阵空白,随后根据目前的国际局势猜测了一下,“是往西边去吗?”
那一片区域因为资源抢夺和信仰问题引发的战争冲突,是这几年人心惶惶的大患之一。最开始还是普通人之间的战役,近期听闻有雇佣兵和觉醒者加入其中想要分一杯羹,如果消息属实,塔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这么危险的活儿,怎么会让郑云龙一个人带着四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去?

郑云龙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哪可能让他们几个小孩儿真枪实弹地上啊?我估摸着是后线救援,缺人吧。”
“噢……”这倒是合理,危险系数下降了很多,“那为什么只让你去啊?既然缺人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去的。”
“兴许人家更缺向导呢?你和蔡蔡留在这里看家,也挺好,不能一个人都没有。”理由有些牵强,又不是全无道理,在救援这方面,向导能派上的用场确实比哨兵更多。
而没过多久阿云嘎就知道塔不让他跟着的真正原因了。

回到塔的时候三点过十分,时间紧急,他们分头行动,四个小的去收拾行李,郑云龙去领命,阿云嘎去替他收拾行李,至于龚子棋,在这帮不上忙,还不如让他回去睡觉。
等郑云龙到达停机坪的时候,四小只已经都在,却不见阿云嘎的身影,他本想等一小会儿,飞机的舱门却已经打开,为他们带路的另一名向导朝他挥手。
“阿云嘎老师刚才已经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
“他人呢?”郑云龙钻了上去,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定阿云嘎确实不在这里。
“没听说吗?”那个向导看起来有点惊讶,“阿云嘎老师还有另一个任务,等会儿坐火车直接走。”
“啊?”郑云龙这下真没想到,原来阿云嘎和蔡程昱并不是留下看家的。就说之前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组怎么都没接到任务,敢情是大年初一这一波等着他们呢。

舱门关闭,飞机进入起飞前的准备,郑云龙侧过头,看到窗外天空上徘徊的游隼,它代替自己抽不开身的主人前来送别,郑云龙朝它敬了个军礼,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它回去。
来送行的不止是游隼,方书剑低下头,定定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和猎豹。傻子。他用口型说。不是让你去睡觉么?

按照习惯,路程上的时间恰好适合用来讲解本次任务的概况和目的,但是这一次郑云龙并没有这么做。他卖了个关子,说是到了地方他们自然会知道,且接下来的任务艰巨,这段时间可能是他们最后的补觉时间。
四人一听,那还得了,赶紧闭眼睡觉。
只是万没有想到,这一闭眼一睁眼,就已经到了国境以外。
飞机停在了一个不大的军用机场,负责带路的向导工作完成,对郑云龙说:“等一会儿有另一个哨兵负责接应你们,他应该在出口等,我就不过去了,稍后还有一批伤患需要这架飞机接走。”
四个小孩有点茫然,到了这里,他们总算是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和紧张,又是“军用机场”,又是“伤患”这种词汇,他们对于这次的任务有了大概的猜测,但同时也为自己捏了把汗。
这任务,不是A级就是S级,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郑云龙得到了一个无线电对讲机,用来和接应他们的哨兵联系。但他“喂喂喂”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复,心里不禁狐疑这个人靠不靠谱。
军用机场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神色严肃的军人,有普通人也有少部分的觉醒者,他们来自各个国家,行色匆忙,不多言语,让这里的空气显得更加凝滞。
几个小孩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夹着尾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徒留郑云龙一个人烦躁地对着那个没有动静的对讲机。
没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出口,郑云龙来回张望,想寻找附近有没有等人的哨兵,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放出精神体,哪里是这么好分辨的?
他自己的精神体太大,也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放出来,他想了想,回头对方书剑说:“方方,你让小白鸽在这边飞一圈,找找看有没有哨……”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被人一把抱住,背上被重重地拍了两下。

“没想到是你们。”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郑云龙先是一愣,随后回抱了这位老熟人。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面。”
他们的对接人是刘宪华。



52


距离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除了郑云龙和梁朋杰,另外三个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刘宪华——虽然他们已经听说过。而之前刘宪华也不止一次听双云说起过他们组上这几个小家伙,如今一见,真是青春洋溢,让人很难不喜欢。
张超作为组内大哥发言:“刘宪华老师好,我们是双云组上的1975组合。”
“啊?”刘宪华一愣,想好的开场白被打断,“……1975组合?”
1975?他们组难道有人是1975年的?刘宪华将疑问的眼神丢给了副驾驶上的郑云龙,却只收获一个笑而不语。郑云龙知道他们的小把戏,在飞机上的时候他们临时决定的,而他恰好听见了。
另外三个人已经笑作一团,于是公布答案的还是张超,他忍着笑意:“1975组合,因为过完年,我们四个的平均年龄正好是19.75岁。”
至于组上另一个人,他不在场,不带他玩儿。

笑过一阵,刘宪华收敛了笑意。郑云龙侧过脸给后排的人一个眼神,他们立刻正襟危坐,郑云龙就很喜欢他们组小孩这一点,皮的时候确实让人有点头疼,但该严肃的时候也从来不掉链子。
“关于这次任务的情况,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刘宪华选择了最普通的开场白,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只见后座四个小孩齐齐摇了摇头。
“我没和他们说。”在刘宪华开口问之前,郑云龙先一步抢答。在领命的时候他自然已经知道了任务的详细情况,只不过再三斟酌决定先不说。和他之前猜想的没什么出入,他们的定位确实是后线援助,主要负责的是伤员和物资的护送、还有军营放哨之类的工作。
刘宪华开始组织语言描述任务,而郑云龙的思绪却开始飘到别的地方。

虽然这里已经接近战场,不过后线和前线的危险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又正是缺人的时候,找实习期的学生过来,确实合适。不过郑云龙并没有参与过后线的支援——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这次任务不适合由他来讲解,他和阿云嘎两个人的属性 ,注定了他们是冲锋陷阵的命。早几年的时候,战争还是枪火炮击的天下,觉醒者才初绽头角,他们作为天赋过人又早就结合的哨向组合,曾被踹上过前线,只不过那会儿他们的军衔还低,带不了自己的队,而是跟着元帅指哪打哪。
说到元帅,郑云龙忍不住打断了刘宪华:“元帅在这里吗?”
他的思维跳跃,只有阿云嘎能跟上,刘宪华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谁?”
“廖元帅。”

说到廖昌永元帅,所有人都肃然起敬。整个国家没有人不知道他,十大元帅之首,说是最强哨兵也不会有人有异议,而他的精神体也是目前为止全世界独一份的,黑龙。
阿云嘎和郑云龙跟他两个月,时间不长,学到的东西却不少,廖元帅为人亲和,私底下和他们能打成一片,不过军衔差距在那里,所以自之前那场战役结束之后,他们并未见过,只能偶尔从别人口中听说廖元帅近期的动向。
“廖元帅并不在这里,”刘宪华自然认识廖昌永元帅,在以往的任务中,两人接触过不止一次,“你想见他?”
“没事,不在就算了。”郑云龙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闭目养神起来。

军营是临时驻扎在这里的,伤势较轻的伤患会送到这里进行救治,每三天送一批人回国。他们的任务分成两组,向导们需要安抚伤患的情绪,而哨兵们主要是负责护送,夜间的放哨由所有人轮岗,除此之外可能还会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你们需要进行一轮消毒才能进去,”刘宪华指了指最大的那个帐篷,看得出来伤患都被安置在那里,“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在外面的小房间里等一下。”
小房间就在边上,孤零零搭出来的小帐篷,里面除了简易的桌椅以外什么都没有,最多可以容纳十个人。
郑云龙刚想跟着过去,就被刘宪华一把薅了回来:“他们去做心理辅导,你去干嘛?我们来讨论一下他们几个的具体分工。”

对于几个小觉醒者来说,这样的环境算新鲜但也在意料之内。他们曾经在一起闲聊的时候说起过自己会不会轮到A级以上的任务,答案则在经过了各种热火朝天的讨论之后都没能锤下定音。
照惯例,蔡程昱不在,张超自然而然地接下来他们这几个里领头的角色。在他们四个里,根据往常的任务经验,方书剑和黄子弘凡先前参与的任务危险度都不太高,他自认自己做过的任务有些挑战,但和梁朋杰比起来却不好说——朋朋自从回来,极少提及他的任务。可照惯例,每个人在第一次出任务之后的兴奋劲儿,不可能令他如此安静。

小帐篷里环境简陋,他们几个一边等辅导老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们坐得茫然,出乎意料地,梁朋杰占了话头。
张超瞧着他说话,心里突然送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

小向导在边陲异乡的经历太过坎坷,即便不说,心细的队友也能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那些数着昏暗的、细微的、夹缝里掉下来的天光的日子,告诉他的队友们前方无可惧。
不是每个人在青春正年少的时候就会直面死亡,他们捧着一腔真心热血,抱着改变世界的豪情壮胆,最终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
但是,值得。

空气压抑了下来,活跃气氛的活儿,向来属于黄子弘凡。此时他的小狐狸不知怎么有些不安地原地打转,他原以为是由于自己听了梁朋杰的话语心绪受了影响,变站起身,提议道:“我去看看辅导老师来没来哈!”
也不等其他人的意见,他率先走出了帐篷,说来也巧,不远处恰好有辆车停了下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先后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朝这里走来,分明就是他们的辅导老师。
小狐狸突然不受控制,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黄子弘凡一惊,小狐狸平时也皮,但从没如此失态过,那心理辅导老师是有什么魔力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狐狸疾奔过去,却绕过了辅导老师,后者被吓了一跳,侧身朝旁边躲去,终于露出了被挡在后面的人影。
那一刻,他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倏地瞪大了眼睛。


话分两头说,那边四小只在讨论的时候,这边郑云龙被刘宪华拉走了。
分工有啥好讨论啊?
郑云龙不解。在他看来,四个学生的分工理所当然,两个哨兵两个向导,张超稳重一些,而且之前的任务里有过类似的经验,参与护送再好不过。同理,梁朋杰适合照顾伤患。而放哨他更倾向于多安排黄子弘凡和方书剑,前者是因为灵活,后者则是因为天空系的精神体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刘宪华对几个人不熟悉,但他们的过往资料早就送到了他手上,所以郑云龙能想到的,他没理由想不到。他把郑云龙拉到一边,看了看四下无人注意到他们,压低声音问道: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你们被劫持过一批武器?”

话题转得有点快,郑云龙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刘宪华指的是之前他带着蔡程昱和张超出任务那会儿的事情。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他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那次武器护送的前因后果,然后问:“怎么了,和这次任务有什么关系吗?”
刘宪华摆了摆手:“我之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跟踪调查巴裕手下的勾当,想要往深里挖一挖,结果我的线人的情报显示,在几个月前,他们曾在边境与觉醒者发生冲突,并截获了一批新式武器。”
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睛:“时间是能对上的。你还记得你们护送的那批武器的编号吗?”
要问武器的型号,郑云龙倒还记得,编号是真不知道,刘宪华和他相反,只知道编号,不知道型号,线索到这一步,又一次断开了。
“没事,现在还只是我的一些猜想,没有得到验证。”
郑云龙思考了一下,给了一个方向:“那批武器由塔接收之后,会经过贾凡,他那里肯定有具体的编号。”
“也行,”刘宪华沉思了一下,“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正好我也挺久没见过贾凡了。”
刘宪华和贾凡认识,郑云龙并不意外。科研部可以算是塔的核心部门之一,人脉自然四通八达,只是他眼皮一阵跳动,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调查的细节有机会和你说,这里人多也杂,”刘宪华往四周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刚刚停下的越野车,他认得,是从重伤病患区开来的,一些脱离了生命危险的人会被转移到这里,心理辅导老师也在这辆车上。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车上除了负责护送的哨兵以外,似乎还有别人。
“对了,前两天从塔里派来了两个向导,说不定你们认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郑云龙望过去,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下来。他们带着口罩和消毒帽,唯一显眼的是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理论上而言,这种情况下是无法辨认身份的。但郑云龙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其中一个。
站在一群军人中间,他看起来显得更加小巧了,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只在上空盘旋的百灵鸟。
周深在这里,另一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过郑云龙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黄子弘凡从小帐篷里探出了脑袋,小狐狸冲了出去,主人愣了两秒之后紧随其后。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了那个看上去疲惫得摇摇欲坠的向导,也不顾对方衣服上的血污会沾到自己身上。
——他从未想过,和高杨的再次相遇,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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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02:17 | 显示全部楼层
53


高杨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在24小时前抵达这里,与黄子弘凡他们不同,他和周深作为医疗兵,直接被扔去了重伤患者所在的区域——由于伤者不方便移动,那里已经属于前线,条件和设备也更加简陋,只允许医生对患者进行最简单的止血包扎处理,在这种时候,医疗型向导的能力优势就凸显了出来。
他们的精神力可以突破物理的限制,提高伤口的愈合能力,不管是对觉醒者还是普通人都有效。
原本就驻扎在这里的军医们都是普通人,在此之前,他们的生活中几乎不会正面接触到觉醒者。在他们眼中,这两个新来乍到的传说中的“向导”,不过是反反复复地蹲下又站起,那些流血化脓的伤口就不再恶化,像是变戏法一样。

在其他人眼里,周深和高杨仿佛自带圣光,以至于一直到晚饭时间,才有人敢上前和他们搭话。
“你们那个神经体……”
“精神体。”高杨忍不住出声纠正。
“噢噢,对,精神体,”那人看了他一眼,“你们的精神体是什么样子的?”
他坐在高杨边上,眼睛却看着周深。用王晰的话来说,周深天生就讨人喜欢,而高杨知道自己多少会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他也并不介意,以盛汤为借口站起身默默换了个座位。周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笑着回答:“我的是百灵鸟,他的是白鹿。”
“有意思。”他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确定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之后,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扒拉了两口菜,然后接着问:“你们那儿的向导都和你们一样?”
“不一样,各司其职。”
觉醒者根据能力不同各有分工,而医疗兵是最稀有的,但周深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几位听众只觉得觉醒者果然很不一样,便各自吃饭,话题到此为止。

高杨心不在焉地听着这里的对话。
战地的条件自然不能和塔里比。他们没有足够的病床,很多伤患躺在担架上被放置在地上,药物和医疗器具也告急——这也是把周深和他紧急叫过来的理由。至于食物,不至于供不应求,但也不算充裕,馒头、白粥、煮鸡蛋还有点没什么油星的绿叶菜(高杨怀疑可能是野菜),一天三顿就靠这些扛着饿。
他本身不算是重口的人,勉强吃得惯。他咬了一口馒头,下意识想要拿出手机,紧接着记起来这里没有信号,他忍不住想,今天是除夕夜,他的小朋友会在哪里吃年夜饭呢?会吃什么呢?他大概会和自己组上的教官队员在一起吧。
天色已经全暗,帐篷里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忽闪忽闪,所有人咀嚼着食之无味的饭菜,不大的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但这顿晚饭终究还是没有在宁静中落下帷幕。

地面的震动将高杨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周深,脑海中勉强将此时此刻与“地震”二字扯上联系,但身边的其他人却并没有寻找躲避的地方,而是训练有素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走出帐篷。
刚才和他们搭话的人小声说了句:“是敌袭。”
一般来讲,袭击并不会危及到他们这一块,但他们这些医疗人员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随着其他人一起走出帐篷,看着不远处的天边被炮火染上赤红,顷刻间便会有鲜活的生命化为千疮百孔的灵魂,枪鸣似乎就在耳边,穿过千万米在他身上留下疤痕。

几辆装甲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个外国中年男子走下来看着他们,然后和身边的副官交待了几句,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周深和高杨身上。他的肩上有两颗星,是少将。高杨想。
“前方有伤者,需要组成三个小队前去接应,”副官说道,然后他走到周深面前向他敬了个礼,低声说,“这次伤者里有觉醒者,少将希望你们可以一同前往。”
少将的身后出现了三只狮子。高杨这才意识到他是一名哨兵,十有八九是伦敦总塔那里派来的人。
周深一直拉着高杨的手,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小教官,难得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高杨一眼。这次的任务急且重,如果他提前知道会到战场,他一定会给高杨安排简单的心理辅导,现在就像是赶鸭子上架,对于一个昨天还在校园里的学生来说,突然接触到世界最狰狞的面孔,于他的成长而言,不一定是好的影响。
高杨接到了他的眼神,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他在到达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他很明白自己的使命。他作为医疗兵,日后的工作中,大多数时间里都会与伤亡苦痛为伴。

他们跟着少将上了车,一路上少将询问了他们一些基本情况——他们两个的英语都不错——除此以外并无多言。距离真正的战场并不远,此时枪炮声已经暂时停歇,高杨下车的时候,硫磺味和腐臭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这是被死亡笼罩的土地。
他们被保护着,低身穿行在如大地伤疤一般的战壕沟壑中,比起普通医师要好一点的是,他们不需要随身背着笨重的药箱,动作更加自如。
高杨的步伐近乎于麻木,残肢、白骨、痛苦的呻吟和昏迷中的士兵,他用精神力来维持自我情绪的平和,并且有意识地加大输出,让白鹿的影响范围扩大。
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但是就像哨兵的高波动输出会让他们大脑感到不适一样,向导的高输出可以达到一定的镇定作用,当然比不上药物,但是在缺少药物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佳选择,只是这对向导本身的消耗很大。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受伤的觉醒者。
一共三个哨兵和一个向导,看样子都是总塔那边过来的,向导只是轻微的皮外伤,在周深和高杨到之前,他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减轻哨兵们的痛楚,不过他算是攻击型向导,所以除了已结合哨兵以外,对另外两位的安抚效果差强人意。
其中两个哨兵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受伤最严重的哨兵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并且开始发热,他的双腿烧伤,肩膀被一颗子弹贯穿,精神体不知所踪。周深让百灵鸟用歌声为他进行了紧急救治,至少确保人可以撑到营地。

在回程的车上,高杨的手机收到了微弱的信号,一条消息挤了进来,连着好几张照片,有火锅、饺子、对联和熟悉的朋友们,黄子祝他新年快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马上就是零点。
有烟花美食的阖家团圆,就会有战火纷飞的生离死别,但他很庆幸黄子弘凡属于前者。他抓着这丁点信号的小尾巴,将自己的祝福准时传递。
他叹了一口气。此时的高杨并没有意识到,距离他们下一次相见已经开始倒数计时。

而直到回到营地,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次的伤者究竟有多少。
“总塔的意思是,你们主要负责觉醒者。”少将和副官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营地,这句话说得隐晦,内里的意思就是其他伤者他们可以不用管。这倒不能说塔太冷漠,但是医疗向导本来就是被圈起来保护的珍稀动物,精神力治疗又消耗极大,不到十万火急,他们有不出手的权利。
但这两位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四位觉醒者的情况稳定之后,周深和高杨立刻加入了其他医师的队伍,为重伤者提供救助。

彻夜无眠的高负荷精神力输出让周深疲惫不堪,而高杨火候差了他一段,已经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少将知道他们两个的体力到了极限,下了命令将他们和脱离危险的伤者一起送回后线休养,可能是由于精神力透支,高杨第一次出现了晕车的症状,一路上都强忍着头晕,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车,他的脚步几乎是虚浮的,还没等他站稳,就见一个风一样的影子蹿了过来,把他抱在了怀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谁呀?又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晕倒前,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黄子弘凡的身影呢?



54


高杨并没有昏迷太久。
在场的觉醒者多少都意识到,高杨突然昏倒的真正原因不止是本身的疲惫,更是因为黄子弘凡那毫无收敛的哨兵素的冲撞,可惜小孩儿担心心切,压根没有意识到,郑云龙看了看,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在对方注意不到的情况下展开了自己的海洋图景,用向导素来安抚情绪激动的哨兵。
而刘宪华则后退了两步,他的哨兵素比较强势,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的帮助。

对黄子弘凡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小狐狸拿出了十成的攻击状态,在两个人身边不断走动,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不让任何人靠近,普通人听到了动静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虽然他们看不到精神体,却也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酝酿的风暴,一时间无人动作,只有黄子弘凡抱着晕倒的高杨跪坐在地上。
“他怎么了?”
黄子将疑问抛给了作为高杨教官的周深,他的脸色并没有比怀中的向导好几分。
“放心,他没受伤。”周深的声音轻柔,能让人放下戒备,于是百灵鸟绕过了狐狸的势力范围,落在黄子弘凡的头顶,用歌声配合着他身后的海浪,小哨兵急促的呼吸这才一点点缓和了下来。
“他只是……太累了。”周深给了郑云龙一个眼神,收起了自己的向导素,将局面的掌控权全权交到了郑云龙手中。
他也同样很累。不过作为一个有经验得多的医疗向导,他明白该如何自我调节。

终于冷静下来的黄子弘凡这才意识到自己八成给两位教官添了麻烦,他的另外三个队友面对变故不知所措,眼巴巴地在边上看着,而他自己吓出了一手心的冷汗,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教官,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变,仍然紧紧地抱着高杨。
看着情况稳定下来,刘宪华带着周深先一步离开——他还需要去和这里的负责人简单对接,然后才能去更衣休息。郑云龙留下来处理自家小朋友的残局,半蹲在黄子弘凡身边,这样的场面他也没见过,但将心比心,他能明白黄子的感受,便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劝他:“我们先把他扶回小帐篷里,好吧?”
这里的基础条件比前线好一些,但资源紧张仍然是个大问题,治疗室里挤满了伤患,也不会有多余的地方腾出来给他们,倒还不如那个用作心理辅导室的小空间来得清静。
不过还没等黄子弘凡点头,他怀里的人就挣扎着有了反应。

“……嘶。”
高杨一阵头晕目眩。黄子弘凡焦虑的神色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切原来不是幻觉。
他的脚还有点软,借着黄子的力才勉强站了起来。刚才的对话他恍惚间听见了两句,估计他们将自己的情况想得太严重了,就摇摇头:“带我回宿舍就可以。”
没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睡一觉。
郑云龙干脆给黄子弘凡也放了个假,让他去陪着高杨,等会儿让周深也一起去休息一下。他们的宿舍也是大通铺,让高杨想起来合宿那会儿,白天宿舍里只有几个晚上倒班放哨的人在休息,轻微的鼾声反而催得他更快入睡。
这一睡,便睡到了晚上。


另一边,黄子扶着高杨离开之后,另外三个人才敢走出来。
“刚才那个人是我认识的黄子吗?”梁朋杰心有余悸。黄子弘凡走的不是蔡程昱那个路子,但哨兵的瞬间爆发力仍然不容小觑,就刚才的情况而言,他和方书剑两个人都不一定能稳住黄子,还好有周深和郑云龙在。
“你说,”而张超脑子里完全是别的事,他看着黄子弘凡和高杨离开的方向,“我们老云家是多了个媳妇还是女婿?”
“啊?”
“什么?”
另外两个人并没有反应过来,张超自问自答道:“媳妇吧,毕竟我们有个编外的女婿了。”说着还偷偷瞥了方书剑一样。
被调侃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有点泛红,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你说谁啊?”
张超开始望天:“谁答应就说谁。”
三个人笑作一团。这种嘴上的小把戏,他们几年前就不说了,原以为进入塔之后就是半只脚踏入成年人的社会,也不知道怎么的,言行上有时候反而更像小孩子。当然,他们一致认为,两位教官需要为此事负责。

小风波算是过去,心理医生带着他们去做辅导,而黄子弘凡和高杨的辅导会单独进行。事实上,医生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也并不担心,再多的心理辅导都不如一个可以互相依靠的人来得有意义。
任务分配要等到辅导结束,算来郑云龙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他便在忙碌的营地里寻找起刘宪华的身影,没一会儿就看到他和几个人一起,凑在营地总指挥官的办公室边上。
“周深去休息了?”其他人他不认识,就只凑在刘宪华身边小声问,“你们在干嘛?”
几个人围在一起,从外围看不清他们在干嘛,郑云龙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踮起脚,才给他看到一个像是老式打字机一样的东西。
刘宪华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用一个“嗯”回答了周深的去向,然后他指了指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机器说:“这个应该是叫……呃,电线机?”
“?”
郑云龙一脸问号。

“是电报机。”边上的人看不下去,突然插了一句话。郑云龙侧过脸看了看他,这张脸有点眼熟,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人刚才是跟在周深和高杨之后下来的,然后好像去帮忙安排车上的伤患了。
电报机?倒是不错。他正愁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阿云嘎,他惦记着离开的时候听说对方也有个任务的事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他是不是和蔡蔡一起去的,如果不是的话,蔡蔡一个人滞留在塔里吗?
而且还联系不上他们,小孩儿得闲出屁。
习惯了高科技,一旦退回到几十年前的水平,还真是很不方便。
那人自顾自说了下去:“现在基本上不太用这玩意儿了,这里没信号,我们又是被临时调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了这个老古董,但是要和塔联系,只有这一个方式。”
郑云龙这才注意到这里的都是觉醒者,只不过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分塔。
“那什么,”他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这个人,“请问你是……?”

“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他转过身,正面面向郑云龙和刘宪华,“我去年从军校毕业,机缘巧合在一次任务中结识了查理少将——目前的战区觉醒者总指挥,现在以副官的身份暂时跟着他执行伦敦总塔的任务。”
“我的名字是仝卓,接下来几天请多指教。”



55


扣下扳机,目标应声倒地,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阿云嘎并没有因此放下一口气,反而加深了心头的疑虑。
 
他是三天前到这里的。
阿云嘎比郑云龙他们出发得再晚一点,郑云龙往西,他向着东,去一个边境的小城,没有机场,只能坐火车,好在算不上太远。
在火车上他才了解到这个临时交到他手上的任务的具体内容。文件上的描述并不明晰,只知道是一个狙击的A级任务,阿云嘎没有多想,他的射击能力在哨兵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过去也接到过类似的任务。
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两个暴力团体的冲突——边境永远都是混乱与危险的代名词,国境线上的摩擦纷争没有断过,后来冲突升级,军方出动,他们便挟持了附近村庄里的村民,局面僵持,听说已经调动了专门的谈判专家前去。

而那些被劫持的村民中,有一位15岁的少年,极有可能是潜在的觉醒者,这也是阿云嘎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如果谈判失败,他则需要在确保所有人质安全的情况下击毙暴力组织头目,并将少年带回。
尽管并不相似,但阿云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最初他带着方书剑和黄子弘凡参加的第一个任务。他还隐约记得当时那两个孩子——好像是叫蔡尧和石凯,听说他们两个稳定之后就进入了军校,和大多数的觉醒者一样。再往后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
是两个挺好的孩子呀。他想着。军校生活最苦的就是开头三个月,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直到他到了地方,才隐隐发觉事情有些古怪。

阿云嘎想向当地驻扎的军人打听一下有关少年的具体情况,例如他是否出现发热的症状,却不料和他对接的人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少年?”
他们根本没听说这里有潜在觉醒者。
以为是自己的表述有问题,阿云嘎赶紧把包里的任务文件翻了出来,结果人家只看了一眼,就指着提及“少年”的那一行说:“肯定是你们搞错了,留守在村子里的除了老人就是3、4岁的小孩,哪里给你找十几岁的少年出来?过了十岁的,不是进城了就是下地了。”
那人的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他单方面结束了话题,嘴里还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么个任务塔那边为什么要横插一脚,非要安排个觉醒者过来,小题大做。

阿云嘎几欲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里的军人一定是对本地情况最了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塔那里接受到了错误的讯息。但他总隐隐地有不好的预感,可惜问题七零八落,而源头却始终云里雾里,如今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讨论的人,他尝试着想和郑云龙取得联系,却被塔告知您要找的人不在服务区,就像是特意把他们两个人支开一样。 
思维到了这里就陷入了死胡同,阿云嘎知道他目前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叹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任务上。
 
接着他在疑问中耗了两天的时间。
暴力团伙的头目很谨慎,一直躲在房子里,每次交涉都派遣人质传达,狙击手无法行动。由于经验不足,所以边境的交涉问题并没有让阿云嘎插手,他拿到了专门配给他的狙击枪,一直在交涉地不远处的地方待命。他并不是一个人,军方给他配了一名机枪手,但对方多少有点忌惮他,并不愿意和他有什么交流,阿云嘎尝试了几次打开话题,均冷淡收场,便也放弃了努力。
这附近没有什么高处,地理环境的局限性很大,最后阿云嘎把狙击点定在一栋五层民房的天台,视野其实并不是特别好,机枪手对他的选择不置可否,却也没说什么。
军方对他的要求是按兵不动,等待信号,如果谈判崩裂,他需要尽快击毙对方的头目,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都在紧张中度过。
第三天的时候,局面终于发生了变化。

作为哨兵,阿云嘎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了不止一两个层级,在机枪手还在状况外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在早就架好的狙击枪前伏低身子,从瞄准镜里找到了他的目标,而子弹几乎是在上面的命令到达的同时射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阿云嘎以外,都不明白为什么人上一秒刚踏出房子,下一秒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间。

军方的谈判专家一直在尝试诱导对方出面,但是由于人质,也不能正面激怒,不得已拖了两天时间。对他们而言,最紧张的就是击杀的过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哪怕知道上面派来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觉醒者少校,他们仍然心存疑虑。
那一枪算是彻底打消了他们先前的不信任。
阿云嘎其实知道,他选择的狙击点不算太好,但是这里距离现场的距离恰好能保证他随时知道现场动态。其他人看不到的是,阿云嘎一直让游隼在那附近徘徊,它可以作为他的眼和耳,为他传递第一手的信息,所以他几乎和现场同步了解最新的情况,在头目动摇的时候,阿云嘎甚至命令游隼通过精神力的攻击,来干扰对方的判断力。至于狙击,本身就是他的强项之一。
整个任务过程,他都选择了较为激进而干脆的做法,行事风格与以往的谨慎并不相同。结果也顺利到不可思议,这几乎做实了他的疑问:这样级别的任务,绝不可能是A级,并且有关潜在觉醒者的报告也是错误的。
塔必然有所隐瞒,阿云嘎也知道,此刻贸然回去可能打草惊蛇。
但他真的,不想再等了。

阿云嘎一刻也没有多待,也没有跟进后续的情况,当晚就联系塔的飞机接他回去。来接他的飞行员之前合作过好几次,算半个熟人,他们攀谈了几句。
“少校辛苦了。”
“你也辛苦。”阿云嘎上了飞机之后,才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正在闭目养神。
大概是别的任务回来的,塔的飞机顺路一起接走吧。阿云嘎这么猜测到,不过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他们是?”
“都是三等兵,送您回塔之后,我直接带他们去战区交接,”听到战区的时候,阿云嘎还没反应过来,但飞行员却突然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对了,正好,战区有一个给您的电报。”
“电报?”阿云嘎一愣,这样的词汇让他仿佛穿越回几十年前。他也突然想起来,战区是郑云龙所在的地方。
“没错,”飞行员点点头,“是郑云龙少校给您的,内容是……”
他开始翻找自己的笔记,磕磕绊绊地给阿云嘎报了一串编码。他本人对这类编码只是粗浅入门,不像阿云嘎受过专门的训练,可以在一瞬间就明白对方和他说了什么。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电报能传达的信息有限,所以所有人在筛选信息的时候,只会保留最重要的核心内容。偏偏郑云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他的信息只是简短的三句话。

你在哪?
什么时候搞定?
我想喝蒙古奶茶了。

郑云龙就是这样,从不轻易说想他,这种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问候,却是阿云嘎收到过最好的三行情书。

“郑少校说了什么?”飞行员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没什么。”阿云嘎摇了摇头。
“不用送我回塔了,我和你们一起去战区。”
他迎着飞行员探寻的目光,脸上扬起了笑意,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有人要我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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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56


在仝卓的帮助下,郑云龙总算搞清楚那个老古董电报机要怎么用了。
好歹也是个能力出类拔萃的少校级向导,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用别人来教,他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向塔汇报了这次的任务情况之后,也给阿云嘎捎了三句话的消息,可惜他并不知道对方现在在何处,这消息也只能经由塔中转。
塔的回复倒是很快就到了,提及阿云嘎及随行人员共二人已在任务的途中,郑云龙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嘎子带着蔡程昱一起。只是他单独传给阿云嘎的消息却像是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但是郑云龙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这封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的电报上,因为没过多久,他就陷入了脚不沾地的忙碌之中。

学生们有不同的任务分工,塔也没打算让他闲着。
从战地前线,到后线军营,再到军用机场,这三点一线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伤员护送,每一次护送都需要有至少一个觉醒者来确保安全。周深和高杨两个香饽饽自然被留在军营,梁朋杰协助他们照顾伤患,方书剑和黄子弘凡交替放哨,前线伤了几个觉醒者,刘宪华和仝卓顶了上去,所以到最后,护送任务由郑云龙和张超分了。
军营到机场这一段相对平稳,他交给了张超独自完成,至于前线到军营这一段,不定因素更多,郑云龙自己包揽。
于是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他也见不到几个熟人。

但这一天很不一样,午饭的点儿,他在食堂里望了一圈,愣是没有见到那群小家伙们中的任何一个,倒是本该在前线的仝卓出现在了军营里。
“你在找人?”他走过来和郑云龙打招呼,看样子刚刚吃完。
“嗯,”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回着,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呢?”
“我刚才收到了总塔的电报,这两天几个伤者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过几天伦敦会派飞机来接他们回去,”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要去看看那几个人吗?我估计周深和高杨在那里。”
梁朋杰应该也和周深他们在一起,而且既然高杨在,那么黄子弘凡十有八九也会在,而他很可能知道其他几个人在哪里。郑云龙略一思忖,便决定与仝卓一同前往,迅速扒拉了两口饭就起身离开。
不出所料,他远远地就看到小狐狸在人群附近跑来跑去,但永远保持在白鹿的十米之内。他没想到的是,除了黄子弘凡和梁朋杰以外,方书剑也在那里。
怎么了?

郑云龙加快脚步,黄子弘凡眼尖,第一个看到他,几乎是同时,他就注意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不怪医护人员大多茫然,这是只有觉醒者才会注意到的问题——四周断断续续地出现了片段式的精神图景,他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龙哥!”“大龙哥!”看到自家教官来了,几个小孩儿定了心,七嘴八舌地喊着。
郑云龙点了点头,眼神看向了另一边的周深:“伤到大脑了?”
周深微微颔首:“看情况应该是的,外伤是个导火索,同时精神状态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又是昏迷状态中,处于失控状态的精神图景就这样被放了出来。”
该庆幸的是只是精神图景,如果是哨兵不受控制的精神体,会惹出不小的麻烦。

“现在的问题是,”周深看向昏迷中的几个人,“我们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哪一位的精神波动,我刚才问了他们的战友,得到的答案却是,他们的队伍里,没有人的精神图景是这样的。”
这就奇了怪了。他们沉默不语,看着这片由于主人昏迷不醒,而仿佛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的精神图景,蓝色的湖水和游船,岸边有木屋和天鹅,似乎毫无攻击性。
而这时,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的仝卓缓缓开口:“我想,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向伤势最严重的那位哨兵。
“他叫William,是少尉,精神体是鹿——一群鹿。”
周深皱着眉,他最初怀疑的也是这个人,但是他的同伴却说他的精神图景不是这样的。他将疑问写在眼神里,不过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精神图景是伦敦三区的里士满公园,那里曾是皇家最大的狩猎场,现在总塔的科研部就在那附近,”仝卓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疑问,“然而这幅精神图景的所在地,是温德米尔湖*。”
他叹了一口气。
“哪里是……他的家乡。”
“我无法窥探他的梦境,但我想,他是想家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默。
无论是对于战士还是对于觉醒者而言,“家”都是一个不能轻易被提起的概念。故乡太远,一旦打开了开关,思念就像是水流永不停歇,却又冰凉刺骨得恼人,几个小孩尚且离家不算太久,但是对于郑云龙他们而言,那些已经是渐渐淡去的记忆。
意识到是由于自己的猜想而让气氛凝固,仝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过两天总塔就会派飞机来把他们接回去,我可以让查理少将提一句,给他们几个放一段时间的假。”
总塔的飞机啊,还有这么多受伤的觉醒者,到时候护送任务可不能让张超一个人去。
郑云龙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对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张超呢?”


不仅张超不在这里,原本他应该从机场接过来的人也不在这里。
等不及电报那蜗牛速度一来一回地联系,郑云龙直接拽上仝卓借了辆车就冲向了军用机场。他将自己的海洋图景全部铺开,来捕捉一路上的异常之处,偏偏整个过程都一帆风顺。
嘈杂发生在机场内部。
刚一进去,两个人就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问题源头。仝卓靠的是哨兵异常灵敏的五感,精准定位到了一场发生在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的冲突。
而郑云龙则是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家伙。
原本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的游隼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长啸一声冲了过来,这一下不仅是觉醒者们,在场的普通人也由于强烈的精神力波动超他看过来,其中就包括张超,还有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
——见到他就笑得跟个兔子一样的,阿云嘎。

郑云龙迈开长腿大步跨了过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况且……
他停在了离人还有五米的地方。不是郑云龙不想过去,而是情况不允许,阿云嘎看起来颇为狼狈,他被几个军人围住,张超在他们外面,面对郑云龙的质问,阿云嘎只是撇了撇嘴,一副挺委屈的样子。
“龙哥!你可算来了……”
今天张超照常执行护送任务,他刚送走一批,正打算交接下一批的时候,就听到这里有人在争吵,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了一跳,被拦下的人可不就是应该在别处执行任务的阿云嘎?
阿云嘎过来纯属临时决定,没有登记,这里的军人不认得他,自然不让进,更重要的是,今天值班的不是国人,他们之间语言不通,甚至解释不清楚。
最后还是仝卓出面把人带了出来,要是郑云龙来晚一步,接下来可能要在军事法庭上见阿云嘎。

郑云龙被气得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想的?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也不和塔报备,这里是战区,你说来就来还想给我个惊喜是怎么的?”
看得出来郑云龙真的在生气,仝卓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解围:“没事,这不都搞定了吗,我,好用!”
而总算解了围的阿云嘎只是笑,还对他张开了双臂。

“我也想你了。”
“操,”郑云龙气极反笑,“我刚才有哪个字说想你??”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还是迎上了这个拥抱。
不过三天没见,总觉得过去了太久。

“你还在找谁?”
郑云龙探着脑袋往阿云嘎身后看,理所当然地问他:“蔡蔡啊?你们不是一起去出任务的吗?怎么,你没带他来?”
话音刚落,阿云嘎就变了脸色,郑云龙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
“蔡程昱没有和我一起出任务啊?”


*温德米尔湖:英格兰最大的自然湖,位于坎布里亚郡,有“英国中部最美丽的风景”之称。




57


阿云嘎终于意识到他上一次见到蔡程昱还是五天之前的小年夜,在此期间,他一次也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这个小孩的消息。
一瞬间,他脑中已经有一些琐碎的细节连到了一起,但在他开口之前,只见郑云龙脸色微变,用眼神示意他这里人员杂乱不宜开口。
他们在机场耗了一些时间,与阿云嘎同行的四位三等兵已经完成了登记朝出口走来,为首的小队长略带狐疑地看着这两位少校——他们大名鼎鼎,他自然认识,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机场。
由于一路上都在睡觉,他并不知道阿云嘎跟着他们的飞机一起来了战区。
但他没有过问,已结合的哨向是否恩爱过头并不在他的职能管辖范围,更何况对方的军衔高于他。他的目光越过二人,略过他并不认识的仝卓,定格在了后面的张超身上。他拿出了塔交给他的文件,对照着内容仔细打量,最后口气颇为确定地问道:
“你是张超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落到了自己身上,张超茫然地点了点头,就见对方似乎松了口气:“那正好,我们四个是来接替你们支援战区工作的,既然你在这里,等下去军营的途中我们就可以对接一下工作内容,也节省时间,之后你和其他人就可以回塔复命了。”
语毕,小队长朝着张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张超下意识回礼之后,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郑云龙。

他的教官又一次皱起了眉。
任务交接是意料之中。学生的外派任务一般不会太久,现在对接时间上来说差不多,但是眼前这个小队长,话里话外的意思都绕开了郑云龙这个带队教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一步跨出,挡在张超前面,面色不善地道出了自己的疑问,没想到却收获了对方的惊讶。
“原来少校就是他们的带队教官?”他的吃惊不是装出来的,“抱歉,塔的资料里没有提及您,我们四个是来替换张超、方书剑、黄子弘凡和梁朋杰的,可能塔还有别的任务给您,一般不会由我们代为传达,而是会通过电报直接发送。”
他又看了一眼边上站的的哨兵:“呃,至于阿云嘎少校……”
“不用管他,”郑云龙还在气对方的自说自话,“他是个编外人员。”

显然,从这些不知情的三等兵口中套不出什么别的话,阿云嘎和郑云龙需要整理他们二人脑内的信息,而回军营的这段路恰好适合。张超被叫去对接,他们两个就躲在车最后的两个座位上压低了声音讨论了起来。
他们目前可以达成的一个共识是,塔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这次两个人的任务分配,显然是塔特意要支开他们,如今四个学生又要回去,若不是阿云嘎不按套路出牌自己跑来了,郑云龙就是孤军奋战。然而现在天高皇帝远,偏偏又是在消息闭塞的战区,他们无从得知塔内是否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意识到他们可能正处于阴谋交织的中心。
最大的问题在于,反观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们始终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行为触碰到了塔的禁忌。
“我想了一下,回头还是你带着他们四个回去,”郑云龙闭着眼,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虽然不知道塔留我在这里的用意,但是不管是什么任务,我都有独自处理的信心,让他们四个自己回去我总不太放心。还有,你回去确认一下蔡程昱那小子到底什么情况。”
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的一个人留在塔里。虽然,连郑云龙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太渺茫了。
阿云嘎用沉默作为回应,比起四小只,郑云龙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显然塔要是有后招,也是针对他的,四小只回去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
郑云龙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继续自己的分析:“对了,等会儿到了地方之后找个机会让他们四个集合一下,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他看相窗外,乌云笼罩在半空,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终究没能等到集合四个人的机会。
刚回到军营,仝卓就被查里少将紧急召见,似乎是总塔那边来了什么消息,刘宪华也和他们在一起。人来人往的军营里此时弥漫着一种让人惴惴不安的气氛,隔着车窗,阿云嘎看到有几个不同国籍的军官站在边上,看起来是来接他们的觉醒者——他们放出了精神体,所以要判断身份并不难。而他们队上的那些小孩儿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没有踪影。
从刚才开始,阿云嘎的左眼皮就一直在跳,上一次左眼皮狂跳的时候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那些觉醒者军官们或许来者不善。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错。

到了之后,那几个三等兵径直去找这里的负责人了,张超在一边站着等自己两位教官。他们是最后两个下车的人,阿云嘎是临时跑过来的,需要先和军营的负责人打个招呼,所以郑云龙先他一步下了车。他刚走出车门就被那些人拦了下来,郑云龙对这些人只能算是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所有人和他都只是见过几面的关系,平时也不在一起共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语言不通。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
他或许来自马来西亚或者新加坡,操着一口带口音的中文,神色严肃,态度强硬地对郑云龙说:“麻烦郑少校和我们走一趟。”
那是个哨兵,他的哨兵素带着明显的敌意,让同为哨兵的阿云嘎警铃大作。虽然身为战斗型向导的郑云龙完全不会被人从气场上压制,但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妄图欺压他的向导,是个哨兵都不能忍。
郑云龙背对着他,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阿云嘎才堪堪拦住了自己的游隼。其他人并未注意到车上还有一个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哪怕是一对多的局面,郑云龙却完全没有呈现出弱势,这不仅得益于他辽阔的精神图景和体积庞大的精神体,更重要的是他本人超出平均水平的身高。不远处那些普通军人也隐约被这里波动的精神力影响,驻足看向这里。
郑云龙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们已经确认塔在有意地分开两个人,或许阿云嘎跑来战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那么塔就一定会采取措施。但是在郑云龙看来,再严重不过,也就是给他强塞一个任务让他即刻出发,然后阿云嘎带着四个小家伙回去,这和他原本的打算也差不多。
但他并未想过,冷冰冰的手铐会在下一秒落在他手上。

“根据总塔发来的指示,现以‘通敌叛国’罪将少校级向导郑云龙暂时关押。”


阿云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是眼睁睁地看着郑云龙被带走的。最后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军营里的流言已经传了开来,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郑云龙被带走的事情。反倒是没人注意到陌生的阿云嘎,他隐藏了自己的哨兵素,混入人群之中,并没有向着郑云龙被带离的方向,而是有更加明确的目标。
张超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自己的优势——遇事不惊。阿云嘎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立刻低着头跟上。这里不少人知道他是郑云龙队上的,他必须低调行事。阿云嘎不得不赞赏地看着自己这个学生,这样的情况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难掩慌乱,张超却能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冷静,以后必然是能成大事的苗子。
他们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时间紧迫,这些话我只说一遍,”阿云嘎的语速极快,“等一下你去找方方他们,然后不要在这里多停留,直接跟着下一班飞机回塔,我要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这几天也和塔没怎么联系,不太清楚塔内的情况,所以你们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法确定,但我希望,你能成为这个队伍临时的带队者。”
“回去之后,我想你们并不会被完全限制自由,但一定会有人监视,想办法联系到王晰和余笛,黄子和方方会有办法的,交给他们。”
阿云嘎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提及贾凡。科研部对于学生来说并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他不想给自己队伍里的这些小孩找麻烦。
“除此之外,听从塔的一切指示。”
“我和大龙大概会有一段时间和你们完全失去联系,但是我们会回去的,我保证。”

张超咬着下唇,他相信自家教官的一切决定。就像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开始,他没有一秒怀疑过郑云龙。
他还有很多疑问。不管是军营的事情,塔里的事情,还是蔡程昱的事情,他都没有一点头绪,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听从安排,给阿云嘎留下了一个身姿挺拔的敬礼的身影,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少年人忍着眼里的泪意,奔跑在独立成长的路上。

送走张超之后,阿云嘎小心翼翼地铺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费了番功夫绕开了那些不认识的觉醒者之后,才定位到了刘宪华的位置。
军营里还有这么一个熟人算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他应该是刚离开少将办公室,正好一个人行动。阿云嘎很轻易地找到了他,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带他进了目前无人使用的心理室。
“我听仝卓说你来了,”刘宪华开门见山,“你不带着他们四个回塔吗?”
他的想法和郑云龙一样,阿云嘎和郑云龙分头行事效率可能更高,他们目前急需得知塔内的情况,安在郑云龙头上的这个罪名实在太大,如果阿云嘎此时再擅作主张停留在这里,只会让怀疑分摊在两个人头上。
但阿云嘎还是摇了摇头,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我非常庆幸我一时头脑发热直接来了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乖乖回到塔内等大龙回来,却等到了这样一个消息,我想。”
“……我会疯的。”
已结合的哨兵向导间的牵绊,不仅仅在于肉体,更重要的是精神相通,其中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定然不会独善其身。
刘宪华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他稍作思索,便做了一个决定。
“军营人杂,目前来说由于通讯不便,塔那里可能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但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他掀开帐篷外帘的一角,确定四周无人注意这里,“走吧,我先带你去见郑云龙。”

军营的监狱是用集装箱临时改建的。
里面只有郑云龙一个,刘宪华有身份,打个招呼就能进去。其实郑云龙的罪名就是个“疑似”,所以目前除了被限制人身自由以外,还不会有别的举措。
阿云嘎和刘宪华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易判断出了两个人的身份。
“我刚才一直在回忆之前的每一个细节,”187的高个子此时缩成一团,由于双手被铐着,他整个人的姿势显得非常别扭,“你还记得我带张超和蔡蔡楚任务的那次吗?”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愤耻,依旧保持着清醒。
阿云嘎点点头,蹲下身,和他隔着牢笼相望。
“那是我认为的,唯一一次有可能触及到某些秘密,”他指的是后来交给贾凡去调查的那个黑色的密码箱,“但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一次,我早就忘了那个密码箱。”
“然后我突然想,我们之前的假设,总是以我们两个为核心。”
他话锋一转。
“那么假如我们其实不是核心呢?如果塔想尽办法分开我们,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破坏某些计划呢?假如塔的目标另有其人呢?”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阿云嘎其实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他们这一次却没敢轻易下结论,而是继续分析。
“还是刚才那次任务,蔡蔡爆发过一次,如果不是我拦着,被攻击的那几个劫持者还有没有命都是另说,但是他本人却在没有向导保护的情况下毫发无伤。”
更多的细节出现在阿云嘎脑中。
“在那之前,我带他和方方的任务里也是,那绝对是超过他本身负荷的能量,当时我们都认为是方方给了他足够的防护,但也可能不是这样。”
“还有最开始的素拓,最后一个项目里,其他小哨兵都被折磨得不轻,只有蔡程昱和个没事人一样,我当时还觉得是他皮糙肉厚。”
“这么说的话,合宿那时候也很明显,龚子棋本身也是个爆发力极强的哨兵,但是他被蔡程昱伤到,而蔡蔡没有受到丁点影响。”
他们沿着预想的结论倒推,很多原本糊作一团的线索一下子清晰起来。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凑巧,如果蔡程昱的爆发不是因为他糟糕的自我控制能力,如果他每次的毫发无伤背后都隐藏更深层次的原因。
如果那个小孩才是这一场事件的源头,被藏在混乱背后的暴风眼。
他们突然看向刘宪华,当局者迷,他们需要一个从第三者角度下的结论。而通过这些云里雾里的对话,刘宪华已经听出了大概。
一个学生,拥有强大的哨兵爆发力,又能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为自己为自己提供足够的屏障保护。
一个不需要向导的哨兵。

“你们的那个学生。”
“是还未完全觉醒的dark sentinel,对吧?”
——黑暗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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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58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云龙天生是个畏寒的体质,牢房里阴冷,只有一床发霉的被子,阿云嘎将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然后隔着铁栏杆把手伸进去捂着郑云龙的手,这才算是驱赶了一部分寒意。
“我们以蔡蔡是黑哨作为前提来看,”郑云龙的声音被集装箱放大,哪怕想透了这一层,却仍然有很多问题在等着他,“可是,就算是这样,塔需要和我们对立吗?我总觉得塔隐瞒了什么。”
阿云嘎也是同样的感觉。可惜他们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与黑暗哨兵有过真正的接触,而且这个名词实在给他俩留下过很糟糕的印象。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接着把问题抛给了刘宪华。
“我只知道塔针对黑哨有一个独立的制度。但是那究竟是什么?”

刘宪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组织语言。
“郑云龙,你应该知道我调查过dark sentinel这件事吧?”
追溯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有过一个短暂的对话,彼时他们之间不熟悉,更别提信任感,对话浅尝辄止没有深入,而这一次,是时候把所有的细节都翻出来一一说明了。
“嗯。”郑云龙回以一个鼻音。他相信刘宪华对于黑哨的了解比他们俩全面得多。
而阿云嘎并不知道他们当时的聊天,探究的眼神在二者之间来回转动,最后也没有问出来。
“简单来说,每个国家都有一套单独的,针对dark sentinel的管理制度。”

这是由于黑暗哨兵的强大和稀有。
对于普通的哨兵和向导,伦敦总塔拥有高度的指挥权,各国分塔也不过是依照指示行动。哨兵和向导之间可以互相牵制,并不会对各国军事造成什么威胁,且每个分塔所直接管理的觉醒者人数维持一个基本的平衡,各分塔之间同样相互制衡。
但黑暗哨兵不一样。
黑哨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一万个觉醒者里才有可能出现一个,只负责完成最高难度的S级任务,大多数分塔对于本区域拥有的黑暗哨兵都会选择隐瞒不报,他们的存在像是最终的秘密武器,被隐在光明的另一面。
“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你都不可能找到黑哨的名录。”
一个觉醒者,在被检测出黑哨基因的那一刻起,便会被从历史的洪流中抹去姓名,甚至没有人知道,全世界到底存在多少个黑哨,比起一个真实的身份,他们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一般来说,黑哨会在刚觉醒时的体检中被检测出来,”然后直接上交国家,“蔡程昱这样的情况太特殊了。”
阿云嘎有些无奈:“我觉得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是黑哨。”
别说蔡程昱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可是比凭空掉500万还要小几率的事件。
“还是回到最初的问题,就算这样,塔的立场和我们并不是对立的吧?顶多是涉及到保密,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郑云龙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手铐叮当响。

“但我觉得,”刘宪华缓缓开口,语气很是不确定,“分塔可能并不知情。”

此话一出,阿云嘎和郑云龙俱是一愣。
刘宪华说出了自己的分析:“这次针对你的指令,是总塔直接下达的。这一点很奇怪,虽说总塔对于每一个觉醒者都有绝对领导权,但是现在已经很少会绕开觉醒者所属的分塔直接下命令,而且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罪名是没事找事,总塔的目的似乎也并不是真的要对你怎么样,更像是……”
“为了限制我的行动。”
郑云龙很清醒。
“假设分塔不知情,总塔这么横插一刀,其实就是为了将蔡蔡的黑哨力量据为己有?”这样确实说的通,阿云嘎点点头,“这样一来,总塔针对大龙的禁令,显得很……那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实话,总塔不来这么一下,蔡蔡失踪了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去找,但现在我很清楚目的地在哪里。”
“确实,”刘宪华的目光中透着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总塔在忌惮你们。”
蹲得久了,郑云龙有点腿麻,靠着铁栏杆盘腿坐下,阿云嘎和他背靠着背。
“而且,蔡蔡是黑哨这件事情并没有证实,或许还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呢?或许他只是一个特殊一些的哨兵呢?”这么说的时候,郑云龙瞄了一眼阿云嘎,但刘宪华错过了这个眼神。他在想别的事。

“我会去调查ds,是有原因的。”
他叹了口气。
“边境的拐卖案件频发,有好几次都涉及到了年幼的觉醒者,你们和梁朋杰上一次遇到的,不算个例,”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我在暗中顺藤摸瓜地调查,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阿云嘎同样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不管是地方性个人性的组织,还是塔,似乎都触及到了禁忌。”
“……人体实验。”
“他们想要制造属于自己的dark sentinel。”
而潜在的黑哨基因拥有者,无疑是最好的材料。

刘宪华看了一眼时间。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希望赶上下一班回分塔的飞机。”
一来,他可以回去探探分塔内部对于这次事件的了解程度,二来,他有些信息要和贾凡对接,局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我估计阿云嘎在战区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传到总塔,算上时差,在下一条命令到达之前,你们最多还有两天不到的时间可以理清思路。”
“那几个小家伙就交给你了。”有刘宪华带着,阿云嘎算是放了一颗心,张超再沉稳,也不过还是个实习期的学生。
“对了,我刚才听说,周深和高杨也被一并紧急召回分塔,命令同样也是总塔下的。”
连珍贵的医疗向导都没有放过,看得出来总塔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将郑云龙彻底孤立,为此还调查过郑云龙个人的人际关系网——当然,他的人际关系网也确实过于简单了一些。

刘宪华没有多做停留,他走前看了一眼阿云嘎,后者目前的身份尴尬,这军营里认识他的人除了这个被关起来的,剩下的一下子全走了。
“你呢?”刘宪华问他。阿云嘎甚至没有站起来。
回答他的人是郑云龙。
“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没见过嘎子。”
他顿了顿:“走之前麻烦你找一下仝卓?你看,我俩不太方便。”
一个罪犯,一个黑户。

“你们决定了?”
郑云龙的意思很明确,刘宪华能明白。所谓不到两天的时限,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现在蔡程昱情况未知,他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天的时间,需要马不停蹄地追赶,为此,他们一定需要仝卓的帮助。
“对了。”
刘宪华走之前,阿云嘎叫住了他。
“尽管意义不大,但是还是希望你能帮我确认一个事情,”他眯着眼睛,“我那个狙击的任务,到底是分塔派的,还是总塔派的。”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答案了。那个任务实在古怪,如果不是郑云龙给他发了一封没什么内涵的电报,如果不是他一拍脑袋决定来战区,他们此刻可能真的就钻入了总塔布好的陷阱,被分隔在遥远的两个国家。


与此同时,这场暗中燃起的烈火终于蔓延到了分塔内部。
原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训练日,哪怕自己的两位教官被临时叫去开紧急会议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可惜龚子棋是个爆发力很强的哨兵,拥有比其他人更加灵敏一丁点儿的听觉,在来通知余笛和洪之光去开会的人的口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郑云龙”这个关键词。
算起来,方书剑跟着去出任务也有三天了,是不是该回来了?
他没有听教官的话在原地休息,而是指挥着猎豹悄悄跟上,然而余笛几乎失态的一句低吼却让他彻底定在了半路。

“怎么可能?!”
“郑云龙涉嫌通敌,阿云嘎知情不报?!”



59


天阴了。

冬天是个耐不住昏暗日光的季节,没有太阳的日子里,即使年关刚过,日子还是会显得冷冷清清。人人都说塔里最近不太平,阿云嘎和郑云龙的“东窗事发”在觉醒者上上下下传了遍。而大家偏偏对这事儿都一知半解,只知道个囫囵,传来传去也翻不出什么滔天的浪花来。最大的差别大概是看不到双云队伍里五个小朋友叽里呱啦开开心心的样子,训练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沉闷,空气里弥漫着物伤其类的悲戚。
阿云嘎队伍上的几个学员,从下飞机起就被塔丢在了一个半弃置的位置上,他们仿佛是已经冷掉的山芋,教官的缺位使得他们成了没家的小孩,后来还是余笛挤了点时间出来把他们几个各自安置到了别的教官队伍里。
这是那班载着参与战区任务觉醒者的飞机回到分塔的第二天,滞留的教官们依旧在连轴转地开会,郑云龙的“通敌叛国”罪名太过千斤压顶,不单单是分塔和军校的训导班子受到影响,郑云龙作为一名出色的战士,战力的损失也让人痛心。加上哨兵和向导的天性使然,惜才的军长担心阿云嘎也会就此折戟,因而,各方的博弈和争取都在一间会议室里撞得火星四溅,此时此刻,那个臭名昭著的30平米小房间里,污秽的权欲在空气里蔓延。

“我再强调一遍,这是命令!命令!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军事法庭的锤子你们连个屁股都摸不着,还想和总塔讨价还价,怎么?军衔不想要了吗?!”
周深被劈头盖脸一顿说,整个人气得发抖,本来就清秀干净的脸显得更苍白了,王晰不动声色地把手掌按在他的后腰,看起来像是在安抚,但他本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训周深的上级见他不说话,不确定是不服气还是被吓着了,毕竟是个医疗兵,又是个向导,同情心多了那么几分也很正常,虽然说了几句不知轻重的胡话,但也不是圆不过来。于是转个话头又给了颗假惺惺的馊枣:“上面花了这么大功夫,把你从乌克兰弄回来,是很看重你的。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对你怎么会有这么大影响,他郑云龙或者他阿云嘎,值得你自毁前程吗?再说了,上头还指望王晰参与到追捕任务里,你这种态度,叫我怎么安排?”

“那我去吧。”
一直按兵不动的余笛开了口。在场的其他人俱是一愣,包括他边上的洪之光。而已结合的哨兵向导之前的默契在此刻凸显,洪之光不动声色,一下子就猜到了余笛想要做什么。
很危险,用面前这位唾沫横飞的上级的话来说就是,要是余笛迈出了这一步,那么他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军衔不想要了”。但洪之光不会阻止他。没有人会。
他们的上级又哪里看的出来这些心理活动,他只是赞许地看了一眼余笛:“还是余笛上校的觉悟更高。”余笛的主动请缨给他省下了劝导周深的麻烦,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准允了。事实上,由于平时并不插手学生的教导工作,上级对于这些教官私下里的往来知之甚少,他并没有思考过,在前途和郑云龙中,会有人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与此同时,由于教官们都在小会议室里关着,这几天对学员的训练也都改成了以学员的自主练习为重。换言之,其实人人都没人管。
龚子棋和李向哲坐在训练场边的地上,两个组暂时由金圣权和南枫各自带队,做一些简单的基础训练。龚子棋和李向哲效率高,一时半会儿就把那点简单轻松的任务半认真半发泄地做完了,此时正在互相复盘他们得到的零星信息。
“方书剑那边能有的信息就那么多,他们几个都是听张超说的,知道的很有限。”龚子棋把手指插在头发之间,不断地搓着。一起吃火锅、写对联、包饺子,好像还是前两天的事情,突如其来的物是人非让少年人措手不及,他有些焦虑,方书剑是那个队伍里对阿云嘎和郑云龙最崇拜、最尊敬的一个,他有着一股天生虔诚的信仰感,龚子棋很担心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不良的影响。

李向哲的思绪就飘向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贾凡叫我最近别去他那,”他看了眼焦虑的同伴,把水杯递了过去:“那天有个普通话发音真的不太好的人来找他,讲的好像也是这件事。”
“你听到什么了?”
“我有听到方方他们出过的任务,好像是两个,”李向哲皱着眉回忆:“一个有方方和蔡程昱,还有一个是郑云龙和阿云嘎一起出的那次。”
“这两次任务有什么特殊的?难道他们两个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不知道,但是你还记不记得,方方出过什么任务?”
“一次和黄子弘凡,一次和蔡蔡,”龚子棋想了想,“和蔡蔡那次,不就是能量实验吗?”
“啊?”李向哲一时没想起来。
“我们不是都去了?每个队都要派人……”他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不啊,我们组没去,蔡程昱把我们的材料都炸完了。”

高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这里。
黄子弘凡在场地的另一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作为这两天议论纷纷的中心,他的所有烦躁不安都透过仿佛多动症的小狐狸表现了出来,原本简单的训练任务被他搞得一团糟,看起来,别说是提前完成,能否按时完成都要打上问号。
李向哲抬起下巴指了指黄子弘凡所在的方向:“你不去帮一下?”
高杨却摇了摇头:“小朋友心里乱,这件事情只有他们组上的人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而我相信他能自己从乱如麻的情绪中走出来。

“那你知道别的情况吗?”
在场的三个人里,高杨是最后一个见到郑云龙的人,也是最了解战区那里的变故的人。但是他所能提供的情报却也不多。
“我们原本正要休息,突然接到临时通知让我们回来,”高杨指的是他和周深两个人,“来通知我们的人告诉我们郑云龙出事了。”
“郑云龙一直和我们在战区忙,平时能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但罪名肯定是子虚乌有,”高杨分析着,“通敌叛国,说是死罪也不为过,但据我所知,那边的措施只是暂时关押,总让我觉得他们只是想把郑云龙隔离开来?包括紧急把我们这些人调回来的命令也是。”
他耸了耸肩。己方的信息太少,分析只能到此为止。好在战区还有阿云嘎那个变数,分塔这里也是才知道那位少校居然自顾自跑了过去,上级为此暴跳如雷。
“不过。”
高杨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
“我其实留了个小礼物给他们。”


仝卓站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目光落在他们的背上,又很快收走。
阿云嘎和郑云龙将自己包裹在白色的布料中,尽最大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耐心地等待着前方的军官交接完毕。

时间回溯到一天前。那时候阿云嘎刚从仝卓手上接过高杨留给他们的小礼物。
其实郑云龙没有想到仝卓真的会帮他们,他让刘宪华走之前找人过来纯粹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仝卓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果被拒绝,他们要么只能被困在这个简陋的牢笼中动弹不得。
但仝卓过来了。
“这是什么?”
很显然,那是两件白大褂——属于医疗兵的,还有手套、口罩和发帽。阿云嘎和郑云龙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高杨为什么给他们留下了这个。
而仝卓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也不能久留,如果被人发现他独自跑来了这里,后面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们认识我,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有手铐的钥匙、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打开了牢门,门口的守卫看不到你们。明天会有一班来自总塔的飞机接伤员回伦敦,我想他们需要医疗人员,所以多了两个,也不会有人过问。”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直接转身离开,口袋里还掉出了两把钥匙。不得不说,仝卓很佩服高杨的冷静,在如此逆境之中,他混杂在慌乱人群里递过来的两套白大褂,是击碎绝望的重拳。
这几天的时间,他和郑云龙的接触还算频繁,所以更清楚对方不会是所谓的叛徒,但他本可以明哲保身,不趟这一波浑水,更别提为了收买门口的警卫,他还拿出了不少私房钱。

但是,谁知道呢。
仝卓眯着眼睛,目送阿云嘎和郑云龙混入医疗人员的队伍里,搭上前往伦敦的航班。他看向4000公里以外,更北的那个岛国。他有一种预感,所有的风暴最后都会在那里迎来爆发和终结。
有仝卓这位副官的点头,人员的清点不会太过严苛,尤其这一班子不是医生护士就是伤员。前面的军官朝他们敬了个军礼便放行通过,巧合的是,来自分塔受命逮捕双云的飞机也在此时抵达。
郑云龙并不知道为什么王晰和余笛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可以确信,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们对上了眼神,他们也一定认出了他,但所有人缄默不语。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走上摆渡车,前往下一个战场。


就在他以为这一路上的将近7个小时可以用来休息的时候,飞机上的一位工作人员却让他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听到阿云嘎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那是一个曾经与他们亲密如友的存在,但那也是将亘古盘桓在他们生命齿轮上的梦靥。


那是一个本该埋葬在八年以前的名字。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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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间章 3」
 
 
 
 
60
 
 
阿云嘎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暖气阻挡了早春时节的冷意,他早上刚刚退烧,身上还有一层薄汗。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精神体收了起来,所以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嘴角向下撇着的少年,在负责接他的向导从诊疗室里走出来之前,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里是牧区的军医院。
他的父亲是一名军人——普通人,他的母亲则是文艺兵。听说远亲中出现过觉醒者,但阿云嘎并不认识,直到一周以前,他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觉醒者这三个字产生联系。
他从小就在草原的军区长大,所到之处皆辽阔,父母去世前后都是。他认识牧区的每一个军官,大家也都喜欢他,阿云嘎从来没有怀疑过,结束了义务教育之后他就会进入当地的军校,最后成为和父亲一样的战士。
但生活总是有很多意料之外。
 
在军区,对于觉醒的概念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敏感一些,阿云嘎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心思细,他是第一个注意到自己身体开始变化的人,也在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的觉醒者身份。
那是好学生阿云嘎第一次翘课,没告诉任何人。他个子蹿得快,15岁的时候就直奔一米八,初中的矮围墙拦不住他,手一撑长腿一迈就跨了过去,落地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目的地。后来他在小时候放过羊的小山坡上躺了一个下午,只是四周没有一只羊,最后他对着那只刚出现的、还不怎么听他话的游隼叹了口气,任命地在自己输给低烧带来的疲惫之前,回到学校和老师请罪。
“以后就只有你和我啦。”
 
从被送入军医院,到塔的向导来接他,阿云嘎全程都表现得很冷静。他被隔离开来,除了长兄送来了衣物之外,没来得及和任何一个同学或者军官道别。
向导带着他和医生告别,又把他带到了分塔的医院做体检,他们在分塔待了半天,又要准备上路。阿云嘎手里捏着自己的体检报告,终于用不太顺溜的中文开口问道:
“我们要去军校吗?”
向导顿了顿,含糊其辞:“不是。”
阿云嘎没有再问。这个答案他知道与否,并不会改变他的目的地,从觉醒者这个烙印出现在他身上的一刻起,他很清楚他失去的是成为自己的权利,但他没有耗费太久就想通了,哪怕方式不同,他仍然可以做一名战士。他低头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去识别体检报告上的白纸黑字,除了身高体重之类的数据,还有一个显示64%的稳定值。一个刚合格的分数,他觉得一定是不好的意思。
哪怕这比他在校时期的数学成绩高多了。
 
阿云嘎在那天傍晚到达了这个南方的小小孤岛。
从草原出来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晚风中都夹带着凉薄的咸湿气味,对于从前的他来说,草原就是幽绿的海洋。过于陌生的环境让他后知后觉地局促不安起来,以至于一直到了自己未来的老师跟前,他都板着张脸。
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是个向导——真奇怪,他目前接触到的觉醒者都是向导——不过不同的是,老师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在觉醒者中,男性所占的比例稍大于女性,且在军校毕业进入塔之前,男女训练全部分开,教官也都是男性,所以阿云嘎之前并没有想到,少年班的教师会是一位女性向导。
新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就是阿云嘎吧?我姓赵,你叫我小赵老师就好啦。”
这一批入学的五个少年的资料已经提前发到她手上,而阿云嘎少数民族的面容特征暴露了他的身份。这一批学生有点特殊,五个孩子里只有一个哨兵,按照塔公布的数据,哨兵和向导的觉醒比例接近1:1,如此悬殊的差距在历年都算少见。
阿云嘎说不好汉语,磕磕巴巴地和新老师打了招呼,接着送走了负责交接的向导。他是五个人中第一个到的,由于自身的经历,比起同龄人显得成熟一些,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大家的班长。他和小赵老师一起在门口等着剩下的同学,可惜他一个名字也没有记住。
除了最后一个。
 
14岁的少年人未到精神体先到,哪怕小赵老师已经得知了他的相关情况,但是亲眼见到世界上体积最大的动物的时候,她还是不免愣神。
“不好意思,”郑云龙背着自己的行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不太能好好控制它。”
他的精神体太特殊,不仅体积巨大,还继承了他本人的脾气,不太听从管教,导致他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蓝鲸的出现和消失,报告显示他的精神体在主人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可能会显示出一定的攻击性,属于这批学生中的重点关照对象。好在现在他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和老师打过招呼之后,郑云龙终于微微侧过身,看向他那个瘦得有点脱了相的小班长。他风尘仆仆,皮肤被一路上的海风吹得泛红,但海边长大的孩子就是伴随着这种深蓝色的冷意成长起来的。可能由于刚才小跑了几步,他的额角挂了点不易被察觉的汗滴,在夜空中月光的照耀下,他的大眼睛闪着光彩。
他向阿云嘎伸出手,咧开嘴笑着。
“我叫郑云龙。”
鲸鱼不断向上空攀登构成一幅奇异的景象,阿云嘎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中也带着云的男孩。
 
与军校不同,少年班的课程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课程,没有明确的科目划分,甚至没有针对哨兵或是向导的单项训练,对于这些早于常人觉醒的孩子来说,首要的课题,是学会如何管理自己的精神力。
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于精神体的控制。
从这方面来说,阿云嘎是当之无愧的班长。正式上课前,他们同一个宿舍的四个人就迫不及待地交流了一下彼此的情况,郑云龙人逗,话也多,而阿云嘎光是跟上他们的聊天都有些困难。
“诶,你们体检报告里的那个稳定值是多少?”
这个问题阿云嘎倒是听明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报出了自己那个堪堪及格的分数,却换来一阵沉默。
“我和你差不多,”郑云龙故作冷静地开口,“我46%。”
 
少年班的成立,就是由于年少觉醒者的不稳定因素导致他们很有可能会暴走,通常来说,进入军校的条件就是两条,年满16周岁并且稳定值达到60%。像阿云嘎这样满足了后一条没满足前一条的,属于特殊案例。
“起跑线就比咱们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来上学?”
事实上,郑云龙的46%在这一批学生中已经排到第二,其他人的稳定值更是惨不忍睹,但有阿云嘎这么一个数据摆在这里,就像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横在眼前,激发了少年的好胜心。
刚搞明白自己好像挺厉害的阿云嘎眨了眨眼,中文理解力上的代沟让他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这位同学可能是难过了,于是有些笨拙地开口安慰:
“可能哨兵的稳定值会低一些?”
全然不顾在场另外两位向导的内心感受。
 
在阿云嘎和郑云龙的人生里,有无数个巧合,且每一次都和对方有关,这是第一次,始于一个意外的错误。
体测的结果显示,郑云龙是他们这一届唯一的哨兵,而阿云嘎的能力类别上,明晃晃地写着“向导”两个字。
彼时塔内的测试系统还不完善,加上觉醒初期的表现不明显,纰漏在所难免。郑云龙的精神体存在感太强,又具有攻击性,反观阿云嘎行事作风比同龄人更加沉稳,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郑云龙是哨兵,而阿云嘎是向导。就连他们自己,都还要再过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能力类别。
然而这一次错误,却给他们带来了永远不可消除的苦痛。
 


61


“大龙,大龙,起床啦。”

郑云龙用鼻音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试图屏蔽尽职尽责喊他起床早练的班长。他其实挺后悔的,当初就不应该教这个内蒙人说中文,如今他恩将仇报,都会用青岛话叫自己起床了,还真是有点回家的感觉。
而且随着他俩关系愈发熟稔,叫醒的方式也多样化了起来,比如此刻,在郑云龙选择消极应对之后,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床有轻微的震动,而无处可躲的他,只能任由阿云嘎爬上来,并把刚洗过的、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被窝,捏向他腰间的软肉。
“我操!!”
这下他算是彻底清醒了。

清晨的海岛温度很低,但绕着操场跑圈的少年们很快就冒出了汗珠。整个少年班所有班级加起来也不过稀稀拉拉二十个学生,作为从初中到军校的过渡,体能训练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尤其他们都在长身体的黄金阶段。
郑云龙不喜欢跑步,每天都要阿云嘎半盯半哄着才能跑完,要是稍微不注意他就能偷偷赖掉一圈。阿云嘎总是放慢速度等他,为了让他坚持下去,阿云嘎时不时和他说些自己小时候在草原上生活的事情,一来转移郑云龙的注意力,二来也正好练习一下自己的汉语,算是一举两得。
日复一日地听着有关放羊骑马射箭的故事,郑云龙渐渐在脑海中可以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图景,他有些向往沙漠里的星空,还有干烈的草原上的风。
“有机会的话我跟你去草原玩吧!”
郑云龙的大眼睛亮亮的,他从不隐藏自己的想法,想要什么都会告诉阿云嘎,直白而坦诚。
“好呀。”
当然好啊,想要带他去看看自己的家和小羊羔,带他吃吃最正宗的蒙古奶茶和手扒肉。可惜少年的愿望距离实现还有十年。

少年班的生活并不像他们原先以为的那般辛苦。
他们的精神力太不稳定,所以针对精神力的训练只有最基础的部分,其他的内容都会到军校再深入。为了让他们不与社会学校脱节,少年班还安排了正常的科目教学,资源却十分有限——小赵老师和另外一个班的老师担下了全部的课程,一个负责文,一个负责理。
“作为觉醒者,我的资质很普通,”小赵老师总是很诚实,她接受了自己平庸的事实,并且打心眼里觉得这也不是件坏事,“我是自己申请来这里教你们的,我从小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当个老师。”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大学校园里的女孩子,当然,她也确实不过是大学生的年龄。隔壁班教理科的是一个哨兵,戴着眼镜不太爱说话的男老师,两个班上的小屁孩们平日课余时间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起两个老师的哄。
有的时候,他们还会缠着男老师陪他们打篮球。简陋的校园里没有篮球场,他们就自己用木头和坏了的水桶搭了一个篮球框,和定期往岛上送物资的人员打招呼带了个篮球进来,这才算是有了点娱乐活动。只有阿云嘎对这项运动不太感兴趣,他更愿意加入小赵老师一起加油。
有点辛苦但也简单快乐的青春期。如果学生的人数不会时不时减少的话。
他们都注意到了,但他们都没有说。

直到六月。

要不是阿云嘎给他递上了一个鸡腿,郑云龙压根不知道早饭的鸡蛋被阿云嘎吃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啊?”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鸡腿的上贡。进入少年班之后,其他人因为水土不服或者是压力大之类的问题,多多少少瘦了一些,只有他吃嘛嘛香心态也好,比起刚来的时候反而重了几斤,而且外表上看不太出来,依旧脸小腿长,肉都堆在肚子上。
“就是早上……哎呀。”
阿云嘎的中文水平仍然时常卡壳,十次里面有九次郑云龙会等他自己顺过来,还有一次会故意逗他。早上他们起晚了,还正好轮到郑云龙值日,他囫囵吞枣地扫荡了早饭,剩了个白煮蛋在盘子上,阿云嘎虽然吃不下,却觉得不能浪费粮食,就着粥三两口吃了下去,一整个早上都撑得慌。
直到午饭的时候也不饿,干脆把鸡腿给了郑云龙,然后又看了看餐后的水果,撇撇嘴不太想吃。

“小胖子,你要嘛?”
小胖子是他们的同学,他们这班五个人,四个人一间宿舍,小胖子被分到了隔壁宿舍。小胖子比他们其他几个人矮一些,人挺皮,但不坏。他嘴馋,看着阿云嘎人好,平时就没少骗他的餐后水果吃,为了这事儿郑云龙还和人家吵过。
这一次居然是阿云嘎主动问的,郑云龙瞪了他一眼,没想到小胖子蔫巴巴地拒绝了。
“我有点难受,”他碗里的饭也没动几口,“可能有点感冒了。”
正是梅雨季节,天气闷热,气温又反复无常,感冒也还算正常,他们都没有多想。小胖子和老师请了假,下午在宿舍休息。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睡好。比起其他几个人,阿云嘎在精神力的控制上更有天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凝结在空气中的那一丝若有若无、极不稳定的精神力,但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他没有可以讨论的对象。
他盯着宿舍天花角落的一小块霉斑,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某个精神体的影子穿到了墙的这一边,等他眨眨眼又不见了,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让他想起小胖子的精神体,那只小浣熊。
他并不知道那是来自同学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阿云嘎将视线偏向一边,看到同样失眠的郑云龙也在看着他。
“你也没睡吗?”
他们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宿舍外面,远离了那股不正常的精神力的干扰之后,窒息感就少了一些。阿云嘎怀疑郑云龙和他其实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失眠,虽然对方自己应该没有察觉出来。在这些学生中,他和郑云龙两个人做为觉醒者的天赋稍高一些,但是却不具备成熟的哨兵向导那样可以自我保护的能力,自然更容易被外界因素影响。
可是外出透气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几分钟。

终于连郑云龙都感受到了空气中交错的精神力,接着立刻就是赶来的老师们,他们躲在墙后不敢出声,直到几个老师一起用向导力将这一片的学生都保护起来,他们才算是喘上一口气。阿云嘎分出神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向导,具备可以保护他人的能力呢?
他看了眼脸色发白的郑云龙。
至少可以让他睡个好觉。

也许和自身的经历有关,阿云嘎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亲人的死亡,所以当其他人都还是初次远离父母的孩子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冷静面对更多的坎坷。
偶尔有几次他经过老师的办公室,听到过那些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讨论,尽管中文水平是一个阻碍,但他仍然能够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中,拼凑出这个少年班隐藏在表面之下的血淋淋的真相。
提前觉醒的孩子们存活率不到8%,虽然能活着从这里离开的人日后必定功成名就,但培养难度太大,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以塔目前的资源而言,自然是保全那些正常觉醒的人。这座孤岛就是一个被遗忘的坟墓,他们被丢弃在这里自生自灭。
只有那些碌碌无为又得罪了人的觉醒者才会被派来这边支教,除了真心喜欢孩子的小赵老师。
阿云嘎比所有人更清楚这个事实,也比所有人都更希望他们能够活着离开。

他抬起手,遮住了郑云龙的眼睛,自己沉默地看着老师抬走小胖子的尸体。
怀里的人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眼泪沾在他的手上。郑云龙像是一个小太阳,拥有他羡慕的一切:幸福的家庭,无忧的童年,还有能够轻易相信别人的善良,经常依赖他,又很强大。
他多希望能带他回到自己的草原啊。

14、5岁的少年人总是有很多想法。
他们想要吃不完的零食,想要没有学校和作业,想要打一个通宵的游戏,想要一口气看五部电影,想要牵喜欢的人的手,想要去看更远更广阔的世界。
从那一天起,他们心知肚明,只剩下了唯一的念想。

——活下去。



62


“嘎子,你会走吗?”
南方的秋天姗姗来迟,眼看着十月过半,温度才刚刚降下来,换季的当口最容易得流感,郑云龙一不小心中了招,所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点儿鼻音,听起来多了一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他们坐在海边的石子滩上,湿冷的海风带走了他的声音。

“嗯?”
阿云嘎没听清,也没反应过来郑云龙在说什么,他歪过头,看着郑云龙伸出手,像个小孩子一样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
“你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对吧?”
郑云龙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在等待阿云嘎的答案。他平时话不多,逮着机会就打盹,这时候倒是有点絮絮叨叨的。他说着想跟阿云嘎去看看草原,又说想带阿云嘎去看看青岛的海,虽然目前这两件事都还遥遥无期,但有期待总是好的。
阿云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郑云龙在说着分离的事情,因为过不了几天,阿云嘎就将踏过16周岁这个坎。

想要从少年班毕业,需要达成两个条件:年满16周岁,并且精神力的稳定值达到60%。顺利活到16岁的孩子们,会被接到塔里再次进行测试,只要通过,即刻可以进入军校,对于入学起就满足第一个条件的阿云嘎来说,这个测试只是走个形式,毕竟稳定值不会倒退。
郑云龙抱着喜忧参半的心情,一方面他自然很开心阿云嘎能够顺利毕业,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那个时间点一过就像是得了绝症的病人度过危险期一样,可以松一口气。但是另一方面而言,阿云嘎离开之后,一直到明年六月之前,他都必须自己一个人熬过去。

这个班级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与刚开学时那个连精神体都无法顺利收起来的少年不同,如今的郑云龙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但比他更为敏锐的阿云嘎,还是可以从空气中精神力的波动,感受到同伴的不安。
“其实我可以……”
他想说他可以提出延期毕业。理论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尽管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郑云龙没有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他突然拉着阿云嘎站起来,指向不远处的海面:
“嘎子你看!虎鲸!”
阿云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怔着呆在了原地。

他在草原长大,哪怕在海岛上生活了几个月,也仍然是一个不吃海鲜、对海底世界知之甚少的放羊娃。黑白相间的深海精灵从海面上一跃而出,它们是浮浮沉沉的山丘,是彼此缠绕的音符,是一道道劈开夜空的闪电,它们见证过漫长岁月中神秘帝国的兴盛和陨落,最终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是他最喜欢的,是它们潜入海里时,水花溅起带出的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小小彩虹。
“青岛的海也可以看到鲸鱼,”郑云龙抬起手比划着,“你进了军校之后,先熟悉熟悉环境,然后一定要等我,等我和你一起,也许等我们都毕业之后,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青岛的海。”
他的眼睛亮亮的,让人无法拒绝。
阿云嘎看着他,像是做了一个约定一样笑了:“好啊!”

好啊。郑云龙告诉自己。所以他一定要坚持到明年六月,要坚持到进入军校,然后就可以实现这个约定——他要带阿云嘎看一次真正的虎鲸。
海面再一次恢复了平静,他很庆幸自己拙劣的小把戏并没有被揭穿。
这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他的精神体似乎并不是蓝鲸,至少不单纯是。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将脑海中的画面通过精神力呈现,鲸鱼是假的,就连水花和彩虹也是假的,那一小片伪造的海域是他精神图景的雏形,虽然他那时候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精神体也会出现变化,无论是愤怒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害怕的时候。
又或者是和现在一样,与阿云嘎挨在一起,心跳有些加速的时候。


午休结束他们就回到了教学楼,在开始下午的课程之前,小赵老师叫住了他们,她的脸色比平时严肃,两个人难免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他们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办公室边上还有一个很小的会客室,一般没人用,座椅上蒙着薄薄一层灰,许久不通风的空气里也带着点儿霉味。小赵老师用打开窗户的时间斟酌了一下语言,最后认为这个问题还是应该实话实说。
她首先看向阿云嘎:“你知道16周岁意味着什么吧?”
阿云嘎点点头,他们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而老师却话锋一转。
“这里没有检测的设备,所以很多情况下,会由我们几个老师通过精神力来对你们的状态做一个很粗略的评估,”她顿了一下,“通常来说,这个评估的结果不会告知你们,如果我们认为稳定值已经可以达到合格线,就会在学生年满16周岁之后上报给分塔,接着再由分塔带你们去做更为精确的测试。
“但是你们两个的情况……有点特殊。”

其实不仅是老师,他们自己也多少有所意识。
阿云嘎刚到这里的时候,稳定值出类拔萃。然而几个月过去,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稳定值没什么长进,反而游隼越发彰显了自己作为猛禽该有的姿态,和其他人的精神体一同出现的时候,这个天空领主总是不那么受控制地散发着攻击欲,尤其是面对同为天空系的精神体,它自然而然地占据着发号施令的地位。
相反,最开始霸道的蓝鲸如今变得沉稳了起来,给人更多安心的感觉,随着郑云龙稳定值的突飞猛进,却愈发失去了作为一个哨兵该有的领导力,潜意识里他信任阿云嘎,这种信任逐渐变成了依赖。
他们两个人同时具有了哨兵和向导的特质。

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任何一对已经结合的哨兵向导都会呈现出高度融合的状态,这是觉醒者的“共感”。这种共感会大幅度提升双方的实力,这也是为什么塔素来鼓励哨兵和向导结合,然而这件事情如果放在学生身上,就变成了一种威胁。
未通过军校最终考核的学生们,自身的精神力还不足以对自己的精神体达到绝对控制,在这期间若是还有其他人成为干扰因素,只会在未来的任务中影响彼此的发挥,甚至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哨向结合的目的在于一加一大于二,而不是徒增烦恼。
在军校中,哨兵和向导的大多数课程会分开训练,一旦发现过早的结合可能,二者面临的就会是强制隔离。而他们现在觉醒不到一年,自身的力量初现雏形,连军校的门槛都没有踏入,就出现了共感的情况,小赵老师思考再三,将两个人的情况汇报给了分塔,但是消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在下一批学生入学之前,宿舍有空出来的房间,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分开住。”
小赵老师说的很委婉。以他们目前的情况来说,若是想要消除共感带来的负面影响,唯一的方法就是拉开彼此的距离,然而少年人的眼中写满了不情愿,作为他们的老师,她又何尝不明白,让两个靠着互相支持熬过漫漫长夜的人进行戒断,是一件可以说得上是残忍的事情。
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作为老师的猜测,或许还有别的因素,等分塔的专家来做个判断才好。”
她看着两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轻轻摇头。
“只是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收到分塔的回复,”有关这一点,她其实挺疑惑的,因为以前分塔回信息总是很及时,“这样吧,我明天让船员替我带个话催一下。”
阿云嘎和郑云龙互相看了一眼,对这个时间点赶到不解。
“明天?”
在这个海岛上,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会有小船载着他们的生活物资送过来,除此之外,他们完全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而现在是月中,前不久刚有船来过,怎么算都还不是日子。

小赵老师这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儿忘了告诉他们。是个好事,她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我也是早上才收到邮件,他的身体好转,前两天退烧啦。”
“明天会有船送他回到这里,我们一起去接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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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3:40 | 显示全部楼层

63


第二天一大早,小赵老师就带着阿云嘎和郑云龙到了码头。

他们在六月的时候失去了小胖子,紧接着是七月,第二个同学压不住自己的精神力,突发高烧,连夜被送到了岛外,却在赶往分塔医院的路途中再也没有醒来。
剩下的那个同学情况也一直不太好。从天赋上来说,他远远不如阿云嘎,但也算不上太糟糕,几个月来他吊着不上不下,若是能突破自我就能跨过门槛,要是不能,等着他的不过是死路一条。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比起觉醒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更难熬的是心理上的压迫,他吊着的那口气,终于还是在几天前散了。
当他的精神力出现紊乱的时候,老师立刻联系了分塔的医院,但是自他出岛,他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凶多吉少,对于这个名字便绝口不提。承受了太多死亡的孤岛变得麻木,意外的消息让一切终于又鲜活起来。

岛上昼夜温差大,郑云龙裹着从阿云嘎那里薅来的风衣,小口小口地朝着手心哈气,然而被偷了风衣的阿云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却也不觉得冷,他只是有点不明白郑云龙作为一个哨兵怎么比他这个向导还不抗冻。
郑云龙这大半年又长高了不少,看着比阿云嘎壮实得多,偏偏依赖那股热源,总把自己往阿云嘎怀里缩。他对源源不断的热力供给很满意,并把这归结为天生的体质差异。
船的鸣笛将他们拉回了此刻。

阿云嘎记得,当初送他们上岛的都是小船,运送物资的船要大一些,可是眼前的这艘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
甲板上空空荡荡,看起来凄凉得很,阿云嘎似乎可以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但一个人也没有看到,直到一位医生模样的男子领着他们阔别多日的同学下船来。
“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
他和郑云龙一人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们的同学这段时日显然过得不轻松,整个人瘦了一圈,也苍白了许多,但好在比起离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些光彩。没有什么比能够活下去更能给人勇气的了。

这时小赵老师提起了一直未收到回复的分塔信件。没想到医生却说,他们这艘船正在出另一个任务的半途,顺路帮分塔把小同学送回少年班,接下来暂时不会回去。
“我可以用分塔的内线替您询问一下情况,”医生彬彬有礼,“方便问一下是什么类型的事情呢?我是指,我应该向分塔的哪个部门询问。”
小赵老师迟疑了一秒,还是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自己对于阿云嘎和郑云龙现状的猜想,最终决定含糊其辞:“和这两个孩子的毕业有关。直接向异常觉醒处理部的负责人联系就好了,他那里有这里所有学生的档案。”
所有过早觉醒、或者觉醒者暴走的案件都归于这个“异常觉醒处理部”,但是她极少在学生面前提起这个名词。她不希望他们觉得自己是异类。
“明白了。”医生笑了一下,转身准备告辞。但是阿云嘎似乎看到了对方停留在郑云龙身上短短一秒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只不过他来不及细想就被打断了。

“诶!”
他们的同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好像有东西忘在船上了,我回去拿一下,很快的。”
说着他就想跑回船上,但是被医生拦了下来。
“你大病初愈身体虚,切记不要奔跑,出了汗发热容易反复,”他开口说话让郑云龙想起了儿科诊所的大伯,看起来不到30岁的医生一瞬苍老一倍,“小赵老师,你们带他先回去吧,他的行李多半是落在房间里了,我知道在哪一间,让你们的小同学帮忙跑个腿就行。”
说着他顺势揽上了站在他身边的郑云龙的肩,还拍了拍阿云嘎的背,示意对方去搀扶一下虚弱的同学。
“嘎子,等我一起吃早饭,你先到食堂的话帮我拿俩包子吧!我去去就来昂。”

在未来十年的噩梦里,阿云嘎不止一次梦到这个场景。清晨的光穿过海上的雾散落在空气里,一切都不太真实,15岁的大龙被一个面目已经模糊的年轻男人牵着走向另一个方向,笑着回头对他说马上就回来,而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云嘎总是想,如果那个时候他也跟上船就好了。
可是他没有。


郑云龙一上船就感觉到了异样。
船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一共有两层,只是太安静了。船上到处都是残余的精神力的痕迹,对于一艘隶属于分塔的船而言,这自然很正常。但问题是,从他踏上这里开始,除了带着他一味往前走的医生之外,他连一个人都没碰到,就像是一艘幽灵船。
这种联想让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等会儿拿了东西就立刻回去。他想。

船舱的走廊幽暗、狭长而窄小,通道两边的门紧闭着,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和窒息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云龙总觉得这段路特别长,他们几乎走到了船舱的最深处,医生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轻轻拍了拍郑云龙,说:“他的房间就在那里,我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进去了。”
他半开玩笑地问:“等下还记得回去的路吧?”而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郑云龙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第一反应是要离眼前这个男子远一些,他点了点头跨开一步就进了房间,还习惯性地关上了门。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除了门只剩一扇不算太大的窗,不过光线都被遮光帘挡在了外面。房间里有一股霉味,看上去不像是不久前还有人住的样子,桌椅上蒙了灰,单人床也只有床板,而那个被遗忘的小行李箱十分突兀地出现在床头柜上。
很奇怪,这么显眼的箱子,为什么会被遗落在这里?

他留了个心眼,抑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打开一探究竟的欲望,可惜千算万算想不到,他的手刚伸过去,那个箱子就像是个机关一样自己猛地弹开吓了他一跳,箱子从床头柜上掉下来,里面装的东西碎了一地。与此同时,他清晰地听到门从外面被人反锁。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容器。但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瞬间就告诉了他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高浓度的向导素。

在这时候,郑云龙不得不感谢最开始分塔那个错误的测试结果。对于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哨兵而言,高浓度的向导素有90%的可能当场引发精神力的暴走,无疑是致命的毒药,好在他本质是个向导,所以这玩意儿虽然让他的身体有了眩晕的排斥反应,但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危机时刻他一改平时总是懒洋洋的作风,当机立断拎起边上的椅子使出自己自大的力气砸向窗户,谢天谢地,那是个钢化玻璃还没有完全普及的年代。
天生有些恐高的少年有一秒的迟疑,但他清楚地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他从窗口撞了出去,这里是二层,下面是甲板,跳下去不至于缺胳膊少腿,不巧的是他结结实实地摔在玻璃碎片上,哪怕有阿云嘎的风衣为他拦截了大部分的伤害,残渣割破皮肤的刺痛感还是让他瞬间清醒,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作为一个觉醒者,在刚才他的精神体就被那些高浓度的向导素激了出来,蓝鲸呈现出极度不安狂躁的一面。同时他感知到,这艘船上藏着至少20个强大的觉醒者,此刻他们正虎视眈眈地向自己冲来。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郑云龙没有回头看究竟有几个人追了过来,而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奔向唯一的出口,但是刚才的摔落让他崴了脚,在梯子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掉了下去。
哪怕是这样,他也跑不过那些身强力壮的追捕者。
他被人压在地上。石子滩上还有海水的腥潮,碎石子硌得他浑身都疼,思绪却不知为什么被拉回了昨天,海风虎鲸和彩虹。此时郑云龙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也无法辨别,自己眼前的景象究竟是不是真实。但他希望那是虚假的。
他看到阿云嘎在那里。

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



64



归来的同学并没有住回他们的宿舍,而是搬到了空出来的隔壁房间。他目前的精神力还处于比较脆弱的状态,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个人的力量又太过强势,难免会对他有所影响。
作为班长,阿云嘎理应和老师一起了解一下同学的身体情况,但是他有些心绪不宁,以早饭为由先一步去了食堂。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现在时间还早,其他人刚陆续走来,食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包子的香气。郑云龙不在这里。
阿云嘎抿着嘴。对方只是去拿个东西罢了,他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有些过度?但是他的脚步还是换了个方向,朝码头走去,一路上他还在想,要是等下遇到折返的大龙应该怎么说?分别十分钟不到就谈担忧想念或许肉麻了点,但总不能说顺路来看看吧?实在不行,就说小赵老师让我来看看,反正老师不会知道他假传圣旨。
自认为找了个不错的借口,阿云嘎加快了脚步。这个孤岛很小,除了那个码头,只有几个小平房凑出了一个少年班,他们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校门,最前面是三间教室,边上是教师办公室,然后是食堂,食堂和宿舍之间的一小片平地用作操场,最后面是教师和学生宿舍。路过食堂,走过教室,然后转个弯,就可以看到几百米之外的码头了。
或许会在转角的时候撞上拎着行李的冒冒失失的大龙。阿云嘎在心里说。但是郑云龙也不在那里。
他看到了郑云龙的精神体。

郑云龙有个习惯。
他平时不会放精神体出来,哪怕是练习,他也总是很执着地希望能在海边,再不济,蓝鲸也要在地面以下,只露出山脉般巨大的脊背。虽然精神体并不受物质世界的限制,但少年人固执地认为它就该属于大海。
古老的、自由的、充满灵性的生物此时此刻却浮在空中,呈现出一种极为不安而狂躁的状态,努力朝着上方游去,像是缺氧。
它在挣扎,它在……求救。

一阵强力而混乱的精神波动刺激着阿云嘎的大脑,他眼前一片空白,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郑云龙从船梯上摔了下来,后面紧紧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他们动作果断,一个人将他重重地压在地上,另一个人拿出了针筒,丝毫没有犹豫的将一管药物注射到了郑云龙体内。
遍体鳞伤的少年在最后抬起脸看向他,然后垂下了脑袋,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蓝鲸突然坠落,消失得毫无预兆。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内,他们之间那几百米的距离成了无法跨越的阻拦,一瞬间空气中的其他声音被抽离,阿云嘎听到一声尖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精神体。
平日里老师的劝告此时全部成了过眼云烟,游隼顺从主人的意识,用自己尚未成熟的力量去对抗对面两个显然更加强大的对手,没有势均力敌就称不上是两败俱伤,但凡阿云嘎还有一丝的冷静,他都不会选择这种宁为玉碎的方式。
但他做不到理智了。

那两个入侵者在游隼出现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不远处还有一个学生——事实上,他们也并不在意。游隼仅靠蛮力的强冲带不去什么颠覆性的伤害,不过着实让他们两个措手不及了一下,也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阿云嘎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一把抱住了陷入昏迷的郑云龙。
他还有心跳,还有温热的呼吸,那管药物八成是某种麻醉剂。
在作出这些行动的时候,阿云嘎根本没有去想下一步。他预测自己即将受到攻击,所以在第一时间已经让游隼掉转方向朝学校飞去。少年班的课程只会教他们如何去适应自己体内凭空多出来的力量,而不会告诉他们如何应用,这是他第一次让游隼去报信,完全依靠本能,但是他也同样发现,反倒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对于精神体似乎才第一次有了浑然天成的控制力。
一脚踹在他身上,两个入侵者一个哨兵一个向导从两方面对他的大脑进行攻击,让他喘不过气。他们戴着口罩,嘀嘀咕咕说的话阿云嘎一个字也没听清,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会放开手。
他们或许是针对眼前的情况进行了讨论,并且有所疑问。这给了阿云嘎反击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将郑云龙抱在了自己的怀中,后者的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他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倒了下去。

羚羊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温柔的向导开启屏障将她的学生保护了起来,另外的几位哨兵男老师冲在前面,干脆利落地将精神力的阀值抬到高点,给予两个不速之客一击重创,将学生们挡在身后。
阿云嘎回过头,小赵老师就在他们身后,在教学楼那里,不被允许靠近的其他学生小心翼翼地朝这里张望。游隼在空中盘旋然后停留在他身旁,想要为自己优异的表现征得一份表扬。
入侵者明白寡不敌众,对视一眼之后回了船上。但他们并不是狼狈地逃跑,也没有人追上去。
这短暂的胜利没有带给他们任何的喘息,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船上的、更为密集的精神力,他们无法估算那上面还有多少入侵者,也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才会派出这样一队人,到这个小小的海上孤屿来劫持一个学生。

“趁现在快带他们回去。”
隔壁班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低声说。他已经是这里最优秀的哨兵,却仍然只是资质平平——要不然,也不会被分塔发配到这里。他深知在小小的孤岛上他们逃无可逃,也完全没有能够与之对抗的实力,给分塔的警报在刚才已经发出,但就算他们及时看到,救援赶来也要至少一天的时间。
这些可怜的孩子被聚集在这里本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掠夺的老鹰横行霸道,羽翼未丰的雏燕怎么能是对手。
死命题无解,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拖延时间。

所有人暂且回到了学校内,那几幢很难称得上是庇护的楼房。小赵老师带着所有学生躲进了食堂,其他学生吓得大气不敢出,聚集在离门口最远的角落,而阿云嘎依旧紧紧抱着郑云龙,双手发麻,脸色苍白。
小赵老师和他们在一起,关上了食堂的大门,只留下了一条门缝窥探外面。
入侵者的队伍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到达了。

留在外面的一共是三个男老师,最有实力的在前面负责交涉。阿云嘎看到小赵老师抠在门框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显然非常紧张。
阿云嘎出乎意料地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一些,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对方下来的有十二个人,为首的是那个医生。
此时那人已经褪去了温润有礼的虚假外衣,只剩下一脸的阴翳。

他的精神体是秃鹫,绝对的强攻者。所以他也丝毫不把在场的三个老师放在眼里,语气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我对你们没有兴趣,”他的眼神扫过三个老师的精神体,除了为首的棕熊,剩下的猎犬和海鸥根本没有威胁性,“把郑云龙交出来,其他人就能安然无恙。”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他们需要的是具有黑暗哨兵潜质的实验体,先前通过别的渠道他们得到了郑云龙和阿云嘎的身体素质报告,从潜能上来看,阿云嘎更胜一筹,可惜是个向导。然而根据刚才和他们有过短暂接触的两个手下的汇报来看,这个数据似乎有一定的可能出了错误,尽管把哨兵当做向导、把向导当做哨兵这样的事情几率很小,但以防万一,他不希望这次任务出现什么闪失。
所以他补充了一句:“还有阿云嘎。”
被点名的人咬着下嘴唇。阿云嘎握着失去意识的郑云龙的手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站出去,能不能换其他人的安全?他们能不能放过大龙?

但他没有机会。
医生很不耐烦,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老师,冷不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指着他的额头。
“你们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要么现在把人交出来,或者我也可以杀光你们之后把他们找出来。”
老师蹙了蹙眉,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无理,但他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却也没有表现出被吓到的样子。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事情还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羚羊反映出小赵老师的焦虑,在后面不安地来回踱步,棕熊在主人身边发出低吼。
“你们是什么人?这个少年班是在分塔的保护之下……”
但他并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阿云嘎从小在草原的军区长大,年少时候就见过各种各样的枪支,也曾经偷偷躲在门后看士兵们训练射击的样子。所以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枪响,但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子弹穿过人体。
棕熊消失之前,转过头看了一眼羚羊。这是它留下的最后告别。

“我说过。”
医生从没想过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你们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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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65
 
 
在他们将来漫长的余生岁月里,都对着这一天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动了手术之后没拆掉的缝线,像是大伤初愈后还留在四肢里的骨钉。如果给阿云嘎一个选择,他并不希望他的人生中有这么一天。但同时,他又感激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若不是这一天,他将无法预知一个陷入极端崩溃的向导究竟有多绝望。在他的实战中,这样的向导出现过不止一次,而都是多亏了这一天,他才能在最大的限度内作出预警,这让成年后的他成为了塔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经历过军校系统教育的觉醒者都会知道,已结合的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羁绊有深有浅,伴侣的离世带来的影响也各有不同。向导的属性优势令大部分中的他们懂得给自己留些余地,在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之后,往往会产生一瞬间的爆发,然后逐渐趋于稳定,最后听从安排,换一个哨兵继续生活。但有人明哲保身,就有人飞蛾扑火。
小赵老师,是后一种。
 
秃鹫显然没想到,棕熊消失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和精神体的世界都收到了异样的震荡。在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精神世界先一步开始了失序。
羚羊横冲直撞带来的所震感仿佛即将引发一场地震,小赵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无法成型的非洲草原,麦黄色的枯草在毫无生机的废土中野蛮生长。她很少向学生展示这片图景,一来是不完整,二来是不好看。阿云嘎没见过的精神图景往往是大片大片地铺开,而在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一位成熟的觉醒者的图景时,却是支离破碎地泥沙俱下。
虫蛀过断根的草和野生动物的白骨混着皲裂土地的泥从天空中冰雹般地砸下来,羚羊撒开四蹄,每一下都带来了天崩地裂的气势,那些从天而降的枯物所触及的精神体全部被羚羊攫取了灵魂,在混乱中敌友不分地互相撕咬。
 
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其实已经结合了。他们是被丢在孤岛上年龄相仿的哨兵和向导,是互相鼓励支撑彼此坚持下去的同事好友,不算高明的地下恋人眼中难免流露出藏不住的情愫,被尚且懵懂的学生捕捉到之后变成了日常玩闹时的起哄。
这份被藏的小心翼翼的日久生情,连同那些所有暧昧的、未道破的、雾里看花似的、泡沫般的细枝末节,用一种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在灰飞烟灭中被告昭天下。
 
医生是在场的人里应对这种情况最有经验的人,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明白了人物的关系和眼下正在发生的悲剧,但他用一个手势让身后所有的向导将精神屏障牢固地封锁在己方阵地,一群人绰有余暇地担任起了观察者的角色。
他们的目标,是确认在此番境地中,阿云嘎和郑云龙是否能够扛过去。如果这点资质都没有,那么他们便不适合成为实验品。
 
和这边的游刃有余比起来,其他老师最多只能做到自保。向导在崩溃的一瞬间迸发出的精神力是往日的好几倍,悲鸣像是尖锐的噪音直往大脑深处钻,而毫无防御能力的学生则像是暴露在枪林弹雨下独脚的锡兵,他们中的小部分直接失去了意识,而大多数被这股向导力牵着鼻子走,多股交错复杂的不成熟的力量混合在一起,让精神力形成了一个漩涡。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吧,那些学生是无辜的啊!”
另一个老师跪了下来,就在他同僚的尸体旁边。他能分辨面前那个带着深色护目镜和口罩的人是一名强大的向导,如果他愿意,他完全有能力将所有的学生笼罩在屏障之下,那样的话或许这些青春期的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如石雕般无动于衷。
而阿云嘎就在这时,不负所望地暴走了。
 
新生儿的力量总是纯粹而不加掩饰,游隼的尖啸凌驾在泥沙之上,磨得所有在场觉醒者的神经仿佛被千斤石磨来回碾轧。它的目标直指医生,猛烈输出的精神力让这些作壁上观者终于被扯入到战局的中心。
医生的眼睛一亮。如今他可以确定,阿云嘎才是他们要找的哨兵,并且是一个天生就拥有极高稳定值的哨兵,若是稍加干涉,极有可能往黑哨的方向发展。
在极端逆境下,阿云嘎被逼出了真正的实力。刚才还得心应手的入侵者们被锐利的哨兵力找到了破绽,轻敌的向导们失去了先机,事实上,这支队伍并没有太多战斗经验,他们中的大多数属于科研人员,在暴走的阿云嘎这股可以说是野蛮的力量之下,很快就溃不成军。
医生作为唯一一个尚还存有一丝理智的人,秃鹫俯冲而下,精准地咬断了羚羊的咽喉。
他切断了让阿云嘎暴走的源头,但是已经无法阻止正在发生的剧变。

秃鹫展翅于高原的悬崖峭壁,医生决定用精神力强压——这不是个好主意,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思,但却是此时此刻最有效的。有了精神图景的加持,想必这场战斗很快就会告一段落。
但是他想错了。
世界被不同的幻境撕扯成两半,与高原相对的是草原,更加辽阔且一望无际。医生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承认,一个毛头小子第一次召唤出来的精神图景竟然就有如此的完成度。
而精神力从来都是天赋至上,有些人的起点是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例如此时此刻,秃鹫面对着体型只有它一半不到的游隼,气势上竟然输了半截。

医生已经红了眼睛。
暴走状态下的阿云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余地,所有的力量都是杀招,他也彻底抛下了所谓的任务,回头只要在任务报告里写上试验对象死于暴走,上头就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第二声枪响盘旋在上空。
 
游隼长啸中带出的精神波动刺穿了在场哨兵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狼狈地跪下,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海水先一步蔓延了开来。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变天了,狂风带来的海浪澎湃把海水甩上了小岛,但慢慢地,有些人感到了不对劲。
水在岛上蔓延,海平线越涨越高,却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感受到海水侵肌的冰凉,有的只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彻骨的冷意。
 始终被阿云嘎搂在怀里的郑云龙,醒了。
 
他的状态浑浑噩噩,一句话没说,跪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云嘎的左肩。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阿云嘎才发现有一条血痕从自己的左肩跨越到右边的胸口,刚才医生拿枪指着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倾身护住了郑云龙,而这个动作恰恰救了他自己一命。
血已经染红了衣服,虽然只是皮肉伤却也狰狞,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他终于把意识从暴走的混沌中抽离,他发现此时此刻他和郑云龙处在一个暴风眼。

飓风卷起海浪呼啸着侵蚀过孤岛,所有其他的精神图景都在一瞬间化作眠于海底的亚特兰蒂斯,蓝鲸率领着鱼群在他们身边游过,只留下如同哀歌一般的长鸣回荡在所有人的脑中,闹剧散场后,被抽空了力气的人们成了断线木偶,毫无知觉地在海风中沉睡。
始作俑者却与外界格格不入,郑云龙仍然盯着阿云嘎的伤口,他的眼角带红,眼中泛着水汽,一遍一遍地问:
“疼吗?”
“疼吗?”
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的反应,高浓度的麻醉剂延缓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只有阿云嘎能看出他的不安。
阿云嘎喘着粗气,他不顾自己的伤口,将郑云龙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安慰他说:“不疼。”
他问一遍,他就答一遍。直到怀里的人松了力气,缓缓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不疼,就好……”

郑云龙用头发蹭了蹭阿云嘎的脸,然后将自己的唇贴在对方干裂的唇上。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却没有深入,因为郑云龙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安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这一次或许会睡很久。
海水完全褪去之后,向导的屏障也不复存在,那些郑云龙为阿云嘎挡去的伤口的痛楚千百倍地回到了他身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脚似乎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茫然地看着四周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的各类人,有他自己的老师、同学和敌人,可是没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想起了那艘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将郑云龙背在身上,一步一停地向外面走去。那成了这座海岛通向世界的唯一途径,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已经不在乎上面还会有多少入侵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他必须去试一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临如何生存的考验。

海面上起了浓雾,码头上什么都没有。
船已经开走了。抛下了自己的同伴,也放弃了这一次的任务,早早地逃离了这片了无生机的荒岛。
阿云嘎倒在石子滩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他抱着郑云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几不可闻的孱弱呼吸。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真实了。
那时候,他几乎绝望地认定他们会死。

在记忆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所有的痛楚、嘈杂、混乱和无助,终于落下了帷幕。




66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

妈妈:
展信悦。
上一次写信给你似乎还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对不起,但是岛上没有邮政。
就像上次提到过的那样,我成为了一名觉醒者。那个时候我被催着离开,没有时间多说,一不小心就到了现在。
在我流水账陈述这一年半的经历之前,我要告诉妈妈一件事。很小很小的时候,你说过,世界上没有努力了还做不到的事情。我想,这是错的。但我没有责怪妈妈的意思,毕竟妈妈只是普通人。
觉醒者的天赋,就是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在的那个地方叫少年班,位于一个海岛上,离家很远,他们也不允许我和外婆联系。那里都是我们这样提前觉醒的小孩子,其实老师们不说我们心里也知道,我们是被抛弃的。但是似乎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命运,真的有人起跑线拉开大多数人一截。
他们是我的同学、室友,一个是我们的班长,少数民族的,叫阿云嘎,还有一个叫郑云龙。他们一个是向导,一个是哨兵,我很喜欢郑云龙的精神体,是蓝鲸,特别酷。他们两个天生就比较厉害,很轻松地可以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我当然很羡慕啦,但是其实我也能接受,像他们那样强大的人,以后是要当士兵的,可我不想打仗,我还是喜欢天文学,所以弱一点也没关系。
我只想要活下去。

少年班就是当年带走妈妈的那个医院,我们在走廊的椅子上排排坐,等着自己的死期被叫号。
我真的,真的特别小心,但是我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力量,我总是做噩梦,梦到我的蝴蝶变得巨大,然后将我吃掉。
(蝴蝶是我的精神体。很弱小,但我仍然控制不住它。)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是从低烧开始的,当我开始发烧的时候,我就知道还是轮到我了。

老师联系了分塔的医院送我过去,但是那里的医生根本不想管我,在他们眼里,治疗我好像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有一天我半夜从噩梦里醒来,听见值夜班的护士说过几天就要把我的床位空出来。
然后“那个医生”出现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我之前没见过他,他和其他医生的气场也不一样。他绕开所有人把我带了出去,然后直切主题,他说他能让我活下去,但是要我帮个忙。
我立刻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被带到了一艘很大的船上,上面来来回回的都是外国人(我猜是英国人,原因等下告诉你),他似乎也不是中国人,是个会说中文的亚洲人。
他说,他们有一种技术,可以剥离我体内还不稳定的觉醒因子,让我变回普通人,但是成功率不高。可能所有人都会犹豫,但我没有,我很清楚不去尝试我就一定是死路一条,所以再低的成功率都是唯一的可能。
要我帮的忙有些奇怪。他说会先带我回到少年班……我真的不想回去。然后我只需要配合他演一段戏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不用我管。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道具吧,一个小孩子。
妈妈,我要感谢你,小时候你总是逼我背单词,读英文原版的小说。

他们不太防范我,我在那个医生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份档案。
里面有阿云嘎和郑云龙的资料,英文的,还有一份实验可行性研究。我粗略看了一下,是一个叫做“Dark Sentinel”的计划,很多专业名词我看不懂,但我能猜出来他们是想要制作一种叫“黑暗哨兵”的觉醒者。原材料就是那些仍不成熟但是有强大潜力的少年哨兵,或者说,他们想要的是郑云龙。
这些资料归属于伦敦塔科研部,所以我刚才说他们应该都是英国人。
我身上没有手机,但是我用房间里的打印机把这些内容都复印了下来。我需要留存一些能够保全自己的东西。

其实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这个计划之前的实验全部以失败告终,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成为他们人体实验的样本。
我这才明白我会将自己的同学置于何种境地。
但我必须要承认,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我想要活下去。
或许,或许郑云龙会成为黑暗哨兵,那他就不会死……对吧?

不过事情果然不会那么顺利。
我按照医生的安排,帮他把郑云龙骗上了船。如果计划顺利,之后我只要偷偷从宿舍再溜回船上就可以了,但是我感觉阿云嘎可能发现了什么,他一直都很心不在焉,找了个借口就走了,接着很快老师也走了。
等我听到骚乱出去的时候,我看到所有人都在往食堂里面躲,郑云龙好像受伤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很确定,这次计划一定会失败。他们带不走郑云龙。
但是……那样的话,答应我的手术呢?

所以我一定要离开。
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进食堂,而是去了教师宿舍。这里有两个男老师抽烟,从他们的柜子里很容易就能翻到打火机。我点燃了他们房间的窗帘,火也许会蔓延,也许不会,但我不会知道了。
我从宿舍的后面绕回了码头,只带了复制的档案。我随身带着的。我好像听到了枪响和什么动物的悲鸣,但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我找到了船上留守的其他工作人员,我说任务失败了,医生说舍弃这里,让我们立刻离开。
他们并没有看出来档案是复制品,以为那是医生交给我的原件。

现在我在印度洋上,这艘船一路驶向伦敦。他们会按照说好的那样,给我完成手术。我只有很小的机会能活下来,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再回到国内。
我很想外婆,也很想你。
对不起……妈妈,这也会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想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
你在天堂,而我将下地狱。

爱你的
……


分塔收到了来自少年班的求救讯息,等他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他们在码头边发现了昏迷的阿云嘎和郑云龙,他们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阿云嘎胸口的枪伤已经有了发炎的迹象,但是更加严重的是两个人的精神力状态。从暴走中抽离的阿云嘎的哨兵力极不稳定,游隼将两个人保护起来,对救援队展现出极不信任的姿态,他们派了三个向导才安抚了游隼的情绪。而郑云龙身上的向导力十分微弱,他被注射了高浓度的麻醉剂,之后又用精神力强行唤醒了自己的肉体,这对他的大脑来说是超负荷运转,所以虽然他的伤口没有阿云嘎的严重,但是他的情况更加危险。
而他们是唯二幸存下来的人。

少年班被一场无名大火吞噬,经调查,起火地点是教师宿舍,起火原因疑似人为纵火,之后火势蔓延到食堂,引发了爆炸,随后所有建筑物都被火海吞没。
现场一共有14名学生,6名教师,还有12人未知身份,从尸体状态来看,除了一人死于枪伤以外,所有人都是在昏迷中死于火灾,尽管就算没有这场大火,那些脆弱的学生也有极大概率熬不过这个夜晚。
少年班的惨案震惊了整个分塔,虽然还有两个参与者存活,但是考虑到他们的心理健康,后续的调查并没有大多从他们那里入手。入侵者似乎来自国外,因为可以确认,是国外的服务器拦截了小赵老师之前发给分塔的有关阿云嘎和郑云龙身体报告的文件,但是黑客十分狡猾,抹去了网络上的所有痕迹,初步认定为私人雇佣的佣兵团,他们的目的已经无从得知。
案件到这里陷入了死胡同。
以上,就是阿云嘎醒来之后,从主治医师口中听来的内容。而至此以后,这个案件就成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禁忌,不再被提及。

得益于哨兵的体质,阿云嘎的伤口好得很快,只是留下了疤,并且他拒绝做祛疤手术。鉴于之前的错误,分塔没有再给他做体测,而是直接联系了伦敦总塔,等郑云龙也康复之后,会送二人去进行更为全面且准确的检测,之后根据情况,判定他们是否可以直接进入军校。
阿云嘎等了很久。
郑云龙伤在脑部,医生很委婉地说,无法确定他醒来的时间。事实上,他们无法确定郑云龙究竟会不会醒来。
于是阿云嘎就一直等,那段时间他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每天待在郑云龙的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人一点一点消瘦,偌大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止步不前。


“你们就这么让他在那里等着?”
“没办法,他们在那次事件的爆发里已经完成了精神力上的结合,不过那时候他们自己没意识到。所以与其说是阿云嘎不想离开郑云龙,不如说是他离不开郑云龙。”
“……已经结合了?”男人看着手头关于那两个孩子的厚厚的报告,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把这俩烫手山芋扔给我做插班生?”
“上头觉得只有你能胜任这个任务。”负责传话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继续说。郑云龙总共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之后召唤不出精神体——对,你猜的没错,就是ptsd。他们两个一起复健了三个月,到前不久才恢复到之前的水平。”
“你也别皱眉了,其实没那么难带,他俩的精神图景都有雏形了,比你班上的学生强不少吧?结束心理疏导之后他们明天应该就可以出院,塔里安排了飞机去伦敦,上头给你批了一周的假带他们去,正好你们彼此也熟悉一下。”
“行了,知道了。你跪安吧,我收拾收拾明天去医院接他们。”
他任命地摆了摆手,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起了那两个让人操心的小家伙的档案。
“上头可是很看重这两颗好苗子。所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加油吧,肖老师。”


走出医院的时候,郑云龙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说是恍若隔世一点不为过。
听说今天有新老师来接他们,所以离开之前两个人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他们在医院待了小半年的时间,感觉自己快被消毒水腌入味儿了。
他们身上穿的是不久前分塔寄来的新军服,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的行李,似乎他们的人生在这里断了层,往前跨一步,是清晨的阳光、又一年的春天和陌生的同伴,虽然他们仍有未解的迷惑和未知的未来,但是对他们来说,那一天。

——是新世界的开始。



「间章3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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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5: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未明
《地平线》云次方番外


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这场无边的梦境。
像是一部粗制滥造的黑白电影,没有开头和结局,唯一的主角站在永无止境的废墟堆里一动不动。他在无数次同样的梦境里已经试验过,这里是走不出去的迷宫,是对他漫长的处刑,摇摇欲坠的楼房、烈火燃烧后残留的余烬、还有被压在水泥下的残肢断臂,都是对那场灾难的鲜血淋漓的控诉。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在那里,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少年人固执地将一切错误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有些不同,没有浓雾弥漫,也没有风暴侵蚀,眼前的场景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被一点点抹去替换为平静无风的海面。他叹了口气,知道是该醒来的时候了。

咚咚咚。手指敲击石块的声音传来,阿云嘎可以想象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被冻得通红的样子。
“嘎子,你又做噩梦了吗?”
郑云龙的声音被挡在石墙后面,只能通过砖石间小小的裂缝传过来,这一整天他们都是这么度过的。这里是“小黑屋”,一共分成15个隔间,毕竟是用作惩戒,所以非常窄小,每一间都只有一张不足一米宽木板床,没有灯也没有暖气,彼时的军校禁闭制度还没有改善,不像十年后那么人性化,除了每日会送来三餐以外,陪伴他们的只有绝对安静和绝对黑暗。唯一的幸运大概在于,他们被分到的这两间房间之间的墙壁有了一条未来得及修补的裂痕,这给他们留有余地。
军校生活的第一天,就这样在禁闭中拉开了帷幕。

“嗯。”
不知道是由于隔音还是因为受凉,阿云嘎的声音带着点儿闷闷的鼻音。
自那一日之后,他总被噩梦缠身,尤其是郑云龙昏迷不醒的那个月里。一方面惨剧历历在目,另一方面已结合向导生死未明,他的心理压力几乎到达峰值。心理辅导和药物治疗也一直在同步跟进,但是收效甚微,局外人永远做不到感同身受,再加上阿云嘎本人对于外界总是不够信任,医生没有办法逼迫他打开自己的内心。
直到郑云龙醒来,情况才终于有了转机。
在最初的复健期里,阿云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而郑云龙也确实极度依赖他,这是从绝境中逃生的少年人本能的反应,恰恰是这种“被需要”给予了阿云嘎一直以来缺失的安全感。
他们互相需要着。

可是阴影并没有完全褪去。
就像胸口那道疤痕一样,阿云嘎的精神世界划开了一条伤口,被他小心翼翼得藏了起来,不给任何人窥探,虽然不再溃烂,却也没有愈合。如果不是因为已结合的哨向之间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波动,郑云龙可能还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发现作祟的梦境,最开始他气炸了,气阿云嘎居然什么都不告诉他,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其实同样没有立场。
他的记忆从跌下船梯时开始断层,尽管中途被暴走的哨兵力强制唤醒过,但是那段时间他仍然处于意识不明的状态,所以从头到尾经历了全过程的只有阿云嘎一个人,现在他把噩梦藏了起来,因为那是很不好的回忆,他不想让郑云龙分担。
所以郑云龙没有立场,他所能做的只有在察觉到对方精神世界波动异常的时候用向导力来抚慰,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秘密。

与阿云嘎的情况相反,郑云龙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准确来说,是自他醒来开始,他的梦境就是一片深海。在这个时间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他不断下沉,仿佛是个无底洞,在睡梦中他完全无法感受到外界的一切,总是很难醒来,这让他感到恐惧。
今天会被关禁闭,就是因为他早上没能起得来。
在医院的时候,没有严格的作息表,所以问题并不明显。军校则是另一种体系,他听不到哨声,等阿云嘎好不容易把他叫醒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操场上列好队形了。
结果就是,他们连新同学的面都没见上,就先一步认识了禁闭室的看守员。

而且,那时候他们没想到,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无数次走入这个禁闭室。


“嗯?”李老师扫了一圈隔壁班的跑操队伍,转过身拍了拍肖杰的肩膀,“你班上那俩呢?又睡过头了?”
肖杰耸耸肩,语气无奈:“如你所见。”
“他们毕竟情况特殊,其实不需要那么严格。”
“也不是我想严格,”肖杰叹了口气,“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
阿云嘎和郑云龙作为插班生进入军校已经一个多月,却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在禁闭室度过。少年班的事情上面下令严格保密,所以不只是学生,军校的大部分老师也不知道内情,只当他俩顺利毕业,而他们自己对于那段惨烈的过去自然不愿多提,拒绝一切优待,和其他人一样,迟到被惩罚天经地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安排精神图景的练习课程?”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肖杰笑了,“你是真喜欢他们。”
后者并不否认,也跟着笑起来。

算起来,李盾老师是肖杰老师的前辈。
他在军校的任职时间更长,目前是教务主任,所以他对于阿云嘎和郑云龙的情况非常了解。他是个向导,巧的是,他的精神体是独角鲸,和郑云龙同属海洋系,而肖杰作为哨兵的精神体是苍鹰,又和阿云嘎同为天空系,两个老师私下已经说好,到时候这两个重点关照对象由他们分别带。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肖杰打算在他们入校后三个月左右就为他们安排图景训练课程,不过目前看来,这个计划需要延后。
两个学生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当时在伦敦总塔测试得到的数据不太吻合。

阿云嘎,男,16岁,哨兵,精神体——游隼,稳定指数78%,精神图景完成度64%,屏障强度53%,精准度82%,爆发力92%。
郑云龙,男,15岁,向导,精神体——蓝鲸,稳定指数85%,精神图景完成度53%,屏障强度86%,精准度67%,爆发力88%。

这样的数字,至少在肖杰的教学经验中从未有过,说是超越了目前三分之一的在职觉醒者都不为过。然而这一个月的课程里,他们实在表现平平,对力量的使用有些畏手畏脚。
其实刚入学的那段时间里,状态调整不过来是常事,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学生的小黑屋体验都集中在最开始的两周,但是像他们俩这样长达一个月的调整期确实有点异常。肖杰将此归因于他们在医院里的漫长的复健,不过整天面壁思过也不是个事儿,本来就是插班生,如今课程还都耽误了,本末倒置,尤其是今天,下午是每年一次的元帅讲座,他原本还希望两个小家伙去听一下。
这样下午不行。他寻思着得去和学校打个招呼,以后他俩的禁闭期统一砍半处理。
正这么想着,肖杰看到禁闭室的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来。

在那一刻,他已经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管理员有些搞不清楚情况,只说郑云龙昏迷了,被送去了医务室,但医务室的医生看不出来症状,建议立刻转到分塔的医院治疗,需要班主任陪同。肖杰将自己的班级交给李盾老师,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
分塔的救护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在车边还有一个瘦削的背影,他的肩膀不停地发抖。

阿云嘎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一次他和郑云龙没有被分在隔壁间,所以他们的交流全部依靠精神体来完成。他知道郑云龙嗜睡,所以最开始他没有察觉到异样,直到过了午饭时间,游隼依旧没有找到蓝鲸的踪迹,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郑云龙的气息了。
据管理员说,游隼出来求救的时候,又一次濒临暴走的状态。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激了他的神经,阿云嘎才意识到他再次回到了这里。郑云龙的主治医生依旧是之前那位,看着他被推进了CT室,阿云嘎站在走廊上,全身冰冷。
直到扫描的结果出来为止,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收起了自己的精神体,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他刚觉醒的那时候一样。

肖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结果出来了,”此话一出,阿云嘎的脸唰地转了过来,红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剩下的半句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没事。”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没有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过也是个让人头疼的情况。是由于之前被注射了过多麻醉剂留下的后遗症,郑云龙很容易进入深层睡眠,再加上向导潜意识的自我保护会屏蔽掉外界的打扰,直接表现就是平常不容易醒过来,严重起来就会变成今天这样。
而且,问题出在大脑,这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
也好在郑云龙是觉醒者,所谓的精神力其实就是人类大脑的二次进化,未来结合精神力的运用可以对大脑反向治疗,很难痊愈,但至少能缓解,只不过这会是一个久远的跨度,道阻,且长。

阿云嘎半蒙地听完了解释,得出的结论是,至少现在郑云龙没事。这样就好。
肖杰坐在了他边上:“郑云龙自己应该能发现自己的异常,但是他没有说,如果我们提前知道情况,也可以提前应对。”
他看着阿云嘎。
“那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他等来的是良久的沉默。

但阿云嘎还是开口了。有关他的噩梦,有关那些生命的陨落给他带来的触痛。
这是肖杰第一次听到那一天的全过程。

“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阿云嘎吸了吸鼻子。他将悲伤想象成一碗药,很苦很苦,他必须喝下去,然后他才能变得成熟起来。但他其实并不喜欢“成熟”这个词,人只有在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之后才会变得成熟,所以这个噩梦他永远都不想和郑云龙分享。
“你很坚强。”
他听到他的老师说。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在未来,你还会见证更多的离别,更多的无可奈何,更多的没有退路。随着你的力量愈加强大,这种困境不会得到改善,只会更加频繁和沉重。但你一定不要麻木,我希望你永远能为每一个生命感到颤动,无论敌友与善恶。”
血是红的,泪是热的,力量本无对错,但爱一定温柔而强大。

也许他们还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过至少在那一刻,阿云嘎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觉醒者这三个字的意义。
他别无选择。
他是军人,他是战士,他必须踏着敌人的鲜血,踩着队友的白骨。

——他将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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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章」



67


郑云龙做了一场破碎而冗长的梦。
梦境伊始,他站在简陋的篮球场中间,前面站着一排看不清脸的人,他想,那应该是他的同学。他抱着脏兮兮的篮球,身后有稀稀拉拉的加油声,看样子现在是他的罚球时间。
郑云龙个子高骨架大,虽然没有专业训练过篮球,但凭着天生的优势也能打得有模有样。可是篮球突然变得好重,他完全举不起来,更别说投篮。面前的同学等不到他的动作,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他的脚陷在场地上无法挪动,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焦急地转头四处看。他看到阿云嘎从观众席走来,然后蹲在他身边,只给他留下一个后脑勺。
“他们都走了。”
梦终止在振翅的蝴蝶上。

飞机上开始播放广播,地道的英式口音,听在郑云龙耳里只剩下了主语和介词,但他猜测他们就快到了。阿云嘎醒得比他早,侧过头看着舷窗外的世界,飞机开始降落,穿过云层,地平线再次映入眼帘,他们下方是英吉利海峡。
他们跨越了八个小时的时差,时隔八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作为两个偷渡人员,阿云嘎和郑云龙听从先前仝卓的警告,全程都躲在飞机末尾的医疗人员休息舱,并且没有摘下口罩。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次都没有把目光投向他们这里,登机之后交接了伤员情况,就进了驾驶室,自此再未露面。
或许是他们认错了,或许只不过是两个面容相似的人,更何况八年过去,他们记忆里同学的面容也不再清晰,郑云龙甚至花了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人的名字,只记得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蓝色的蝴蝶。
飞机上人员混杂,他们不敢贸然放出精神体,所以无法感知对方究竟是不是觉醒者。但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如果真是故人重逢,那么他们对于过去的一切猜测和定论都要推翻重来。

少年班事件的真相,对于阿云嘎和郑云龙而言,始终是一团迷雾。
在查明袭击方来自于海外势力之后,案件就由分塔转入总塔负责,有关敌方的动机,都是他们猜测的结果,至今没有得到实证。这还要多亏肖老师的科普,在进入军校之前,二人甚至没有听说过黑暗哨兵这个名词。
毕业之后,他们正式编入分塔,曾经尝试登入过分塔内部系统查找相关案件的资料,却发现少年班的事件已经不在分塔的档案库中。当郑云龙发现刘宪华在调查黑哨的时候,有过一瞬间的怀疑,这些事情是否终究会通向同一个源头,但那次情况紧急,他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梁朋杰的安全,于是错过了寻找真相的最佳时机。
前有梁朋杰身陷敌营,后有蔡程昱不知所踪,所有的疑团都指向了这个最终的目的地。

城市被河道分隔两岸,他们的飞机从优雅的蓝色塔桥上方呼啸而过。
所有的故事都将在这里迎来尾音与崭新的开篇。


伦敦塔位于伦敦市一区北岸,而其所属专用机场则在四区,下飞机之后,所有随行人员搭乘专车抵达总塔复命。
总塔有着极为精密的安检设备,同时拥有全世界每一位在职觉醒者的生物数据,所以阿云嘎和郑云龙一定会暴露身份,他们必须在到达总塔前脱身。
这一点仝卓自然也想到了,不过当时时间紧急,他只能潦草手绘一副伦敦塔附近的地形图,点明了他们最有可能的下车地点,并且给出了混入人群的方法和逃离的路线。其实这些步骤并不算太难,由于总塔所处的地理位置,那附近人员混杂,稍作乔装即可化作纷忙游客中的一员。只不过仝卓的援助到此为止,再之后的事情就要他们自己另做打算了。

所以此刻的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挤在伦敦塔附近地铁站的公共卫生间隔间里,由于自己的窘境而面面相觑。
他们临时决定装作医疗人员到达伦敦,算是形势所迫,从各方面来看这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在伦敦人生地不熟,两个人的英语水平也实在有限,身上仅有的50镑现金是仝卓收买完警卫后的全部家当,就连手机也在战区被上交。飞行的7个小时里,他们不知道外界是否又一次天翻地覆,不过这点时间足以让他们成为塔的头号通缉目标,只能希望所有与他们有牵扯的人不要被连累。
他们的白大褂底下是迷彩服,无论是哪一身,作为目标都过于明显,不适合走上街道,讨论的最终结果,是将那珍贵的50英镑花在了地铁站的纪念品商店里,换取了两件胸口印着“I love London”的纪念卫衣,找零剩下的硬币则变成了两个只够塞牙缝的蔬菜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
唯一的小收获,是他们在换下白大褂的时候,从郑云龙的口袋里掉出的一张小纸条。

“大龙,这是什么?”
那是匆忙从便签上撕下来的部分,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和字母,“SE11 4RW”*,但是没有任何的解释。
“不对。”郑云龙皱了皱眉头,他还没粗心至此,换上这套衣服前,他确定自己检查过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张纸条是之后有人塞给你的?”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但郑云龙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件白大褂一共经过三人的手,高杨、仝卓和他,前两者如果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大可不必费此功夫,直接由仝卓口述才更加保险,而换上衣服之后,他从头到尾都只和阿云嘎待在一起。
除了……

“……王晰?”
郑云龙的语气颇为不确定。在战区的军用机场,他和王晰擦肩而过,只有在那一秒,王晰有机会避开所有人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塞进他的口袋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不顾被识破的危险也要传达给他们二人的消息,会是什么?

二月末的伦敦早早收敛了傍晚的余晖,随着阳光隐没在黑暗里的是下降的气温。他们没有归所,唯一的倚靠便是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讯息。
“嘎子,密码破译你比我学得好,你看看。”
通讯本该是向导的强项,但郑云龙看到数字和字母就头疼,上学的时候强行扔给了阿云嘎去琢磨。肖杰怪罪下来的时候阿云嘎还偏要护着,反正他俩已经结合,以后的任务十有八九是绑定出行,郑云龙的破译不行,但是他精神体自带的召唤技能可以扰乱敌人啊!
就这样,向导抢了哨兵的活儿,而哨兵干起了向导的事儿。
但阿云嘎检索了自己脑内的全部相关知识,也没看出这组数据有任何的规律性可言,要说破译也无从下手。
“这都哪跟哪呀。”
他们坐在路边的快餐店角落里,对着这七个字符大眼瞪小眼,一直到半夜快餐店打烊被店员赶出来为止。

“好冷。”郑云龙戴上帽子,把自己团进了阿云嘎怀里,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更别提洗漱打理自己,面容憔悴,身无分文,相依着缩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瑟瑟发抖,要放在一个月以前,他们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红色的双层巴士在他们面前停下又开走,留学生模样的女生从上面下来,被他们俩吓了一跳,大概以为是流浪汉,正想要躲开。
郑云龙注意到了对方黑色的头发和眼瞳,双眼一亮。

“你好,请问……”
女生浑身一抖,戒备之心溢于言表,但大抵是出于对同乡人的信任,她只是站在安全距离,而没有直接跑开。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阿云嘎和郑云龙仿佛看到了救星,相视一笑,又害怕吓着对方,没敢上前,站在三步之外轻声细语地说:“我们是来……旅游的,不小心把现金和手机丢了。”
真实情况不便透露,只能编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故事。他们的本意是想要询问附近是否有什么可以过夜的地方——免费的那种,或者能赊账。不过女生却没能理解他们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警察局现在下班了,要帮忙联系大使馆吗?”
他们为难地对视了一下,不仅是逃犯,还是偷渡来的,身上连护照都没有,联系大使馆根本是自找麻烦。

就在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女生眼尖,瞄到了阿云嘎手里的纸条。
“你们要去这里吗?”
“啊……?”
“这个地方,”她指了指纸条上的字,“虽然我也不认识,但是我可以用手机帮你们查一下。”
说着,她已经打开了地图。
“这是邮编,对吧?”

他们将事情想复杂了。
这并不是什么密码,而是更加直接的东西。王晰想要告诉他们的信息,是一个他认为他们一定会需要的地点,是一个具体的邮政编码。
在女生的帮助下,他们最终站在了目的地,但是出乎意料,这看起来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还亮着星点灯火的居民楼。
各种各样的猜想从两个人脑海中滑过,无法确定王晰究竟是何意,他们不敢贸然行事,两个人戴着帽子,鬼鬼祟祟地凑在铁门外,顺着窗帘的缝隙去张望里面的情景。

就在这时,阿云嘎的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根据经验,他判断那是一把袖珍手枪。与此同时,带有警告意味的哨兵力在四周蔓延开来。
“你们是什么人?!”
而这被压低了的声音,分明就很耳熟。


*英国的邮编形式,但是这串数字是我随口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8


电话已经响了十秒钟。

这里是他们的私宅,虽然一年到头他们忙于公务总是全世界到处飞,真正在这里休息的时间并不多,但他们还是愿意将此处称为他们的“家”。由于职务特殊,这个小小的窝点除了被总塔登记在案以外,只有很少数的朋友知道,而且所有通讯都被总塔监控,这个电话装在这里更多的是摆设作用,鲜少真正响起过。
几乎所有通讯课程高分通过的向导,都有一个坏毛病。他们喜欢将侦查设备时刻与自己的通讯工具相连,记录每天的每一则信息,建立自己的信息库,以备不时之需。此时侦查设备却无法探知对面的来源,显然这通电话已经经过最高保密系统的处理,花些时间倒也可以破译,但就目前看来,除了接电话以外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他怎么还没回来。
她叹了口气,还是握上了话筒。

“喂?”
那一头的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语句她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对方的声音有一些熟悉,想必是认识的人,但她一下子对不上号。
“不好意思,我听不清?”
“小虎?”对面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同时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唐伯虎歪着头想了一下,一个名字跳进了她的脑海。
“Henry?”
“是我,”不过这通经过了保密处理的电话显然不是为了话家常,所以刘宪华连招呼都没有打,直切主题,“他们到了吗?”
“他们?”
唐伯虎不在状况内,她刚想追问,却感受到屋外同时扩散开两股哨兵力和一股向导力,其中一个来自这个房子的另一个主人,而另外两位“不速之客”她同样一瞬间就分辨了出来——刘宪华口中的“他们”,距离上一次见面也不过刚过去了几个月而已。


三分钟后,四个人在温暖的客厅里围坐一圈,电话开了免提。
鞠红川仍然处在“有朋从远方不请自来”的讶异中,而阿云嘎和郑云龙刚从差点被冻僵的状态里解冻,小口嘬着唐伯虎给他们泡的红茶,眼神锁定了茶几上的曲奇和纸杯蛋糕。
“所以你们怎么过来了?”
但是鞠红川的问题被刘宪华打断了:“前因后果之后你们再解释,我这里时间有限,尽快和你们交代一下。”
在双云脱离战区控制的这段时间里,刘宪华和贾凡完成了双方信息的汇总整理。在科研部内的所有对外通讯都会被记录,而贾凡出入分塔需要登记,所以由自由度相对更高的刘宪华来给他们消息。至于双云会来找鞠红川他们、以及这里的住宅电话的号码,他是从洪之光那里听到的,王晰和余笛匆忙间留下的那张便签,成了连通伦敦和分塔两个阵地的最重要的桥梁。

“分塔不久前已经收到了你俩逃跑的消息,上司暴跳如雷,不过余笛和王晰死咬他们到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所以对他们除了口头训诫,并不能采取什么措施。”阿云嘎几乎能想象到那位上司气急败坏的样子,为自己的老友们捏了一把汗。
“至于仝卓,他目前隶属总塔,分塔这里更是怪罪不到。看目前的情况,分塔碍于面子,可能会暂时压下消息,不过传到总塔那边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们还是要抓紧。”
“我们这个私宅地址总塔登记过,如果你们的行踪暴露,他们要查到这里非常容易。”唐伯虎插了一句。
“应该问题不大,我刚从总塔回来,完全没有听说和国内有关的动静。”说着鞠红川又看了阿云嘎和郑云龙一眼,想不出自己这两位颇受重视的同僚怎么会落魄至此。他还不知道在战区发生的变故,这又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我和贾凡理出了大致的时间线,里面很多是我们的猜测,没有办法证实,只能给你们提供一个参考。”
“我从头开始说。”

第一条线索,和刘宪华本人的调查有关。
通过多次涉及到少年觉醒者的人口拐卖案件,一条东南亚地区的地下链条浮现在他的情报网内。私人组织诱拐未成年人进行人体实验妄图通过药物干预制造黑哨这件事,触及了塔的底线,虽说总塔天高皇帝远,但也不该听不到一点风声,却从未采取行动,如果放任的态度,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总塔与地下组织早就暗度陈仓。
“东南亚大概是伦敦的小白鼠,也是一个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通过情报网的排查,黑哨激素的促进药物有一条专用的运货路线,总塔通过这条路线,掩盖了自己的进货渠道,所以刘宪华在调查时频频受阻。
“你们曾经让贾凡调查过一个上锁的箱子,对吧?”
郑云龙应了一声。那是之前的护送任务留下的未知数。
“那里面装的,就是那种药剂。”

总塔将药物混杂在分塔订购的武器里运往亚洲,再流出消息给东南亚那边的组织,让他们借劫持武器的名义取货,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交易,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郑云龙,带着张超和蔡程昱,愣是把东西保了下来。
“所以那个箱子最后还是跟着武器一起进了分塔,但是根据贾凡的回忆,不久之后总塔派人过来以‘视察工作’为由进行了短期走访,再之后分塔的库存中就再也找不到这个箱子了。”
郑云龙气得牙痒痒。作为亲历者,他知道那次任务的险象环生,总塔这一步,根本没把他和学生的安危当一回事儿。
“劫持武器的人正是巴裕的同伙,不过你们前后两次任务都遇到他,应该是个偶然。”当然,如果不是这个偶然,刘宪华也不会把这些事情都串联起来。

接着是第二条线。
“现在我们几乎能确定,蔡程昱是尚未完全觉醒的黑暗哨兵体质拥有者。但问题是,我们都只能靠猜测得到的结论,千里之外的总塔又是怎么能确定的呢?”
阿云嘎皱着眉,这同样也是他的疑问。
“贾凡和我说,蛮久以前蔡程昱参与过一次爆破的任务。”
“对,”阿云嘎点头,“那次是我带着他和方方去的。”
现在想来,那一次是蔡程昱黑哨体质最明显的一次体现,但是被他们错过了。
由于蔡程昱惊人的表现导致了爆破实验的一点小差错,贾凡作为科研部的负责人,尽职尽责地将这个插曲写在了汇报文件里面。他知道蔡程昱作为学生,这是无意之举,为了不给他惹上麻烦,还特意隐去了蔡程昱的姓名和数据,只以代号相称并一笔带过。
但总塔偏偏是注意到了。
“要查到那次任务的全部参与人员并不困难,刚才我和贾凡登入军校的系统发现,那之后不久,总塔就调出过今年全部的学生数据,并且挑选出了一部分样本,蔡程昱就在此列。”接下来只需要对照这些学生的数据和那次实验的数据,很容易就能精准定位到个人。

之后总塔就逐步铺起了自己的计划。他们做的第一步,是确认蔡程昱是否是黑哨体质,又或者和当年的阿云嘎一样,由于生长环境和身边人员的影响,而成为了更具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哨兵,但这和天生就拥有向导力的黑哨,仍然存在天壤之别。
而总塔鉴别的方式,则是通过实战。
“虽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刘宪华强调道。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的严重性,但这是他和贾凡排除了其他可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那次护送武器的任务,不仅仅是为了交接药物,同时也是为了观察蔡程昱的能力,”他冷笑一声,“总塔打了一手好牌,无论药物是否成功送达,他们都能获得需要的情报。”

两条线,在这里有了交点。

确定了蔡程昱的实力之后,就是设一个局让所有人跳下去,而且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最后,虽然这话听上去很像安慰,但我确实觉得,目前来说,蔡程昱应该还是安全的。”
这也不难理解,面对一个可遇不可求的黑哨,总塔不可能像对待其他人体实验的少年一样对待他,甚至可以说,蔡程昱本身是拥有着主动权的。最有可能的举措,是类似于洗脑的心理暗示,让他认为自己隶属于总塔,从而为总塔效命。
从他们分开来算,蔡程昱和他们分开已经超过一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了,这通电话不能持续太久,接下来我们可能很难再取得联系。”
“阿云嘎,郑云龙,你们是他的教官。”
“所以,把他带回来吧。”



69


等阿云嘎和郑云龙终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番,已经是整个城市悄然入睡的凌晨两点。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定位蔡蔡他的具体位置。”
阿云嘎拿出纸笔,将他们的推理过程以思维导图的方式整理了下来。根据目前的线索,只能推断蔡程昱被总塔所控制,但总塔也不是一个小机构,他们作为潜逃入境的人员,仅凭四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地毯式搜索。
鞠红川回忆了一下他和唐伯虎这段时间在总塔的见闻,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类人体实验,明面上是绝对的禁止事项,所以我感觉,总塔大多数工作人员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当然,高层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总塔位于市中心,世界各地的觉醒者事务都会在那里汇集,要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搞小动作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反正鞠红川自己从未注意到过什么异常。
“所以,我们两个觉得蔡程昱应该不在伦敦塔,而是……”唐伯虎接上了他的话,在话的尾音微微停顿。

在座的四个人眼神交汇到一起,得出了同一个答案。
“伦敦塔科研部。”

一个问题被解决,新的问题却随之浮现。科研部是塔内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远超塔本身,哪怕是内部人员,都需要一定的军衔才能自由出入,其他人一律需要出示相关证件,并有科研人员陪同才能进入。阿云嘎和郑云龙作为少校,在分塔已经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却从未去过总塔科研部。
“所以这里的科研部在哪?”
郑云龙理所当然地望向鞠红川,却没有得到他期望中的答案。
“事实上,”鞠红川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和小虎也没有去过科研部。”

有关觉醒者的最尖端的研究和实验都集中在总塔科研部,那里正在推进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可能会影响全世界觉醒者未来的发展,而鞠红川虽然和唐伯虎一起在总塔办公,但仍然隶属于中国分塔,总塔对他有所忌惮,明面上给了二人可以去科研部的权限,但事实上根本没有给他们真正进去一探究竟的机会。
“理论而言,我们的证件是可以出入科研部的,而且那里的人从没见过我和小虎,所以你们拿着我们的证件进去,被拦下的几率也不大。”
说着,鞠红川把他和唐伯虎两个人的证件翻了出来。他们在总塔知名度高,平时可以刷脸出入,证件很少用上,上面的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科研部的位置。”

“有什么方式可以查到吗?”阿云嘎仍然画着思维导图,用红笔在“科研部”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或者,还有别的人知道位置吗?”
“总塔内部的信息系统里肯定有,但是登陆需要口令。”这个口令是根据相关任务随机生成的,几年前鞠红川跟一个案子的时候曾经登入过系统调取文档,所以对于整个操作的流程比较了解。
唐伯虎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冒险。”
她又提到:“贾凡好像去过?”
贾凡肯定去过。他作为分塔科研部最有前途的一颗新星,刚毕业的时候还接到过总塔向他抛来的橄榄枝,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国内。每年贾凡都会代表分塔前往总塔参加学术会议,必然有过造访科研部的机会。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们该如何绕开总塔的监控和分塔的耳目,与贾凡取得联系?

沉默了半响的郑云龙终于开口,但他难得用了不确定的语气。
“我可能……知道科研部在哪?”
另外三双眼睛同时定格在了他身上。
阿云嘎下意识地张口,但最终没有反驳他。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他很确定郑云龙绝对不可能去过科研部,也不像是会对这类机构感兴趣的样子。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对方的说法,给了郑云龙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郑云龙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从自己记忆的深处开始挖掘拼凑支离破碎的线索。他本就是个不太记这类细节的人,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回忆上。

“前几天还在战区的时候,有几个总塔派过去的觉醒者。”说着他看了一眼鞠红川,补充道,“其中一个叫仝卓。”
果不其然,鞠红川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熟人。
“有几个人受伤了,其中一个人——我忘了名字,但是是个少尉——伤到了大脑,导致精神图景失控,”郑云龙脑内有关那一天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由于思乡情切,他原本的精神图景被自己的家乡所取代。”
“他的精神体是鹿群,仝卓提到过,他原本的精神图景,正是总塔科研部附近的一个,什么公园,曾经还是皇家狩猎场。”他不擅长记名字,尤其是英文,但是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鞠红川脑内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Richmond!”
里士满公园。

五小时后。
二月份的伦敦此时还在等待天亮,街道刚刚有苏醒的趋势。而纪律严明的军校早就开始了一天的晨练,年轻的觉醒者们在凛冽的晨风中绕着公园跑步。这附近的区域平时不让普通人接近,除了教官和学生,也就是偶尔能见到的来无影去无踪的科研人员,所以每一个出现的陌生人,都会成为那一天的谈资。
他们都注意到了那两个到访者。
学生们没有见过这两个人,由于对方收起了精神体,甚至无法分辨他们究竟是觉醒者还是普通人。要不是正在训练中,好事者或许会偷偷跟上去一探究竟,如今只能目送着二人走向整个公园最高的建筑物。
学生没有进入的权限,但是有一个比较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说法:那里藏着科研部。能进到哪里的人物,往往是级别最高的觉醒者军官。
那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保留下来的建筑,从外观上看并不大,像是装修豪华的酒店,让人想象不出里面能塞进让人眼花缭乱的仪器和研发中的武器装备。从看到它的正门开始,就算是进入了监控区域,门口有一个哨兵和一个向导作为守卫,每一个来访者都需要出示自己的证件,由守卫向科研部确认之后,才可进入。
而今天的预约访问人员中,并没有这两个家伙。

哨兵向前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ID, please.”

高一些的那位先递了过来。鞠红川,中国人,分塔驻总塔特别办事处长官,军衔是上校。他对亚洲人有点脸盲,总觉得照片和本人不太对得上号,但或许是由于那副眼镜的问题。这对哨向组合在欧洲都小有名气,他曾经听说过,所以想必边上这位金发的高挑女士就是同为上校的Annie,以二人的军衔,他们不需要预约也可以进入科研部。
守卫点头示意,将证件还了回去,按照流程向科研部的管理人员请示。

这是阿云嘎和郑云龙最紧张的部分。
他们按照川子的意见进行了变装——好在阿云嘎瘦,能穿的进唐伯虎的衣服,少数民族的立体五官让他在简单的化妆之后看起来更像是外国人。英语的口音是个问题,所以他们要尽量避免开口交流,有了证件,守卫那一关不会为难他们,难的正是管理人员的准允。
理论上而言,要拜访科研部需要先向总塔申请,哪怕是高职级的军官。但这样做无异于打草惊蛇,所以他们只能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态度来试一试,不到万不得已,不考虑强行突破。
但出乎意料的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这栋建筑的一层是接待处,不过现在只有机器人做引导。往上,在建筑的顶层还有一个瞭望台,据说在早期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候,就是通过瞭望台完成和伦敦总塔的情报对接。
而目前的科研部,全部都深埋于地下的巨大空间。
一部直梯通往数百米之深的地下十层,每一个角落都是监控器的覆盖范围。这里没有平面图,像是一个永不见天日的迷宫,从踏入的第一步起他们就毫无回头余地地迈向了最后的终点。
他们的手下意识地握在了一起。


还是太鲁莽了。
他从监控器的另一端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强作淡定的老朋友,叹了一口气。
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两人,只不过时隔八年未见,他没敢在第一时间确定对方的身份。回到科研部之后,他利用自己管理人员的权限把他们俩在塔内能够查到的所有资料都调了出来,那些他一度不敢面对的过去也一一浮现。
他曾经以为没有人能活下来。
有关人体实验的事情,他自然知道,或者说他正是参与者之一。所以他们的目的他很清楚。只是没想到,八年前那场变故的起因,和八年后异地重逢的原因竟然是同样的。他深知自己的行为永远不可能得到宽恕,也知道任何的补救都无济于事。
但至少他可以提供一点点便利。
这么想着,他下达了允许通行的指令。

愿你们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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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2 20:17:30 | 显示全部楼层

70


郑云龙对着导视门牌上的字母陷入沉默,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小时候母亲让他好好学英语是多么地有先见之明,可惜他没听。
所以如今才会败给这随意组合的26个字母。

来之前他们四个人分析过,按照常识来说,这类科研机构,最保密的内容一定藏在最深处。所以阿云嘎和郑云龙二话没说,搭上电梯之后就直奔底层,然而进了电梯才发现就像酒店里一样,选择楼层之前需要刷卡,而鞠红川他们的权限,仅开放到地下六层,也就是说,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层需要突破。当然,这从侧面印证了他们的思路没有问题。
电梯边上就是消防逃生楼梯,不过大门紧锁,阿云嘎猜测,系统大概是设定了只有发生意外情况才会开锁。
他们必须寻找别的出路。

应该也是为了防止外人入侵,整个地下科研部的空间结构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走廊纵横交错,两边的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门,唯一的区别就是门上贴的门牌,可是这对于两个英语半吊子来说这丝毫起不到提示路的作用,反而让他们更加混乱,还不如靠方向感和直觉来摸索。
整个楼层回响着让人略微不安的机械运转声,像是置身于巨大的生产车间。担心会暴露身份,他们并不敢贸然拿出精神图景来探测四周的人员流动情况,不过在走廊上他们很少会遇到别人,偶尔有路过的人也大都行色匆匆,不会把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他们。
但陌生的东方人长相和四处徘徊的步伐还是会招来麻烦。

身穿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的向导从他们身边路过,又狐疑地停下脚步,盯着郑云龙的眼睛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他们没听懂,不过大致意思应该是“你们是谁?”或者“你们在找什么吗?”郑云龙没有回答,而是沉着镇定地回以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管内心是否慌乱,他总能做到看起来胸有成竹。
更多的接触只能换来更多的怀疑,阿云嘎扯了一下郑云龙的胳膊,把他拉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没得到回答的向导耸了耸肩,准备离开。
但他刚迈出去的脚步又停了下来,退回到厕所门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两个是一男一女吧……?
那为什么他们都进了男厕所???


两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时隔24小时又一次挤在了同一个隔间里。
“这里绝对平时不做好事,搞得和银行金库似的。”郑云龙皱了皱眉。刚才那么一圈走下来,他们可以确定这里没有别的通道,而且单个的房间也需要刷卡才能进入,不到走投无路他们都不考虑袭击工作人员盗用他们的ID,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他们也无从得知谁的权限能到底层。
阿云嘎的脑内迅速过着曾经在军校学到的东西,还有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
国家级的地下科研机构,需要权限的电梯,锁住的楼梯,看不懂的文字,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工作人员。
还有没有一条能够绕开以上所有元素的路?
答案是——

他在厕所门口等了一会儿,但刚才那两个人迟迟没有出来,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以防万一,他还是像自己的长官报告了这件事情。
很显然,长官并没有听说今天会有外部的人过来,查看监控的申请已经上报,但也不会这么快就出结果。他跟着自己的下属到了这个卫生间门口,里面没有声音。他想了想,走了进去。
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锁着,但是他没有察觉出有人的气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命令下属踹开了隔间的门。
地上散落着假发和小短裙,还有一副平光眼镜。但是没有人。
他们抬起头。

国家级的地下科研机构,需要权限的电梯,锁住的楼梯,看不懂的文字,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工作人员。
还有没有一条能够绕开以上所有元素的路?
答案是——

通风管。



一、二、三、四、五。
自从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就没有见到过阳光,这让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按照三餐和自己的睡眠时间,他估算这差不多是抵达英国的第五天。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被锁上的房门。一周过去,再迟钝的人都会意识到问题。
但蔡程昱想不到原因。

他和妈妈一起度过了除夕,却没有一起等到晚上十二点的钟声。妈妈平时工作忙,过年难得空下来立刻趁着分塔的自由日去找了他,第二天还要赶回老家去给亲戚们拜年。
自进入军校起差不多两年时间,这是蔡程昱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吃了年夜饭,尽管时间匆匆,但是他觉得生活一下子变得鲜亮起来。
妈妈买了夜车回程的票,吃完饭之后他目送妈妈离开。蔡程昱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悠悠地一边听着春晚一边收拾东西,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一阵精神力的波动。

这里是市区,大多数是普通人,就算有觉醒者过来,往往也会收起精神体,而且这股精神力的来源绝对不止一个人,正在不断向他所在的宾馆靠近,原本沉睡的狮子被惊醒,略有不安地挡在他面前。
敲门声响了起来。
透过猫眼,他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分塔,因为他从未见过此人。看样子确实是来找他的,蔡程昱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

对方直截了当地自报家门。
“你好,我们是伦敦总塔在分塔的对接员。”蔡程昱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五个人,除了面前说话的这个,其他都是外国人。
“你好?”他狐疑地应了一声,“我是学生蔡程昱。”
“是这样的,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你的帮助,任务地点在总塔,你的教官和同学已经先一步出发,会在伦敦和你会合。”
“……啊?”
不容蔡程昱质疑,对方出示了一份任务派遣书——虽然没有任何用,因为上面都是英文,他一眼扫过去也没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但是属于总塔的印章他还是认得的。
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等意识到的时候,蔡程昱已经站在了泰晤士河的岸边。

但他们并没有带他去总塔。
下飞机之后,他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这个地方,每次问及任务的内容,答案都是他的教官们会告诉他的,而要是问起教官们的行踪,就会被告知相关行程需要保密,而且同样以保密为由,收走了他的手机。
他们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之后蔡程昱就没有见到过那个中国人,就连这里是科研部,都是他自己猜的。他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三餐会有人给他送饭,虽然永远是烤鸡腿配米饭,或者意大利面和土豆。

让他产生怀疑的有两点。
每天除了三餐,还会有人带他去做身体检查,早晚各一次,和刚觉醒的时候在分塔的检查类似,但是没人告诉他这种检查的目的,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无论他问什么,他们都一律装傻。
其次,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没有检查的时间,他就像现在这样被锁在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以外,狭窄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囚犯。
但蔡程昱不敢有所行动,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会给两位教官带来什么麻烦,毕竟,这里是总塔。

到了第三天,那个中国人又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你的教官和同学们已经到了伦敦,”他板着脸,“但是在过来找你的途中遇袭了——和任务有关,具体的我不能说——他们现在在市里的医院。”
蔡程昱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小狮子不安地来回踱步,嗓间发出带有警告意味的低吼。
“你不能去”男人似乎对他的精神体有所忌惮,微微后退了一步,“因为前两天的体检报告显示,你现在的精神力不稳定,如果去医院探望,会对伤者产生负面影响。”
这是一个陷阱,再明显不过,但蔡程昱并没有机会多想。他在完全封闭的环境下待了两天,本身情绪确实有些烦躁,失去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对方十分慷慨地提出可以为他提供精神力的“心理辅助”——后来蔡程昱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辅助,事实上是一种精神暗示,而当时的他别无选择。

后来的事他记的不太清楚。
他的记忆就像被人抽取一般,上一秒在所谓的辅导室门口,下一秒就被告知辅导结束,他可以回去了。门后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又做了什么,从来都不在他的回忆里。他尝试着自己调整状态,却发现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不再能轻松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连带着小狮子也不再听从他的指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被锁上的房门。再过一分钟,门就会被敲响,他会再次被带到那个心理辅导室。

“哒,哒,哒。”
他听见脚步声向这里走来。




71


“操,嘎子,你别顶我屁股!”
郑云龙暗暗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爬通风管。

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但阴暗狭长的管道还是将他的音量无限放大,直到三秒之后还有回声从远方传来。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男性而言,这条路实在是太憋屈,在管道里没有方向感,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爬了一圈,才终于找到继续通向下层的地方。
没有梯子,好在他们从未疏于训练,区区一层楼的高度难不倒他们。然而往下看是一片漆黑,郑云龙迟疑了一下。
“……如果这一层层高特别高,腿会摔断吗?”
其实他们都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是这么多年来,郑云龙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的恐高症又一次找上了他。
阿云嘎知道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度,便想了个不太好的主意:“那你让一下,我先跳?然后我接着你。”
郑云龙在黑暗中翻了个没人能看到的白眼:“然后我跳你头上?”他们是情感共鸣极高的已结合哨向,要是阿云嘎出了什么事儿,郑云龙必不能独活。
“这算自杀式袭击。”

说了个冷笑话,郑云龙就没这么紧张了,摔断腿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好消息是,这些通风管几乎经过了所有的房间,透过排气扇多少能听或者是看到房间内的情景。
这里以实验室为主,人不多,让阿云嘎想起化学工厂和生物实验室。
为了保存体力,之后他们没有再多说话,把注意力都放在下面这些房间的动静上,黑暗的环境加上中央空调的暖风,他们多少有点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层,阿云嘎刚刚着地,刺耳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已经暴露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空调里的暖风停止输送,郑云龙迎面感受到一阵强劲而刺骨的冷意——在通风管里不方便实施追堵,居然想了这么个损招逼他们自己出去。
二月的天气,还是不见阳光的地下,没过多久就像冰窖一样。

“操,他们是不怕冷吗?”郑云龙咬着嘴唇,哆嗦着咒骂了一句,阿云嘎没有回应。哨兵的五感天生就比向导更加敏锐,也更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此时的阿云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起来了。
郑云龙立刻就察觉到了对方糟糕的境况,既然已经被发觉,行事反而不必那么畏手畏脚,他肆意地铺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让海水将二人包裹起来,强力的屏障让阿云嘎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儿。
他原想继续用自己的图景来感知一下这附近的觉醒者,但根本不等他有反应,阿云嘎一下子冲过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个大男人几乎是卡在管道中,在郑云龙开口发问之前,上一秒阿云嘎所在的位置遭到了重击,管道变形断裂,连带着他们这一节一起掉了下去。
被塞在通风管里自由落体绝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可是现实没有给他们头晕眼花的时间,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他们连滚带爬地钻出了通风管。

刺眼的白光剥夺了他们的视力,阿云嘎充分发挥哨兵的优势,通过声音判断出下一次袭击的方向,抱着郑云龙顺势一滚堪堪逃过一劫。
他们在一间很大的仓库内,看起来像是堆放闲置武器的地方,因为阿云嘎看到了刚才袭击他们的东西——他说不上那东西的名字,原理类似于古代的投石器,不过会自动瞄准射击,不需人为操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状况和他们之前所构想的完全不同。在阿云嘎看来,入侵被发现的逃亡应该是被追赶的生死时速,但是他们甚至连一个敌人的影子的没看到,只有那台投石器兢兢业业地又一次瞄准了他们,可惜在发出下一道攻击之前,就被郑云龙一枪直接打爆了电源。
“……都什么玩意儿。”
枪是随手捡的,算是最新型的武器,和之前护送的那批模样差不多,它不用子弹而是用激光。不过比起枪,郑云龙还是更喜欢冷兵器,所以他抬手就把这装备扔给了阿云嘎,自己翻翻找找,最后拎了个电击棍凑合着用。
“嘎子,你分析分析。”
郑云龙试了一下,这个仓库的门果然关着。其实不用阿云嘎告诉他,他自己也想通了大半:科研部自然不会有什么精兵,但多得是这种奇奇怪怪的武器装备,在高端科技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力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仓库里东西不多,明知外面只会更加危险,两个觉醒者中的精英也不会做瓮中的鳖,郑云龙看着那扇将他们关在这里的门,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冒冷气的管道,对阿云嘎挑了挑眉:“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阿云嘎笑了:“我猜你不想爬上去。”
“你猜对了。”
激光枪在门上扫了一圈,紧接着郑云龙轻轻松松地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外面的走廊和六层如出一辙,空无一人,所有的研究员都缩在了安全地带,唯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提醒他们追兵来了。

人和机器斗当然讨不到好,尤其是这一批显然不是仓库里闲置的货色,定位了他们就疯狂扫射,要不是他俩跑得快,这会儿已经是筛子了,不过要是给阿云嘎逮到机会,回手一枪至少能报废两台。
这变成了一场消耗战,就看是枪里的能量先用完,还是科研部的机器人先没有。
偏偏这时,走廊尽头的门突然打开了。
看起来很像是一次请君入瓮的鸿门宴,但现在他们太过被动,阿云嘎和郑云龙对视一眼,果断一个闪身进去了。
他们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这里像是一个诊疗室,比一般医院的大上很多,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数据,看起来和心电图差不多,不过阿云嘎和郑云龙只消一眼,就知道那其实是用来监控这附近范围内精神力的稳定值的仪器。
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的是站在仪器前面的那个正微微笑着的男人,一个戴着眼镜、医生模样、看起来很斯文的家伙。
八年前的那场噩梦再次被刺痛。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耸了耸肩。
“别想了,当时被你们弄死的是我哥,我们是双胞胎,”他嗤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要不是我哥死得早,我也不能这么快就爬到现在的位置。”
“当然,你们这次来一定不想听我在这里说废话,对吧?我猜,你们是来找他的?”
说着,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一下子撩开了边上病床的床帘。
那个消失了整整五天,牵动着半个分塔的心的少年正坐在那里。
蔡程昱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面无表情地坐着,看到他们也没有反应,甚至一动都没动。

“蔡蔡?!”
郑云龙刚想冲过去,就被男人的话硬生生拦下了脚步。
“我要保证的是,他绝对很健康,虽然可能吃不太惯英国的食物,”男人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催眠?听说过吧,所以你怎么叫他,他都不会理你的。事实上,他现在只能由我来唤醒。既然你们能找到这里,那么想必对于我们的实验有所了解,我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会放你们进来这个房间,只不过是因为就在刚才,我恰好完成了实验中最重要的那一步。”
他的笑容逐渐扭曲。
“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男人打了个响指,蔡程昱的狮子突然从空中出现,但它明显不是自愿的,而是被外力所逼迫。阿云嘎想起他们当时和刘宪华的谈话:总塔的目的,在于希望黑哨听从自己的指令,那么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控制精神体。
狮子不安地看了看蔡程昱,又看了看自己主人的教官们,它认得他们,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我建议你们把精神体都放出来,蓝鲸和游隼,对吧?”男人抱着臂,作出看戏的样子,“这孩子真的很强,现在的他早就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他了。那么,你们有信心接下长大的辛巴用尽全力的一击吗?”
随着狮子的凭空出现,仪器上的数字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阿云嘎的冷汗流了下来,不管他们多强,和黑哨都有着质的区别,而且所有的攻击他们只能承受,因为就算狮子是听从医生的指令,但是狮子所受到的伤害却是原封不动地附加在蔡程昱身上。
太卑鄙了。他算准了这两位教官不会伤害自己的学生。

但郑云龙却冷静了下来。
在军校的时候,肖杰和他们打过一个比方。其实精神体和他们小时候玩过的电子宠物差不多,只不过现在电源是他们的肉体本身,所以如果希望精神体强大,首先要确保自己足够强大。
那么如果电子宠物失控了该怎么办?
郑云龙的答案是——
切断电源。

在逃亡的过程中,他十分懊悔自己选武器的时候选择了对人体有用但是在机器人面前鸡肋的电击棍,现在却无比庆幸。在医生下达命令之前,郑云龙仰仗着自己的长腿,三步化作两步,非常准确且利落地,把蔡程昱直接打晕了。
主人的肉身断电,在强大的催眠都唤不醒精神体。小狮子消失之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不过是一个搞科研的家伙,郑云龙都不需要出手。

——但是一百个搞科研的家伙呢?

阿云嘎很轻松地收拾了那个医生,还搜刮了他的ID卡,郑云龙背起蔡程昱,三个人从电梯返回。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松就逃离,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电梯回到一层之后,打开门等着他们的会是这里的所有人。
五花八门的精神体都在备战状态,想必不久之后还会有总塔的援兵。
必须速战速决。
郑云龙将蔡程昱靠在电梯旁的墙边,他和阿云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并肩作战了。海啸汹涌而来,蓝鲸唤出整个游鱼群发起进攻,而游隼则在半空蓄势待发,寻找落单的目标逐个击破。

蔡程昱却在这时幽幽转醒。
“大龙哥……?嘎子哥……?”

他的意识还很混沌,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又因为刚才的实验,精神体很不稳定,被四周笼罩的高紧张状态下的精神力刺激之后,狮子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展开了攻击。
怒吼声直抵大脑深处,可以直接对脑部加以伤害,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的绝对优势,因为蔡程昱不加控制的力量,最直接影响到的,就是离他最近的阿云嘎和郑云龙。
阿云嘎下意识地转过身将郑云龙抱在怀里。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蔡程昱真是个坑爹玩意儿。
但他们毫发无伤。

郑云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在他和阿云嘎的身边筑起了一个冰屋,为他们挡去了所有的伤害。他们看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就连久违的熟悉的嗓音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过这嗓音中仍旧带着最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起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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