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地上霜 于 2022-4-13 19:04 编辑
第七章 珍珠
(24)
郑总今天喝得不多,江薇醉醺醺地想。
但他和平时一样,点了一桌子的酒。
女人们倒是一如既往喝得欢畅,好像把那名贵的葡萄酒灌进喉咙,就能将血管里的血液也置换成琼浆。
江薇觉得自己不能再喝了,即使这才第六杯。
她最近的酒量一落千丈。紧绷的神经没有因酒精舒张,反而被无限拉伸,像一根有弹性的绳子,勒住她的脑袋往上提。她呼吸困难,头脚失重,目光穿过透明的高脚杯,眼前全是重影。
桌上林立的酒瓶变得很高,像极了上海鳞次栉比的大厦。高楼与高楼之间只为往来车辆留下行驶的空间,江薇走在幢幢阴影里,只觉那建筑物要将她压垮。
顺着瓶身向上看,是郑总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他出现在大厦的最顶端,目光向下看,却不落在江薇身上。
是啊,像他这样的上位者,怎屑看一只蚂蚁呢?
可阿云嘎是个例外。
郑总自进包厢开始,就把那名小侍从拉在身边坐下。郑总用手臂紧紧搂着他,几乎是把他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他的一双眼睛里头藏着心事,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江薇几次见他捞起酒杯,又慢慢放下,手掌轻轻摩挲着阿云嘎的脊背,沉默不语。
阿云嘎也不躲避,他把侧脸贴在郑总的胸膛上,静静地听那颗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偶尔直起身,意思意思地喝几口果汁。
可能是接连几日失眠,又频繁饮酒的缘故,江薇头痛欲裂。她眼皮一垂,包厢里的世界就颠倒过来,郑总和他怀里的那个小侍从就如同两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
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可他俩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背后布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江薇伸手触及了那根游丝,无意间点燃了那根炸弹的引线。
(25)
一个礼拜前,江薇接起警察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在读《简·爱》。
江薇将书页合上,看了眼手机来电备注名:阿云嘎。
警察告诉她,这位先生的手机现在存放在警局,请失主速来领取。
江薇纳闷,阿云嘎丢了手机,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呢?她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几天勾栏里客人来得多,江薇在包厢里头脱不开身,打过几通电话给在大厅里值班的阿云嘎,好让他送几瓶酒进来。
哪知他手机里面一个联系人都没存,信息也一条没有,最近的通话记录只有江薇。
估计是他在街上逛时,手机被小偷摸走了。当下,阿云嘎在东林大学上课,江薇只好替他去取。
进了警局,江薇倒没想到里头能这么热闹。只见那办公桌上排列着十几部手机,周边围着一群人忙着认领。
一个农民工扛着把铁锹,冲着一名年轻的女警官大声诉委屈:“这小偷贼噶坏,侬看我这乡下来的老头子都要被他盯上。警察同志,你说这人咋个能坏到这种程度!”
旁边的年轻男人捏着他那块手机嗅了嗅,又迅速将它从鼻子旁边拿开,骂道:“怎么这么臭喔?”
女警官被他喷了一脸唾沫,解释说:“扒手把手机统一藏在地下室的床底,还没来得及卖出去换钱。大家把手机认领回去之后,得拿酒精湿纸好好擦拭一下。”
“你们把人抓到了伐?”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妈问。
“不用抓了……”女警官摸了摸鼻子。
“哎呀呀呀,你们警察怎么这个样子的喔,没偷到你们头上就不用管了是伐啦?”那大妈骂道,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不是不是,”女警官忙道,“人已经死亡了。”
农民工瞪大了眼睛:“死了?”
“死得好哇!”年轻男人捶了一下桌子,把那臭烘烘的手机扔进垃圾桶里,直接不要了。
“这种畜牲,祖宗八代都要死绝!”他骂骂咧咧的。
大妈兴奋极了,眼里头冒着精光,她伸长了脖子问:“怎么死的?”
“具体死亡信息,我们不能和你们透露,您请见谅。”女警官答。
“说说看又没关系,”大妈像在菜市场打听八卦似得把耳朵凑过去,小声道,“我们不会跟别人说的。”
女警闻言,有些不耐烦了,她说着客套话撵他们走,又伸手拿起下一部手机配对失主。
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江薇充耳不闻。
她盯着办公桌上和手机放在一起的白纸,上面用黑笔写着行字:
上海市合川区五岭巷口101室。
一旁的角落里放着个透明的档案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照片。那似乎是一具被烧得全非的男性尸身。
民警将手机递给江薇时,她也不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
“您报一下手机号码。”女警官说。
“意外死亡吗?”江薇不答,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女警官瞧她年轻,衣着也算端庄,像是个读书的小姑娘,便拿笔敲敲桌面,严肃道:“姑娘,这些我们不能透露给您。”
江薇被敲击声唤回了神智,接过手机,冲她笑笑。
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指,又说:“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是《海上》报的记者,对这种凶杀案总是敏感一点。职业病,您见谅。”
女警官一听,急了。
“谁跟你说是凶杀了?你们这些小报记者,总是没查清楚事实就撰写些哗众取宠的小道新闻。合川区治安好得很,民众就是太容易听取这些八卦才会恐慌!”
“可是不是死人了吗?你看,血淋淋的!”江薇作出惊讶的表情,往那档案袋的方向一指。
女警官匆忙把档案袋翻了个面,遮住照片。这下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初步判定意外死亡。没什么好延伸的,你也别瞎猜了。”
“哦,意外死亡。”江薇点了点头。
她魂不守舍地出了警局,站在炽烈的骄阳底下一动不动。行人往来穿梭,只当她是个木头人。
这行字,她在郑总手机里看见过。
那晚,江薇在郑总的包厢里头喝得昏昏沉沉的。
也不知怎的,她近日喝了没多少就想吐,远远不及之前的酒量。可她的职业又要求她不醉不休。江薇便少量多次地饮,挨过了时间就装作酒力不胜,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小睡。
她知道的,郑总不会关心这些。就在刚才,阿云嘎这只小鹦鹉飞进了包厢,郑总的目光就只为他停驻了。
她仰在郑总身边的沙发座上,脑袋置于阴影里,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只见颓废的灯光下,只有阿云嘎喜滋滋地绕着郑总转。她躺在那儿神游,暗暗地想:简·爱怎么会喜欢上那个喜怒无常的罗切斯特呢?
郑总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江薇只觉得白光刺眼。她的神思被手机“叮咚”的提示声从浪漫情节中拖出来,倒是清醒很多。
郑总以为江薇已熟睡多时,便侧着身子挡开阿云嘎的视线,滑开屏幕看那条定时信息。
手机屏幕正对着江薇。
好奇心使然,江薇眯着眼睛去看,她视力从小便好,只见那屏幕上亮着一行小字:
G:上海市合川区五岭巷口101室。
江薇纳闷,像郑总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关注这样偏僻的地方呢?
G?G又是什么?
她迷迷糊糊的,手指把额头上的碎发捋下去,想继续装睡。头一偏,却见旁边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她看。
包厢里打着五光十色的彩灯,却仍显昏暗。那双眸子凌厉,透着一股子死气,像极了森林深处冒出来的一双野狼的眼睛。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滞了许久,如一根渗了毒的麻绳,在即将缢死她的最后一秒,又变成了暖暖笑意。阿云嘎抿起嘴唇,双眼皮一弯与她对视。那恶灵压身的恐怖氛围就烟消云散了。
江薇微微瞪大了眼睛,手指紧紧抓着裙摆。
这回,她不再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阿云嘎,他那张纯洁善良的面具底下,藏着另一张她看不透的面孔。
(26)
江薇站在警局前的交叉路口,冷汗一下来,又被阳光蒸干。
绿灯亮了,她却止步不前。
这盏警示灯在她眼前泛着绿幽幽的光。里头的人影快步走起来,双臂前后摆动,两条腿交替着,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要逃跑吗?
江薇摇了摇头,是不是近日天天失眠,让她多想了?
可是怎么会那么凑巧?
更早的时候,约莫是上上个礼拜,经理说前台的湿巾不够用了,便给了江薇一把钥匙,让她去阿云嘎房间里头看看还有没有备用的。
江薇进了屋也无需搜寻,阿云嘎的桌上就堆叠着一摞没拆封的湿巾。她拿了几包,就要转身离开,却听“啪嗒啪嗒”一声,一颗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江薇的目光往下落,掉下去的是她耳环上的珍珠。
这副耳环有好些年份了,久远到江薇都快记不清送它的人长什么模样。
那是江薇的初恋送给她的。
当年,那男孩刚刚毕业,工作也没着落,送的礼物能有多贵重,不过是路边摊上的玩意儿,珍珠都是假的。他俩如胶似漆地度过少年时代,直到他得知江薇得为她的亡父还清一大笔赌债。
于是,江薇往日的精致美丽就变成了“虚荣”,与别的男孩搭话就变成了“不检点”。
他们分手分得干脆,江薇没一句挽留,这副耳环却跟了她八年。
她甚至在他俩的分手纪念日,去商场里买了一枚银戒指,用一根项链挂起来,戴在脖子上。仿佛能从这冰凉的触感中集腋一点往日的温情。
江薇看着那粒珍珠滚进床底,这是它第三次掉落,前两次都被江薇用胶水粘起来。她苦笑着蹲下来,去寻她粘也粘不牢的年少爱情。
床底黑黢黢的,也不知那颗珍珠滚得有多远。江薇伸手去够,五指在地板上胡乱搜罗,蹭了满手的灰尘。
她摸索了半天,没碰着珍珠,却摸到地板上的一块凸起。她抠了抠那块裂隙,是片翘起的木制地板。
江薇寻思着珍珠怕不是滚落进了缝隙里,便探着头,将那块木板掀起来。
老旧的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江薇被灰尘的味道呛得直咳。
她的手指伸进那块空隙里抓,指尖勾到了一方绒面。她满心疑惑,什么东西能塞在地板里头?
江薇索性两指一拉,将那片东西拖出来。
这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绒面的材质,厚实极了。
真像探险的海盗无意间发现了藏宝图。她缓缓将其展开,总共八折,铺开在地板上,足足有两平米。
这间卧室里头只有她一人,江薇却有些害怕,仿佛被一堆镜头直直怼着。她知道,她在偷窥他人的隐私。
于是,江薇退了一步,将身后的门掩上,弯下腰静静地打量它。
这是一张手绘版上海市地图,画得很精细,房屋、道路、河流、下水道,一应俱全,甚至标注了建筑物的楼层高度,郊野的厂房位置。有几处被圈画出来,譬如机关要地,交通枢纽,监狱、海关、大型仓库……
江薇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自诩对上海的角角落落都了解得详尽,如今见了这图纸才知自己知道的不过九牛一毛。
江薇展开它时,发现背面还有图文。此时捏着图纸的角落一翻面,一张更为精致的地图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江薇学生时期在领事馆做过一个月的志愿者,仔细一看便知,这是缅甸在上海开设的领事馆平面图。
这面图纸比刚才那面更粗糙些,表面有些凸起的细绒,仿佛被反复涂改过。
图上绘制了整个领事馆的布局,楼层构造在她面前徐徐平展,楼梯、电路密密地排列着,门牌、摄像头、保卫处,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被圆珠笔仔细标记好。
可是阿云嘎…这小侍从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头皮发麻,冰凉的手指顺着楼梯口的位置,一点点爬到领事馆的最高层。她摸索到绒面粗糙的触感,仿佛是铅笔画上去之后,被橡皮反复擦干净。这条粗糙的线路拐了许多弯,在顶层的606房间停止。
江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顿在那里,一动不动。
“606…”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抖。
此时,门外传来些微脚步声,吓得她一哆嗦,赶紧将绒布原样折叠好,放回木板缝隙里,又小心翼翼将地板复原。她想了想,又探着脑袋拢了拢灰尘,盖住那抹手掌印。
门外传来经理的声音:“江薇啊,还有湿巾吗?”
“有的,来了来了!”她不迭答道,捧着那堆湿巾出去。
这间卧室的门缓缓合拢,落锁。
江薇也将这偷窥来的秘密锁在了心底。
上个月,缅甸来的财政部长入住领事馆,却在夜里离奇自杀,房间正是顶层的606。缅甸政府一个月来逼着领事馆讨要说法,民间却暗道这位部长是被冤魂索了命。
这些说法,江薇也有耳闻。
渺如蝼蚁的人死了,自然无人问津。可坐在高位的人一旦死了,仇敌就能翻倒出那些深藏在地底的事情公之于众,自己却凭借着勇敢者、正义者的形象再登庙堂。
缅甸财政部长向中方走私,与上海的赌场、黑帮、会所都有点过节。
一时间,这些丑闻迅速霸占了新闻头条,民众倒是对这些热闹喜闻乐见。
郑总的桌上也摆了这样一份报纸。他悠闲坐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将这位部长的名字用力划了划。
(27)
江薇不断地说服自己,这些猜测就只是猜测。可在勾栏里头见惯了人性的阴暗面,这些微末的事情联系起来,就编制成了一张可怖的图纸。
谜底深处爬出一群白蚁,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于是,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醒来还要尽心竭力地陪客。熟客们与经理抱怨,说江薇这朵金花,最近的笑颜没以前有滋味了。
经理便减了她的分红,要她好好调整,别丢了会所的脸面。
江薇只好买来一堆褪黑素、维生素促进睡眠。药罐子摆了满满一桌,好像她真的病了。
那本《简·爱》被翻在她离开罗切斯特,风餐露宿,历尽磨难的那一章节。几张阿飞正传的票根被贴在日记本上,与那标着“合川区五岭巷口101室”“缅甸大使馆606房间”的纸片挨在一起。
她时常梦见血淋淋的尸体,梦见匕首插入身体的场景。 半夜三更被惊醒时,江薇全身冰凉,捂着脑袋往床板上砸。她一惊一乍地低下头,看看床底有没有人,再看看窗棂有没有关紧。 一切如初。
她翻身起来吞下几颗药品,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比鬼更恐怖的,一向是人。
但她依然端着笑脸见阿云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当这位小侍从为她送来糖葫芦时,她也欣然接受。
“谢谢你呀,阿云嘎。”
“不客气,薇姐。”阿云嘎咀嚼着倒数第二颗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这个买一串送一串,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索性给你带来了。”
江薇接过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盯着那一颗颗血红的山楂却没什么胃口。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轻轻舔了舔上头的糖浆,甜腻腻的。
这种糖分极高的东西,她一向吃得很少。
江薇一时持着那串糖葫芦,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正发着愣,侧耳却听“咔哒”一声,房门被阿云嘎反手关上了。
江薇吓得腰背一弓,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阿云嘎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说:“薇姐怎么不吃呀?”
阿云嘎手里的那根糖葫芦签子很尖,木头材质,却像一根钢针。
她的舌头打结,身体被那目光钉死在座椅上动弹不了,语无伦次道:“你关…关什么门?”
阿云嘎指了指卧室里的空调,不解道:“薇姐打冷空调的时候不关门吗?”
空调外机轰隆隆作响,江薇生生冒了一脊背的冷汗。
她的视线顺着那木签子的尖头往上爬,对上阿云嘎饱含笑意的目光,他又提醒她:“怎么不吃?”
那颗山楂就在唇边,江薇吞咽了一下口水,她用牙齿咬住那粒冰糖葫芦,将表皮上的糖壳咬得咔咔响。
阿云嘎笑眯眯的,把签子递到嘴边,两瓣唇贴住最后一颗山楂,将它缓缓拉下来,衔进嘴里。牙齿一嚼,那粒红果子就被碾得粉碎。
她听着那咔擦咔擦的声响,仿佛有一把刀子在锯她的骨头。江薇将那串糖葫芦搁置在杯子上,摆了摆手说:“我一会儿再吃。”
她故作平静,冷汗顺着后脖颈滴到了尾椎骨。
阿云嘎把山楂吞咽下去,垂下手来,沉默着盯了她几秒。
江薇只觉那双眼睛里能射出两枚子弹,把她的额头洞穿。
可阿云嘎只是点点头,笑道:“薇姐要是不喜欢,也可以不吃的。”
阿云嘎说罢,转身就走。 “晚上见。”他合上了门。
江薇愣了一会儿,斜着身子瘫倒在椅子上,如释重负。
当然了,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根糖葫芦签子和那枚假珍珠被一同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里。
(28)
酒已经开到第十瓶了,女人们一个个捏着七倒八歪,嘴里哼着小曲。
黑胶唱片咕噜噜转动着,动人的乐音萦绕了整个房间。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行。 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江薇的脑袋有些缺氧,只觉那歌声一字字都掺了迷药,从双耳中流淌进去,灌满了她的天灵盖,又被鼻孔吐出来,变成她粗重的呼吸。
胸腔里绞痛无比,肝脏运转不动,双腿酸麻,好像徒步走了一百公里。
她喘不过气来,只好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渴望将嗓子眼里那股污浊的二氧化碳挤出来。
女人们的低吟声、玻璃杯的碰撞声、空调扇叶的摆动声混杂在一起,吵嚷嚷的,郑云龙却觉得这冰冷的房间里透着死寂。
他紧紧搂着阿云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上他脆弱的脖颈,掌心护着他的怦然跳动的心脏。郑云龙恨不能化成铜墙铁壁,将这小侍从层层环绕起来。
郑云龙在两个钟头前收到了G发来的信息:
“勾栏,顶层包厢。”
信息简短极了,没有提前寄来的信封,也没有交代时间。郑云龙收到时手脚发凉,急急调转车头飞速向勾栏驶去,一路闯了七八个红灯,右眼皮突突直跳。
“你要杀谁?”
这条信息发过去后,G就没做回复。
郑云龙疾步跑进勾栏,瞧见阿云嘎好端端地在包厢里擦拭酒杯,心里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他二话不说将阿云嘎拉进怀里,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等着,不许他离开寸步。
郑云龙如一座石碑般面无表情,死守着阿云嘎,如同抱着一块连城之璧。
G要在包厢里杀人。
郑云龙脑袋里徘徊着这个念想,左手扣着手枪扳机,右手紧紧搂住阿云嘎,坐了好一会儿,心里才踏实下来。
他巡视着包厢里的情况,细细地观察四周,思索狩猎者究竟藏在哪里。
G是在这儿安了针孔摄像头默默观察着,伺机而动吗?
他要密室里杀人吗?可是门外站着郑云龙两名的保镖,大厅不时有人走动,包厢里头人很多,又如何营造密室呢?
或者在酒里下了毒?可这酒,郑云龙也喝了不少。
他究竟想杀了谁?
阿云嘎吗,还是别人?
郑云龙环伺身边喝得醉醺醺的女人们。
G,除了我怀里的,你今日想割下哪位名妓的耳朵,剜出她漂亮的眼睛,把血淋淋的金耳环连同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并赠予我呢?
郑云龙把身边的人圈得更紧了些,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他将那支手枪举在身前,暗暗地想:如果G出现在他面前,要不要给他一颗子弹呢?
“想什么呢,郑总?”阿云嘎柔声问他,手肘一撑,从他怀里坐起来。
“没什么,”郑云龙擦拭了一下枪口,笑眯眯的。
阿云嘎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充满探寻的意味。他拿手指捋了捋郑云龙的刘海,继而,将两腿慢慢打开,双膝顶着沙发,跪坐在郑云龙的腿上。
“郑总今天特别紧张,”阿云嘎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说,“拿着枪做什么呢?这里没有人会伤害您。”
郑云龙心道他不知G的危险,刚想将人搂回怀里,却见两片湿软的嘴唇裹住了他手中冰凉的枪口。
郑云龙吞咽了一下口水,心如擂鼓。
只见那小侍从缓缓跪起来,撅着屁股,昂起头,活像一只优美的天鹅。他的嘴唇包裹住冰凉的枪口,尝出一股金属铁器的味道。
涩涩的。
他细嫩的舌头化作灵活的田鳝,直往枪管里钻。牙齿将枪身咬得“咔哒咔哒”震颤,复又把枪支轻轻一抵,含着那金属枪管直往喉咙里吞。
枪身微微的颤动从金属头直传到郑云龙手心里,化作一股细密的电流击打在他心尖上。
眼前的人将脆弱细嫩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他面前,白皙的皮肤底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郑云龙看得发愣,默默将扣着扳机的手指松开,生怕自己一时情动,让子弹穿透阿云嘎的喉咙。
他的脑中勾勒出阿云嘎饮弹而亡,鲜血溅了他满脸的情景,裤裆就慢慢地鼓了起来。
阿云嘎还在忘我地舔舐着枪支,吃冰棍似的吞含进去,又微微转动着脑袋将它吐出来。舌尖抵在枪口的细洞上慢慢地碾,缓缓旋进去,又故作留恋地抽拉出来。
郑云龙脑袋里只有四个大字:活色生香。
他又想起那日在东林大学的男厕里,阿云嘎也是这样轻吻他、啃咬他、舔吮他,吃得啧啧有声。
阿云嘎,你怎么会这样呢?
郑云龙那枚翕动的心脏被阿云嘎的牙齿一啃咬,就如一颗爆浆的草莓软糖,肆溢出甜甜的鲜血来。
直到那根绵软的舌头舔上郑云龙的指根,挤压进两指间的缝隙里,在他的手心上打圈,又一段段拔出来,将他握着枪械的手都挂满粘腻的涎水,郑云龙才反应过来。他竟在这紧张的等待中走神,一心沉浸于旖旎春光。
他清了清喉咙,将握着枪支的手从他唇齿边挪开,目光深深,平静道:“坐好。”
阿云嘎便将双腿收回来,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来。
坐好了,也不忘扒着郑云龙的手臂,将脑袋重新放回他的胸膛上。
这小侍从的身体刚从郑云龙眼前挪开,郑云龙便瞧见一个人影倒在了地板上。
他瞳孔一缩,往地上定睛一看。
只见江薇口吐白沫,四肢痉挛,不住地呕吐出酒液来。
江薇卧在地上,她觉得自己被一把大火点燃,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抬头看这间冰冷的屋子,那穹顶漆黑如子夜,而这具胴体里头焚烧般的剧痛却炽热如白昼。
她眼睛充血,视线模糊,迟缓地匍匐向前。
她已经在地上爬了许久,就在阿云嘎坐上郑云龙的大腿开始,她就开始胸闷心悸,呼吸困难。
可她也不呼救,包厢里这帮蠢货可能将她从这两个魔鬼的手心里捞出来吗?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的褪黑素被换成了头孢颗粒,她日日服用,药物就日日和酒精发生着双硫仑反应,内耗她的身体,损毁她的肝脏。
又或许,她知道。她知道自己的房间被人闯入过,毕竟她心细如发,记得地上的头发丝散落的位置,记得药瓶子里药片堆叠的形状。
她只是不想再这样无足轻重地活下去了。
今天,她喝了许多酒,陪着郑总,她总是得喝许多。足量的酒精与双硫仑药物在她的身体里变质成毒药。
她心肌梗塞,大汗淋漓,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天花板上的壁画旋转成一团彩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变成一道混沌的白光。
江薇的心率抵达了顶峰。她明白,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体味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上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他亲手将那枚珍珠耳环挂在她耳朵上的那一刹那。
可是勾栏里的肮脏事物事物吞没了她的身体,男人们腥臭的体液将她骨髓里的烂漫都淘洗干净。她成日里戴着的珍珠也滚落进了尘埃里,与垃圾共处一处。
江薇向身边望去,郑云龙和阿云嘎在江薇眼里变成了两条交媾的蛇,他们的手脚都绞在一起,于沙发之上缠绵。
她瞧见他俩站立起来,游走到她身边。阿云嘎关切地蹲下来,摇了摇她的肩膀。可江薇看得分明,他吐着蛇信子,毫无顾忌地露出毒牙。江薇觉得腹腔内缠绞在一起的肝脏更难受了,她想说:“别晃了,我做了鬼也不会来找你的。”
可是她没有力气开口,她面部潮红,眼结膜充血,颈部血管剧烈地搏动着,她已经没办法呼吸了。
海伦对简·爱说:“生命太短暂了,没时间恨一个人那么久……我平静地生活,期待着终结。”
她也该死去了。
江薇站在十字路口时无数次想逃离,可她刚迈了一步,红灯就亮了。
“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换一换新天地”吗?
上海之外是无数个吃人的“上海”,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所见的繁华之处,全是辉煌的地狱。
江薇怠倦了,她不想再站在镜子前练习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在装饰华丽的床板上闻自己骨子里的霉锈味。
她也不想再等属于她的罗切斯特了。
看到简爱风餐露宿,奔走风尘,这就够了。
身体里很疼,与床第之上的疼痛不同,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疼痛。
往事随风化作灰尘,新生的火焰将她碾碎,江薇发出一声杜鹃啼血的哀鸣。山花开遍了她的血管,在伤痕累累的洁白乳房上烂漫。
她伸出无名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套住她脖子上的那枚银戒指。观赏了一刻,就断了气。
再见吧,无耻世界。
我只嫁给我自己。
(29)
这或许是郑云龙与G之间唯一一场不见血的谋杀。醉酒的女人们伏在江薇身边想唤醒她,一个个东倒西歪趴在她尚存余温的身体上,嘴里说着胡话。
谁会记得一个因陪客死去的女人呢?
在床榻上死了,喝酒喝死了,抑郁自杀了,这都是宿命。
郑云龙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偏偏就将一切都摆平了。
谁敢计较他郑总弄死了谁呢?
经理可不会考虑如何处理尸体,把江薇的骨灰托付给她远在天边的母亲。将这死讯压死在勾栏里,封住女人们的口,给郑总陪笑脸,这才是他该做的。
G从来没忘记,郑云龙是站在权力顶峰的清道夫。
江薇死了,郑云龙说不上伤心,他只是有些恼火,G杀了一个他认识的人,却不与他提前打招呼。
为什么要杀江薇呢?为了乐趣吗?
那阿云嘎呢?G会为了乐趣杀了他吗?
像是回应他一般,短信铃声响了,刚好卡在四点钟,一秒也不多。
G说:“她偷看了你的信息,我必须杀她。”
郑云龙瞠目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发过去:“下次你想杀我认识的人,必须提前和我打招呼。”
他刚点下发送键,下一条短信就应声而来,像是提前设定好的。
G:“下周二,正午十二点,勾栏501。”
郑云龙盯着那条短信,僵硬地转头,沉声问阿云嘎:“这里的501是谁的房间?”
他的周身散发着恐怖的氛围,那支枪被握得“喀喇喀喇”作响。
阿云嘎的脸上有些惊讶,他拉着郑云龙的衣袖,说:“是我的房间。”
手机屏幕里头仿佛传出狞恶的笑声,郑云龙手一垂,手机“啪”得跌在地上。
眼前,阿云嘎怯怯地站着,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他。小侍从默默蹲下来将手机捡起来,低着头递给他。
郑云龙却不接住手机,他紧紧握住阿云嘎的手腕,不管不顾的,力气大极了,在他的皮肉上抓住红痕来。
这如影随形的枷锁终于落在了他的头顶。
郑云龙始终容忍他那位聪明的合作伙伴在他的脖子上套上锁链,牵引着他踏入都市的血潭。
可G不知收敛,非要在郑云龙圈定的领地里动土。
郑云龙咧嘴笑了笑,牙齿咯咯作响。
他说:“阿云嘎,你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