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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阿云嘎从不在正事儿上跟郑云龙开玩笑。
显然他把谈恋爱和在一起也当成了正事儿,并且是正事儿中的正事儿。
他说跟郑云龙耗上了,就是跟郑云龙耗上了。就像是他学汉语时一样,他选择了看起来最笨、但实际上最扎实的办法——靠时间磨、靠交流堆、靠他对郑云龙的了解一步步重新接近他,也把自己慢慢敞开来吸引他接近,作为爱人预备。
他摆明车马是个追求者,是个登堂入室、同进同出、同饮同食、同床不共枕的,追求者。
如果郑云龙的旧有习惯是孤独又沉默的守望者,阿云嘎就打算花足够长的时间、足够多的精力来培养他截然相反的新习惯。
这件事儿起初很顺利。
郑云龙实际上并没有抱什么指望,那就像是在过去的漫长时光里培养出的自我保护机制——坦然接受与阿云嘎相关的一切,并且尽量降低期待、甚至没有期待。活在当下对于爱阿云嘎这件事儿来说,几乎成了个负面词汇,颇有点过一天算一天,今朝有嘎今朝醉,明日无嘎明日哭的劲头,即使他已经很久没因为阿云嘎掉过眼泪了。
然而阿云嘎总是有办法撬开他,甚至无需刻意,只要他们在一起。
那些亲密又自然的肢体接触慢慢又出现在他们两个的日常相处里,还有个全新的城市给了他们无数出门约会的理由、两部新作品给他们无穷多可以交流探讨的话题,因为要参与内蒙春晚,阿云嘎还得以正大光明以练习的名义,用郑云龙永远也不能抵抗的蒙语歌作弊——每天唱得都不一样,郑云龙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问他是不是要把春晚变成个人专场,阿云嘎笑起来根本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还毫无诚意地归咎于星座,声称天秤就是选择困难,所以准备了诸多候选无法决断。
生日在两个星座之交就是有这份好处,可以随时根据需要选择。
郑云龙哼笑两声,全当是自己占了便宜——免费观看青年艺术家阿云嘎先生的现场表演,零排一座,个人专场,一居室的出租屋仿佛是解放前法租界的郑公馆,hin 有排面的整起了堂会。
还是北平来的呢。
郑云龙被自己的脑补逗笑,看着阿云嘎眼珠滴溜溜地转。
阿云嘎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没想什么好事儿,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懒得审问他——郑云龙看到他的反应后直接抱着猫笑倒在沙发上,暹罗一通霸王连拳后肇事逃逸,还得是阿云嘎罔顾先贤教诲,以德报怨,去给笑岔气的郑云龙揉肚子。
然后在他嘴上咬上一口当佣金。
但他们不可能总在一起。
游戏高手阿云嘎在制定战略时忘记将这个变量计算进去——2017 年开年这几天只是阿云嘎拼命腾挪出的共处时光,接下来就是春节前他逃不开的重要活动、春节、翻过年又是密集排练,完全撞期,他甚至腾不出日子飞上海。
阿云嘎觉得某种意义上郑云龙和他很相像,对于外在、甚至是内在的痛苦他们都有着非常强大的忍耐力——或许外人有时会不能理解,毕竟郑云龙一直以来的生长环境都算得上优渥、人生道路可称一声顺遂。
但从阿云嘎的视角看过去,郑云龙的痛苦与煎熬都是向内塌陷式的,对于他们所共同热爱的事业,他所承受的精神折磨并不比自己来得少——如果不是更多的话。
他过去总说郑云龙像只骆驼,即使没有水和食物也能一直向着一个目的地前进,直到耗尽全部气力跌在路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是同行者,同时他想要成为郑云龙的给养,最不济也不能成为压在他身上的砝码乃至最后一根稻草。
他盼着郑云龙早点打开自己,又在分身乏术时希望自己还没真正打动他,让可预见的、以月为单位的分离不那么突兀。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郑云龙就像是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的镇痛泵,刚盼来了还在三期临床的靶向药,没吃够一个疗程就被遣送出院静养。
被压得太狠的痛苦几乎成倍的反扑上来,而他每天就只有两三片维柯丁聊以安慰。
排练正式开始以前,这些都还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云嘎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忙起来或许就一个,不那么忙时就两三个——年初一时,父母出门走亲戚,郑云龙赖在家里没动弹,恰逢阿云嘎电话过来,两个人抱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下午,信息时代弄潮儿阿云嘎先生还安排他打开电脑搞了个屏幕共享,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一起又看了一遍歌剧魅影。
如果细究起来,郑云龙的心情甚至一直在水平线上——信任阿云嘎几乎快成为他的一种本能,如果阿云嘎持之以恒地传递给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号,他总会被感染、也总愿意被感染。
情况从他回到上海之后逐渐恶化,但起初在尚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郑云龙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个体验派演员。他喜欢琢磨人物内心——内在情感、行为逻辑,就像是认识个新朋友,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另一个角度的世界,体验一段不同的人生。
这种表演方法,在从前并没有对他造成过太剧烈、太负面的影响。
变身怪医不同。
这是部很经典的作品,难度也很大,无论是歌曲难度还是表演难度——他开始甚至连歌都没办法顺利的唱下来,角色塑造也像是浮在表面上没有说服力。
这同时是他热爱的作品、珍惜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退缩,只会花费更多时间、更多精力,利用一切手段和机会让自己向角色靠得更近、歌曲练习得更熟。
阿云嘎当然会鼓励他——他自己也开始了《阿尔兹记忆的爱情》的密集排练,每天同样很晚才回到家里,两个人简短地说上几句就各自沉浸在角色中。
这原本是音乐剧演员在准备新作品时的常态,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也是应有的姿态。
上海的梅雨与幽灵般的 Jack/Hyde 不知哪个来得更早一些。
郑云龙在青岛长大,成年后又基本一直呆在北京,从没在南方城市真正生活过,对这种气候毫无概念。他满心沉浸在人物里,只要有闲暇,不是在琢磨角色、就是在研究唱段,仿佛一夜之间湿疹就扑上了身,痛痒难耐,两只猫好像也跟着他一起水土不服,在家里兜着圈子、彼此打架,照常洗澡时一个没注意还爆发起来咬了他一口。
而他又开始失眠了。
郑云龙从前睡眠一直很好,入睡很快、睡得很沉,基本不做什么梦,做了也大多记不住。但从、从他决定来上海开始,他就仿佛失去了什么庇护,睡眠质量直线下跌,直到阿云嘎从北京过来,才算是勉强挽回一些,到现在又再次跌破底线。
他做很多梦,虽然仍旧不大记得住内容,但梦中那些惊惧与颓丧都还清晰地缠绕在心头。他常常在凌晨时从床上坐起来,呆愣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始思索即将进行的排练内容——再在这种思考中重新昏睡过去,再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被闹钟吵醒。
可这都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梦到阿云嘎。
梦里的阿云嘎总是在拒绝他。一遍又一遍。
任何时间、任何事,他的表情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冷漠,有时候很厌倦,春夏秋冬、北京上海青岛厦门鄂尔多斯,坐着站着歪着靠着。
唯一不变的只有拒绝。
他总是说好。
然后这一晚他问出了另一句话,“你不是说要追我吗?”
梦里的阿云嘎看着他,笑容很好看,语气轻轻巧巧的,“可是我后悔了呀。”
郑云龙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几乎都被汗浸透了,湿疹泡在汗水里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与麻痒。他按着快要炸开的额角,在黑暗里摸索着床头柜上的药膏,又不愿意沾得满床都是,索性打算站起来去卫生间重新涂药,下床时才发现自己腿都是软的,一个没站稳就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
他低声骂了句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打开灯,膝盖和手肘都蹭掉了一大块皮,青青紫紫地看起来好不狼狈。他抓起手机看看时间,还不到四点。
他立在那里,翻看着手机的通话记录——和阿云嘎的通话记录。
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通话时长一分半,也是昨天的唯一一次通话。《阿尔兹记忆的爱情》马上就要公演了,冲刺阶段排到凌晨时常事,阿云嘎最多只能见缝插针地跟他聊上两句。
郑云龙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想看到阿云嘎,他得看到阿云嘎,就现在,他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他还在北京他会现在就冲出门叫辆车跑到阿云嘎楼下,索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
以及更亲密的、最亲密的。
他需要阿云嘎操他。
在阿云嘎的床上。
但他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上海。四个小时后他还有绝对不可以缺席的怪医排练。
阿云嘎现在应该在睡觉,他不应该压榨他这点宝贵的睡眠时间,他得让阿云嘎保有最好的状态面对演出,他自己也是音乐剧演员,他明白这有多重要。
可他忍不住。
甚至于他不想忍——就像是迟迟未愈的陈年旧伤,在阴雨天又被翻出来,那血肉是新鲜的,疼痛也是新鲜的。
他告诉自己,他就只打一遍,响三声就挂断——那或许就不会打扰阿云嘎,也或许他将手机关了静音,他可以在挂断后补条信息说自己起夜不小心按错了,避免阿云嘎看到后担心。
汗湿的睡衣贴在身上,又潮又凉,他点开通讯录的第一位,在 Facetime 的图标上按下去。
一声、两声。
阿云嘎接了起来。
郑云龙坐倒在床上。
“出啥事儿了大龙?”阿云嘎那边黑乎乎的,郑云龙听着他明显刚醒的沙哑声音、一片手忙脚乱应该是摸开关的叮叮咣咣,“大龙?咋了?大龙?”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叫声砸在他心口,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泡在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却又仿佛理直气壮的委屈里,“我想你了。”
屏幕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几秒种后灯光亮起、阿云嘎的脸庞完整地出现在郑云龙面前。他头发乱七八糟的,脸颊因为睡眠不足多少有些浮肿,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他是郑云龙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然后这个男人开口说,“我也想你。马上就公演了,演出完我就去上海。”
“给我留票。”郑云龙不想等那么久,更何况这是阿云嘎的演出,郑云龙怎么会错过阿云嘎的戏,“过几天我们有假期。”
“留。几张都有。”阿云嘎的整张脸都仿佛点亮了,像初升的太阳。
“然后看完演出你得睡我。”深夜或凌晨似乎总给人无限的冲动和借口,郑云龙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神情,即使右上角的小窗口里就有,但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阿云嘎脸上,“我想要你睡我。”
“祖宗,”阿云嘎想什么就仿佛写在脸上,毫无预兆的深夜暴击让他甚至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小祖宗诶,我现在就想睡你,靠,我哪天不想睡你。”
“嘎子,”他们沉默了几秒钟,郑云龙觉得应该放阿云嘎回去睡觉,反正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滚不到床上,而且他也重新有点困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过了今天他还能不能问出来,“你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阿云嘎艰难地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对不起,郑云龙不是为了听他说对不起,他舔舔嘴唇,声音有几分艰涩,“因为我太想要你了,太想太想。”
郑云龙点点头,然后他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又要我。”
“因为我太想要你。”阿云嘎发现自己的汉语似乎无有寸进、一到关键时刻就连句话都说不通顺,只能跟个小学生一样反复使用仅有的词汇,“特别、特别、特别想。”
“行。”郑云龙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仿佛复制粘贴来的答案,无需更多解释。他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阿云嘎有些慌张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别哭,大龙,别哭,我,唉,龙儿,别哭别哭。”
他伸出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湿淋淋的一大片,眼泪并没止住反而流得更凶了,他深呼吸一口,“草,阿云嘎,”他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能宣之于口的这一天,郑云龙泪眼模糊地绽开一个笑,非常明亮、非常灿烂,“我爱你。”
他们的第一次,如愿以偿发生在阿云嘎的床上。
常规标准来说,那可能并不能算是一次绝佳的体验——两个人都太急切、太索取,同时缺乏经验,完全靠一股情绪主导着,阿云嘎力气大得像头牲口、郑云龙牙尖得也也不像个人类,凭借本能拼命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郑云龙残存的唯一一点理智,全用在不在阿云嘎领口以上的位置丢下幌子——他明天还有演出。
郑云龙一直睁着眼睛,哪怕灯晃得他眼晕也不肯闭上。他要看着阿云嘎,收集他的每一个表情,作为爱人的、私密的、仅属于他自己的。
阿云嘎恨不得给自己外接个摄像机外加传感器,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裸诚相见,北舞的公共澡堂里他们早就对彼此的身体司空见惯——但这依然是他们第一次裸诚相见。郑云龙瘦削了太多,包裹在柔软皮肉下面的骨架线条已经清晰可见,他看到散落在他皮肤上的细小的痣,像是一串等待他解开的线索与谜题。手指触摸到他背后尚未痊愈的湿疹,郑云龙难捱地弓起身子,因此而稍微远离了阿云嘎一些,下一秒就被阿云嘎揽着背按回怀里,他避开会引起不适的那一处,厚实的手掌安抚地顺着后背拍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连接在一起,郑云龙觉得阿云嘎的手指也仿佛能开口说话,他听到那声音从他皮肤传递进骨骼,顺着脊柱爬进他心口。
是阿云嘎在关心他疼么痒么,是阿云嘎在抱怨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是阿云嘎在追问他有药吗药带了吗药有用吗,是阿云嘎在心疼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找人在协和挂个号趁在北京去看看,把他密密地裹了起来,像是床被子,蓬松暖和得消磨干净他的全部意志,只想赖在原地再也不起来。
然而他只是顺着阿云嘎的动作挺起腰,固执又急躁地想要纳入全部,即使他没有完全做好准备。那很痛,比湿疹发作时痛得多,但这是他想要的痛苦,他知道这是快乐的前奏。手指陷进阿云嘎的脊背,阿云嘎也会听到他手指的声音,他在催促阿云嘎专心操他,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什么事儿都等下了床再说。
他觉得阿云嘎听懂了。
他们贴得那样近,不知向彼此索取了多少了个吻,却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分明才是早春,空气却焦灼郁热得就仿佛盛夏,那盏吊灯就如同是个挂进家里的太阳,晒得他们皮肤上浮起一层薄汗,皮肤滑腻腻得磨蹭在一起,汗珠顺着身体线条滚落下去,汇聚到他们身体连接在一起的那处,随着剧烈的起伏发出浑浊的声响。
郑云龙仿佛失了声,眼睛里含着水,泪珠混合着汗珠淌湿了整张脸,微张的唇角少有声音,阿云嘎也只有几声粗重的喘息。
这是场再沉默不过的床事,却又吵闹得一如烟花炸响、电闪雷鸣。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开春了。
与最好的朋友谈恋爱是什么体验?
太飞了。
不同于郑云龙此前的心态,虽然想象起来不大容易,但阿云嘎对他们的恋爱状态与模式并不是没有设想——也正因为不大容易想象,才导致他在从前有了非常严重的误判,以至于他一度认为挚友、知己、兄弟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优解。
完全不是。
倒不是说做朋友的时候有什么不好,就只是,阿云嘎从没想过一段双方实际都极尽热烈的、并且各方面又很契合的亲密关系,能给他带来的快乐与正面情绪几乎是呈几何级数翻倍的。
无法想象,只能经历。
如果说公演后再次回到上海,阿云嘎算是初步尝尝恋爱的滋味,等接了遗愿清单,拖着两大箱行李正式分割去郑云龙一半空间,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热恋。
阿云嘎一直认为自己在生活中不算是个浪漫的人,那些浪漫情怀绝大部分都留给了角色与舞台;同时,他也一直知道郑云龙是个很浪漫的人,无论是从前他大学恋爱时那些小心思小设计、还是他写的歌词、又还是他们看的海、郑云龙的观影及阅读倾向,阿云嘎非常了解他,也做好了配合的准备。
但实际上真正的浪漫从来无需刻意,或者说,当身边的人是阿云嘎时,郑云龙的浪漫已经自然而然转化成生活的浪漫,仿佛正该如此。
比如微信。
那时候演出结束没多久,他过不了几天还有其他行程,在上海只能呆不到一周。排练自然是不能陪伴的,但接上下班是题中应有之义,尤其当郑云龙因为这部剧的影响,心理状态并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
这天排练结束,他在剧院门口等着郑云龙出来,手机上冒出来个好友申请,简介栏里就只有个鬼脸的 emoji 符号。他蹙起眉,这个号是私人号,一般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正想着肩膀被拍了一下,郑云龙从他背后冒了出来,“快通过。”
“是你?”阿云嘎已经点击了同意,备注改做“大龙”,将名片推送给自己的另一个账户,拉个三人群——郑云龙和他自己的两个微信号,将群名改为直白易懂的“我们俩”,与郑云龙的微信号一并置顶,“龙哥怎么终于想起来下微信啦?”
“因为能发语音。”郑云龙的手机被阿云嘎从手里抽走,先是通过了阿云嘎工作账号的好友申请,然后就是被拉进班级群、校友群、共同好友群,改好群 ID,又发出去一溜好友申请,一串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新用户郑云龙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这个功能我也跟你提过,你不是说打出来一眼就看明白了,语音听半天都是废话吗。”阿云嘎把手机放回他手里,跟他并肩向外走,打算去一起逛逛菜场——郑云龙喜欢逛,阿云嘎也慢慢觉得有点意思,那里的烟火气让人总觉得很真实。
“哥是体谅你不认字儿。”郑云龙低着头并不看路,反正阿云嘎会看,他正在添加父母的微信好友,并准备好接受嘲笑,作为全家最晚拥有微信的人。
“咱俩都一样。”阿云嘎不甚用心地回了句嘴,大部分心思都花在牵着郑云龙安全行走上,“到底为啥啊大龙?”
“求我就告诉你。”郑云龙终于处理完了那些欢迎信息,并抢到了一个价值九毛三分钱的红包,十分满足地将手机按灭塞进口袋,侧脸看向阿云嘎。
“求你。”阿云嘎随口应答,毫无心理障碍,还上手在郑云龙的寸头上呼噜了一把,毛茸茸的手感相当好,跟胖子不相上下——并非多么想要知道答案,但和郑云龙耍花枪他总是乐此不疲。
“…行。”郑云龙难得被这干脆利落噎了一句,真到要解释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因为能发语音。有个同事,跟他对象也是异地,我看他没事儿就点开语音贴耳朵上傻乐。”他蹭蹭鼻子,强行找补一句,“更主要就是因为你不认字儿,打字太费劲。”
阿云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在大街上就笑得像个傻子,仿佛刚从什么地方被放出来。他停下脚步,转头捧着郑云龙的脸亲了两口,还不尽兴,又重新掏出手机将备注从“大龙”改成“龙”又改成“宝贝儿”才觉得消化完了这波多巴胺,“那我争取多发语音。”
那腻歪称呼阿云嘎几乎还没在卧室以外的其他地方叫过,郑云龙也无从适应,猝不及防看到备注,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导致他贻误了最佳反驳时机——或者更诚实点,也并不想反驳。
又比如购物。
郑云龙买东西的唯一标准就是需要,刚需。
阿云嘎买东西的唯一标准,也是需要——因为好看所以需要,因为喜欢所以需要,因为要用所以需要,因为想要所以需要。
从他们俩正经住在一起,以恋人身份,开始,家里的包裹基本就没断过。
小小的一居室显然盛不下阿云嘎的购物欲,郑云龙一边试图将五花八门的东西归置整齐,一边吐槽阿云嘎是蜈蚣精外加千面菩提,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脚要穿那些鞋、那么多身板穿那些衣服。
“基本上他买什么东西我都觉得不能理解。”郑云龙已经看到阿云嘎的身影出现在排练厅门口,声音不仅没降低反而还升了八度。
“男生买鞋就像我买口红指甲油一样嘛,”丽东也看到了阿云嘎,操着那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他打招呼,“嗨,嘎子。”
“丽东姐好,”阿云嘎冲她点头微笑,目光又落回郑云龙身上,“大老远就听见你说我坏话,郑大龙你背后说人还不知道小点儿声。”
“这是当面说的。”郑云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不自觉地向他迈了一步,“你今天挺早,我还以为得是我先完事儿去找你。”
“嗯,今天挺顺的,导演就让早早解散。”阿云嘎挨近他,直到两个人的肩头叠在一起,“走吧。”
“大龙你不去晚上的火锅啦?可以带着嘎子一起呀。”丽东笑着追问一句,五秒钟后她就后悔了关心正在热恋期的郑云龙。
“改天吧,”郑云龙指着阿云嘎,眼睛里都是笑,嘴上还要继续抱怨,“今天要去重新看房子,我那小庙现在根本盛不下这尊大佛。”他转过去咬着嘴皮看向阿云嘎,“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觉得你就是看不上我现在那房子,变相逼我换房——我跟你说多大房子都不够装的。”
“我也交一半房租行吗龙哥,”两个人跟丽东道了别,牵着手往外走,阿云嘎的声音像是影子一样被拖得很长,“我还能包水电网天然气,趁东西还没太多抓紧换了,省得以后更麻烦。”
他们也吵架。
鸡毛蒜皮、犄角旮旯都能成为拌嘴的理由,拌着拌着就吵起来,两个人隔着餐桌或者床对峙,能坚持半分钟以上不笑出来那个是这场的赢家。
偶尔吵得上头,郑云龙号称自己要离家出走,阿云嘎一手抓一只猫夹在怀里,还腾出来个下巴指着卧室门,“你走,有本事你别回来,猫全跟我。”
“我猫凭什么跟你。”郑云龙几乎要被气笑了,阿云嘎那神情跟撂狠话的学龄前男孩儿也没什么区别。
“你都离家出走了猫才不跟你,”阿云嘎赌气似的在猫头上各亲一口,“你这是遗弃,被剥夺抚养权。”
郑云龙立刻嘲笑了他跟新闻学来的一知半解的法律知识,然后两个人开始冷战。
十五分钟后冷战结束——因为做饭时阿云嘎一直在厨房转悠,郑云龙忍无可忍开口让他出去,从而被迫成为了此次冷战的终结者,和战败方。
好在胜方并不打算追究战胜红利,只是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等着开饭——他的新陈代谢系统实在太好了,总是很容易饿,又算不上经饿。
只要他们在一起,郑云龙绝不会让他捱着——阿云嘎先前胃不好,全靠一顿一顿饭养回来,郑云龙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更在意。
阿云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在亲密关系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并不是无责任、无限制的自由,是一种万事有人承托、万言有人聆听、万念有人支持的自由。
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睛,看到里面溢出的笑意,他确信郑云龙也一样。
I’ll cover you.
时间很快进入到五月中下旬。
六月底就是郑云龙的二十七岁生日,阿云嘎私心里觉得这个生日很特别,日期和年龄重合的生日,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不过更诚实点,这是他们在一起后郑云龙的第一个生日,即使不是这个原因,阿云嘎也总会找点其他特别的理由出来。
他背着郑云龙联系了他能联系到的,郑云龙的所有朋友、关系不错的同事、师长和领导,请他们帮忙录一两句话的生日祝福。郑云龙的人缘不错,阿云嘎的拜托大多都有了回音,他在闲暇时间将这些祝福串联起来剪成视频,同时确认了一个更巧合的消息。
变身怪医的音乐会与遗愿清单是同一场,日期就正是郑云龙生日那天。
当你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会合力助你实现愿望。
零点钟声敲响时他们在一起。
此后的很多很多年,阿云嘎想,他们都要在一起。
他们依偎着靠在床头,郑云龙正在拆自己的生日礼物——三支视频。
阿云嘎总是很喜欢三,三是他的幸运数字。
郑云龙看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祝福,就像是被妥帖地安置在云团里,捧上一杯温温热热的蜂蜜水。
阿云嘎出现在最后。
他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每一道细纹、每一寸皮肤都透着快活。
屏幕里的声音与耳畔的声音一同响起,像是穿过屏幕来到他身边。
“我爱你。”
---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Fin-
P.S. 到这里就全文结束啦。虽然没赶上嘎生日的deadline但是我尽力了_(:з」∠)_
祝他们俩往后余生都平安快乐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