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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崇明区
(143)
郑氏集团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厚厚的玻璃墙都隔不住悠扬的小曲儿,偶尔夹着几声踢踏舞般的皮鞋蹬地声,那节奏震得楼下的吊灯都要晃三晃。
“谁呀,郑总办公室里蹦迪呢?”
前台秘书笑眯眯掏出沓红包:“还能谁?财神爷呀!喏,红包人人有份。”
郑云龙推门进去时,恰逢那财神爷翘着二郎腿,鞋跟打着拍子,一手捧着瓜子,一手冲门口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五迷三道地哼着调:“该呀!再补一枪~”
“张超你干嘛?”郑云龙把文件夹往沙发上一砸,火蹭得蹿上来,“早不来晚不来,融资会议结束了你倒来了。掐着点呢你!”
张超陪笑道:“哎呀龙哥,不能次次融资我负责不是?集团要向江浙扩展,可以啊!不过我事先跟你说啊,这回我打死不领这头。我呢,为了给你守着上海这块儿地,忙得脚不沾地,快要英年早秃了。”
郑云龙瞥他一眼,特意甩了甩自己柔顺的刘海,说:“我知道。可这事儿除了你挂帅,还能谁挂帅?”
“这么大一集团,谁能耐你让谁来呗,”张超随手翻了两页文件,言简意赅,“江浙的珠宝业市场几近饱和,两边的珠宝协会还都排外。这么难啃的地界,你叫方书剑忙活去,他这几天乐得清闲。”
“书剑?”郑云龙皱起眉,挺严肃,“行了,先说说,事情你查怎么样了?”
“把监控录像给你带来了。”
张超从包里拿出两台电脑,推到他面前。
左边一台的屏幕里,是舞台技师被勒死那天,银河号剧院里的监控画面。右边一台则呈现出当天追捕高杨时,社区干道上的场景。
张超点了点左边的屏幕,说:“这件事情,要是按正常程序走,那个演员上演’吊死’那一幕的时候,他会在脖子上套根棉麻绳,与此同时,在他刚好能站立的地方会伸出一根硬钢丝绳套供他落脚。等灯光一暗,演员会从钢丝上走下来回到后台。可当时,两种绳子刚好对调,他用那股钢丝缠在了脖子上,脚却踩在棉麻上,立刻被勒死了。我事后派人查了后台监控,既没人提前布置陷阱,也没有谁当场故意搞乌龙,一切正常。”
郑云龙嘴角微微翘起来,话里带着钩子:“一切正常也只是镜头里的画面一切正常。彩排了几十遍,现场出这种纰漏,你说蹊跷不蹊跷?”
张超一脸“我能不知道吗”,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的确。这看着像是现场手忙脚乱,把绳子放错了,但那个被勒死的演员是现场道具布置总负责人,没人比他更熟悉绳子摆放流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郑云龙哂道:“道具布置总负责人?吊灯差点砸死人,现场出的纰漏还少哇?”
张超点点头:“那吊灯是为了营造效果,特意用作古的老部件拼装起来的。摇摇晃晃能理解,掉下来也太夸张了。”
郑云龙皱起他漂亮的五官,整张脸都在抗拒提起那个名字,拧巴了片刻还是说了:“那吊灯,本来是想砸死王晰的。”
张超显然没领悟到郑云龙对王晰的膈应程度,恨不能把这两个字戳他脸上:“龙哥,那时你恰好在王晰那包厢里,王晰借周深的手给你下毒。吊灯砸下来的时候,阿云嘎恰好出现在王晰包厢里把你给救了。这也是巧合?”
“哪一起杀人案不用巧合做外衣的?”郑云龙脸上的冷笑挺瘆人,“我不信巧合。”
张超踟蹰再三,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做局,伙同这负责人对吊灯动了手脚,再借台上那一幕,杀人灭口?谁这么牛啊,敢在银河号杀人!”
这话有点阴阳怪气,郑云龙眯起眼睛盯着他看,笑着拢了拢刘海。张超从他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里咂摸出一点深意来,他试探道:“龙哥,这事儿你怎么不叫方书剑去查?”
郑云龙一愣,被他戳中了心事,自己已在心里将那答案补全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有别的事儿交给他。”
张超见他神情凝重,怎么会不知道那点潜台词。他想开口劝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万一龙哥根本没有疑心方书剑的意思呢?
如果他疑心方书剑,那也得连带着疑心阿云嘎。 可郑云龙对阿云嘎那是没话说,这才半个月没见,他就已经陆陆续续派去了十几个人兜着东林大学转,时刻守着他小情人。就差寻根锁链,千里迢迢别腰带上了。
张超旁观者清,明白郑云龙这是不愿把阴谋套用到阿云嘎身上。哪怕是想一想,他都不舍得。 或是出于多年生死相托的信任,或是出于爱屋及乌,他也不愿亲自去查方书剑。
郑云龙隔着一丈都能嗅出张超身上散发的愁苦味儿。懂人心,那是本事。可既懂人心,又懂人情,就是无形的压力。
他叹了口气,说:“张超,你又有心事了。”
张超苦笑一声,对上他那双澄寂的眼镜,轻轻说:“我这个人,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谋财。你知道我的目的,所以从来不要求我忠心。但是,哪怕是猫猫狗狗,养久了都知道感恩主子的。”
郑云龙哪里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这些事情在心里攀扯再多也是无用功,在没有定论前,当把这无耻的疑心连根拔起。可既然他自己打定了主意要装糊涂,就得有人来为他辨“清楚”。
于是,郑云龙拍拍张超的肩,吩咐道:“这事你继续查吧,把那一整个月出入银河号的人里里外外地查。工作量挺大,别嫌麻烦。”
张超乖乖点头,心里却没轻松多少。他随即调出右边那台电脑的监控录像来,瞧着那皮蛋粥似的模糊画面,有些尴尬。
“来吧龙哥,咱再看看第二出巧合。”
郑云龙点着那模糊不清的屏幕,疑惑道:“人影都糊里糊涂的,看什么东西啊你让我?”
“凑活看看吧……梁朋杰去调路口监控,人家说那社区是老社区,路口的摄像头坏了好久了,雨一淋就时断时续。那段时间的录像基本缺失,只好调来隔壁居民楼里的监控。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点路口的情况,就是隔得远了些,摄像头又上了岁数,看不太清楚。”
郑云龙拉了拉监控视频进度条,皱眉道:“近的摄像头坏了?你是不是钱砸得不够多,买不来高清录像?”
张超觉得他话里有话,道:“你觉得……这监控录像提前被别人买断了?买去做郑氏集团的文章?”
“不一定。”
张超听他那话模棱两可,正想细问,郑云龙叹道:“书剑怎么说的?”
“他这一根筋儿的,能说什么?事一结束,银河号都没上,立马跑地下室挨抽去了。”
“不是说了不许他进去?”
“呦,您这话什么时候在他那儿管用过?”
郑云龙差点没被他噎死,鼓掌道:“行,行。那你这大哥的话有用不?”
张超立刻开始跑火车:“我问过他两嘴。他呀,他说他哪儿想那么多,看见你家小情人想上手给高杨一枪,这感情好啊,这喜闻乐见啊,这打死算数不带怕的啊。”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索性把两台电脑一扣,说:“闭嘴吧你。”
张超觉得郑总这恋爱脑有些无可救药,半开玩笑道:“这码事儿,您不如问问当事人。那把人抡在车门上砸的狠劲儿可不是谁都有。您呀,千万别领了狼崽子进家门,当兔崽子养着。”
郑云龙啃着嘴皮思忖了一会儿,说:“这些事情都不急,留给你慢慢查。现在急的是上海崇明区重建,裴庄会不会来给我添乱。”
张超苦笑:“这历史遗留问题终究得解决不是?”
上个月起,上海市委开始重新规划城市,拟订于年底重建崇明区,把崇明岛区域的厂房全部推倒,围绕湖泊建立高新产业园区。郑氏企业的原石加工厂和珠宝展览大厅正位于此地。这片厂房拆迁并重建,在吸收政府政策红利和补贴后,公司股票市值将面临暴涨。
这本来是好事,如果这家公司不曾有高氏集团参股。
早些年,两家互利共生,在崇明岛合办了这家联名子公司,郑氏控股55%,高氏参股45%。那时,为了显示两家的亲密,公司事先在设立章程中定立了防御条款,未经双方同意的股权收购企图不具可行性。
之后,高郑两家撕破了脸,郑氏集团试图彻底收购高氏股权,却因为这条防御条款,总以失败告终。
这下可好,等政府拆迁之时,这片厂房的市值将猛涨90个亿。倘若按股权持有分款,这笔资金足以令高氏集团的破产企业起死回生。
郑云龙的意思是,宁可不要这笔资金,也不能让高家那批旧臣靠割政府的韭菜,生出新的茬儿来。崇明岛项目预期在年底启动,土地收购却还未定下确切时间,需等实地考察结束后再做决定。
倘若郑氏集团能赶在收购之前破除防御条款,成功收购高氏那45%的股份,令高家那些苟延残喘的企业分不到一杯羹,这次拆迁才能算作真正的喜事。
可好巧不巧,裴庄这位副市长,兼任崇明岛开发项目的副指挥,对拆迁时间有一定话语权。以他那“亲何反郑”的态度来看,八成会把土地收购时间赶在郑氏成功收购之前。
张超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忙的就是这件事。 偏生郑云龙的要求还高,一边要在上海陆续收购高氏企业,一边又想以“崇明区项目”为契机,北向江苏管辖的崇明岛北部风景区延伸,南向浙江杭州扩展商路,打通景区珠宝文创,形成“崇明岛-黄浦江-西湖”三点联通的商业模式。
郑总一发话,张超跑断腿。商界要跑,政界的消息也得打听。还没等他把裴庄的算盘摸清楚,何叔那边先传来了消息:当年那位帮裴庄篡改尸检信息的女法医自杀了,来了个死无对证。
这下可好,那25颗珍珠算是白给。那厢,检察院也寻不到任何裴庄指涉当年案件的线索,但凭被冤枉人的父母一面之词,又怎扳得倒位高权重的裴局。
裴庄没了顾忌,打定了主意背靠澳博,等着高升,恨不得日夜不停地执行土地收购,开发崇明岛,干出一打政绩。纵观上海政治局势,市委书记是个“装睡叫不醒”的好清官,生怕和商人打交道落了马。市长又端着一副只给政绩挂名,绝对不干实事的架势。
张超实在没办法,愁眉苦脸道:“当初非跟高家搞什么子公司,该呀!你不如给我一枪吧!” 郑云龙笑容可怖,语调不扬,巴掌先扬:“高家要是死灰复燃了,我真能给你一枪。”
张超这下认清了自己打工人的身份,心里快崩溃了也不敢跟他龙哥犟嘴,只好讨饶道:“所以啊龙哥,方书剑给你当开疆拓土的封疆大吏去。我呢,尽人事听天命,给你守着上海这块宝地。”
郑云龙斜着眼睛瞥他一眼,不置可否。他仰在旋转椅上,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上海公安市局只隔郑氏大楼两条街,从这儿隐约能瞧见市局门口那精彩纷呈的起义画面。
那条“彻查冤案背后官员,还真相一个公道” 的横幅拉了几天,换成了“严惩贪官污吏,公安局长下台”。裴庄干脆躲去了崇光岛视察,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媒体陆续来了几波,副局对着抗议群众喊了几句口号又窝进了局里。
郑云龙观望了半天市局门口的抗议人群,这一套刚正不阿的唱念做打使他心里有了数。与张超对视一眼,郑云龙立刻从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咂摸出了同样的意思。
“可不能让人民失望。”郑云龙笑眯眯道,“叫朋朋去给舆论添把柴火。”
张超应是应下了,心里却有些担忧。他知道,这位裴局的道行可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郑云龙不愿再去想这些烦心事。他把椅子挪到窗边,平心静气,贴着冰冷的玻璃向下望,只见大厦底下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无数只蚂蚁为着他们的巢穴勤勤苦苦地奋斗终生。何叔曾站在这里,拍着他的肩膀说:“云龙啊,蝼蚁当然能在泥土里穿行,可你见过一条龙在淤泥里歇脚吗?” 那他的巢穴又在哪儿呢?
郑云龙坐在舒适的办公椅上,仍然觉得高处不胜寒,一双腿恍若扎在云霄深处,下一刻又好像陷入了地下室里冰冷的血污。
他想,这幢金碧辉煌的大厦真如一座城市间的玲珑塔,镇守着郑家亿万金银与一代世仇,也镇守着他这颗越来越硬的心,叫他不敢出逃半步。他转着钢笔,身体冷得哆嗦,语调却四平八稳:“快半个月了,过几天我得去见见……”
张超正等着他接着说出那个人名,究竟是阿云嘎,还是高杨。
可郑云龙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先响了。
郑云龙接起来听了半天,钢笔往桌上一扔,手扒拉开衣领使劲扯领带,眉头紧得像块拧巴起来的饺子皮。
张超被他吓出一身冷汗。郑云龙的手机电话没几个人知道,出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了值得他如此焦虑。政府拍了板,说今天就要拆迁崇阳区了?
令张超更加毛骨悚然的是,郑云龙听了半晌,竟然陪笑,和蔼道:“行,我知道了。您稍等,我这就过来。”
张超活像见了鬼,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这才敢确定自己不在梦里。
只见郑云龙利落地脱下身上的熨帖的西服,胡乱揉皱了又穿上去,左手取出抽屉里的银框眼镜戴上,右肩跨上斜背式的公文包,又把皮鞋换成一双发黄的运动鞋。
张超看着他这一连串流利的动作,急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郑云龙理都不理他,一边心急火燎摔门出去,一边小声嘀咕道:“这下总不像金主了吧。”
(114)
郑总一路飙车到东林大学时,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救护车鸣着笛呼啸而去。郑云龙心里上了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磋磨着他的齿轮。 阿云嘎能出什么事儿?十几个人护着他。 郑云龙也说不清自己在焦虑些什么。
门卫瞧见他这格格不入的打扮,还以为这是位非要装上流人又装不像的小白领,叫他掏出身份证登记完才肯放行。
这副打扮确实有点儿伪装性,以至于他踏进校务办时,校长拉着副校长,躲在挨挨挤挤的家长们身后,做贼似的打量了他半天,认清楚了,这才端着笑出来打招呼。
“郑总?”校长探着脑袋从人群中挤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他一番,道,“您怎么来了?这事儿怎么还惊动您了。”
郑云龙懒得客套,直言道:“你们不是要学生们配合调查,叫监护人都来趟学校吗?我是阿云嘎监护人。他人呢?”
“您放心,学生们都在教务办坐着呢。孩子们都挺镇定,也不急着见。”
郑云龙道:“说说,出什么事儿了?”
校长拉着他出了校长室,关上门小声说:“郑总啊,我和您说说也无妨。是这样,我们学校一学生在澡堂里磕破了脑袋。磕碰到了,这没什么,可那血足足流了几个小时才被发现,刚送去医院,恐怕有生命危险。”
郑云龙意有所指:“阵仗够大。”
校长眯着眼睛,也不卖关子:“这孩子是区委书记家的,独生子,父母宝贝得紧啊,这不救护车刚拉走,警车接着就来了嘛。”
郑云龙问:“澡堂地滑,磕破了头叫救护车这我理解。警察来调查什么?”
校长叹了口气:“这要只是地滑,区委书记也不会叫警车来围堵学校了……不瞒您说,这学生跌倒前十分钟,澡堂里发生了场群架。当时,学生们拿完柜子号站在一起排队,澡堂里头雾气大,也不知道谁踩了谁的脚,谁碰掉了谁的毛巾,年轻人嘛,心火气儿旺,吵了几句,你一拳我一拳的就开打了。那区委书记家的孩子也站在那群人里,估计也挨了几拳。”
“哦对对对,这事儿我还得向您表扬阿云嘎呢!这孩子是个明事理的。一群人澡堂互殴,就他还知道拉架!”
郑云龙神色淡淡的,显然不对这通拍在马腿上的奉承感到受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管理澡堂的师傅吼了他们几句,学生们也就不闹腾了,安安静静洗澡去了。谁成想,那孩子恐怕是身上挨了几记,站也站不稳,进了澡堂隔间之后脚底一滑,脑袋磕在了放衣服的柜子棱角上,搞得是头破血流。”
“说来奇怪,他就悄无声息昏倒在喷头底下,喊也没喊,脸就刚好冲着地漏。源源不断的血水被水流冲刷进下水管道,没溢出来多少,浴室地板都干干净净的。隔壁隔间的学生们倒是能看见一两缕血迹,还以为是刚刚群架打的伤口,谁都没当回事儿。”
“我瞧了眼,那学生脑袋上的伤口挺小,磕的嘛,也就指甲盖那么大,看着也不深。可这人在澡堂里足足流了两个半钟头的血。没人发现呐!要不是澡堂要关门了,喷头还开着,澡堂师傅去敲门了,谁知道隔间地板上有个人昏迷着。”
“失血太多,救不救得回来得看老天爷了。这不,家长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干了。区委书记大手一挥,非说是那场群架酿成的,要警察过来彻查。”校长把手一摊,无奈道,“这多影响学校声誉呐,您说是不是?”
郑云龙从校长这番话里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挨了几脚就能滑倒,磕到头也不喊不叫,水流恰好能把鲜血一点点冲掉,容他慢慢放血。这死法蹊跷得很。
可郑云龙更加知道,那位区委书记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警车都围堵学校了,要是他儿子命丧医院,他指不定要逼学校开除这帮打群架的学生。纵使校长的行政职权在厅局级,但实权不如人,道理不占先,能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郑云龙眼皮一耷拉,低头看了看表,冷声道:“校长啊,我们家嘎子可是拉架,没必要拘着一块儿接受调查吧?您看,这都到饭点了。”
他说完,觉着自己活像个来学校捞孩子的倒霉家长,扛着炸药包就要替阿云嘎挡雷。
校长人精儿似的,哪里嗅不出郑总话里话外的袒护味儿,这都叫“我们家嘎子”的亲密了,再扣着人就是落郑总的脸面。他识趣道:“那是,那是,学校自然有分寸,拉架的学生我们绝对不会为难。您呀,先带着阿云嘎去吃个饭。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打电话给我。”
郑云龙琢磨着校长那话,心知这是过会儿还得带阿云嘎回来接受调查的意思。他缓缓瞥了校长一眼,脑袋里混像是长着根出不了气的烟囱,里头全是刺鼻的蒸汽。
校长读出这一眼警告的意味来,怵得腰杆子都拔直了。
郑云龙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把阿云嘎从这桩事情里拉开,拉得越远越好。可当下,他也不好再为难校长,记下门牌号,心烦意乱寻阿云嘎去了。
第三十章 笔记本
(115)
郑总推开教务处大门的那一下过于利落,连带着门把手都拧巴出了一声犀锐的响儿,惊得里头鼎沸的人声骤停了几秒。
学生们风声鹤唳,个个歪着脑袋往门口看,待他们瞅清楚了来者的面孔,又攒作一团,紧锣密鼓地商讨起“脱罪大计”。
郑云龙扫视了一圈,把目光定在了教务处角落的矮沙发上。只见一片聒噪之中,阿云嘎正静静地沉在沙发里酣眠,一双眼皮温顺地勾出月牙泉的波痕,嘴唇微微翕张,露出两颗瓷白的兔子牙齿。郑云龙一时哭笑不得,心道这一室雀喧鸠聚,他倒好,把自己塞进梦里避难。
他在阿云嘎身边坐下来,却闻那群聒噪的学生话语间阴谋阳谋不少,时不时骂上几句“骗子”“婊子”“校园公妓”。
这么小一间屋子,郑云龙想不听清楚都难。他正琢磨着,等阿云嘎醒了,必得叮嘱他离这帮混子远点儿,又蓦然想起,他这只小鹦鹉曾日夜住在勾栏,这帮未晓世情的大学生又哪里比得过勾栏的酒徒与嫖客呢?
他叹了口气,暗恨自己没早点遇见阿云嘎,好叫他沾不上半点险恶。可郑云龙又转念一想,自己最初看上的,不就是他介于清一色的纯情和清一色的淫巧间,那股狡黠的劲儿吗?阿云嘎要真是个不谙世事的雏儿,他反倒看不上了。
郑云龙低笑一声,脱下西装外套,轻轻给阿云嘎盖上,索性坐下来等着他醒来,一边掏出手机来预订中午的餐厅。
谁知,他手机还没划亮,耳边突然传来一句 “阿云嘎呀,那婊子的绯闻男友惯会装清高,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手机暗下去时,郑总的脸色也暗得彻底。他缓缓看向阿云嘎睡熟后那副无辜的模样,手机捏在手心如一方冰冷的砖块。
那帮学生眼瞅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监护人脸色越来越阴森,陡然生出一股在家长面前揭人短的快意来。于是他们拿捏起腔调,一句接一句地拱火:“你是没看见阿云嘎跟那校园公交车卿卿我我呦!课上挨着大腿坐,那女的巴不能趴到他胯下舔吧!”“听说他还留宿过高级妓院?”“嘿,那女骗子的赃款够他嫖的。”
学生们一口气说了个爽,偷偷拿余光去瞥郑云龙的脸色,好猜测这番话究竟能不能给阿云嘎赚得一顿回家后的打。却见郑云龙一手把阿云嘎搂得紧紧的,平静地盯着他们看。有那么一瞬,他们几乎觉得郑云龙的眼睛里划过一团森冷的幽光,配合茶几上那把锋利水果刀,显得格外危险。
郑云龙不咸不淡道:“都做好退学的准备了吧。”
学生们猛地被戳中了心事,本来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担忧彻底挂在了脸上。进医院的那位,可是区委书记家的儿子。
可不论怎么说,面子不能在外人跟前丢,学生堆里立马冒出一句色厉内荏的驳斥:“你谁呀!凭什么你说退学就退学!”显然是没把眼前这位西装裤配运动鞋的男人和当时运动会开幕式上的郑总挂上勾。
郑云龙暗笑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没什么兴趣搭理他。余光却瞥见阿云嘎不知何时醒了,正睡眼惺忪看着他。
“郑总…”
阿云嘎这俩字带着点含糊的暧昧。郑云龙沉着眼看向他,脸上写着行清晰的大字“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阿云嘎察言观色,弯弯眼睛,咕哝了一句:“你好吵哇……”
说着,他缓缓把身上盖着的西装外套往头顶上拉,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郑云龙的背,脑袋往他腰上蹭蹭,一副要把沙发当床的架势。
郑云龙心里那颗酸涩的果子还没结起来,就被他一把攥在手心里,捏出了甜汁儿。他轻笑一声,也学着阿云嘎那样,一手拉住西装上沿,脑袋往里一钻,丝毫不顾形象地探进去寻他。
学生们又惊又恐,面面相觑。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好像造了个诡秘的结界,整间教务处瞬间安静了下来。
西装里还韵留着阿云嘎的体温,郑云龙与他挨在一处,透过稀微的光亮打量他,却见阿云嘎半睁着眼,露出清明的眼神。
郑云龙有些诧异,不动声色道:“怎么回事?”
阿云嘎凑在他耳边轻轻说:“这帮人打了场群架,把人打进医院了。我这拉架的要是不在角落里装聋作哑,还不得跟他们再打一架?”
郑云龙拍拍他的脸颊,道:“聪明了。还知道叫我来摆平。”
“什么叫摆平啊?本来就没什么事儿。”阿云嘎戳戳他的腰坎儿,笑着说,“郑总,你这来的时候是咋了,刚走完时尚红毯?运动鞋搭皱西装,还顶副银框眼镜?”
郑云龙挑起眉梢,随手摘下眼镜撂在他鼻梁上。
“我要不这样,这帮大学生还不得传,你金主来学校捞人啊?不过早知你名声如此,我还瞎费什么劲!”
阿云嘎散漫道:“这群人我又不熟。他们说什么,我不计较。”
“既然不熟,拦什么架 ?”
“郑总,拦架是表明态度,是拦给老师看的。”阿云嘎手顶着西装指了指外头,说,“澡堂那么多人,谁打了谁,哪记得清呀。但是所有人都会记得,是谁拦了架。”
只不过,这架没拦住。
阿云嘎此举不像是为了和这群“肇事者”撇清,好在老师们心里留下好印象,倒像是提前知道这事会闹大,先把后路铺好了。
“那你参与了吗?”郑云龙问。
阿云嘎的眼睫微微垂落,在鼻梁上晕出一片阴影。
“参与什么?”
郑云龙就换了种问法:“你和他的死有关吗?”
阿云嘎的笑渐渐消失,他骤然觉得头顶这件暖和的西装如同一张罗天巨网,挡下了外头的风雨,却逼得他不敢心安理得地说谎。
这时,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说:你得跟他坦白。在他沉默的那一刹那,郑云龙的眼底微微闪动着一点波光,像是海浪撞碎在礁岩上,隐没的危机都磕碰出了响儿。
阿云嘎:“必定无关。”
郑云龙深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微妙,语调却沉着而温和:“无论如何,这件事只会是一种结果。与你无关,那就是无关,与你有关,那也是无关。你就给我安安心心读书。”
阿云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他捏了捏郑云龙的手臂,说:“郑总,我们去吃饭吧,我下午还有课呢。”
“不急,订的是你们食堂顶楼的宴客包厢,半小时后上菜。”郑云龙按住阿云嘎要起身的动作,轻轻说,“你陪我在这儿眯会儿。”
在郑家大厦顶,睡着是件难事。这件西装底下,倒是他能喘口气的巢穴。阿云嘎搂住他的肩,顺手帮他把碎发捋顺。郑云龙由着他动作,声音里满是疲惫:“阿云嘎,你让我靠会儿。”
(116)
与此同时,在崇明岛度假别墅里,裴庄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
江潮时涨时落,芦花飘落柔波,可他没有半点闲情逸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条中华香烟,烟盒里装的是一根根细长的金条。何家大小姐孤身一人来了崇明岛,连个司机都不带。
何超韵这人向来不喜欢多说废话,尤其是和大腹便便的官员说废话。
有钱就能免去不少废话。于是她刚一登门就递上了这条装满金条的烟,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上次那根“表针”的尾款。
裴庄脸上挂着副严肃的表情,坚持背着手打了通官腔,满口“为人民服务”,手指往桌上一点,才算是收下了。
何超韵见他收了礼,这才徐徐打开话匣子:“裴局,您在这儿考察了半个月,可考察出来点儿什么?”
裴庄笑眯眯道:“考察工作这不才开始嘛。崇明岛是块好地方呀,这么多厂房在这儿一天,就是给这儿的青山绿水制造一天污染呐。祖宗留下来的财富,我们后人得守哇!”
何超韵说:“那是自然。崇明区开发可不能少了您这位指挥官。”
裴庄打哈哈道:“副的,副的!”
他打量着那条烟,又问:“何小姐近日来如何啊?听说你被郑总家里两辆车追得满街跑,有这回事儿不?”
“呦!”何超韵笑了,“裴局您在这儿考察,对市中心的事儿也了如指掌呀。不瞒您说,这一追一逃,我跟小高总倒是结了缘了。”
什么结缘。裴庄心里有数,何超韵八成是被高家招了安,合起伙儿来要给郑云龙添点儿麻烦。
他仔细一琢磨其中的利害,心道:如若何家能当他的靠山石,那他就甘愿给何超韵添把柴火,好叫大火烧穿郑家的大楼。反正,他又不用和郑家那帮疯子正面起冲突。
于是,裴庄笑容可掬道:“何小姐这趟来,不只是送条烟那么简单吧?”
何超韵并不明说,只道:“裴局,我呀想和郑总下盘棋。可咱们这位郑总是个大忙人,太难请。这不,还得请您来当个裁判,我才好邀请他入局嘛。”
裴庄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热情道:“那我肯定帮你这忙呀!你说说看,我这个裁判怎么个当法?”
何超韵道:“不难。我就想请您把崇明岛项目收购土地的时间往后延一延。”
裴庄张了张嘴,不明白了。
何超韵既然和高家往来,那理应催他尽快开启土地收购项目呀。毕竟,郑家在崇明岛的子公司里有高家45%的股权,越早拆对高家越有利。
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名堂?
裴庄笑容可掬道:“这也是…我们小高总的意思?”
何超韵对这亲昵的称谓嗤之以鼻,心道裴庄从前连郑云龙秘密囚禁高杨的事都不敢管,这会儿叫起“我们小高总”来。
何超韵面上波澜不惊,继续说:“裴局,您别误会。我说了,是我想和郑云龙下盘棋。这和高杨没关系。”
裴庄深看了她一眼,暗嘲这娘们儿能起什么兵,干成什么大事。他提步往落地窗边走,徘徊了良久,高声说:“何小姐您要下什么棋,那也得为我考虑考虑啊。城里有那么群人天天妖言惑众,一个劲儿地要把我这局长踢下马。这时候,没几桩政绩实业撑着,我在上海还怎么说得了话?要我说啊,这崇明区开发啊,越快越好!我这官不是白当的,我这是为我市经济可持续发展做贡献嘛。”
何超韵噗嗤一笑,寻了把椅子坐下说:“我这不也没让您别做贡献啊。崇明区当然要开发,只是要缓缓开发。也不用您拖太久,就两个月而已。还有,既然您提了,那我也不怕跟您明说:上海市民每天在市局门口这么闹腾,冤案家属每天能举着横幅绕市政府走十圈,民怨都快把上海掀了个面儿了,您觉得您这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兼副市长还能当多久?”
裴庄脸上的笑容倏地散了,他冷冷道:“何小姐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没根据的事儿,怎么动摇得了领导的判断?你们商人啊,就是对我们市委、我们党,太没信心!”
“我怎么没信心呀?裴局,您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您呐,在上海坐不住了,那就得换个地方。”何超韵抠着指甲盖,漫不经心道,“我姨父可一直挺欣赏您的,想调您去广东省当一把手呢。”
“刘副委员长真这么说的?!”
何家与刘副委员长的关系,裴庄早有耳闻,据说这位大官早年娶了赌王家里一位偏房的姐姐,此后笼络了无数澳门的投资商往内地发展。裴庄咬着舌根,心脏兴奋地狂跳。
何超韵瞥他一眼,笑道:“是啊。但是,就您在上海的这么丁点儿政绩,他就是想提携您那也提携不成啊。您想,开发崇明区,您只是个副指挥,负责区域调查、土地收购,那是本分。您呀,得找找加分项不是?”
这天降的政治资源就在眼前,裴庄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抓住机会,恐怕就要折戟于上海了。他倒要看看,何超韵要他给出什么样的筹码作回报。
裴庄走到何超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可掬道:“小何啊,那你说说,这能算加分项的政绩从何而来呀?”
何超韵望向他,徐徐道:“肃清郑氏赌场。”
这清晰的一句话砸进裴庄的脑子里却成了一团浆糊。等他反应过来何超韵在说什么,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
银河号上那差点儿砸在他头顶的吊灯,把这位公安局局长的骨气都吓没了。何超韵在心里耻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交易的秤台在这位渴望高升的裴局长面前可是摆得清清楚楚。
“裴局啊,您什么时候立下一件大功了,我一定不会忘记告诉我姨父,让他给您在中央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可能这功劳簿还没他的名儿,生死簿上先有了。裴庄面有难色,声音沙哑如生锈的剪刀,低声道:“小何啊,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117)
阿云嘎吃下碗里最后一块儿羊排时,校长给郑云龙拨了通电话,说是医院里的那位实在是失血过多,市里的医疗专家组都来了,还是没救活。目前警方仍在调查搜证阶段,不急着叫学生们过来问话。
郑云龙放下手机,把这番话告诉了阿云嘎。
阿云嘎不咸不淡说:“那我还赶得上下午第一节课。”
郑云龙瞧他的神情里没有半点波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羊肉,好像死了的不是个人,而是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他的眼睛里阴郁起来,却不露声色地问道:“你一会儿上什么课?”
阿云嘎挺诧异,郑云龙这是打算陪他了结了此事再走。
他乖乖答道:“军用工程机械,是门通识选修课。”
这课听着耳熟。郑云龙说:“我跟着你去蹭课吧。”
阿云嘎有些迟疑,那表情就好像男朋友非要跟着出差查岗似的。郑云龙不自觉地往深里想,这狼崽子不会真背着他在学校里谈恋爱吧。
他俩几乎踩着上课铃走到教学楼,阿云嘎嫌他爬楼慢,推门时嘀咕了一句:“郑总就是有郑总的架子。”这话刚好是郑云龙能听见的程度,憋屈得他伸手薅了一把阿云嘎的头发。
偏生那位老教授是个极讲原则的,丝毫没有“选修课就是门水课”的自觉,立在讲桌前瞪了俩人一眼,饶是郑云龙都不自觉地放轻下脚步,跟着阿云嘎迅速在后排坐下。
教授拍了拍黑板,连带着多媒体屏幕一块儿震,朗声道:“咱们这门课,有些同学三番五次地迟到,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还有的学生,一学期就见他两面,第一堂课来认教室,最后一堂课来考个试!我不是在单独骂谁,我是就事论事。一个学生如果不把选修课当回事儿,那他平时的学习生活也不会有多少姿色。这是态度问题啊,同学们!”
郑云龙拿手肘捅了捅阿云嘎,低声说:“你们教授可真够严的。”
阿云嘎心中埋汰道:你当老师比这更严。 嘴上却说:“郑总,你上大学那会儿,没碰着过那么较真的选修课老师?”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不记得了。”
阿云嘎闻言,心里陡然难过起来。他挠心挠肺地想,一定要帮郑云龙把从前的记忆都找回来……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法子来,讲台上骤然蹿起一声高昂的点名声:“阿云嘎!”
俩人被这一声惊得猛一抬头,背都拔直了,还以为是在座位上说小话被逮个正着。
教授直直盯了阿云嘎两秒,不疾不徐道:“点名要应一声‘到’。” 阿云嘎连忙答了声“到”。教授紧接着点了下一个人名。
郑云龙斜眼瞥着他那窘样,笑得肩膀抖了抖。
这课讲的是军用工程机械,对野战工程机械、军用建筑机械、辅助工程机械均有涉及。郑云龙听了半晌,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这堂课的名称如此熟悉。
在勾栏,阿云嘎大讲特讲奥运会射击与狙击手杀人的不同时,自己问过他怎么会知道这些。阿云嘎当时说,他选修一门军用工程机械。 便是这门课。
可教授分明只讲些战斗工程车、火炮牵引车之类的随行工程机械,真的会细致地讲解军用枪械吗?
郑云龙正想着,教室的后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位高挑的女生。教授讲的正酣,突然被动静打断,见了她却也没说什么,挥挥手叫人赶紧坐下。
那女生扫视了一圈,偌大一个教室,后排被一群不愿听课的学生和情侣们坐满了,她又不好意思千里迢迢去前排坐,她与阿云嘎对视了一眼,摆摆手致意,径直往阿云嘎他们这儿走来。
后排靠右侧的四个位置,他俩坐了中间,郑云龙又靠外侧。那女孩儿只好挨着郑云龙坐下。她几次三番冲阿云嘎看两眼,一副想说话的模样。阿云嘎瞟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郑总这下觉得自己有点儿捉奸那味了。他低头摆弄了会儿手机,也看不进去什么,牙齿不自觉地啃起嘴皮。
阿云嘎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郑云龙一眼,悟了。
他缓慢地把手探下去,轻轻拍了拍郑云龙大腿的内侧,指尖在他薄薄的西裤上慢慢地勾画起来,一圈又一圈。
这种诡异的状态竟然在这明晃晃的教室里出现了。
郑云龙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点绯红,两眼渐渐没了焦点,脚尖都绷直了。他用气声呵斥道:“别动!”。
阿云嘎盯了他一眼,利落地拧了一下他大腿里侧的肉,随即把手拿开了。坐旁边那女孩子倒是认认真真听着课,无动于衷。
这一下拧得郑总心猿意马,恨不能立刻把阿云嘎拖进教学楼的厕所里办了。他又痴痴呆了片刻,待脸上的红晕渐渐消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阿云嘎在他大腿上画爱心。
无法无天啊!
他扭头瞪了阿云嘎一眼,却见阿云嘎也扭过头来。与此同时,郑云龙的脑袋后边儿传来一句话:“嘎子,能借我支笔吗,我的笔没墨了。”
那女孩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只容易受惊的小羊。郑云龙注视着阿云嘎,眼睛微微睁大,恶狠狠地啃起嘴皮。
阿云嘎恍若未见,直接把手里正用的笔给女孩儿递过去。郑云龙反复咀嚼着“嘎子”二字,一瞬间占有欲作祟,伸手就把那支笔截在手里。
那女孩儿有点微微的尴尬,不自觉地划了划没墨的笔。却见郑云龙把手里那支水笔往他自己的桌面上一按,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左胸袋里拿出一支顶上镶钻的钢笔,搁在了她桌上。
“用吧。” 郑总的语气像给郑氏集团拦下了笔上亿的订单。
阿云嘎哭笑不得,默默转回去记笔记,写着写着,他想,中午的这道红糖糍粑真是软到了心里。
把钢笔搁在那女生面前那一刹那,郑云龙无意间瞟见,她面前的那本笔记本与正常的不太一样。
那不像是一本商店里贩卖的笔记本,倒像是从各种薄子上撕下来大小不同的空白纸页,用订书机在侧脊密密地装订起来后,再用剪刀稍微修剪了边幅。 他用余光瞧去,只见最上头的一页纸上誊抄着整整齐齐的小楷。那支钢笔的笔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留下娟秀的字迹,都是这节课的笔记。
挺认真,是个好学生。
郑云龙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她翻页时,弯折的页脚勾起了前面的纸页,露出来底下偏大一些的纸张。
须臾间,郑云龙瞥见,底下那张纸的边界处是黑色的。
可它并不是被涂黑的,而是被码上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每个字都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中间无一丝空隙。每个笔画都如课堂笔记般工整,没有半点潦草。
那是整整一页的 “死” 。
郑云龙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他再想那侧脊上的一根挨着一根的订书针,倒觉得,那像是缝补伤口的针脚。
下课铃响得很快,教授还没说完“真诚感谢大家听我的分享”,学生们就开始收拾起了书包。那女孩儿把钢笔递还给他时,轻声向他道谢。
郑云龙正要接,却见她的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满是针孔,而那五根白皙的手指瘦得皮包骨头。
郑云龙这便明白了,那一页“死”字,只怕是她每次体验针头没入皮肤时所写的。他还记得,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没日没夜地流进来时,那种对自己的身体无能为力的滋味。
郑云龙突然就不想接了。
他垂下眼皮,和蔼道:“你下面还有课吧,这支钢笔送你了。”阿云嘎一愣,轻轻拉了拉郑云龙的衣袖,却见郑云龙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看了阿云嘎一眼,说:“刚才校长发信息给我了,叫你下了课去趟校务办,警方要调查询问。”于是不等那女孩儿拒绝,直接拉了阿云嘎往校务办去。
他们走了一阵,阿云嘎突然扯住他,说:“郑总,你不该把笔送给她。”
郑云龙没什么好脸色,哼道:“嘎子,她不是你朋友?” 他把“嘎子”二字咬得老重,就差把醋泼在阿云嘎脸上了。
“我跟她还真算不上朋友,脸熟而已。”阿云嘎牵过他的手,随意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徐徐道,“那女孩儿前年得了癌症。家里为了给她治病,积蓄都掏空了。但是郑总,没必要送支钢笔给她。”
郑云龙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像他这样靠赌场起家的恶人偶尔行善,竟然还要被阻拦。他决定给阿云嘎来场正能量教育。
“这支钢笔市值十五万,再不济,她以为笔上的钻石是假的,卖了也能换几本笔记本。”
“郑总,你这是告诉她,你可怜她。”
“我的确是在可怜她。”
阿云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道:“郑总,你摆脱不了LSD,让我拿鞭子抽你的时候,希望我可怜你吗?”
郑云龙脸色蓦然一黯,心中有一根生长在泥淖里的软刺被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拔了起来。他拧起眉,牵着阿云嘎的手都松开了,显然有点不快。
“我没让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阿云嘎这话说得明朗,不经丝毫考虑。
郑云龙一怔,又听他说道:“那女生得了癌症,但她每天都来上学,从不旷选修课,也不迟交论文。偶而我在操场见到她,她总穿着不同的裙子。郑总,人活得潇洒,是不希望被别人可怜的。”
郑云龙扭头看他,从他温和的表情里读出了内容。阿云嘎这是在劝他从那段痛苦的往事里潇洒脱身。
他微微闭上眼,想:那她笔记本里满满一整页的“死”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郑云龙终是没有问。或许这就是做人的难处吧,即便是再想去死,白天也要扮得体面些,好像脚步很轻。
他故作轻松地捏捏阿云嘎的耳朵,挑起刺来:“好哇,阿云嘎,你连她穿什么裙子都知道!”
阿云嘎冲他翻了个白眼,扯着郑云龙大步流星往校务办走。
没走几步,又故作神秘地拉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附耳道:“郑总,你穿什么内裤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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