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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嘲风的绿植

[【完结】] 休假日(20210318/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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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8 00:29:44 | 显示全部楼层
发布会

黑色塑料袋似的羽绒服遮到了郑安安的小腿肚,她戴着毛线帽、穿着一双短靴在大巴边上蹦来跳去,给自己取暖,她的姑娘们也都裹着差不多的样子,厚墩墩的领口露出一张张精致而浓丽的小脸儿,带着未来得及卸净的粉彩与珠光,从剧场后的演职人员通道叽叽喳喳地涌上了车,像一丛丛会笑、会闹的花儿一般。

点了点,似乎是少了两个人,一问才知是首席和团长被留住采访了。因怕这两个以路痴闻名的老少艺术家在曲折的通道里浪费光阴,郑安安索性自己找了过去。

忙中出错,可以进入后台的电子临时凭证已经还了回去,郑安安无法,只得徒步走出地下停车场,试图从正面突围。

她就是那么突兀地见到了安东尼,像一个梦境。

他没有太多的变化,似乎是老了一点,脸上已经又了夜色都无法掩盖的痕迹了,只是眉目还是那般锐利,像刀锋,像烈火,像溅在白绢帛上的墨汁,明明只是简单的底色却浓烈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自然是不会穿羽绒服的,和他的年纪与身份都不相称。一身白底黑花皮草是一定会被动物保护NGO示威者扔鸡蛋的款式,哦,当然,他不会系上扣子,因为那样不够靓。他披着那件大氅从门口出来时,谋杀了周围的一串菲林。他的脚步放慢了些,似乎是有意识地向那些镜头示意、微笑,在刻意做给谁看一般。

她想起好几年前,也仿佛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她还在念大学,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出来,那群守在外面的记者像见了生肉的蚊蝇一般围了上去,问长问短,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仍是用闪光灯和底片疯狂窥伺着他的容颜和状态,但是没有人胆敢上前去,仿佛他是什么不可触碰的东西一样。

他被簇拥着上了车,趾高气昂,面色沉着,像一位刚刚离开朝堂的帝王。

他没有看见她。

“可真看不出来呵……”

“我还以为只有英国人才属于难以猜测的欧洲人呢……”

那些窃窃的交谈点燃了她的好奇心。她在寒风中从袖管里纡尊降贵地露出几根手指,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她烂熟于心的名字。

当她从铺天盖地的财经新闻里抬起头时,她的团长和首席正站在她面前,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亲爱的,到底应该从哪里上车。”她沉默地把几乎能毁掉她一整年平静的新闻暂时封存,分别拥抱了她们,把她们引上了车。

第二天姑娘们就要去往下一场巡演的地方做准备了,按照计划,郑安安不会先离开,她要在纽约和几位剧评界颇有话语权的前辈应酬,这一行就是这样,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演出成功固然重要,道上的朋友帮衬则是另一桩要事。

她自毕业入行以来,一直比同期的大多数经理人要更讨业界喜欢:她真的跳过也热爱芭蕾,过高的个头使得新星早殒的故事格外有说服力,也格外惹人怜惜,而她跟在某人身边耳濡目染习得的谈判技巧又能让不屑于、不擅长谈利益的艺术家们有了舒适的借口偷懒……还上哪里找她这样熨帖而又暖心的姑娘呢?

很多事情靠的不是蛮力,也不是孤勇,而是巧劲,四两拨千斤,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快乐也需要锤炼和血泪之后方能品尝。

当郑安安在某处纯预约制的rooftop club以双方都满意的成交方案送走她的最后一位贵客时,她没有也起身离开。她点了一杯苦艾酒,望着燃尽的方糖,凝望着已经渐渐披上圣诞红的城市——这不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俯瞰纽约的繁华,但大抵是她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站在这里。她本以为自己会纵情欢笑,或是豪掷千金开一瓶最贵的香槟,可是一切都没有,她只觉得重担即将卸下的一丝疲倦和迷茫,当然也有欢欣。如果不是出于仪式感,她大抵都不会点酒,而是直接回房睡觉。

此刻,她的心完全被另一件事情占据,为此需要一些酒精来缓释焦虑。

安安设定好了所有的工作备忘录之后又一次打开了新闻页面——都是她不熟悉的财经板块。她不由得苦笑:哪怕是可以丑化或扭曲的立场也都在盛赞安东尼的皮相,评论区更是不乏只看脸而不大在意股价的读者们正在非官方宣布这个英俊的欧洲人必然无罪。

有那么多的评论家、科普写手甚至花边新闻编辑在利用他的事情进行狂欢。

操纵股价、始乱终弃、内幕交易……这些字眼堆叠着,配上他不笑时那双显得格外阴郁的眸子,简直是一切阴谋论爱好者的盛宴。而他气定神闲、状态极佳地出席某新兴芭蕾舞团的纽约首演则可以视作过度的自大与对联邦金融监管机构的挑衅。至于他已经数月未曾携未婚妻公开亮相,则更是他惹恼未来岳丈夏洛克的明证,而杰西卡父女很显然也已经识破他的鬼蜮伎俩……

安安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安东尼或许不是一个圣徒,但他绝非像那群人意淫得一样卑劣龌龊。当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把他捧上神坛的是这群人,今日见他根基动摇,急着来唱衰的也是这群人……

她简直不敢想他现在面临这么大的麻烦、又看到这些东西心里会作何感想。

何况,还有那么多号称是他身边离散之人带来的内幕消息,舆论几乎要裁定安东尼的王国已到了华厦将倾的时刻……

酒精已经落入了胃袋,又仿佛顺着食道和喉管燃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脑子快要被煮沸了,她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哪怕他不需要,她也觉得这是件有必要做的事情。趁着酒意,她拨通了某位纽约姑娘的电话。真抱歉,在平安夜几乎到来的时刻,她可能要打扰她和柯林斯的厮守了。

第二天,她如愿得到了那个无数财经撰稿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为此她稍稍有些抱歉,看着那些在发布会召开地楼下转悠、试图碰运气的媒体人,她只是出示了一下特别助理小姐的信息就得以入场。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他在纽约的驻地,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目睹他的一场演出。她也不知道大幕拉开,他将会上演怎样的戏码,他会示弱么?还是虚张声势?抑或只是借一次发布会来说一说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可是当他坐进来时,安安觉得自己除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死死地盯着他未经修饰的胡茬还有眼底的血丝,心疼得像有人在用钢钉一寸一寸地钉进她的血肉里——他累了,他一定很累很累了。

她被安排在最后排,刻意穿得低调:白衬衫配黑裤子,搭了一件过分宽大的藏青色线衫,坐到哪里都不惹眼,连头发都没有修饰,乱蓬蓬地朝后一拢,像个看管照明道具的实习生。安琪委婉地暗示过,她大可以跟雇主说一下安安的来意,此刻来自故人的支持一定会令他无比鼓舞。可是安安还是拒绝了。

她不想打扰任何人,只想来悄悄看一眼便走,确认他一切安好就可以。

纽约的记者是枕着金融圈里尸山血海的故事成长的,自不会问出那些不专业的问题,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几个人能问出足以让安东尼改变表情的问题。

用来打光的灯实在太热了,何况室内还有暖气,郑安安拿出纸巾悄悄擦脸,暗自腹诽——就凭你们,也想和他斗?

可是她也知道,逞口舌之快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毕竟能决定他命运的不是媒体。

公开的发布会没有持续太久,安东尼提前退场了,安琪打开了后门,在她的耳边对她说,希望她能等一等。

她温柔地点头,可下一秒就收拾起了背包,准备逃走,她没有做好准备见他,哪怕她心底在骂自己矫情也想逃离,抑或者她只是受够了等待,当她认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时,便连一点点期待都不想给自己。

旧日的回忆太过鲜明,她听话地等待了无数日夜,最终等来的是他与别人订婚的消息。

摄影师拖动箱子留下的嘶鸣声像一记耳光抽在她的脸上,她猛得站了起来,没头苍蝇一样扑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却连面对这份害怕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发现自己对他仍有期待。

如果注定是再次落空,她宁可从根源就将其铲除得干干净净。在这一刻,她觉得今天的到来似乎是一种错误。她已经在他的身上虚掷了整个少女时代,她不想连成年后的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郑安安东张西望地防备着来找她的安琪或是别的助理,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电梯,一群人留在了公司里,大约是和安东尼这边合作良好的媒体,正在和媒资部沟通,而另一群人似乎已经取得了足够的稿件素材,麇集在电梯口准备离开,人实在太多了,她等了两轮才终于挤了进去。

站在地面上,望着巨塔一般的楼宇和卷积着乌云的天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大概是真的快落雪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绒线帽、粗毛线织长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汹涌的人潮,她闷着头向前走,步子迈得极大,像是逃亡一般。

可总有人的步子不比她慢。

她的手肘从后面被人抓住时,她几乎本能地要发起攻击,她还以为是胆大包天的小偷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包,可是转身的瞬间,她就愣住了。

那个应该在自己的小会议室里和公关以及智囊团会面的意大利男人微微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安安……怎么,怎么走得这么急?都没好好跟你说上话。”

说话,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说上一次话了,就快连彼此的声音都不记得了吧。

曾经是那么热烈的关系,绝不可能优雅地退回朋友、乃至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至少郑安安扪心自问做不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只能静静凝望着他,年深日久,她也学会了有城府,把自己的情绪藏在眼眸的最深处,让对手先发话,然后去找能攻克的弱点。可他也不说话,就是痴痴地望着她,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弄疼我了。”她指了指还被他扣住的手肘,不自然的反关节姿势让她略感不适,无法挣脱的感觉令人烦躁。

他愧疚地说了句抱歉,手从她的手肘滑向了手腕,仍是牢牢地抓着她,生怕她再跑走似的。

当她感到握紧自己的那只手变得越来越凉时,那个英俊的老男人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委屈巴巴地说:“我冷。”

安安这才意识到他只穿着应付室内暖气的三件套就跑了出来,没有皮草,也没有厚外套,北风吹得他秀挺的鼻尖有些泛红,像一只漂亮而备受摧残的驯鹿,正瞪着大眼睛乞求一点点怜惜,看着可笑又让人怜惜。

她心里恨得发痒,可还是恶狠狠地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抛在了他怀里,转身就要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连人带围巾抱进了怀里。他抱她的地方时人行道的中央,川流不息的人潮绕过了由他们组成的孤岛,各自前行。

也许是因为寒冷吧,她感到安东尼的颤抖,还有他令人不安的鼻音与咳嗽。她觉得自己辛苦搭建起来的铁石心肠就这样一丝一缕地瓦解了。

“安安,我冷。”他呓语一般地重复着,把她牢牢地勒在自己怀里,仿佛她是宇宙间自己唯一能拥抱的热源。

她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戒指,因此才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这种纯粹友谊式的安抚让他更加贪婪。他有些蛮横地架起她的手臂让她环住自己的腰,等她再想挣脱时已经无法摆脱了。

就让他抱一会儿吧,他都说他冷了,换下次的时候再心狠一点吧。

——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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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00:45: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赶上热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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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00:53: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哭的好大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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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07:34: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安!让老男人追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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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11:12: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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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13:49: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看得心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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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16:02: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继续期待!!!!呜呜呜老安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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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22:41: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期待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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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8 22:52: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安,再狠一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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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9 00:17: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每天睡前一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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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9 00:30: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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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30 01:07:14 | 显示全部楼层
野树莓

这是一个平常得乏善可陈的早晨。郑安安给自己做了水煮蛋,切开了一个汁水丰盈的粉色西柚,一半做早餐,另一半加了蛋白粉、芹菜和梨子打成了smoothie被放进了背包,饮料是黑咖啡,半烘焙的苏门答腊豆。凡此种种,都是消除水肿的好帮手。

她穿了立领的白衬衫,戴一对金色的流苏耳坠,配上腕表和米色长裤,为了御寒,还是搭了一件开司米的羊绒开衫,外面罩了一件有貂暗绒的长风衣,保暖又轻便。今天的装扮不大适合粗织围巾,她挑了一条小方巾,蓝白色的花样,永远不会过时,在下巴的侧方打了一个松松的玫瑰结,然后蹬上了那双蛇皮纹高跟。

赶早班地铁提前去办公室处理好了邮件与杂务。剩下的时间过了过媒体方发来的最终版本的稿件。在咖啡厅等待时摸出一只正红色的口红,描出她精致的唇峰。她在小圆镜里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用纸巾吸去了t区的油光。然后好整以暇,准备接受采访。

作为这一行里少见的亚洲面孔,她又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就像她所供职的舞团一样锐气逼人,让人挪不开眼睛。从起初的抗拒与害羞,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郑安安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凡是能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让舞团卖出票的事情她都愿意做。

其实郑安安面对镜头不容易松弛,所幸对方的团队十分专业,经过了两番预采,诚意十足,当这次面对镜头时,郑安安已经毫不紧张了。她甚至对着采访者把脸皱成一团,指着果盘说:“这个蓝莓好酸哦,千万不要吃。”坐在她对面的红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逗得她也笑了。

当正事已经结束时,那位自来熟的女主持人笑吟吟地问她:“郑小姐,有一个私人问题不在采访范畴,如果不喜欢也可以不回答我——你现在的感情状况如何?”

虽不算老江湖,但郑安安早已熟练掌握了推拉的技巧,她也笑嘻嘻地反问道:“怎么,你有想推荐我认识的朋友么?”

主持人眨了眨眼睛,像姐妹淘似的凑在她耳边道:“有个英俊得过份的绅士一直在看着你呢。我想知道,如果你并非单身的话,我是否有机会先去跟他说说话呢?”

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的桌前放着double espresso,藏青色的休闲西装挑不出任何一丝错漏,紧紧包裹着他劲瘦但结实的腰身。竖条纹衬衫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款式,她甚至知道在这件衣服的哪个位置会绣着他姓名的缩写……唯有一点是她陌生的,他的膝头搭着一团粗织毛线围巾,像一只灰白色的长毛猫乖顺地蹲在他的腿上。

他还是那么放松、老神在在的模样,脚微微翘起来,露出有些旧的红色鞋底,他不屑于用名表和金属把自己的财富炫耀出来,但愿意把价值不菲的室内鞋当成一般的鞋履对待正是他会做的事情。

郑安安觉得自己的浑身的血液都向两腿集中了过去,她拙劣的演技让她假装接起了一个要紧的电话,和采访团队躬身致歉之后着急火燎地跑了出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是不愿意去面对安东尼。

或者说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他。

美丽知性的女主持人并没有得到去搭讪的机会,因为她看着那个英俊的欧洲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郑安安冲出了咖啡店,没有一点点先前优雅的姿态。

早上十点左右,人潮汹涌,郑安安像一只迷失在森林和沼泽中的鹿,在人流中逆着方向左突右撞,终于,她那双不擅长应对奔跑的高跟鞋在落地的瞬间发生了一些偏移,她几乎是听到自己脚腕的部分发出了一声脆响,紧接着重重的地跪倒在了地上,膝盖没有任何缓冲地砸向地面。

自成年以来,她已经经历过了无数苦痛,这样皮肉之苦已经不足以使她惊叫出声,但她仍旧瞬间冒出了冷汗,嘴唇发白。她罔顾脚踝锥心的痛感,仍然挣扎着、扶着装满烟头的肮脏垃圾桶试图站起来。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可是她连回头的力气都不想施舍。狠狠心,故意忽视红肿的脚踝,脱下自己的两只高跟鞋,拎在手上,在众人略带讥诮的眼光里裸足走在布满灰尘的街市上。

前面是商场,可以打计程车,她咬着牙朝前挪动着,在手扶上旋转门把手打那一刻,她整个人的身体凌空了,一个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的男人把她抱了起来,冷冰冰地说:“高跟鞋慈善马拉松结束了,你需要回家了。”

礼宾司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为郑安安拿来了一次性的消毒纸巾和一杯从连锁咖啡厅里要带的冰块,安东尼谢过了他们,把冰倒进塑料袋,扎紧袋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瞬间自制的简易冰袋包在了她的脚踝处。

没有绷带,很难固定,他索性解下了自己那条暗花丝绸的领带,把她纤细的伤处裹得严严实实。

“……如果你的孩子从三岁起就做梦成为意甲联赛的球员,你就会知道,在训练和玩耍中处理这种伤口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微笑着向身边看得瞠目结舌的礼宾小姐解释。

而郑安安只是把头突兀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研究着桌上的白玫瑰和绣球。

计程车被开到了地下车库,郑安安倔强地拒绝了被抱下去的帮助,穿着紧急从五楼家居部买到的棉拖鞋迈着小步朝电梯间前进。在开门的瞬间,膝盖的痛楚还是使她咬住了嘴角,她拍开了那双蠢蠢欲动的大手,硬是打弯了擦伤了的膝盖,硬是扯开了自己快要结痂的伤口,尽量优雅地坐进车里。

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组织液从膝盖处米色的织物的缝隙间渗了出来,安东尼没说什么,只是在下车时,不容分说地把自己的手臂放在了她的后背和膝盖窝,轻轻一抱,然后用唇吻了吻她冰凉的鼻尖。

那一瞬间,她迅速地沉默了下来,这是一种本能,小时候她骑脚踏车摔倒,哭得撕心裂肺,连上药都不愿意,安东尼亲了亲她的鼻子,痒的她咯咯直笑,因此忘却了哭泣。

她从未想过,他就这样在她的默许下来到了她独居的空间、那纯粹属于她的、没有一丝他的痕迹的空间。

她言简意赅地指导他开灯、换鞋,然后在每一个命令句后面加上礼貌的谢谢。这样刻意而幼稚的客套似乎无法激怒他。他非常自来熟地脱下了外套,挂在了衣架上,环顾四周,然后由衷得赞叹——公主,您的城堡真是美丽至极。

那是郑安安的骄傲,是她签下第一笔全球巡演拿到的佣金付的首付,其后数年,感谢近乎恩赐的贷款利率,现在她虽然背着房贷,但是要拥有一栋自己的物业似乎已是指日可待。

她近乎炫耀地开始侃侃而谈起自己当初下手的果断,聊了是怎样斗智斗勇免得在撬掉地毯换地板的过程中吃亏上当,还给安东尼看了她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小玩意儿与装饰画……

很快,她就说不动了,她看见他黑色的眼睛,像夜空里的海浪,他从不在她的面前隐藏情绪,但是她似乎从来就看不透他。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拍着她的后心,声音暖而酥软,道:“我的安安现在是个有钱人了。”

她从少不更事的女孩变成了胼手胝足为自己挣下一个栖身之地的女人,哪怕这一生她积累财富的能力并不能赶上安东尼的零头,但至少她不必做他的茑萝与菟丝子。

安安笑了,说:“你都说我有钱,那我肯定是真的有钱人了。”

既然是有钱人,招待远方的朋友吃一顿便饭是应尽的地主之谊。郑安安摸过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东看西看,似乎都不大满意,最后还是挑了家附近的印度馆子,要了大份的咖喱羊肉和馕饼,再配上半只香辣可口的烤春鸡和色拉。知道安东尼嗜甜,又为他添了一份芒果冻。

她是被他宠爱着长大的,因此她对人,也是习惯性地宠爱。

一切的平和,似乎来得那么突兀,又似乎那么顺理成章。当你与一个人默契地生活了十余年的时光,很多动作与思维都已经同步成为了本能,难以卸除。

郑安安对这种默契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当它们被重新唤起时会觉得有些不自在。经过冰敷,脚上的痛感已经减弱了很多,她扶着墙走进了卧室,想给自己换一条干净的裤子,并且给膝盖上一点儿药。

她嘱咐安东尼在客厅小坐,自己则拿着药箱回到了卧室。他很绅士地询问了她是否需要帮忙,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便重新窝进了郑安安的懒人沙发。

尽管知道他不会这样,可是安安还是锁上了门。

米白色的帆布已经和分泌物粘在了一起。郑安安吸了一口凉气,一狠心,把那层粘连生生剥离开了。当她直视着暗红的血肉,心里似乎没有升起一丝一毫博取别人同情与注意的想法。她早已接受自己不是一个孩子的事实了。

幼儿成长的一个标志就是不再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央。不认为自己的呼喊一定会得到回音。并且,在没有回音与别人看护的世界里,也能坚强而积极地活着。

她拿出了消毒用的药水和绷带,浸润了棉签,一边给自己吹着伤口,一边小心翼翼地上药。

疼得麻木了,便不会在意太多别的事情,她用洁净的纱布裹好了膝盖,然后打上绷带,正在费力绞绷带时,门铃响了,她扯着嗓子对安东尼说:“可能是外卖到了,帮我开一下门!”

她似乎是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没有对话,因此便不大放在心上。她专心致志地处理好了另一条腿,然后套上一条宽松的摇粒绒居家裤,本想顺带换上睡衣,终究觉得不妥,还是穿着白衬衫出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外卖小哥,而是她的老朋友,杨晓宇。

他风尘仆仆地背着自己的吉他和行李站在安安的门前,他一贯是这样,想来的时候随意来,也懒得打招呼。给安安听一下新写的demo或者只是来找她借宿几晚。

异国同窗,年少为伴,甚至有过一段共进退的战友时光,以及对彼此容貌与身体的认可。他们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却终究发现各自的灵魂都带着伤口,无法彼此融合,干脆退到朋友的位置。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郑安安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她也不觉得在自己的房子里招待一下杨晓宇或是安东尼有什么问题,可是同时招待两个人,显然超出了她能力的范围。

杨晓宇挑衅的眼光落在安安的身上时有着一瞬间的错愕——她穿着睡裤,额头有细汗,脚步虚浮,让人浮想联翩。他没有给她说出蠢话的机会,而是把两盒从有机超市买来的野树莓放在了她手上,说:“本想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讨两张票……”现在看来似乎不方便呀。

说罢,自嘲似的耸耸肩,扬长而去。

他走后不久,外卖很快被送了上来,咖喱不够热了,郑安安把它们放进微波炉转了转,然后拿出了刀叉与餐盘、纸巾。知道他习惯喝酒佐餐,哪怕吃的是印度菜,还是为他拿出了一瓶撒丁岛的混酿。

羊肉炖得香浓酥烂,和有嚼劲的馕饼加一起格外诱人,烤鸡被体贴地剁成了小块,郑安安只吃了些鸡胸肉和沙拉,剩下的几乎全部给了安东尼。

餐后水果自然是树莓。

安安喜欢它酸甜的味道和艳丽的红,打小就喜欢,吃每一颗都要细嚼慢咽,像是受某种仪式感的支配。

安东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树莓,说:“安安,离开他吧。他不适合你。”

郑安安的视线从果盘挪开,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问:“安东尼,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些话的呢?”

安东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把玩的树莓捏成了碎渣。

“所以……你自己现在没了未婚妻,就回来教训我了是吗?我和杨晓宇在学校里就认识了,他会唱很好听的歌哄我,会在我被非议的时候替我出头,我大学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替他的乐队争取进ROA的机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作为主唱却不能和他的伙伴们一同签约,但他仍然推荐了我给这位做芭蕾舞团经理助理的位置,因此我才有了今天……”

她掩住了嘴,不敢再说下去,她语气里的酸涩和怨愤几乎要脱口而出——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我再说一遍,安东尼,你没有这样的立场让我离开任何人。”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将自己话语中的攻击性降到最低。

安东尼沉声,没有就自己不喜欢的话题过度探讨,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没有,也不曾有过未婚妻。那些消息是用来骗人的,只是一些同款的戒指、衣服和配饰,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我不需要让别人浮想联翩,可我的公司,我的股票需要这股“浮想联翩”……”

话音未落,郑安安气急反笑,说:“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她记不得安东尼是几时离开,也不记得最后的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伤心的话。因为她在他走后,用他用过的杯子喝完了那大半瓶红酒。酒精可真是个好东西,喝完了让人如坠云端,她趴在餐桌上沉沉地睡去,在梦里,她可以没有自尊,她可以无条件地原谅他的一切曾经,只因为她想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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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0 03:31: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安安和杨晓宇“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虽然替老安心酸了一秒,但某种程度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俩打平了~
两人的这种僵局还挺虐的,是不是要靠一个很大的外境冲击才能打破,555,什么时候可以解开心结啊
安安,勇敢一点,不需要在梦里,也可以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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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0 07:38:23 | 显示全部楼层
令人好心痛的一章
ls写得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两个人既然还是相爱的 请快快放下别的东西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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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0 15:59:51 | 显示全部楼层
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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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0 22:34: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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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1 01:16: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一开始我看这篇就觉得安安和安东尼总要有分离,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彼此的圈子和朋友完全不同这些必然会给俩人巨大的不安全感。从通话中那章就能看出来,安东尼一直以来对安安的社交的在意,是真的怕她有一天长大了会离开他去奔向更广阔的却不在他掌控范围内的世界,刚刚好晓宇就是这些的一个代表。安安这边就是对安东尼的工作和应酬以及她从小一直不懂的一切的不安全感,她成年后安东尼仍然把她当小孩子对待的态度,让她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得到像大人一样不仅仅是哄着而是认真的讲清事实的心愿得不到满足。这样两个一直都没有安全感的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情,然后让彼此更清楚需要做什么样的改变才能给这段感情带来安全感。期待后面两位慢慢疗伤然后找回彼此吧呜呜呜呜(来自一个一直只会鸡叫的多余语无伦次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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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1 02:18: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愿意用我的十斤肉换绿植老师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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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 00:48: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凡是能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让舞团卖出票的事情她都愿意做。”——出现了,票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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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 11:41: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安安是属于她自己的,她被爱包裹,但是永远拥有自由的灵魂,呜呜呜臭男人赶快处理好外面的花边新闻,小公主跑远了真的不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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