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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胖头喵

[【连载】] 【连载】灋(刑侦正剧向ABO/20210912/更新至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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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 00: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龙嘎|ABO正剧)灋(三十九)
【2W3+将耗费宁一定的阅读时间】
【请结合前五十多万字观看不然宁一定看不懂(骚瑞我实在是懒得标关联章节了因为关联了太多了)】

“所以说。”
米白风衣的女孩叉着腰,手边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上面还装着一大包零嘴,笑的温柔贴心,“我就是来找你的呀,专门请了假呢。”
而门口的陆瑶目瞪口呆。
大清早晨七点半,家门就被执勤民警敲响,陆瑶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一夜未睡,却万万没能想到有人会这么早来找她,多少有些烦躁的打开门,却惊愕的发现她的室友夏浅书就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她家门口。
“听说你这同学啊,昨天晚上十二点半的飞机呢。”民警是一位alpha女警,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的年轻时的闺蜜情,笑的有些追忆更多是温柔,“落地后舍不得打扰你休息,在机场呆到六点多才打车来呢。”
“瑶瑶起的早我知道,她可不像我们这些当代青年,一睡睡个半中午。”夏浅书口齿伶俐,显然已经和女警唠的很愉快了,她一点也不介意陆瑶因为猝不及防而显得笨手笨脚,自己把行李拎进家门,“叔叔在哪,我去见见呀。”
这句‘叔叔在哪’妥帖又精准的戳了陆瑶目前最大的心事,她低了头,拉着夏浅书走到父亲的骨灰盒与牌位前,“在……这儿。”
“呐,干什么啊这个样子,你爸爸看了会伤心的。”比起明显颓然憔悴的陆瑶,夏浅书一夜未眠却显得格外有活力,她取了香点燃,正式的向陆瑶两位父亲的牌位鞠了躬,“叔叔们好,我叫夏浅书,是瑶瑶的室友,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听瑶瑶说有一位叔叔喜欢喝茶,就带了茶来,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随后她将香插上,又从背包里翻出一看就不便宜的一盒精包装茶叶来要往供案上放,陆瑶惊的赶快拦住,“浅书,这个多少钱,不用这样的!”
“说什么呢,这是钱的事儿吗?”夏浅书摇摇头,打开茶叶盒,撕了其中一包的包装,将茶叶洒进香灰里,朝阳的映照下,女孩低眉的模样格外的温柔甜美,“诺,这样便好啦。”
陆瑶怔愣的看着她如此,眼泪不知不觉的就下来了。
此情此景,不可否认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被照顾的幸福感,而这种感觉之前只有父亲给过她,父亲去世后,她想着,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关怀她了。
但是似乎……也不是这样的。
她在泪眼模糊中看着女孩直起身,看到她流泪,女孩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后她便被很轻柔的拥住,女孩鬓角的香水芬芳温暖又不呛人,丝丝缕缕的绕进陆瑶心坎里。
“呐,别哭了,我在这儿呐,我来陪你啦。”
那因为这句话而哭得更加凄惨的女孩未能看到,拥着她的夏浅书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寒色。


梅溪市公安局
阿云嘎和鞠红川刚出发没多久,市检的派来负责侦查监督的两位检察官就来了。
一位叫肖准,alpha男性42岁,办案经验比较丰富,跟市局也算是比较熟了;另一位叫刘彬濠,Omega男性23岁,本科一毕业就考公考入市检的检察官助理,睁着大眼睛一脸的懵懂,显然还没完成从大学毕业到社会人儿的转换,跟在肖准背后寸步不离。
这个‘熟人+小孩’的配置,多少让余笛和马佳双双松了口气,显然在这个配置中,刘彬濠在他们这帮老鸟的眼里基本就可以被忽略了,唯一需要应付的只有肖准,然而这哥们……熟人啊,好说话。
熟人肖准来了之后,先是与余笛友好寒暄了几分钟,随后余笛叫大家来开会,马佳一时半会儿尚且没能想出如何解释阿云嘎和鞠红川不在场的理由,没想到肖准压根儿就没问,余笛倒是问了一声,马佳硬着头皮说他俩出去调查钱东明的线索,于是余笛也没多问,过关过得非常轻松。
搞了半天没那么重视啊。马佳心里腹诽,弄得他们还挺紧张,大半夜的想怎么编排应付,闹了半天检察院也没那么重视,不过也是来走个过场。

仿佛像是为了佐证他的判断一样,会议开始向检察院介绍案件情况和目前侦查进展的时候,最先出来提问题的竟然不是老鸟肖准,而是那个小孩刘彬濠,从那小子一脸紧张的站起来的瞬间,在座的所有人就都没把他当盘菜。
结果只听这因为刚刚参与工作,声气都不是很足的小孩拎起一张照片道,“那个……这个伤口的痕迹,有问题吧。”
针对郑志强和钱东明的尸体解剖法医加班加点刚刚完成,报告出来马佳是看过的,就死因而言也比较明确,报告也写得清晰。于是当刘彬濠一句话出来之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瞪了过来,突然被置于聚光灯之下显然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颇为紧张,后半句生硬就给咽回去了。
“直接说。”肖准笑眯眯的拍了拍刘彬濠的后背,对余笛道,“你可别看这孩子岁数小,有天赋的,细节观察能力特别强。”
“是……呃,”有了上司做倚仗,刘彬濠说话的声气明显足了不少,但是过分紧张依然让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受到了限制,想必是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形容,于是干脆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笔来,“这个伤口,看起来是这么出来的。”
他握着笔尾,笔尖狠狠向下一戳,做出自上而下捅的姿态。
这一点,全场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法医报告也写得清楚。于是没人说话,都盯着刘彬濠看,想看他继续说。
然而刘彬濠实在是紧张,一句话说完要顿那么一两秒才能继续,“但是呐,这个姿势,不太对。”
“唔,哪不对?”
显然是看出这位检察官助理同志有些紧张过头,余笛微微一笑,试图展现出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是他不大明白——对于某些人,在他过分紧张的时候最好周围人都把他当空气,别鼓励,让他自己熬过这难捱的发言时间。但凡有个人开个口,甭管是不是鼓励,总会搞得他更加紧张。
于是仿佛又回到公考面试现场的刘彬濠大脑就抽了,直接秃噜出一句分分钟被人解读为‘何不食肉糜’的话,“这种用力,像是,面对面,用刀尖部位平刺向要害部位,对吧,但是如果是这样,郑组长为什么不躲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在座的能克制着冷笑,不能克制的比如李文博,直接开嘲讽了,“不是我说啊这位小同志,我们警察是人不是神,你倒是给我躲一个试试?”
于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刘彬濠立刻涨红了脸,颇为无助的看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肖准,看这个样子,再问他几句话,他能当场哭出来。
依照往常,自己带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肖检察官就该出来和稀泥,然后继续听报告,然后让这个简要的报告会圆满结束,然后回去责令这个不会说话的毛头小子回去写检查。
但是肖检并没有,他微微坐直,拉了拉刘彬濠的衣角,那小孩立刻如释重负一般的坐下,肖准严肃了面色,“怎么,你们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他拿着手中的笔,突然反手猝不及防的向身边刚刚试图松一口气的刘彬濠的左胸口刺去,刘彬濠坐在旁边正在安抚自己脆弱的心肝,突然被人用笔尖指胸,吓得整个个人往后一倒,力度失控,连人带椅子直接侧翻,咣当一声响彻会议室。
余笛缓缓坐直,看了身边的马佳一眼,马佳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尽管刘彬濠在会议室出了个大丑,但是没人敢笑出声。
“看。”肖准一只手把刘彬濠从地上拽起来,“这还是个没练过武的。”
“所以在座的各位你们是觉得,”他拿起那张照片,缓缓道,“你们会毫无反应的,被一把刀居高临下的刺穿胸膛,是吗?”
“所以说是偷袭啊。”李文博显然被肖准的态度激怒,“肖检可能对这个案件的背景知识了解不够啊,这是熟人作案,犯罪人钱东明是被害人郑志强的多年老友,小时候还救过郑志强一条命——这说一句生死之交不为过吧?这种情况下警惕性放松无可指摘吧?至于居高临下的刺穿胸部,”他也拿了一根笔站起身,走到马佳身后,突然卡住马佳的脖子做出要往下刺的姿态,“对不住哈老马,诺,这不可能吗?”
马佳一动不动,反手拍了拍李文博胳膊,“老李,不对。”
李文博看他,“哪儿不对?”
“伤口不对。”马佳沉声道,“这个伤口不是自上而下斜刺的贯穿伤。”
“你看我就说检察官同志你们说的话有问题,这伤口都不是自上而下的斜刺贯穿伤……呃。”李文博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刚才那句‘居高临下’多少跟他的说法有所出入,“……自上而下?”

肖准笑了笑,“看来你发现问题了。”他拍了拍旁边的刘彬濠,“你继续说,慢慢来,把你的想法跟公安同志们讲清楚。”
刘彬濠显然是被鼓励到了,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站了起来,“尸检结果表明,这把刀基本是平直刺入胸口,直达心脏。”他示意性的比划了一下,“但是在实操中,只有两种方式可能达到效果,一种是面对面将刀平刺,一种是将对方放倒之后,压在被害者身上自上而下刺入。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死者死前没有疾病发作,没有摄入会导致意识不清醒的酒精或者药物,处于全然意识清醒的状态,那么针对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第一种情形是不可能的。”
“但是第二种情形也不可能啊?”方书剑忍不住道,“钱东明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三十斤,郑组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一百六十斤,钱东明能压得住郑组长?”

这确实就成问题了。
郑志强是多年的刑警了,在主持扫黄组工作之前,他参与过反黑案件、涉毒案件等重大案件,与犯罪分子硬碰硬的肉搏过也火拼过,正面袭击他不被他反击,这概率几乎为0。何况面对正面袭击,哪怕对方举着把手枪,警方也有能够增加脱险几率的应对方式备案。
一米七八对一米八六,钱东明举着刀就算要刺向郑志强的胸口,在站立状态也必然是自下而上;倘若不是这个状态,那么钱东明一定将郑志强至于了对方能够将要害袒露在他手下的位置,问题就是后者这个难度……怎么可能?
再猝不及防的情况,一个多年的刑警都应该有一定的应急反应可以应对了,就算是因为面对熟人,也不应该到了一把刀迎面而来,躲都不带躲的地步啊?正像肖准当场演示的那样,文职人员如刘彬濠,本能也会躲那么一下。

“还有第三种可能。”马佳突然心下一沉,喃喃道,“是郑志强让他刺进去的。”
“不可能!”李文博情绪激动道,“那不就是自杀?老郑为啥要自杀,有妻有子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刘彬濠嗫啜了一下,肖准递给他一个眼神,于是他默默的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肖准——他发现连肖准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马佳拿过现场照片看,面色越看越差,他回忆着自己和阿云嘎冲进去时的场景——地上散落的瓷器和玻璃碎片、以及大角度位移的家具,都显示客厅曾经有一场激烈的搏斗,郑志强和钱东明身上都有淤青,能够证明他们曾经进行过肉搏……问题是,最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郑志强打输了。
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没打赢一个未经训练的搓澡工。
当然,也有可能存在这样的情况,那就是郑志强至死都不敢相信,对他动手的是他深交多年的挚友,他没下重手,属于轻敌被反杀——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也是警方倾向的一种解释。
但是这把刀有无数种被捅进去的方式,钱东明偏偏选择了当面捅进去的那一种,他让这种情况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当看着钱东明拿着刀刺向自己胸口的时候,郑志强难道还会‘不敢相信’,还会抱有侥幸“钱东明不会杀他”的想法吗?倘若他没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全力反击?

“余队!”
会议室的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余笛皱起眉头看过去,“干什么,怎么不敲门?”
“出事儿了余队。”没规没矩星元一脸急切,“刚刚得到高新区公安分局的消息,通往梅溪西高速公路入口方向的谷阳路发生爆炸,一辆警车和一辆面包车……”“你说什么?!”
马佳腾地就站了起来,“警车?你是说有警车卷进去了?”
余笛立刻道,“确认是那个地方的警车了吗?”
“这个高新区没有说,他们也不清楚情况,只是接到了报案,但是肯定也需要我们派人去现场的吧?”星元道。
此时此刻的重案组人手已经很紧张了,余笛正在想着派谁去,就听马佳对着星元急切道,“你们马上给鞠红川和阿云嘎打电话,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川哥和嘎哥?”方书剑愣了,“他们两个去高速干什么?”
余笛沉了面色,没有当着肖准的面发作,只是警告性的看了马佳一眼,马佳会意向余笛低声道,“一会儿给您解释这个。”
好死不死,鞠红川和阿云嘎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一上来两个人都没接电话,刚刚还在讨论郑志强被杀案的市局刑警们心一下子悬的老高,余笛立刻道,“方书剑,你和龚子棋立刻去现场。星元,你再给高新区分局打个电话,确定卷入爆炸的警车到底是哪个警局的!”

不会吧?
马佳觉得自己连气都不敢出了,阿云嘎和鞠红川匆忙离开的背影在他面前闪了一遍又一遍,难道说……
“接了接了,川哥接电话了!”
这句话简直抽掉了马佳身上全部的力气,他扶着桌子一点点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真的是上岁数了,短短的几分钟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川哥说他和嘎子哥在现场维持秩序,所以一时没听到电话,高新区交警支队的人已经到了,他还说……”方书剑顿了一顿,在所有人的目光极为艰难道,“卷入爆炸的警车是商阳县公安局来执行任务的警车,应该有四名民警和一名嫌疑人在车上,大概率……”
是朱寻那辆车。
马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可以说是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昨天才见的人,今天就没了,而且没的惊天动地,还拉了四名民警陪葬。
他妈的,马佳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了一眼余笛,两人都神情凝重,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波啊,这波是瞒不住了啊。


等火熄灭的时候,两辆卷入爆炸的车基本都被烧得只剩下车架了。满地的水渍中法医和刑警已经一拥而上,开始试图分辨两辆车中被烧的不成人形的尸体了。
剩下的人除去伤者被送医,有能力的都要去做笔录,鞠红川代表市局留下来协助现场勘察,而阿云嘎给马佳打了个简短的电话进行情况汇报之后,把警车留给鞠红川,拉着郑云龙开着王晰那被追尾磕碰了后备箱、虽然不影响基本功能但是看起来还是稍有些凄惨的车子就往回冲——这一次,他莫名显得极有主意。
郑云龙全程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的Omega男友皱着眉头,自打上车以来除了接受了驾驶任务没让刚经受了一场追尾事故的郑云龙开车以外,就再没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打算跟郑云龙说清楚,为啥他回公安局要把郑云龙这个律师带上。

倒不是阿云嘎不想说话,只是需要他整理的信息太多了,而他所拥有的完整时间,可能只有这小半个上午。他必须立刻找出共性、拿出方案,实在是无暇他顾。此时此刻,市检察院的监督人员一定也到了,突发案件也必然需要市局协助调查,再加上已经积攒在手头的案子,一旦回去就没空去整理了。
阿云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处去整理信息的时间。
其实自打从开始调查阳光大酒店开始,他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一直说不太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直到这一日,望着熊熊燃烧的汽车和大摇大摆远去的徐明义,他终于搞明白了这种感觉是什么。

工具感。
非常强烈的、被某方或者某两方势力当做工具的感觉。

陆瑶‘恰到好处’的出事,又‘好巧不巧’让正在约会的他和郑云龙撞上,由此,他们对阳光大酒店的黑暗程度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和认识;
正当他们想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本来应当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好战友郑志强却‘突然冒进’,不顾劝阻私自去见嫌疑人,双双身死,不仅迫使本来应当出于隐秘初步侦查阶段的调查面临公开的风险,还让掌握在郑志强和钱东明手中的线索链就此断裂;
就在这个时候,又‘好巧不巧’,郑云龙代理的离婚案件的证人朱寻,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又涉及与阳光大酒店有密切关系的魏守业,可是尚且还未能进行深入调查,一场暂时说不清缘由的车祸,把这条线也断了。
甚至不止如此。
从阿云嘎落地梅溪市开始,接手的第一个案子罗书芸故意杀人案,也看得到某种被人操纵的痕迹。毕竟直到现在,警方都没能查明白,这个让杨丽最终做出致命冲动决策的微信,到底是谁的。

若不是阿云嘎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并且对自己几斤几两还算有个客观认识,他可能真的要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丧门星,落到哪儿哪儿出问题了。
当然,也有可能,倘若徐明义恨他入骨,跟在他屁股后面作案那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正如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徐明义为什么这么恨他?这个答案或许是不是也能反过来,是他自己想过了火,徐明义其实……
……没有那么恨他?
算上商场上的那一次不愉快的见面,阿云嘎和徐明义已经撞见了三次,这三次毫无疑问,徐明义都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挑衅,仿佛成功的从警方手下金蝉脱壳给了他莫大的自信,他确认自己还能完成某种奇迹般的逃脱。

但是他未免太高调了。

阿云嘎确实没有证据逮捕他,但是阿云嘎依然是一个bug,是为数不多坚信林正君可能还活着的警察。就算他此时此刻没有证据,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完美犯罪,徐明义怎么能保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不会让阿云嘎最终抓住他把柄?
除非这挑衅的目的本身就是吸引阿云嘎的注意,或者说……吸引警方的注意。
徐明义与付氏集团的高管层存在亲缘关系,他的公司同时也被付氏集团支持,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果做一个假设,此时此刻正如徐明义所言,有一股隐形的势力在与之为敌,且这股势力并不来源于公权。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下,将与阳光大酒店有关的三件案子单独抽出,将公安的角色完全工具化去思考。
那么情形便又将变得不太一样。
每当警方通过一个案件收获一些可能指向付氏集团的线索,便会立刻出现新的案情让警方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在这样的假设下完全可以肯定,徐明义所代表的一方势力——或者就是付氏集团,一直都在反击。而从郑志强案到朱寻案,徐明义每次都能恰好出现在相关现场,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公安就像一把被人抡起的刀,每每要砍到目的地的时候,都会被一股力量狠狠地弹回原地。

暗查。
郑志强在没有任何指令甚至连证据链都不充足的情况下突然出手,扑向了阳光大酒店,一次失败的行动引起了市局高层的关注,余笛指令马佳、郑志强和阿云嘎去暗查——既然是暗查,常规理解自然是,在案件能够被一锤定音之前,不该有很多人知道这个事情。
但是也会有另一种理解,那就是在上方下达指令之前,控制侦查范围,将影响降至最低,倘若上面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这个案子也可能不了了之。
接下来就发生了陆瑶在广兴商厦寻死事件,撇开别的事情不谈,阿云嘎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在整个案件中其实忽略了一个发展的微小细节,而这个明证他和郑云龙都曾经看到过。
新闻报道了这件事。

“大龙,你查一下关于陆瑶那个案子的网络报道。”
“呃?”
阿云嘎突然开口,郑云龙有些猝不及防,“查……陆瑶那个案子?你是说——”
“我是说广兴那天,陆瑶和你挂在楼上那次。”阿云嘎看了他一眼,“我记得当时有很多媒体报道这件事儿,你看看有没有自媒体去挖陆瑶底细的?”

——对,就是自媒体。
在整个案件中被忽视的,恰恰可能就是这些‘声音’,忙碌的警方很少会关注,高知分子也不会去看的‘百家号’。
它们随处可见,构成了舆论的基础,形成势力之后,自然会对警方的办案构成一定的压力。毕竟积极回应舆情一直都是要求之一,陆瑶案中向阳区公安局的社交媒体账户就对该案做出过官方的初步回应。
但反馈效果不大好,官方最终关闭了评论区。

郑云龙立刻拿出手机去搜,随手点了几个看便着实觉得目不忍睹,“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这陆瑶就该去告他们,《父亲惨死,女儿一跃而下求公道》,什么东西,陆瑶的父亲不是病逝的吗?怎么就被他们写成了被黑恶势力逼死……”“你就看,有没有涉及阳光大酒店,以及陆瑶之前涉及的卖淫团伙案的信息?”
“啊这……还真的……”郑云龙上下滑动,念道,“女儿为父还债,惨落魔窟,在某知名酒店……你是说这个?话说啊,这个某知名酒店……下面的评论都知道是指阳光大酒店了哈。”

果然。
阿云嘎又让郑云龙找了几条去念,公众号的故事也编的五花八门。陆瑶的个人信息连同之前的案子果然被这些无良媒体一起扒了出来,被自媒体编排成耸人听闻的各种故事博人眼球,郑云龙念了几条就不想念了,多少有些气的浑身发抖,“真是无法无天了,没人能管管这帮乱写的?这不是给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吗?”
“不止是给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阿云嘎沉着声道,“陆瑶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郑云龙震惊的看了一眼阿云嘎,“啥?”

“如果警方被人利用了呢?”阿云嘎望着前方跳跃着倒数数字的红灯,沉声道,“如果有人想要扳倒付氏集团,又知道警方轻易不会对付氏集团动手,所以——”
“——所以搞出一些耸人听闻的案子来,逼着警察去调查?”郑云龙反应很快,迅速接道,“不是我说哈嘎子,想要扳倒付氏集团的人,梅溪市估计满大街都是。”
“对,但是敢付诸行动的估计不多。”阿云嘎低低道,“你我都知道,付氏集团在政府的庇护下发展多年,与政府内部的各种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市政府,乃至省政府,他们可能都说得上话。为什么就是今年,为什么就是此时此刻,针对阳光大酒店的案子频发?”
“我只知道今年梅溪市换届换的比较彻底……”郑云龙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阿云嘎注视着前方的车流,“刚就任的头几年往往是政客最追求新政绩的时候,也是他们最不好说话的时候,再过上几年,新的利益格局形成,就不好动了。”
所以必须是现在。
付氏集团毕竟直到现在,依然在为梅溪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一定的贡献,但是它多年的垄断地位,已然在阻碍其他企业的发展进步。
在他们在新蛋糕分配面前掺和一脚之前清算他们,是最好的时机。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查出来的是,到底是谁想要搞倒付氏集团?”郑云龙越咂摸,越觉得这味儿有些不对,“你等等,嘎子,我有个问题,你这想法究竟是不是刚才听了徐明义的那几句话想出来的?”
“是,也不是。”阿云嘎干脆利落的错过了能够最近通往市局的闸道方向入口,看样子铁了心要绕个远,让王晰那受伤的车子多跑点路,“我之前就觉得不大对,主要是郑志强,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和马佳的再三警告之下,他依然要去单枪匹马的去见钱东明,然后被他杀死。”
“但是如果这么想,那么或许还有的解释……他不信任我们,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成同志,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同志。”

是的。
如果郑志强从一开始就是推动者之一呢?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钱东寻的失踪,更清楚钱东明的信息不准,甚至所谓钱东明传递的消息本身就是他和钱东明两个人炮制出来的。
作为多年的刑警,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出击是非常冒失的,郑志强自己肯定知道,这也是阿云嘎和马佳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除非是他故意的。
事实上也是,在郑志强的严打过后,余笛立刻指示了针对付氏集团和警队内部的暗查,之后局长廖昌永回来,也支持余笛的现行指示。
这里值得注意的点在于,内查想要揪出来的,是与付氏集团有利益纠葛、给阳光大酒店通风报信的蛀虫。
这一指示毫无问题,对于警方内部而言至少是这样,如今在队伍内部尚且不能辨别敌友,闹大了只会更糟。
但是如果郑志强不满意呢?
因为比起公开调查来说,暗查可操作性就很强了,他和马佳能够在一些信息上的沟通瞒着阿云嘎,那么马佳和阿云嘎自然也可以相对应的瞒着他郑志强。再想的严重些,暗查缺乏足够的公开度和透明度,如果有人销毁证据呢?
或许这就是郑志强不顾马佳和阿云嘎劝阻也要私自去见钱东明的原因,他自己有很大的概率,就是找死的。
钱东明与郑志强死在了钱东明家,一个警察被人杀害的信息不胫而走,又一次引爆了舆论。好巧不巧,钱东明是郑志强所针对阳光大酒店进行扫黄搜查的线人之一,另一个线人钱东寻就在阳光大酒店工作,并且早早失踪。这次案件,直接将‘阳光大酒店有猫腻’明晃晃的捅在了市局面前,也捅在了公众面前。
就在刚刚,鞠红川还在质问阿云嘎,“你和马佳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市局内部的暗查已经不可能实现,已经有警员或多或少的意识到了目前他们的工作重心可能是什么,市检察院已经介入,针对阳光大酒店和付氏集团的公开调查已经势在必行。
这或许才是郑志强的真正目的。

倘若真的有这么一股势力在针对付氏集团。
如果徐明义并不是在‘挑事儿’,而是在‘自卫’。
那么郑志强的诡异举动,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郑志强确实有问题,他不是与付氏集团有利益瓜葛,但也不完全站在警方身边,他站在另一边,而那一边针对付氏集团的行动远比公权机关早得多,也激烈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徐明义一而再再而三吸引阿云嘎去关注案件的原因之一,撇开他们两个过去的纠葛不谈,徐明义要吸引的其实是警方的关注。
因为警方只是工具,可以被不知名的一方势力使用,自然也可以被付氏集团所用——那么这么推下来,付氏集团很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对付的到底是那一波人。不过只要他们能够确定对方也不够光彩,那么就可以反向利用警方去调查并且给对方予以沉重打击。
不过这个时候就要赌,警方会把哪个任务放在优先级了。只是鉴于付氏集团之前一直被地方政府保护,觉得这一次警方依然会延续过去的‘老规矩’,付氏集团有这种自信也不是不可能。

郑云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疯狂的推论惊得七荤八素,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不是,如果按照你的推,郑志强就是自杀了啊?不是,为啥啊?就因为不信任警局内部,不信任你们俩?他还有女儿啊?还有家庭啊?你——”
郑云龙在郑志强家见过他们一家人的合影。
一家三口在游乐园前的相片温馨又甜蜜,郑志强的妻子光看面向就知道是个很温柔的人,郑志强的女儿古灵精怪可爱的紧,这样的一家人日常生活必然是非常愉快的……自杀,郑志强会舍得?
就因为他对同事的不信任,就放任发小将自己杀害,然后发小自杀?

“我也希望我的推论是错的。”阿云嘎沉声道,“但是倘若是真的呢?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郑志强至少要有一个前提必须符合,如果他和陆瑶、朱寻他们是一起的,那么这个前提一定能够推广到他们三个人身上。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共性?”
有什么共性?

前方闸道已经是最后能够通向市局方向的出口,阿云嘎不下也得下。
但是显然,灵感没那么容易很快想出来。
钱东明和钱东寻,郑志强与陆瑶,还有朱寻。
他们年龄不同,分属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成长经历,居住地点不同,人生经历不相似,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能够关联起来的人际交往。
到底有什么地方是相似的?
阿云嘎和郑云龙都在回忆,这些他们曾经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是否能够透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我想给你们一个调查的由头,如果只说代孕,一定会有人不相信,会和稀泥……可是杀人和失踪不一样,你们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代孕,却一定不能不管杀人。”
这是陆瑶在广兴商厦下的救护车里,对阿云嘎和郑云龙说的话。

“但还有一个问题,老问题,那就是不知道整个市局谁是可信的,谁是不可信的,所以我们手头实际上能够调动的人并不多,一旦行动,就必须打蛇打七寸摁死了,否则引火烧身,你们不会找到比我更加鲜活的例子。”
“快二十八年了,如果二十八年你还看不透一个人,不能信任一个人……你要花多久呢?”
这是郑志强在市局,对马佳和阿云嘎说的话。

“郑律师,我这也没什么文化,就……想问个问题。”
“你问。”
“你说……那些个,当大官的,规矩……哦,法律,能约束吗?”
“当然可以,理论上讲,没有人有超越法律的特权。”
“理论上讲……那也就是说实际上不一定,是吗?”
这是朱寻,对郑云龙说的话。

“他,徐明义和他背后的人,追求的并不是简单地让‘公检法不好过’,更高尚的追求他们要通过激进手段的实施以达到正当目的,推动社会变革,因为‘温和手段’力度不够使他们想要推动的‘目标’实现……”
这是罗书芸对阿云嘎的供述。

“查什么查?就是张建军杀的,你们为什么还不去抓他,不怕他跑了吗?!”
这是……杨丽临死前对警方的要求。


“都在一个城市里,做人还是要留三分薄面,毕竟比起我们这种人……那些以正义之名行肮脏之实的人,才最值得警惕,不是吗?”


郑云龙和阿云嘎几乎同一时间看向对方,从各自所知道的以及共同知道的案件信息中提炼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词:“信任!”
就是信任。
罗书芸或许并没有疯疯癫癫也没有撒谎,正如徐明义所提示的一般,确实有一股势力,在以更为激进的方式与付氏集团进行着对抗。如果阿云嘎到达梅溪市以后的全部案件,都是徐明义代表付氏集团为了反击而进行的设计,那么这些受害人之间全部的共通点,就是对公安机关的信任度极低了。
陆瑶坚信普通的报警手段并不能实现正义,因此选择了以身试险,她对市局并非全盘信任;朱寻从小到大,甚至到死都认定了自己在公检法里没有关系就不会有人给他站台;挑拨杨丽的微信号不仅让她不信任自己的律师,更加剧了她对公安机关原本就存在的不信任感;而郑志强本身就是警察,与钱东明是至交好友,他在公安机关内部工作蛰伏多年,想必在公权袒护付氏集团的那几年,他见惯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猫腻,他本人也不相信市局,而市局也确确实实存在着需要内查的‘猫腻’。

以正义之名行肮脏之实。
同态复仇。
当公权机关不被信任的时候,或者被证明不可靠的时候,受害人要用什么样的方法维护自身权益?亦或是报复?
这才是徐明义想要说的东西。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笼统的概括啊?”郑云龙揉了揉太阳穴,“如果要按照你的说法,朱寻就是被付氏集团……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警方的管制下了,你的意思是那四个警察中有付氏集团的人?”
“朱寻的案子不好做评价,毕竟调查结果没出来,但是至少这是一个调查方向。杨丽案中有一个微信小号,我们到现在也没查出来,这个小号一定有问题。”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无视了郑云龙弱弱的“杨丽案跟付氏集团压根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自顾自道“我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
郑云龙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还会死人?”
阿云嘎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突然亮了,马佳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个不能不接,阿云嘎示意郑云龙安静,随后摁下蓝牙,“佳儿,怎么了?”
“你人在哪呢?”
马佳的语气并不和善,显得稍许有些焦躁,阿云嘎寻思着市局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四平八稳的回答,“找个地方偷闲。”
“放屁。”
“真的,找了个僻静地儿,你先说。”阿云嘎瞥了一眼前方的指路信息,确定里市局已经不大远了,“我也有事儿可能要跟你说。”
“监控记录有进展了。”马佳干脆道,“你猜测的很有可能是对的,嘎子,7月3号到7月5号,7月8号到7月11号,7月13号到7月20号……这几日的晚上8点,陆瑶都会跟一个男性出现在阳光大酒店金凤楼二楼足浴店,星元,你说。”
阿云嘎下意识攥紧了方向盘。
“是这样的嘎子哥。”星元接过电话道,“监控清晰度并不高,只有5号、8号和11号的摄像拍到了陆瑶的正脸,依据此我们才确定那几天在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两个小时期间她都会来足浴店,每次都穿着阳光大酒店里洗浴完后统一发放给beta女性顾客的衣服,进入足浴店后选择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过去,一般呆大概两个小时,最长是18号呆到晚上十一点半然后再出来,不过从监控去看,她每次出来的时候似乎都有些身体不适,有些时候走路跌跌撞撞的,就会有人扶着她。”
“那个男人呢?”
“那个男人每次进店前都会带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我们已经将监控画面打印出来,现在张超赶往阳光大酒店去问了。然后就是相同的信息我们发给了蔡程昱,他去看守所提审了张耀波卖淫团伙,因为陆瑶……被迫从事卖淫行业也一年多,张耀波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究竟是谁定了她,只是发誓他们团伙内并不存在以毒品助性的情况,记录预定信息的本子具体姓名记得很含糊,只有电话号尾数后四位和顾客的姓,那几天打电话预定陆瑶的电话号每天的尾数都不一样,且姓也不同。不过我们可以确定,陆瑶呆在足浴店的时间,应该没有与任何人发生性关系的条件。”
也就是说,那个把她一次又一次预定到足浴店的男人,所图并非她的身体。

阿云嘎记得很清晰,昨日夜里他和马佳以及周深提出的假设,将陆瑶话语的真实性与郑志强话语的真实性绑在了一起,如今陆瑶极有可能所言是真,那么郑志强大概率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换句话说,阳光大酒店有问题,从事非法卖淫甚至故意杀人,这一条基本可以锤死,就差深入调查和收集证据。
“什么时候公开调查阳光大酒店?”他立刻问道,“现在暗查基本是查不下去了,朱寻车上的四位警察全部牺牲,这事情已经闹得非常大了。”
“应该很快,余队已经有这个意思了,但需要向上汇报。”马佳压低声音道,“侦查监督检察官会全程参与,你人在哪?!”
“我在往回走,马上到。”阿云嘎沉声道,“对了,马佳你再给山西方面打个电话,问问陆瑶的情况怎么样。”
“我也打电话给浅书问问情况吧。”

阿云嘎陡然僵住。
郑云龙仿若没事儿人一般坐在旁边,掏出了手机,“浅书昨天请假买机票去找瑶瑶了,说是很担心她这个朋友,说是已经到了,我……”“夏浅书去找陆瑶了?!”
这激烈的一声质问显然把郑云龙也吓了一跳,他停下了准备按下拨号的手指,有些匪夷所思的看了一眼阿云嘎,“是啊,怎么了?”
阿云嘎深知自己失态,对着郑云龙疑惑地眼神,他一时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说,电话那边的马佳疑惑道,“怎么了?夏浅书?就是上次你——”
“我马上回来。”阿云嘎干脆利落道,随后挂断了电话。车内瞬间陷入了沉寂,郑云龙手中的手机屏幕长时间得不到点击,亮光很快黯淡,随后被一片漆黑只显示时间的屏保取代了。
“浅书怎么了?”郑云龙轻声道,“嘎子?”
阿云嘎感觉自己手心里都是汗,滑的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
“我……是觉得你有些莽撞。”他最终道,“陆瑶说到底,现在也算是一个危险人物,你就这么放心你妹妹一个人去找她?”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今天了。”郑云龙顿了顿道,“你也知道,我工作私人分两个手机,昨天一直在用工作手机,用私人手机的时候又忙着给你讲王晰老师的案子,浅书的消息被压在最下面,早晨才翻到,她昨晚十二点就落地了。”
“但是这不是你突然这么激动的原因吧。”
阿云嘎心里一沉。
郑云龙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前方,无比平静道,“刚才我好像听到一点声音,你跟马佳组长,说过我妹妹的事儿?”
“马佳认识她。”阿云嘎低声道,“她同时也是张迎东的姐姐,去市局帮助张迎东处理过一些事情……”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郑云龙突然张口截断阿云嘎,“你也知道你想的不是这件事!”
“你在怀疑她。”
郑云龙笃定的,一字一句道,“你在怀疑夏浅书,对不对?你觉得她会害了陆瑶,对不对?”

阿云嘎没说话。
这一次,是他不知道怎么去回应郑云龙了。
他对夏浅书,只有些许不详的感觉。平心而论,女孩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但是这种温柔和善解人意背后,总让阿云嘎感觉到有一种僵硬和机械,他不是感觉不出来,女孩不喜欢他,在他面前大多数时间,都是看在郑云龙的面子上假装平和,何况郑云龙已经提醒过他,虽然隐晦,但是他听得懂。
只是太巧了。
他落地梅溪市接手调查的第一件案子,就与郑云龙和杨帆,与五年前的案子挂了上了关系。与之相关的任何人和事,他都不能不高度上心去应对。

市局就在前方,直到驶入、在停车位停车,阿云嘎都没再说一句话。
“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怀疑她。”阿云嘎迟迟不说话,郑云龙整个人的心绪都变得异常糟糕,在车子停驻后,他憋了良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别告诉我是因为她是杨帆的妹妹,和杨勇杨丽的案子有关系,你们正好有个小号查不出来,左思右想觉得可能就是她了,对吗?”
阿云嘎拔下王晰的车钥匙递给郑云龙,低声道,“下车吧。”
“你把这话说明白。”郑云龙反手握住阿云嘎的手腕,“她是我妹妹,你必须说清楚。”
“太巧了。”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话必须要说明白了,“你不觉得吗?你妹妹现在已经间接卷入两件案子了,不是吗?”
郑云龙难以置信道,“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个。”阿云嘎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是郑云龙明显力气还挺大,他只能作罢,“事情太多,还来不及调查,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感觉……这不做准。”
“杨勇和杨丽的案子是因为她是他们的亲戚,陆瑶案是因为她是陆瑶的室友!”郑云龙极力克制声音道,“这些又不是她主动要卷入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云嘎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所以我没有——”
“那马佳是怎么回事?”
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怀疑我妹妹,你告诉了你的同事,可能还不止一个——就是没准备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阿云嘎反问道,“看你变成现在这样儿?”
郑云龙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是故意想要生气,我只是……”
“我知道,我理解。”阿云嘎温和道,“她是你妹妹。”

他理解?
郑云龙几乎悲哀的要笑出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阿云嘎从开始就存在的那道无形屏障再一次不知不觉的横亘在他们之间了。
阿云嘎不理解,郑云龙的愤懑不在于阿云嘎在怀疑夏浅书,而是阿云嘎怀疑了夏浅书他却不知道。
阿云嘎压根儿没有告诉他的打算。
呐,从理智上讲是可以接受的是吗?郑云龙颇有些自我麻醉的想,毕竟他也算利益相关人,从理智去看阿云嘎的行为毫无差错,他把夏浅书当亲妹妹照顾, 如果阿云嘎对他透露太多,他难免一时冲动就泄露给夏浅书,对不对?
阿云嘎有理由不信任他,因为他算是亲属,是不是?
可是……
他们明明已经说过,不要再相互隐瞒了啊。

“我觉得她不是。”最终郑云龙还是开了口,“你可以不信任她,但是我可以……她也可以证明,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不会有任何问题。”
阿云嘎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犹疑了一下,他选择点头,算是草草的对郑云龙有了一个交代。
郑云龙选择信任夏浅书,这站在郑云龙的立场是毫无问题的,事实上连阿云嘎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间,如此怀疑这个女孩。
为什么呢?
或者说……真的是他太过多疑了?

马佳是被阿云嘎叫下来的。
“你回来不上去你在等什么?”
鉴于刚刚被阿云嘎和鞠红川吓过,马佳此时此刻看到阿云嘎这个全须全尾的大活人多少松了一口大长气,显得格外和颜悦色,甚至没有问阿云嘎为什么没留在现场协助侦查,“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不是你回来就上去啊你在这儿还得我下来接你啊?”
阿云嘎左右看了一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马佳给拽进王晰那辆无比凄惨的车里去了。
“嘎子你这是干啥,哎?怎么老郑你也——”“我不敢上去说,马组长,特别是当着余队的面。”把马佳薅进了车,阿云嘎同志终于无比诚实的交底了,甚至都不允许马佳把疑问问完,“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然后再考虑要不要上去受死。”
马佳:……
脆弱的好心情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不是吧。”他狐疑的瞪了一眼阿云嘎,又扒到前面看了一眼郑云龙,郑云龙显然也有些懵逼,但是他懵逼的表情显然不是马佳的重点——此时此刻的郑律师,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灰迹,白衬衫上还沾着血色,脸色还不大好看,样子着实称得上一句凄惨。
于是马佳震撼了,“我靠,你这是……受伤了?怎么不去医院啊?”
“我没有。”郑云龙顿了顿无奈回复,“这是别人的血。”
准确的说有一部分是为了护住他被砸了脑袋的倒霉上司王晰的血。
“听我说,呃,我希望你能够保持镇定。”阿云嘎费劲儿的试图从千头万绪中找一个突破口来给马佳解释目前的情况,“首先我想跟你说,我刚才跟徐明义见了一面。”
马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要不是有个车顶,他能飞。
“你又把人给揍了一顿?!”眼瞅着阿云嘎那个心虚模样,马佳实在是没法另作他想,直觉就是阿云嘎又没克制住自己干了违纪事儿,“阿云嘎你他妈的脑子怕不是有点大病,昨天廖局他妈的白骂你了啊?你怎么净给老子惹点事儿出来——”
“不是不是不是,冷静冷静冷静兄弟。”副驾的郑云龙不得不半个身子探到后面去,把激动的马佳摁回来,“我还在呢哥们,没打没打没打,场面老和谐了。”
火山喷发的马佳被郑云龙泼了一瓢冷水,终于响应地心引力给坐回来了,“哦,没打啊,”他狐疑的瞅了一眼郑云龙和一脸无语的阿云嘎,“没打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谁心虚了,我看你眼睛才有点大病。”阿云嘎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只跟你说我跟他见了一面吗?谁让你多余想象了。”

于是阿云嘎在车里,把他从徐明义那边听来的话,和结合这句话在路上所想的推论,简要的跟马佳复述了一遍,大概这玩意儿理解起来有点费解,总之,阿云嘎讲完之后,马佳沉默了有五分钟没说话。
这个沉默搞得阿云嘎心里有点没底。
“你什么意见啊,倒是吱个声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阿云嘎一巴掌拍在马佳背上,把马佳从无尽的沉默中给拍回来了,“就算你有意见也要表达吧?”
“不……”马佳低声道,“我没有意见。”
“哎?”这一回轮到阿云嘎愣了,“不是……你这,不至于吧。”他干笑道,“我也就是……”
“刚才检察院的同志来,跟我们开了一个侦查会议,你和川子不在没听上。”马佳摆了摆手低声道,“简单来说,会议上讨论了一种可能性——郑志强自杀的可能性。”
“啊?”郑云龙怔了一下,震惊的看了一眼阿云嘎,心想这还真的让阿云嘎推着了不成,“自杀?那个刑警?为啥?”
马佳简单把会议内容复述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伤口所反映的情况确实异常,这是客观存在的问题。如果是自杀,动机就很重要。”他沉重道,“嘎子,你的推论恰好给了一种动机。”
“不可能!”
没等阿云嘎开口说话,前座的郑云龙就没能按捺住开口了,“不是,就因为不信任公安局就自杀?他还有女儿和妻子,这动机也太儿戏了!”
“这当然不是他自杀的动机。”阿云嘎沉声道,“他自杀的动机应当是逼迫市局扳倒付氏集团。”
“更扯淡了。”郑云龙反驳道,“你听我说啊嘎子,这话可能不是一句人话,但是要是我,这事儿要是给我——”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反正老子要死了,不就是付氏集团吗?我拿把刀冲进去把他那老总砍死后自杀,也比我这么无意义的被兄弟杀死还要警察去查强,是不是?反正付氏集团有猫腻的肯定就那几个位高权重的,门口前台肯定不至于双手染血是吧?哈?这不是自杀?”
“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马佳叹了口气,“我不明白这样的牺牲有何意义。舆论也并非能够百分百倒逼警方做出回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合法……”

阿云嘎突然喃喃了一句,马佳和郑云龙同时看过去,“哈?你说啥,不合法?”
郑云龙怔了一下,叹了口气,“嘎子,别乱想找理由了,不合法?一个要自杀的人还在乎法律?”
“不。”阿云嘎抬头道,“你们想想,不要局限于这一个案件,从陆瑶开始——陆瑶没有做过伤害社会的事,对不对?她的行为是通过自我伤害以达到引起关注的目的,对不对?钱东寻和钱东明,钱东寻不好判断,但是钱东明,如果郑志强是自杀,那么他杀害郑志强又自杀的行为是不是另一种情况的自我伤害?还是希望通过自我伤害引起关注不是吗?最重要的是。”阿云嘎反手指了指背后的市局大楼,“这些案件最后引起的直接结果都是合法程序,立案、侦查、起诉,不是吗?最后的纠察是通过公安以合法的方式进行的纠察,是吗?”
“记得罗书芸说过一句话吗?她说存在一股势力,要通过‘要通过激进手段的实施以达到正当目的,推动社会变革’,她说的是过激手段,过激不一定是犯罪,假定真的存在这股势力——”
“——那么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法律框架里用类似于自杀式爆炸袭击一样的‘过激手段’,达到引起关注推动警方倒查付氏集团的目的?”马佳难以置信道,“不是我说啊嘎子,这个说法,我不是说这不可能存在,阿富汗那片地方很多对吧……但是这也太偏了。”
太偏了,也太不符合一般逻辑了。
“如果郑志强自杀这件事成立,那么整件事本身就没法用一般逻辑去思考。”阿云嘎闭眼,回想着他们冲进钱东明家时现场的样子,“那从这个角度想,有什么东西比现世的安稳、比家人更重要,能让郑志强抛得下?”
“如果是被威胁了呢?”郑云龙问,“比如有人以他的家人安危为威胁,逼迫他去死呢?那个钱东寻不是至今找不到吗?或许就落在付氏集团手里,付氏集团用钱东寻的命逼迫钱东明杀了郑志强这个警局里最针对他们的警察,你看,他们三个是发小,而钱东明很看重这个弟弟不是吗?郑志强有没有可能因为此自愿牺牲?”
当然是有可能的,这也与警方目前能做出的最符合一般逻辑的推论相符合。

但是阿云嘎深知,这‘符合一般逻辑’的推论,忽略了两件事——一件是罗书芸供述成立的可能性,另一件就是徐明义,这也是目前说服马佳和郑云龙,乃至整个市局的最大障碍。
罗书芸曾经是徐明义的女友,被徐明义洗脑多年,她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虽然听起来疯疯癫癫、匪夷所思,但是偏偏就和徐明义今日的那句话对得上。
那些以正义之名行肮脏之实的人,这句话要拆分为两半看,行肮脏之实的前提,是他们还披着正义的皮。
还有什么,是一个人抛弃家人和现世安稳也要实现的呢?其实刚才马佳一句话已经说在点上了。

人可能会为了信仰这种‘更为崇高’的东西抛弃一切。

但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信仰吗?阿云嘎扪心自问,他自己都持怀疑态度,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想法很‘偏门’,更因为,还有人的行为明显不符合这个‘信仰’,比如杨丽,她最后拿刀砍人的行为肯定是犯罪,毫无疑问她没有想要为什么‘献身’;再比如朱寻,他更像是被命运之河裹挟的无辜人,没有一个决定是他自己主动想做的,更别提为什么东西献身;甚至罗书芸本身就是这个信仰存在的最大bug,她将徐明义划归了那些‘信仰’人群中,她故意杀人只是为了李希,而徐明义,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从没有把法律法规这种玩意儿放在眼里过。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组织,阿云嘎如今唯一能够怀疑的便是灋论,一个高校学术论坛,但是既然叫‘灋论’,就算一定要拿什么作为信仰,也应该是法律才是。付氏集团肮脏事实的存在证明了法律在社会公平领域的功能失败,能否拿着这个作为他们行动的‘信仰’?明显也不能啊,参加灋论的公检法政府要员太多了,如果这个背后势力真的有这么大规模,那么干掉付氏集团也不至于如此艰难啊?

“我说嘎子。”
郑云龙默了一默,这句话在他心里潜藏已久,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没能忍住说出口,“我其实是想提醒你,你是不是把徐明义那句话,想的太重要了?”
阿云嘎兀的睁开眼。
“你说。”他看向郑云龙,几乎预料到郑云龙要说什么,可是也不知为何,阿云嘎并不生气,甚至有些期待郑云龙能说下去,“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呐,”显然是怕伤到阿云嘎,郑云龙说话的速度都慢了不少,显得格外斟字酌句,“唔,你觉得徐明义就是林正君,为了针对你他可能会说一些……话,专门引你,对吧?”
“恩,我知道。”阿云嘎点了点头,“徐明义可能不是林正君,因为有证据证明林正君在云南犯事儿的时候徐明义还在美国海吃愣红火,对吧?但是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徐明义或许窝藏了林正君,并按照林正君的指令行事,这也说不准呢?”
“对,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没问题。”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为什么,梅溪市这么多警察,这个徐明义只揪着你不放呢?”
“呃?”
“我,恩。”郑云龙拼命想着怎么把话说出口更加委婉些许,“这么说或许不大妥当……但是嘎子,我不记得了,过去五年的事情,这是我的劣势没错,但是或许,这也是我的优势呢?我的意思是……”
“……徐明义要利用的,会不会就是,你记得?”

只有阿云嘎会对徐明义格外上心。
徐明义,无论是不是林正君,只要他知道阿云嘎和林正君五年前的过节,就会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连续两次出现在阿云嘎面前,挑衅他,或者装模作样以挑衅的方式给出所谓的‘提示’,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或许就是引起阿云嘎的注意——事实上,阿云嘎必然会注意他,甚至紧追他不放。
如果他正是想要利用阿云嘎这个特质达成目的呢?

郑云龙也很清楚,这种推论本身,已经说明他目前,站在与李盾、廖昌永、王凯他们这些曾经反对过阿云嘎的人身边,他们的理由都是相同的,无论表达的语句有多温和,其实都是对阿云嘎能否理智处理涉及林正君案件的怀疑。
但是他不能不说。
他有那个必要表达出来,更重要的是,郑云龙从阿云嘎看向他温和的眼眸中看出来了,他需要他表达自己的意见,无论这意见是否站在阿云嘎一边。

“我也持这个观点。”马佳默了默,轻声道,“嘎子,你整个推论,其实是将你来到梅溪市局以后的全部案子串起来了,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就是……你认为梅溪市发生的这些案件,与你有关,与林正君有关,对不对?但是这样的串联只有你会做,而林正君,或者徐明义,他们可能恰恰就是希望你这么做。”

阿云嘎静静的听完,突然笑了。
“对。”他微微坐直身子,“你俩说的对。”
“如果徐明义就是林正君,或者和林正君有关,那家伙最想看到的必然是我因为他一次一次的自乱阵脚,然后掉到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里。”他温和又轻缓道,用一种仿佛叙述别人的事儿的语气,“那么这一次也一样,如果没有任何人提醒我这中间的风险,我会干什么事儿?”
“我会一句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被‘误导’着推出警方现在可能在被人利用;我会寻找我来到梅溪市以来所有接触到案件当事人的共同点,特别是与付氏集团有关的人,最后——”阿云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个怯懦少女的身影,“——我会去找陆瑶,因为她是目前相关案件中,唯一仅剩的当事人。”
对。
他会去找陆瑶,因为从他的角度去看,陆瑶此时此刻的身份无比重要,处境也极度危险,如果徐明义所说都被他所深信不疑,那么陆瑶一定会是下一个目标,无论她身处何方阵营。
只剩她了。
那么徐明义要如何做呢?
如果阿云嘎赌对了,徐明义所言句句是实,那么会遭遇危险的是陆瑶,前往山西照看她的阿云嘎必然难以幸免;但是如果阿云嘎赌错了,陆瑶平安无事,那么徐明义一定会在梅溪市搞一出大事儿,让阿云嘎感受一把什么叫做PTSD铸成大错,悔恨终身。这两种可能性,取决于徐明义是否有针对阿云嘎的意图,如果没有,就是前者,如果有,后者前者皆有可能。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很清楚了。”阿云嘎笑了笑,看向马佳,“组长,我申请去山西出差。”
马佳刚听阿云嘎对自己一通冷静分析,还以为这货终于想开了,正松了口气突然听得阿云嘎来了这一嘴,整个人的血压又开始不受控制往上跑,“……你什么毛病?刚才我已经跟山西警方确认过了,那丫头好好的,还有朋友陪着。”
“就是我妹妹。”郑云龙补充道,心里突然有些七上八下,那姑娘就这么莽过去……
“现在好好的不代表以后没事儿,而且不是很明显吗?”阿云嘎耐心道,“不管我的推论是否正确,陆瑶都有可能出事情。而且啊,就算任何事情都无法被证据证明,徐明义针对我这件事,以及徐明义作为付氏集团的人连续两次刻意接近我这件事,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对吧?”
“……”
“假设他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隔三差五需要被揍一下,那么他刻意接近我必然是有些目的的,这个应该没有争议吧?”阿云嘎看向郑云龙,“你呢,你觉得有问题吗?”
“……”
“既然这一点没问题不就结了?接下来他要看的就是我会怎么做,看我是会PTSD发作掉坑,还是故作谨慎不上坑,这两种可能性不管哪一个,总能对一个吧。”阿云嘎道,“这么一来,事情就很简单了,我选一个去做就好了,然后等结果即可,总能给市局指一个侦查方向,是不是?而在此基础上,这两种可能不管如何发展,陆瑶都有一定的危险,所以我去她那边,也算合理吧。”
“合理?”
没等马佳说话,郑云龙已经压不住火了,声音直接高了一个度,“你倒是告诉我哪里合理?既然你考虑到徐明义可能是故意给你提示,并且他确定你的下一步行动是去山西看住目前仅剩的唯一线索证人陆瑶,你就没有考虑过他可能也是故意下套,把你引到山西然后干掉你吗?”
“考虑过。”阿云嘎也很冷静,不避不让的直视郑云龙的眼睛,“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如果是冒险,我认为这个险值得冒。”
郑云龙觉得自己彻底按捺不住自己身上乱飘的小火苗了,这团火终于爆炸了,“好,好,好,我总结一下,那就是你在认定了徐明义是你五年前的死对头林正君或者可能包庇了林正君正在按照他的指令办事的前提下,准备依照对方的提示亦或是威胁,走一趟山西,然后不惜把自己的命丢在哪儿?”
“我不一定就会遇到危及性命的危险……”“那你还走什么走?既然你也是个高危人员!你这么做跟不听劝去见钱东明的郑志强有任何区别吗?”郑云龙气的眼前发黑,“然后你还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是吗?哈?自己去做烈士?让我一个人呆着,是吗?”
“嘿,嘿,嘿。”马佳头疼道,“别吵,这有点偏了。”
“偏什么,我不同意!”郑云龙干脆直接冲马佳开火了,“你是他上司,这事儿你必须拦着!”
马佳:……

“呐,大龙。”
被郑云龙的火力直接正面打击了半晌,阿云嘎竟然还是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倾身握住了郑云龙冰凉发抖的手,“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郑云龙往后一挣,“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公共利益这些空的——”
“我问你啊,”阿云嘎完全忽视他的挣扎,自顾自道,“你有感觉吗?”
怒气上头郑云龙被这句话问的多少有些发懵。
“什么感觉?”他拼了命想要把粗气喘得稍微文雅些,“不,我有感觉,我现在就是愤怒阿云嘎我告诉你,你——”
“我是说,”阿云嘎提高了声音压过郑云龙,“当你站在徐明义面前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意识到,他可能是、最坏也是包庇了曾经杀了你好友甚至差点杀了你的人,在你面前时隔五年耀武扬威你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你有这样蚀骨的、刻骨铭心的、想要不顾一切杀了他的愤怒吗?”

你有没有一点意识到,他可能是、最坏也是包庇了曾经杀了你好友甚至差点杀了你的人,在你面前时隔五年耀武扬威你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你有这样蚀骨的、刻骨铭心的、想要不顾一切杀了他的愤怒吗?

时间仿佛倒流了一般,强行让郑云龙回到了阿云嘎郑重其事整了他的衣襟,让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的那一刻——那一刻,郑云龙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深沸腾的火焰在这一瞬间,似乎都被冰封了一样,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逼迫着郑云龙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在面对徐明义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愤怒过,但是这愤怒并不来源于阿云嘎所说的一切,仅仅来源于徐明义言语侮辱阿云嘎本身。
他没有。
这是郑云龙无法否认的事实,他看到徐明义的一瞬间,只是看到了一个脸上莫名带着青紫、嘴里说着不三不四挑衅语言的alpha,他可能是罪犯,可能会杀人,但是这一切都并没有被郑云龙绝对性联系到五年前的案子上。
哪怕阿云嘎已经告诉他,徐明义极有可能就是林正君,可是郑云龙心知肚明,他对阿云嘎所说的一切,不都是全盘相信的。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徐明义不是林正君,在这种前提下,反倒让郑云龙多了一重对阿云嘎的担忧——他担忧阿云嘎对五年前案件的过度介怀,会成为他人利用来伤害阿云嘎的工具。这样的担忧让他面对着徐明义,全部的愤怒仅仅来源于对方当着他的面言语侮辱阿云嘎而已。
他没有真正坚定不移的把这个人与林正君联系起来,他也不是如阿云嘎一般百分百坚定的相信,林正君还活着。
他没有。

“你说你忘记了,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阿云嘎轻声道,“同样的,我记得,这是我的劣势,也是我的优势。”
“还有啊,你不要总让我来提醒你,我是干什么的。”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阿云嘎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郑云龙颤抖的手背,“你可以说公共利益啊什么的,都是假大空的一句话……但是我不行啊,我靠这个吃饭呢。”
“就像你刚才冲马佳喊,却忽略了……他也靠这个吃饭。”阿云嘎松开手,看向马佳,对方一直看着窗户外面,执拗着不肯把脑袋扭过来,“所以只要符合逻辑,马佳不会反对我的提议。但是我还是建议,在我去山西期间,市局将将我到梅溪市之后侦办的所有案件中相关当事人全部翻出来重查一遍,重点杨丽杨勇一家、钱东明钱东寻、郑志强和罗书芸,以及……夏浅书和她的父亲,全部都查,成长经历、家庭环境、就业状态、人际关系……有什么查什么,重点查他们和付氏集团是否存在直接或者间接的利益冲突,陆瑶可以交给我查。至于大龙你,找人把你来梅溪市从业之后所有代理的民事案件中与付氏集团有关的案子整理在一起交给警方,律所应该有存档;我知道你和王晰想要去复查仲生和朱平均的案子,但是最好不要,你们两个真的要想做点事儿,把朱平均和仲生的亲属现状查出来交给警方就好。”
“你不打算带我去。”郑云龙低声道,“你准备把我抛下了。”

又一次。
郑云龙有些茫然的想,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阿云嘎了,因为他已经从马佳反常的沉默中品出了对方的决定,能够决定阿云嘎去留的从来都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
哪怕他不顾阿云嘎的反对跟着去了山西,结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阿云嘎是拦不住郑云龙的,夏浅书也在那里,郑云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心呆在梅溪市的。可是过去了又能如何?
阿云嘎不会同意他陪在自己身边。
他不会因为郑云龙就停下步伐,如果有需要他献身的情况,郑云龙毫不怀疑阿云嘎会不带犹豫的立刻冲上前去,但是他不会回头看一眼自己。
他只能在后面望着,就像五年前一样,如同看向那梦中永不熄灭的火。

“不是啊?我不是让你找人去干这些事吗?”
郑云龙兀的抬头,看着阿云嘎颇有些忐忑的笑了笑,“我没那个意思,其实在我的计划里,你应该是要跟着我去山西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毕竟我估计应该是没法给你报销车票住宿这些开销,你不在编制内嘛。”
这一次马佳终于忍不住回头了,alpha红着大眼睛恶狠狠的“哈?”了一声,“你带着他干啥?”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第二种情况,徐明义肯定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让梅溪市出个大事儿,然后让我感受一下悔不当初的感觉。”阿云嘎一脸理所当然,“以我和郑云龙的关系,他要戳我痛点,肯定会找郑云龙啊?我还带着郑云龙在他面前专门过了明路呢。这样我还不如把他带在身边,好歹他在我眼皮底下。”
马佳:……
感动和不舍彻底一扫而空,马组长面无表情的干巴巴定义道,“哦,如果真的出个三长两短的话,你俩还能同生共死是吧,浪漫死了哈哈哈。”
“不。”
阿云嘎兀的严肃了起来,“我跟郑志强不一样,我去山西不是找死的,更不是拉着大龙跟我一起陪葬的。我不会让我们两个,包括陆瑶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就算运气倒霉真的有这么一遭,我也会带着他们从鬼门关爬回来,这事儿我能干第一次,就能干第二次。”

这句话其实并不长,说完用不了十秒的功夫,可是时间流逝仿佛在郑云龙身边发生了能气死爱因斯坦的变化,每一个字靠近郑云龙仿佛靠近了一个引力无限大的黑洞,它们排列组合后永久停留在事件边界前,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移动。
阿云嘎温热手心的温度终于传递到了那双冰冷颤抖的手上,仿佛在冻僵的血流中撒了一把炭火,灼热的痛瞬间蔓延了郑云龙的周身,将之前阴郁的猜测和不甘烧成了灰烬。

阿云嘎没有丢下郑云龙,甚至还发誓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这是……郑云龙本来以为,他根本得不到的承诺。

于是马佳终于看到了世界奇观——一个二十五快二十六的alpha,突然间就抱着男友的手臂嚎啕大哭了起来,仿佛受够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于是把自己所有的难过都哭给世界看,与此同时还要口齿不清的嚷嚷,“我可以,我完全可以。”

由此黄金单身汉马佳同志认定,谈恋爱真的会让alpha堕落的,真的。


与此同时,迎南省临江市司法鉴定中心终于在加班加点之后给出了王凯牵挂了整整一个晚上的鉴定报告——他们从溶洞中找到的防弹衣上留下的弹孔,与当年王凯所持手枪的子弹型号相符合。而经过仔细甄别以及对防弹衣材质的分析,该防弹衣应当是2014年一美国武器装备厂家生产的、当年最新型号的防弹衣,从防弹衣被侵蚀的状态看,该防弹衣应该在溶洞里有四到五年的时间了。
溶洞中没有发现人类尸骨。
“对,没错,这就是那个证据。”王凯握着鉴定报告的手都在发抖,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一直不敢联系阿云嘎,不过现在可以了,alpha将鉴定报告一页一页的拍下来,给千里之外的战友传送过去。
五年的猜疑总算有了结果,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防弹衣就是林正君的,但是王凯深知,这衣服已经是重大的突破口。
它让‘林正君逃脱并且活着’这件事发生的几率,从绝对不可能变成了极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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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01:11: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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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04:59: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天!这篇简直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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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08:06: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局势终于有一点点明朗了,大龙和嘎子千万要相互信任嗷,不要让敌人乘虚而入了。之前还以为徐明义是阳光大酒店背后的人,没想到是另外一个势力的,太太您太厉害了!!!果然厉害的人写长篇是享受,我写个上万的论文都要疯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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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09:24: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没有文化…我只能说写的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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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11:08: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呐 飞奔赶来看39章 嘎子终于理顺了 也和大龙说开了 呜啊啊啊 虽然感觉去江西会很凶险 但又觉得有着一线光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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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 15:44:4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绝嗷!看看接下来徐明义是怎么露出狐狸尾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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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 01:19:21 | 显示全部楼层
嗷嗷好久没看了,心心念念的《灋》,爆刷9章!(前面看过了但是已经的不太清楚)
车里的马佳:我应该在车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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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 01:48: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這篇!案件終於露出一絲光明了,但感覺不會這麼容易破案呐,好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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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 10:48: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看到更新了!太厉害了!像看了一部电影一样(虽然我看的时间长度像电视剧哈哈)现在就是无比期待后面会怎样!太太打算写多少啊,感觉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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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 23:31: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引人入胜,扣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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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3 14:43: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真的是值得细细阅读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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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5 21:45: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这篇文了!!!感谢胖头喵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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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7 23:43: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两天太忙了,等我五月下旬空下来我就要写又废又长的评论呜呜呜……现在只能草草说一句现在家里的同人像胖喵喵ls一样坚持用心保质的太太不多了呜呜呜(别跟我说什么用爱发电禁止拉踩的鬼话,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也有我主观自由的评价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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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10 21:33:49 | 显示全部楼层
(龙嘎|ABO正剧向)灋(四十)
1W2+将耗费一定的阅读时间
*本期是想得很多但是基本上和男朋友没怎么想到一个点子上的龙(X)


“前来执行传唤朱寻任务的商阳县公安局刑警共四人,分别为李杰,alpha男48岁、陈轩诚,beta男42岁、于远志,alpha男36岁和吴景,alpha男29岁。与之相撞面包车驾驶员名叫何硕,alpha男性45岁。”鞠红川汇报道,“警车与其右前方行使的一辆面包车相撞,交警支队初步认定该面包车后备箱违法放置了两桶汽油,两车追尾相撞时产生的火星点燃了汽油桶引发了第一次爆炸,后汽车油箱被点燃后引发了第二次爆炸。该事故没有生还者,对遗体的分离辨别因为爆炸……所以难度较大,还在进行中。”
“通知家属了吗?”余笛单手扶额,“商阳县公安那边?”
“已经收到消息了,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马佳沉声道,“监控摄像头显示,警车在与前方面包车相撞之前,两车并没有行驶在同一车道上,警车在左侧车道,面包车在中间车道,从监控拍摄的情况来看,当时警车大概是想要超越这辆面包车,但是当警车贴近面包车左后方的瞬间——”他将平板上的监控摄像截取片段进度条暂停,“警车出了问题,突然紧急制动且偏移了行驶道路,向右方撞了过去。”
“就这么撞了。”伴随着视频上的火光,鞠红川叹了口气,“如果面包车后备箱没有那么多汽油,这可能只是一起普通的追尾事故,可是——”
“面包车司机的调查呢?”肖准自打参与这个案件的会议之后脸色就相当难看,肃然道,“这绝不是简单的追尾事件,这个面包车司机带这么多汽油想干什么?”
“发现遗书了。”马佳苦笑道,“事实上,这个家伙本身就是想要犯事儿的,他想要在炸掉梅溪西高速公路收费站旁边的路政大楼。”
所有在坐的人都震惊的看向了马佳。

事情是这样的。
梅溪西高速公路收费口是新开的口,之前前往梅溪西方向的车辆都是从梅溪高速公路收费口出去的,但是随着城市的扩张、梅溪市对高新区的开发以及部分政府机构向西部转移,梅溪西发展速度加快,于是就在去年新修建了这个高速公路收费站,也就是梅溪西,并在路边建设了路政大楼。
而路政大楼的装修对外承包了出去,找了一个本地装修队进行装修,面包车车主何硕是装修队的成员之一。
“所以?”听到这儿余笛心里基本就有了谱,“又是工资纠纷?”
“政府没有欠薪,只是那位包工头出了问题,他拿到政府的钱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将钱分给农民工们。这些农民工表示这个包工头一直都是年底统一结算工钱的,但是事实上这个家伙拿到每次工程报酬后都会把钱拿出去做投资,赚取利息后再到年底按照原来说好的价格给工人们结算工钱。他这么倒腾已经倒腾了三年了一直没失手,只是今年……他亏了,所以跑路了。”马佳叹了口气,“事实上,不仅仅是路政的钱在里面,还有几个别的工程款也在。”
包工头跑路了,这一年的工作收成立刻打了水漂,可是就算是警方立案侦查,抓人也需要时间,何况就算人抓回来了,款能不能追回来还是未知。
“何硕是位单亲父亲,其妻子高龄生子,难产去世了,他们曾经有一位alpha女的孩子。”马佳叹了口气,“但是大概是由于妻子去世的早,何硕自己带孩子,又从事装修这项工作……多少可能对孩子有了影响,这孩子得了白血病,我们查到她上周刚刚去世,不过三岁。”
何硕需要钱去支付白血病女儿天价的治疗费用,这费用已经让这位单亲父亲背上了沉重的负债,包工头的跑路无疑让这个家庭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为此,何硕跑了很多地方,公安局、法院、检察院、财政局、高速公路管理局……可是没有人能够给他一个明确的解决办法。
而就在他四处奔走的时候,他的女儿没能熬过病魔,离开人世了。
“事实上,他曾经多次找过高速公路管理局,想要对方将薪资发给他。”
但是已经完成了薪资支付义务的管理局拒绝了这一要求,毕竟修建政府大楼的钱也来源于财政拨款。
“这便是他携带了这么多汽油的原因,”肖准默了默,沉重的叹了口气道,“他想要报复拒绝过他的政府,也想要引起世人的关注和对政府的谴责,对吗?”
“是。”马佳取出一个物证袋,一张信纸,歪歪扭扭写满了一个父亲绝望的恨意,“所以如果不与警车相撞,今天要爆炸的可能就是高速入口旁的路政大楼了。”

警车以五条命的代价意外阻止了针对路政大楼的袭击。

“别的呢”余笛只能转换目标,“警车为什么会偏离行驶方向?”
“这恐怕也很难查出来了。”鞠红川无奈道,“警车上有执法记录仪,这么剧烈的爆炸……恐怕证据也很难存留下来。交警支队正在协助向前翻阅监控摄像,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不过依照经验来说,这种情况一般是被传唤人出了问题,扳动了驻车制动器操作杆,导致车辆偏离行驶方向。因为是传唤,据法院方面的消息,是没有给被传唤人上戒具的。而这辆警车并非寻常逮捕犯人所使用的警车,没有将驾驶室与后座隔离开。”
也就是说,百分之七八十的可能是朱寻突然暴起发难,扑上前扳了手刹了。
可问题是……
“朱寻,他有这个胆子?”马佳双手抱臂,回想了一下之前在狭小出租屋内见到的朱寻,不由得满头黑线,“我见过这位被传唤人朱寻,他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我很怀疑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做这个事啊……而且啊,就算可能存在不规范的情况,最基础的座位分布也一定是左中右,朱寻坐中间,两边各一名警察这样子去坐,他这么扑上去左右两个警察居然一个都没反应过来?”
“现在看来是没有的。”鞠红川无奈道,“除非是别人,比如说警方内部出了问题……但是人都死了,很难查出来。”
全场沉默。
是啊,最大也是最困难的现实状况就是人都死了,无论警察还是嫌疑人。
“所以说,你为什么见过他?”余笛突然捕捉到马佳话语中的问题,想了想昨日里的侦查会议不禁皱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儿?”
“呃……”马佳一下子给问噎了。
完蛋,这个,还没来得及汇报。
“还有啊,鞠红川同志你和副组长阿云嘎为什么会出现在爆炸现场?”肖准慢悠悠在一边发话,“有些巧了吧,光速出警啊你们,阿云嘎呢?怎么没跟着鞠红川一起回来?说起来刚才余队你和马组长在办公室聊了蛮久的。”
余笛凝重了面色,转头看向了肖准,发现对方也在盯着他看,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是如出一辙的互相试探。

肖准这次是认真的。
如果检察院只是来走个过场,那么肖准此时此刻要么找个理由出门,避开这些公安明显不大好回应的‘侦查机密’,要不就直接装聋作哑——不问了。
还有那个小屁孩,洞察力其实相当不错。现在想想,检察院派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跟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鸟,并不是敷衍了事,反而可能是认真了。就像市局准备内查会将对梅溪市局人事情况一概不熟悉的阿云嘎插进来一般,新人总是更容易冒进,当然也更容易不受感情牵绊的发现线索。
如此说来的话……

“是。”
余笛缓缓提起嘴角,扶了扶眼镜框,温文尔雅道,“重案组副组长阿云嘎要去一趟山西,我把手续批了,又给他指派了方书剑和张超去协助,至于任务内容嘛……是保护一位目前来说至关重要的证人的生命安全,并将她安全带回梅溪市。”
马佳心里一咯噔,而鞠红川一脸懵逼的看来看去,疑问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这什么情况?
谁料到之后还有炸弹,只听他的好队长微微一笑,“还有个情况尚且未与检方交代。郑志强、阿云嘎、马佳在半个月前被我委派了一桩任务,要求他们查出存在于市公安局刑侦队的、在警方执行对阳光大酒店进行扫黄打非任务过程中通风报信的人,目前阿云嘎前往山西所保护的那位证人,在该案中的作用十分重要。”
哈????
鞠红川,原地风化裂开,震惊的瞪向旁边的马佳,马佳显然被余笛突如其来的‘坦诚相对’惊得不轻,无意间对上了鞠红川更为震撼的眼眸,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两面不好当人,无奈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件事儿,刑侦队知道的人有多少?”显然是信息量有些大了,肖准沉默了几秒钟,才再次开口道,“我看你们一直没有把这件事纳入侦查方向,这意味着……”
“是,没错,现在除去阿云嘎和马佳找来援助的、督察队的周深,在这个办公室的肖检以及鞠红川你,就是全部的知情人了。”余笛微微的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陡然犀利威严起来,“也就是说,如果因为这件事再出什么事情影响了对阳光大酒店的调查,那么嫌疑人只可能是我们这几个人了——这一点, 肖检你同意吧。”
肖准沉着面色看着余笛,“也就是说我也要对此保密了。”
“希望检察官同志配合我们警方的秘密侦查工作才好。”余笛微微一笑,“好了马佳,把你见过朱寻这件事好好汇报一下吧,不用避讳肖检,现在他是咱们自己人了。”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
马佳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肖准难看的面色,心里腹诽道:很明显的,人家并没有想要做咱们的自己人啊!


朱寻。
散会后肖准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又一次拿起了桌子上的资料,端详着身份证上那他并不是特别熟悉的男人的脸,虽然长大后的轮廓改变了不少,他依然还是清晰的分辨出了这个人。
他清楚记着这张脸小时候的样子,记得那个穷困潦倒的小村落,和那个一开始几乎跟不上班级每一门课程的孩子。
“要念书。”肖准记得自己对当时尚且年幼的孩子道,“要好好的读下去,读书是会给人带来新的出路的。”
那时的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随后扭捏着把手里拎着的大篮子塞到肖准手上——那是他上山采的蘑菇,是孩子为了报答老师对他额外的教导最朴素的回赠。
他是肖准在短短支教的两年里……印象最深的孩子,也是带给他成就感最强的孩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改变了一个孩子的命运,不是吗?


“嘎子哥?嘎子哥!”
张超不得不提高声音,才把坐在他对面,盯着手机默默出神的阿云嘎的魂儿给喊回来——他们此时此刻都在梅溪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等待登上飞往陆瑶家乡的飞机。由于忙着各自都忙着订票和回去收拾行李,大家伙毫无疑问的都没空吃午饭了,于是到达机场后郑云龙商议着要不要买些泡面来大家就地泡了吃上一口了事,去了山西再找地方吃顿好的。方书剑自告奋勇陪着郑云龙去泡面,于是就剩下阿云嘎和张超俩人坐在原地看包了。
准确的说只有张超在看包,阿云嘎自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后,那眼神就没从手机上撕下来过,动都不带动的。
“怎么了?”到底是收到了召唤,阿云嘎回过神来,将手机收回兜里,“哎?那两个人呢?”
“去泡面了。”张超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腹诽道阿云嘎莫不是最近值班值太多了多少有些大脑转不动了吧,“关于钱东明和钱东寻的档案,以及郑组长的档案,蔡程昱已经找出来给我们传来了,然后佳哥又传了一个……哦,夏浅书的,你要看吗?”
“看。”阿云嘎看了一眼时间,四下环顾了一下,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没看到郑云龙和方书剑,也不知道这两个去哪里泡面了,他接过张超手里的iPad,点开PDF文件开始阅览,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完全就不在看档案上面,草草浏览了几页,脑子就又飘了。

他刚刚才看到王凯发给他的消息。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至少在一个月以前,他还是特别期待这个事情出现的,那会儿大概也算得上满心满意的期待了,尽管耗竭了五年的心力去坚持,他也觉得有些坚持不住了。
如今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大概是徐明义在面前过了两次明路的缘由吧。大活人都明晃晃站在他面前说话了,还在乎什么防弹衣呢?
但若说完全不在乎,却又不是这样的,那消息仿佛拔出了阿云嘎心头横生了五年的刺,长了太久了,挖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洞来,即使痛的麻木了,但还是痛的。
他想到付东明。

付东明没有一般人能够想到的、电视里所播出的庄严肃穆的遗体告别仪式。
因为他的尸体被警方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地里埋了三天了,早已经进入了腐烂程序,实在是难以举办这样的仪式了,只能直接举办下葬葬礼。
阿云嘎也只能在日后听朋友谈起付东明死的时候尸体的样子——四枚子弹在躯干,一枚在头上,另一枚没找到,它留下的结局就是崩掉了付东明小半个头盖骨……但即使到那个时候,付东明大概是还没死透,估计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才断了气。
生命有些时候强大又不屈到残忍。
从知道这些事的那一刻,阿云嘎便憋了一口气,他这辈子就算什么事儿不做,也要将林正君缉拿到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就算是见了尸体,他也要拿着鞭子去鞭尸。
可这样就够了吗?
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举动才能给承受了巨大痛苦才死去的战友报仇。

在林正君的问题上,阿云嘎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做到‘客观’,因为那把刀是切切实实砍在自己心头上,痛彻骨髓,他相信自己会把这份痛铭记入坟墓。
也就在这个问题上,阿云嘎深知自己已经走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多年来无法走法律道路制裁林正君成了他最大的心病,而因为林正君可能会死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拉扯他精神的丝线。
郑云龙是这些线中最粗的那一条。

郑云龙不会知道,阿云嘎动了多大的力量,才能冲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我的意思是,你跟我去。”
事实上,对于郑云龙而言,去哪里都不怎么安全。
因为只要徐明义不傻就知道,若要戳痛阿云嘎,郑云龙就是最好的选项。无论阿云嘎在哪里,只要让郑云龙出事,阿云嘎都会痛不欲生。
但是这痛大抵也是有区分的,将郑云龙留在梅溪市,马佳会动用最好的警力照看他,倘若出了事,也不是阿云嘎的责任;可若将郑云龙带在身边,一个分身乏术郑云龙出了事,便又是阿云嘎的过错——又一次,五年前和五年后,他都照看不好郑云龙。
偏偏阿云嘎深刻的明白自己没有那么胸有成竹。
且不论身体素质已经不如五年前的客观实际,阿云嘎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最不能冷静处理徐明义问题的人,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有可能被徐明义牵着鼻子走,实在是没办法的情况下他要从绝望里找生机。
他可能根本……没有那个力量,连自己都不能信心十足的顾好,何谈带着郑云龙呢?那小子,对五年前的事情只有个模糊的概况,看什么就像雾里看花一样迷蒙,他根本无法体会阿云嘎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那样滔天彻骨的恨意,没有危机迫近的紧迫感,甚至连足够的防备意识都没有。

那小子总是这样的。
他总是迫着阿云嘎走最难的那条路,譬如逼着两位警察在人群中不得不亮明身份去救玉罕玉恩,譬如此时此刻依然坚持通过合法的渠道找机会逮捕林正君,譬如在最危险的地方带上郑云龙。
阿云嘎已经说不清楚自己一次又一次这样选择究竟是为何,明明两个人交往也没有那么那么久,却一次又一次被郑云龙干扰了自己选择的方向,他总是对郑云龙的眼泪毫无办法——这真的是他遇到的最爱哭的alpha,如果再往前算上几年,有人在警校的时候对阿云嘎说“你以后会喜欢上一个A中哭包”,阿云嘎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给这个散播不实信息的家伙一拳头。
可他没有。
郑云龙不会知道阿云嘎的疲倦,他并不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用眼泪逼阿云嘎走了多难的路,但阿云嘎生不起气,怪怨不起来,在每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时候还要咬着牙再站起来,将更重的包袱绑在身上。
可他怕极了自己做不到。


“嘎子。”
脸颊微微一烫,阿云嘎回过神来,看到郑云龙捧着泡面冲他笑,“喏,你不能吃辣,所以买了菌汤的,我看还挺不错的样子。”
对于方便面这种东西,阿云嘎事实上并没有什么苛求的地方,整理了下心情笑了笑接过来,“辛苦了。”
“说起来,郑律你就这么跟过来,案子什么的不要紧吗?”张超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混不清道,显然他对三名警察中搭配的这一位律师大哥已经好奇很久了——特别是这位律师还是顶头上司的男友。
“暂时少我一个不要紧的,就是我的钱包可能会惨兮兮。”郑云龙耸耸肩,“而且啊……短短不到一个月我已经死了两……阿不,三位当事人了,还连累我boss在医院包脑袋,我想律所也会想着停我一段时间让我去庙里净化一下晦气再回来。我也得去找我妹妹啊,看你们的说法,那个陆瑶身边好像很危险的样子,我也不放心哈。”
“说起来,”阿云嘎戳了戳郑云龙,“王晰怎么样了?”
“没事,刚才我俩打了电话的。”郑云龙轻声道,“他说跟我有关的案子,他会组织黄子弘凡他们去整理的,嗐……你知道,他也闲不住。”
“哦。”阿云嘎应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王晰的伤势他有检查过,确实是皮外伤没错,只是担心会有别的问题罢了。毕竟当他过去的时候,王律师还活蹦乱跳的给别的伤员包扎骨折。
郑云龙听阿云嘎这声应得多少有点声气不足,其实他也多少有点累了,毕竟昨晚没睡好、上午遇爆炸、中午马不停蹄回去收拾行李然后等飞机……讲真,要不是顾及着不吃饭的话张超和方书剑两个小的会不会有问题以及阿云嘎不吃饭药没法喝这种事儿,郑云龙本人最想干的事就是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补个觉先,天王老子也甭想把他闹起来。
但是如果真的要他睡,他还未必睡得着……毕竟朱寻刚死在他眼前。

有句话,郑云龙不是开玩笑说的。
他确实已经死了三位当事人了。
如果说杨勇的死于他而言是‘倒霉催的碰上了巧儿’,杨丽是‘自寻死路’,那么朱寻就完全不是了——他是被郑云龙劝说转而信任警方的,可是好巧不巧,也是警方将他从法庭当庭带走,也是警方的车发生爆炸葬送了五条人命。
郑云龙甚至觉得,是不是昨天他找阿云嘎和马佳过来被人知道了,所以那个人今天在警察车上安了炸要灭口……然而当他提出这个假设后阿云嘎否定了,毕竟知道他和马佳要来找朱寻的只有周深,如果是周深泄密那周深这行为也约等于自爆,何况商阳县公安的行动也是未与市局进行沟通的独立侦查行为。如果真的有人监视朱寻并且想要杀掉他,也着实不需要搞这么大阵仗。
然后就是……徐明义。
想到这个人,郑云龙的心态多少有些复杂了。

郑云龙当年还在学校的时候,分到了检察院去实习,那个时候他跟进了一个故意杀人案,犯罪人将自己的父亲杀死并且碎尸,手段异常残忍,且反侦查能力极强,让警方逮捕他颇费了些劲儿。
他跟着带他的检察官去提审,至今都记得那个犯人坐在他们对面,似乎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是个杀人犯要被审判,不如好好认错没准儿还能博个宽大处理’的现状,全程各种大放厥词,先是陈述了自己的父亲多么的恶贯满盈百死难恕其罪,又是非常冷静的交代了自己是如何用各种手段逃避侦查,最后——当然,最吓人的就是最后,他还列出了一个清单,上面有十个人,都是他准备在风头过后按照一样的方法干掉的家伙,并且备注了‘行刑方法’,简直就是古代酷刑现代实验版,一个赛一个比碎尸惨,还有一个备注了要做成人彘。从这种意义上来讲,碎尸自己的父亲已经是他唯一‘报答他的生养之恩’的方式。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将杀人称为行使正义——这一定原因来源于被害人他的父亲存在长期的家暴行为,而其他被他列到名单上的人也存在骚扰等劣性,他将逃脱警方侦查行动的失败称之为‘行使正义的失败’,自责于自己天分的低下。
他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整个人非常清醒,说话极有逻辑,部分话逻辑自洽到甚至能让旁听记笔录的郑云龙回去还反复咀嚼怀疑人生。日后对其的精神鉴定也证明了对方确实存在心理问题,但是没有明显的精神类疾病,因此毫无疑问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
但这个人依然给郑云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遇到这种犯人,或者说,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这种人,毕竟这种人他更多在小说中见。
也不知为什么,看到徐明义,郑云龙总是不自觉地想到那个人。
他们多少有些相像,尤其是那种将人类基本道德践踏于脚底的自觉模样和反侦察的超高能力,以及……
……某种玩弄人心的水平。
郑云龙永远忘不了,当时提审完这个家伙,自己和检察官都陷入了某种沉默,他说了一段话逻辑非常之闭环,以至于郑云龙直到如今其实都无法反驳。

“我家暴一个人,哪怕害得他自杀也不会被判处死刑;我盗窃一个绝症患者的钱包,害得他没钱医病死在医院也不会被判死刑;我天天上门骚扰一个Omega,害得他最后惊惧得了心理疾病半生缠绵病榻也不会被判死刑;我叫嚣要杀死一个人,哪怕每天拿着刀在他楼下喊,只要没有达到法律意义上你们所谓的‘着手’你们甚至无法以故意杀人的名义逮捕我……抓了又能如何?关我十年,出来我还这么做,你们又能如何?”
“如今我不过杀掉了这些人而已,杀掉了你们无法制裁的家暴者、盗窃者和挑衅者,你们却要判处我死刑?所以,法律只能杀掉身体力行行使正义的人,从而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这个话,他不是对着对面经验老到的检察官说的。郑云龙至今记得,那人说完这么一长串,冲着坐在检察官对面的郑云龙诡秘一笑,“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实习生?”
他甚至能看出郑云龙是个实习生,彼时郑云龙并没有带那个牌子,也确确实实被问得当场语塞。事实上,这个答案郑云龙直到如今都想不太出来,当时就更想不明白了。正因为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还意志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被检察官发现,对方警告他,“不要因为听了犯人的三言两语就落入对方的思维陷阱,这些家伙很擅长玩弄人心。”
听了这话的郑云龙稍稍走出来一点,虽然依然没能想出答案,但是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某些犯人,确实很会利用人心的弱点。
彼时作为大学生的郑云龙的心理弱点,就是对法律在社会中所产生的作用的过分自信与现实所起作用的并没有那么大而形成的落差,这也是不少法学生步入社会后存在的一定心理弱点。

今日郑云龙站在阿云嘎身边,听徐明义嘴里的污言秽语依然会觉得生气。如此他倒是理解了为什么那天晚上,多年的刑警经验依然没能让阿云嘎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把人揍了个半死不活——人都是有脾气的,何况阿云嘎有很明显的心理创伤,被破了防实在是很难克制的住火。
但也正因为想到了这个人,让郑云龙更加担忧阿云嘎对于‘林正君存活确认’的执念了。

因为这可能是故意的。
事实上,就算不是阿云嘎,倘若这个人想要利用一个市局刑警,马佳也好鞠红川也罢,做好详尽的个人资料调查,徐明义依然存在一种可能,让这些人也被‘次次戳痛点’,甚至产生‘周围这些案子都跟我有关系’的错觉,从而把整个侦查带入错误的方向。对于熟练掌握话术擅长玩弄人心的犯罪人而言,这并不难做到。如果这个刑警是存在心理创伤,那就更容易了。
至于如何判断这个警察是不是有心理创伤,这件事也太容易了,市局突然空降了一个警察过来做副组长,而且这个警察过去还是干缉毒的,稍微查一查得出这个结论也很容易——选择到阿云嘎身上,很正常。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就是让这个警察相信自己被针对了,而让他相信的方法就是从他的身边人开始着手——以此去解释,‘为什么总是郑云龙的当事人出事儿’也就能够解答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而徐明义又是付氏集团的人,那么郑云龙简直合理怀疑这就是真相。而佐证,就是阿云嘎得出了‘存在两股势力’的结论,并且坚定的认为陆瑶属于其中之一。如今他们跑到这边来看着陆瑶,岂不就已经某种程度带歪了警方的侦查方向吗?付氏集团就算是黑恶势力,也没牛逼到徒手遮国,山西完全不在付氏集团的势力范围里。
而重案组组长马佳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在此期间要同时处理两方的线索,一方来自山西一方来自梅溪,万一脑袋里piu激光piu错了地方,把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付氏集团?那是什么玩意,那不是个受害者吗?不是有人要整他们才搞出这么多案子吗?
得出这个结论不难,而这个结论就意味着,对付氏集团的围剿再一次失败了。

阿云嘎对夏浅书的怀疑,在郑云龙看来简直就是无中生有。这一点,就算让郑云龙跳出‘夏浅书义兄’这个身份,依然会感到异常的匪夷所思。
毫无证据。
这个怀疑的离谱程度,甚至超过了阿云嘎坚持不懈的认定‘林正君还活着’,因为林正君毕竟目前都没找到尸身,有这种疑问也不能说完全不正常,这一点是可以作为佐证的。
但是夏浅书可能有问题,是引诱杨丽砍张建军的幕后真凶这一点,毫无证据。
就算郑云龙复盘了他和阿云嘎经历的这些案件和阿云嘎与他分享的情报,都不得不承认,阿云嘎的怀疑,抽象提取一下就一句话,“夏浅书已经无缘无故卷入两起案件了,这不正常。”
这有啥不正常的?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可能塞牙,夏浅书显然就属于那个倒霉的,就算认定了欧皇不应当莫名其妙的倒霉、人倒霉总是有些理由……证据呢?
第一个案件警方是调查过夏浅书的,最后一无所获;第二个案件就更扯淡了,陆瑶是夏浅书的室友,这事儿又不是夏浅书能够决定的事情,而作为室友眼瞅着对方要出事儿,能不帮一把吗?
夏浅书虽然对阿云嘎有些历史因素造成的敌意在,但是至少在郑云龙眼里,夏浅书除了在广兴有些情绪激动以外,之后几乎没有在阿云嘎面前表现出来过那种莫明的敌意,懂事儿的不能再懂事儿了——事实上,对于夏浅书的‘误会’郑云龙虽然不知道为何而起,可是多少也有些愧疚在,主要是愧疚之前没发现没早说明白,反而让妹妹误会了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有责任。
而最后的最后,郑云龙还有一个坚持不懈相信夏浅书绝对没问题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比以上这些‘哥哥的信任’更客观也更有说服力了。

夏浅书就算是狼,那她是谁的狼?
杨丽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和这个舅舅与大姨情感淡薄,平日里是提都不提以至于郑云龙都不知道她还有个舅舅和大姨,出事儿才照看一下弟弟。在杨丽家的表现虽然在郑云龙看着有些薄情,却也符合逻辑——毕竟真的没感情。
没感情,既没有爱也没有恨,哪里来的动机?
至于陆瑶的案子就更扯了,陆瑶的目标是揭露阳光大酒店的肮脏交易,夏浅书为什么要害陆瑶?她不是付氏集团的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定要说利益相关——夏浅书的父亲夏国军也是个生意大头,想要在梅溪市开拓新的商业天地,却屡屡被付氏集团所打压。就郑云龙听说的很典型的就有一个,前些年梅溪市街头的共享单车有很多种,包括夏国军公司在内的几个小微企业和付氏集团都投了资,可是因为价格战实在打不过付氏集团,最后都退出市场了。如此来看,夏浅书稍微操心一点家里的生意也应当站在付氏集团的对立面,付氏集团倒闭她求之不得,干嘛要害陆瑶?
她盼着陆瑶做正义天使也来不及。
这些东西,但凡阿云嘎下手调查一下夏浅书就都能查的到,可是就算是这样,阿云嘎明显依然不信任夏浅书,而且话语里颇有把夏浅书和五年前往一起联系的意思——这么搞,实在很难让郑云龙不怀疑阿云嘎的心理创伤是否再次发作,他的精神状态能否支撑他理性判断案情了。
郑云龙想着,自己这一趟跟过来,能做什么?他一个律师,打不能打跑跑不过,如果只是一个累赘,他当真没有跟过来的必要。
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必须要在阿云嘎存在可能的失控风险的时候拦住阿云嘎,这或许也是……阿云嘎想要的。
毕竟他还是在他身边的。


“呐,想什么呢?”
阿云嘎用手肘撞了撞郑云龙,“我都吃完了你这还大半碗呢?不吃我吃了啊。”
“啊没啥!”被抓包的郑云龙本能心虚,立刻卷了一大卷面塞嘴里,差点噎住,反而把阿云嘎看得一愣一愣的,“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咳……嗐没啥,我就是困。”郑云龙打哈哈道,“说起来咱们过去之后的酒店订好了吧。”
“订好了没问题。”张超颇为快乐道,“保证一落地大家都能有地儿好好休息一下。”
“你和浅书联系了吗?”阿云嘎笑了笑,转身状似不经意的问郑云龙道,“我们要过去这件事。”
郑云龙默了一默。
讲道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夏浅书的话题对阿云嘎谨慎的遣词造句。
“没有。”他最终还是温和的笑道,“这个,还是等我们过去直接找他们吧。”
也省的给夏浅书徒增嫌疑度,毕竟万一在他们过去之间陆瑶出事了,自己又提前把这事儿跟夏浅书通过气,阿云嘎可不是要更加怀疑夏浅书了。
阿云嘎不置可否,显然也是想要避开和郑云龙在这个话题上的过度探讨,只是笑道,“这也算是咱们两个出来旅行了。”
然后老老实实低着头在包里翻腾药片喝,都没用到郑云龙耳提面命,非常之自觉。
而郑云龙反倒被阿云嘎这句话说出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时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笑着享受这趟旅行了。

也是。
且不论算不算履行,这好像也确实是自阿云嘎开始上班以后第一次能够比较长时间的跟他在一块呆着了。
案件分歧归案件分歧,生活归生活。郑云龙在工作和私人的事儿一般都会分的很清晰,但是目前他私人生活的一部分似乎已经转化为了工作,让他多少有些转不过脑子来。想想阿云嘎前段时间的工作也确实有些太忙,早出晚归都算好的了个别日子直接睡办公室,搞得郑云龙独守空房颇有些孤独,同城恋谈得像异地恋——在这个意义上讲,马佳临走的时候那仿佛吃了半斤狗粮的表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搞得确实有点像是……公款谈恋爱。
好吧,公款的只有有编制的阿云嘎,郑云龙还是要自己掏钱。
而且要想好的方面的话,阿云嘎明显是有进步了,在怀疑夏浅书的事情上虽然觉得自己不占理但是还是老老实实跟郑云龙交代了也没有隐瞒,知道郑云龙最怕自己被丢下所以去山西愿意带上郑云龙而不是百般劝郑云龙就在梅溪市呆着……比起一开始一句话说半句藏半句的样子,阿云嘎可以说是有大进步了,说明郑云龙在他心里依然是很重要的存在不是吗?
郑云龙的心情多少被改善了一些,虽然因为一系列的破事儿没法达到快乐的巅峰,但是至少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沉重了——这样的积极情绪给郑律师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莫名就觉得没那么困了。正巧对面两个年轻刑警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耍贫嘴,郑云龙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下便选择加入,说着说着就上瘾变得妙语连珠了起来,把坐在对面的俩刑警小青年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也把坐在他旁边困得要死的阿云嘎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郑云龙这货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呢,怎么说也二十五的小伙子了,一晚上睡不好到现在还这么精神的吗?
果然年轻五岁就是不一样哈?

不管是不是因为比郑云龙年长了五岁的缘由,阿云嘎困也是真的困累也是真的累,上了飞机之后抱着ipad没看几眼眼就花了,郑云龙正在问空乘要水突然感觉到肩膀一沉,阿云嘎靠他肩上睡着了。
郑云龙的心脏瞬间失速,差点没把水洒出来。
他特别小心翼翼的护住阿云嘎将水放下,阿云嘎睡得相当稳,看来是真的累狠了,在家里让他睡他还真没有这么高的睡眠质量。手上的平板眼看着往下滑,郑云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在平板即将自动锁屏的瞬间扫到了平板上的内容。

是一张照片,偏偏这张照片上的人郑云龙认识。
是夏国军。
果然是在调查了啊。
郑云龙牵动了一下嘴角,轻轻的把平板放回阿云嘎怀里,看着阿云嘎靠在他肩膀上沉睡的面容低下头轻轻蹭了一下,心想,算了。
还是要让他去查的,真相是被查出来的,怀疑也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消散。
郑云龙想,与其因为这件事儿不舒坦,不如直接下飞机后找他和阿云嘎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把夏浅书和夏浅书的家庭情况好好的给阿云嘎介绍一下,反正这个事儿他也比较熟,省的阿云嘎再查,浪费时间不说关键是万一查的消息不准确导致误判也不好。
他和阿云嘎大概率还是能住在一个屋头的吧。

郑云龙这么想着想着就又心情开阔起来,事实上他一直都告诉自己处理问题不应该困在问题上纠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出了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没有越不过去的坎儿……总之,郑云龙这么想着,就又把自己想开了。
可就在他琢磨了一路从哪头开始给阿云嘎讲夏浅书的家庭情况并且找了个话头的时候,张超同志的不靠谱终于在他们落地陆瑶家乡并来到宾馆前台后得到了大爆发,“四个人,两间标间,是吧?谁和谁住?”
“我和书剑住。”阿云嘎还是很困的样子,听到问话想都没想理所当然道,“我们俩都是Omega嘛。”
“嗯???”
郑云龙震惊的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看向站在他身边笑得腼腆又安静的方书剑——确实相对来说矮了一些,“你是Omega呀?”,
“是。”方书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还得感谢嘎子哥给我这次出外勤的机会呢。”
方书剑出外勤次数太少,阿云嘎有意锻炼他,专门向马佳提了要求带过来的。
于是郑云龙终于知道了自己最大的误解在哪里——贴着抑制贴,一时半会儿没看出来对方到底是Omega还是alpha,直以为要和阿云嘎住在一块,但是结果显然不是这样。警方的经费没那么充足,阿云嘎必然要和同为Omega的方书剑住在一起,而郑云龙……

“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哦。”
郑云龙僵笑着看阿云嘎搂着方书剑的肩膀二人颇有Omega闺蜜感笑眯眯走入他们对面的房间,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崽——张超,这小孩打一照面就给郑云龙一种莫名其妙的后背发凉感,他这会子似乎又明白了这感觉来源于何。
这货,长得有点像王晰啊。
“多指教了大龙哥。”于是他看着长得颇像自己顶头上司的小孩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出了一口灿烂的大白牙,并在这口大白牙中认清了另一个悲惨的事实——为什么阿云嘎非要带两个年轻刑警来,而不是马佳建议的经验丰富老油条们呢?
他莫不还是来带孩子的吧……
郑云龙心碎的想,真好,阿云嘎,你可真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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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0 21:42: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來啦!!!ls超棒!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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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0 22:57:59 | 显示全部楼层
冲来啦!希望龙儿和嘎嘎早点敞开了说关于夏浅书的事呜呜 现在怎么感觉都感觉像个定时炸弹 太让人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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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1 09:48:30 | 显示全部楼层
冲过来啦~~~爱您!!!
ps看到你不在编制内不能报销,可给我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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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1 15:40:2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龙的性格可真好啊~ 没有因为在他看来不河狸就和嘎嘎置气,还在心里默默的夸了夸嘎嘎~不占理但是还是老老实实跟自己交代了没有隐瞒,夸嘎嘎是进步了~
不过不过,他们没住一屋,让人有点担心,会不会又错过了交换信息的机会……
信息共享非常非常重要啊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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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5 22:16:40 | 显示全部楼层
(龙嘎|ABO正剧)灋(四十一)
“别动别动,你再让我画一下……好……啦。”
镜中的女孩紧张的握住了自己的衬衫——明明这不是什么值得紧张的事情,不过是化个妆,可是她就是莫名其妙的、不由自主的感觉到浑身僵硬,面前的女孩笑着闪开,透过镜面,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
化妆品果然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啊,连自己连续几日的憔悴面色都能被遮掩下去,透出一股粉嫩的红润来,夏浅书画眉的手艺很好,当然准确的说这丫头化妆的手艺那哪儿都不差。
化妆……这对陆瑶是多么熟悉的感觉,曾经被身处卖淫团伙的时候,她也会被要求化妆,以取悦形形色色的alpha,每次那些廉价的粉末扑在她脸上,都让她油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恶心的呕吐感来。
可是再往前……其实她也有过完全无忧无虑的,只为自己梳妆的时候,那个时候父亲会亲自给她挑选一些他认为适合她的化妆品,专程给她寄到学校去。而她每一次使用后都会拍张照回去,听父亲欣慰的夸赞,“我的女儿就是最好看的。”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已经变得如此遥远又模糊了吗。

“走走走,是时候上街给你好好打扮一下了。”夏浅书踌躇满志,把一张纸拍在陆瑶面前,“我要好好的给你从上到下换上一身行头,最美的年纪怎么也要穿得最好看啊。”
“可是……”陆瑶拉住夏浅书,“今天不是……梅溪市的警察……要来吗?”
偏阳县警方已经通知了陆瑶这个消息,只是没有告诉陆瑶到底是谁会来。其实就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陆瑶确实本能在脑海里闪过了阿云嘎的影子——但是应该不会吧,她想。
那个Omega警察看起来自己的身体也不大好,遑论跑这么远照看她。
夏浅书对于这个消息没有反应——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反应,她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喜悦,事实上她看起来更像是没有把这个事情当回事儿,只是拉着陆瑶笑,“那也要买件衣服啊,你看你的衣服都是旧款了,买几件新的吧,我也正好要买几件呢。”
陆瑶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喉头酸涩至极,堵塞异常。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可是夏浅书带给她的温暖感觉依然让她珍惜异常,也正是面对夏浅书,让她很难说出那句“我没钱”来。
可她确实没钱。
家里还有一笔欠债,是父亲治疗癌症的费用,债主已经打过电话来委婉的要求还款,陆瑶已经将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挂在了网上,想着等人联系到她……就将它卖掉。
还了债,剩下的那些钱也不会太多了。
她该怎么说呢?陆瑶看着夏浅书欢快的指着手机上这样那样的搭配给她看,脸上越发的烫了起来,那种心跳失速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头,强烈的自厌自弃感几乎让她差点没能克制住怒吼出声:够了,不要说了,我和你不一样!
她不仅想要喊出这句话,她甚至想要站起来,找些什么东西砸一砸,那些霹雳啪啪碎裂的声音仿佛就能掩盖掉女孩在她耳边的碎碎念一般……可就在肌肉已经不自觉的痉挛,想要付诸行动的一刹那,脑海中却那样强硬的响起一个声音:
你怎么能伤害她呢?

对啊,她不能。

夏浅书啊,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真的是神奇,那女孩永远是笑着的,就像天上挂着的太阳一般灿烂夺目,总是那样积极、乐观、善良……她总是想着,大抵世间很多美好的词汇都是用来形容像夏浅书这样的女孩的。
她的命,比她好好多好多啊。
可为什么总要陪在她这一滩污泥身边呢。

“怎么了?”

直到夏浅书冰凉的手攥紧了陆瑶,陆瑶才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一般的清醒起来,她张皇的看向夏浅书,对方早已不再拿着手机了,而是半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中满满的都是担忧,“你还好吗?是不舒服吗?”
陆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是冷汗。
疲倦,这种倦怠感熟悉异常,她经常忍受它,想要克服却无法成功,她只是那样坐着,浑身冷汗,瞪着大眼睛盯着好友瞧,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攒出一点力道,“我……”
我不想。
不想什么来着??
陆瑶恍惚着想,她刚才还在想着的,她不想……不想什么来着?忘记了,又一次忘记了。
“你不可以每天呆在家里。”夏浅书微微鼓起了面颊,仿佛有些生气一样,“要出来遛遛弯的,你要赶快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学校啊。”
学校。
陆瑶有一种听天方夜谭的感觉,毫无疑问学校是重要的,对于她而言尤其是这样不是吗,她还是个学生……学生,这身份也变得陌生起来,她还是个学生吗,她似乎已然不配待在干净纯洁的校园里了。

夏浅书盯着陆瑶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视线滑过女孩蜿蜒而下的冷汗,又到了对方明显迷离涣散的眼睛上——果然,是又犯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这与预测的多少有些不同,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她似乎已经感受到身边女孩几乎一瞬间就要爆发而出的怒意,可是并没有。
奇怪,是不是?
啊……还是解脱她比较好吧?夏浅书缓缓站起身,那女孩无知无觉,已然艰难的陷入了与自己对抗的困苦漩涡,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机——只要一个电话。
只要一个电话,她能让这女孩非常轻易的脱离这苦海,当然也算是毁了她。可是她不是已经被毁了吗?夏浅书想,这女孩这一辈子都要与那药品造成的伤害去搏斗……唔,这搏斗总是输家更多呢。

陆瑶的再次恢复清醒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似是在噩梦中长途跋涉了好久,只觉得有些心跳如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记忆有些模糊了,她只是坐在椅子上,镜子里反射着一个涂着妆容却依然张皇憔悴的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悲伤和恐慌……所以发生了什么吗?她记不太清晰,啊,是了,她最近总是记不太清事情。
“哎,你怎么还坐着啊?”
陆瑶有些懵,她抬起头看着夏浅书,啊,她又是笑着的……为什么要说又呢,难道刚才,她有看到她是笑着的吗?不对,夏浅书一直都是笑着的,她很喜欢笑着,她是小太阳呢。
“走了,不是说陪我逛街吗?”夏浅书伸手牵起她,陆瑶的腿是有些软的,勉力支持着跟在夏浅书身后,有些疑惑的想自己是否承诺要陪夏浅书去逛街,可能是吧。“哎,你手心出了好多汗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掏出钥匙去锁门,手在稀碎的颤抖,钥匙嗑在钥匙孔外,陆瑶不动声色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细微的疼痛让她感受到神志稍许清醒,这种清醒意外的让人愉悦和上瘾……她意识到自己还想再这么掐自己一把……或者是。
割自己一刀。

可这不是自残吗?
这就是……自残啊。

“呐。”
夏浅书的声音第一次在陆瑶听来有了一丝清冷的感觉,“瑶瑶,你……”
“没事!”
陆瑶慌乱的抽出钥匙,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笑着下楼,“我没什么事儿的,可能最近变天吧,总是睡不好,白天总是很困的样子……”
她整个人僵住,故作欢快下楼的姿势也被迫停住,右边的女孩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很危险哦。”
这声线低沉暗哑,完全没有了她熟悉的,那女孩日常里阳光开朗的样子。
陆瑶本能感到害怕,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夏浅书,永远扬起的笑容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女孩的眼神犀利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的所有伪装都失败了。
她已经被……完全的看穿了。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呢,你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对不对?”
“要不要试一试,我的办法呢……瑶瑶。”


前往山西这趟公办,阿云嘎一行人共有两个任务,一个是保护陆瑶,另一个就是对钱东明和钱东寻二人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
钱东明和钱东寻的户口都落在梅溪市,但是钱东明的朋友和顾客(包括郑云龙在内)都反映过一个事实,即钱东明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自己是山西人,并且同时从事将山西的苹果拉到梅溪市进行贩卖的业务。而经过警方细致调查,证明钱东明兄弟二人确实出生在梅溪市,但其父亲来自山西省井州市二道村,该村盛产苹果,也是钱东明所贩卖苹果的货源地。
二道村是井州市偏阳县禾子乡所管理的一个村落,而偏阳县县区,便是陆瑶的家乡。
这种不祥的巧合让阿云嘎绷紧了心神。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陆瑶认识钱东明,可是山西毕竟也是个面积不小的省。
如果再添上之前阿云嘎根据徐明义的话所做的猜测,那不详的预兆简直max。

陆瑶家位于县城区的新乡街道,执行保护陆瑶任务的派出所是新乡街派出所,阿云嘎一行人要先来派出所对陆瑶家进行了初步的情况了解,郑云龙自然也要跟上。
然事实上他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反而让自己抓住了一个可能的、针对朱平均案的重大突破。
“陆向群,alpha男性,2012年12月因车祸去世,殁年48岁;林景,Omega男性,前不久刚因癌症去世,56岁。他们夫夫两人育有一女,就是陆瑶。”
负责对陆瑶进行保护任务的老民警也是这一片区的老民警了,对于片区家家户户的事情都还算得上熟稔,对于陆瑶一家的状态,他也多少能说上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相较于钱东明和钱东寻的情况,陆瑶家正好相反——他们并非土生土长的偏阳县本地人。
“他家从梅溪市把户口迁来的。”老民警调出电脑档案,“09年,他们家才来的这儿。这一家子啊,林景是隔壁市的,而陆向群可是梅溪的人。”
陆向群,原户籍地和居住地都是梅溪市昉城区金华镇向阳路,林景原户籍地在山西,陆瑶出生后的户籍也落在梅溪市,一家子是定居偏阳之后才更换了户籍和居住地地址,当然,定居偏阳后的第三年,以货车司机运货为业的陆向群就在高速公路上疲劳驾驶出了车祸,连人带车翻了下去丢了性命,留下了在教辅机构教书的林景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
“这一家啊,你说富也不富,说穷,也穷不到哪去。”老民警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个林景没得这坏病,也还算过得去。”
在林景身患宫颈癌之前,抚养陆瑶显然并不算特别艰难的事情,陆瑶懂事、努力勤奋,在学习方面从来没让林景操心,在教辅机构教书的收入虽然没有在编教师稳定,事实上也足够供这一家两口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
可是林景患了癌症,高额的治疗费用一下子就将这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庭打入了‘实际意义上的贫困’地位,大病返贫——这也是困扰了许多中国家庭的大问题了。
这也是为什么陆瑶会着急上火、剑走偏锋。

“说起来我确实不能理解啊,”张超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头,“2012年,陆瑶是……高一?”
“正要上高一吧。”方书剑闭着眼睛算了算,“差不离。”
“我想不明白他家为什么要搬回来。”张超越看越觉得,陆向群夫夫的行为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了,“然后孩子高考再考回梅溪市,陆瑶现在的身份证,落得可是梅溪大学的集体户口。”
“大概是当年有什么事儿吧?”方书剑干笑道,问老民警,“他们家为什么要搬到这边的原因您知道吗?”
“这……”老民警摇摇头,“我可就不知道了,这是人家家的私事儿了。”

“陆向群……”
郑云龙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身份证件显示出来的男人,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闭上眼睛,认真找找……陆向群……alpha男性……铅笔画了圈圈住了那复印件上的字是……四十……四十四。
对。
陆向群,这个名字,他见过。
“你说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他兀的回头对上老民警的眼睛,“2012年?”
“啊……是。”老民警怔了一下,“怎么了?”
“巧了。”郑云龙双手抱臂,“我手头有个案子,一长串的对方证人名单里,就有这个陆向群。”他看向阿云嘎,“朱平均案中石金堂带的那帮打手里,就有这个人。”
“你确定?”阿云嘎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冷峻,“你确定是这个陆向群?”
“这个身份证证件照片我看过。”郑云龙指了指电脑屏幕道,“应该不会作假,实在不行我让王晰把他手头的那些资料传过来,绝对对得上。”
“什么案子啊?”张超和方书剑齐齐探过头来,“他们家还牵扯官司吗?”
“我记得2012年,是……”阿云嘎皱着眉头道,“你所说的……啊,朱平均申诉的那一年,是吗?”
“朱平均?”张超愣了,丈二摸不着头脑的看了一眼方书剑,“这又是谁啊?”
方书剑被张超问得怔了一下,当真摸着脑袋去想了,随后道,“那个故意杀人案?拆迁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句话说得,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方书剑,郑云龙露出了匪夷所思的震惊表情,“你怎么知道?”
“我闲的没事儿的时候有翻老案卷看。”方书剑骤然被人行注目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这个案子闹得挺大的,大体情况我记得……唔,是有这么个人。”他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指了指电脑道,“陆向群,时年44岁,被害人石金堂曾经雇他给自己‘冲门面’,说是只要他在后面站着给他们这一伙人涨涨气焰,就给他两百块钱。”
方书剑说完之后看向阿云嘎和郑云龙,发现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的盯着他看,不由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说错了?”
“不……”阿云嘎清了清嗓子,看方书剑的眼神仿佛挖到了什么大宝贝一样,“不过你确定这是……大体情况?”
“是啊?”方书剑眨巴眨巴眼睛,“我也就是扫了一眼这样子。”

扫了一眼????
“兄弟。”张超拍了拍方书剑的肩膀,由衷道,“清华北大不要你,那是他们眼瞎。”
方书剑:……

好家伙啊好家伙。阿云嘎由衷的感慨,马佳同志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之前阿云嘎还因为马佳把方书剑留下来搞后勤查档案总觉得马佳是性别歧视浪费人才,搞了半天马组长才是慧眼识英才,早发现这位人才同志的天赋点点再过目不忘记卷宗上,这活不交给他干给谁干?给他阿云嘎这条鱼吗?
对不住啊兄弟,阿云嘎在心里默默垂泪,大意了,还是你老先生有水平。

“所以刚才嘎哥说什么?”张超还是个好孩子,在万众震撼中还记得主要矛盾是什么,“2012年,朱平均申诉了?什么意思,他不认是他杀的?”
“啊,也在2012年,代理他申诉的律师仲生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郑云龙沉声道,“朱平均放弃了申诉。我记得律所的那份卷宗上,这个人……是被拎出来标注了的。”
“标了什么?”
“一个问号。”郑云龙双手抱臂,“我想,大概是当时仲生找不到这个证人,额外标注一下想要继续调查吧。”
没想到搬到山西来了,够远的。
“我记得这个案子是……关于复兴商圈的建设问题。”方书剑有个毛病,一开始回想什么东西就开始没完没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一批钉子户不愿意搬迁,跟开发商起了争端,朱平均在混乱中杀害了开发商代表石金堂,是吧。”
“复兴商圈?”阿云嘎怔了一下,突然探身向方书剑道,“是那个老商圈吗?”
“啊……应该是,在此之前梅溪市有些小的商业街,这是第一家比较成规模的商业中心了。”张超耸耸肩,“不过现在也不大行了。”
“喂,嘎子。”郑云龙皱着眉头戳了戳阿云嘎,轻声道,“你还记得杨勇案的第一案发现场吗?”
“啊,当然。”阿云嘎沉声道,“复兴商圈在修地铁线地址,对吧。”

就这么巧??
这一次连郑云龙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像是专门绕着付氏集团搞事情一样。梅溪市第一家比较成规模的商业中心、梅溪市第一家综合洗浴中心……付氏集团给梅溪市创造了众多‘第一’的同时,也埋下了不少‘祸根’。
如果以此推断,罗书芸一开始被人引导到复兴商圈动手杀害杨勇,或许也隐含着什么意义在里面,只是她随后将尸体抛尸在了更具有象征意义的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建地址,让第一案发现场可能隐含的含义被削弱了。
而且,当初给朱平均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不也是梅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吗?

从派出所出来,一行人都没怎么说话,与偏阳县警方的手续沟通倒是顺利的很,只是跟着陆瑶进行保护的民警打电话回来说,陆瑶和夏浅书早晨出了门,据说是夏浅书想要带着陆瑶去逛逛街散散心。
郑云龙自打来了偏阳县就得了个毛病,隔三差五要看上一眼手机,如今阿云嘎提议大家就在附近吃上一口解决午饭,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郑云龙再次犯老毛病,掏出他的手机瞥了一眼,也不解锁,就盯着手机屏幕看,几秒钟后叹了口气,准备再次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想打就打吧。”
阿云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实打实的吓了郑云龙一跳,只是眼瞅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云龙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啊,还真是瞒不过你呢警察同志。”
阿云嘎没有笑,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开始闪烁倒计时,他偏过头看向前方,轻声道,“不是说没什么好瞒的吗?”
郑云龙怔了一下。
绿灯亮起。
“走了。”阿云嘎伸手挽住郑云龙的胳膊,眼睛依然盯在走在他们两个前面神情严肃试图分析案情的张超和方书剑身上,“在她的问题上,我不会逼迫你什么。”
“我知道。”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
阿云嘎拽紧了他的衣角。
“别说了。”
他试图找到一句话,去尽量中立温和的描述他和郑云龙在对待夏浅书问题的巨大分歧,可是想了半天,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加‘中立温和’的了,他也只能说,“立场不同,但我能理解你。”
于是郑云龙没能再说些什么。

阿云嘎当然能理解。
一个能够把自己当别人剖析的面面俱到的人,共情能力怎么会弱?别说理解了,连郑云龙为什么强忍着不给夏浅书提前打电话的理由,郑云龙估计阿云嘎都已经猜的一清二楚。
但是阿云嘎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立场不同。
什么是立场不同?
便是‘我不同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不是吗?其本质,不过是明明白白的告诉郑云龙——
——我理解你,和我要做的,是两回事。

“呐,说起来。”不想让自己再在这个问题上想下去,郑云龙清了清嗓子,开始转移话题,“我有一个挺疯狂的想法的,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说说呗。”
阿云嘎的声音多少有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的意思,这样郑云龙心头又梗了一梗,但他没有发散下去,“那个陆向群,你说是谁给他在偏县买的房子?”郑云龙指了指路边的高楼大厦,“我不知道他家当时有多少钱啊,但是货车司机的收入总不至于高得离谱,而且那几年的户籍管理也很严,他和他丈夫可没有一个人是偏县本地人,怎么落户落得这么容易?”
“而且陆瑶高考还考回了梅溪大学,户籍落回集体户口。”阿云嘎接着他的话道,“简直像是……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想要回来一样。”
“2012年陆瑶应该上高一了,肯定是记事了。”郑云龙放缓脚步,拉开他与阿云嘎和方书剑与张超的距离,“所以我想——”
“——你想,陆向群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说朱平均在狱中突然申诉,想要翻案,所以付氏集团让他离开梅溪。”阿云嘎回头看向郑云龙,微微笑道,“对吗?”
“我还有个不知道能不能当证据的证据。”郑云龙偏头看了一眼阿云嘎,突然俯身前倾凑到阿云嘎耳边,“他家是全款还是贷款买的房子?”
阿云嘎被他耳边的气息撩的痒痒,缩了缩脖子,脸有些微微泛红了。
“你的意思是?”
“山西那几年也是煤炭大省。”看阿云嘎这反应郑云龙颇为满意,笑眯眯的拉开距离道,“付氏集团那几年也在梅溪市挖煤矿,你说这些个煤老板之间会不会有联系?帮忙买个房子,解决一下户口问题……这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
“唔。”两个人都是大长腿,为了说几句悄悄话刻意慢走其实也挺艰难的,阿云嘎绕到郑云龙后面,开始无意识的玩起了极为幼稚的踩脚跟游戏,“这些事情的证据大概不难找,很容易能查到。”
“是啊,但是只凭我这个小律师肯定不行。”郑云龙任由阿云嘎在后面扒着吊在他身上,“靠你了警察同志~”
“你又给我增加工作量。”阿云嘎毫不客气,一脚下去,郑云龙一个踉跄,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右脚鞋已经给阿云嘎踩下来了,“……幼稚死了。”
他一蹦一跳的把自己的鞋跟拎回去,无意中抬眼瞥过去——这一眼看得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阿云嘎脸上没有笑容。
至少在他以为郑云龙没有看他的时候,没有笑容。
那有些下撇的嘴角很轻易的让他看起来萦绕在一种淡薄的哀伤里,只是短短一瞬,这种淡薄的哀伤就无影无踪了,阿云嘎迅速露出了一种几乎恰到好处的笑,在他以为郑云龙该看向他的时候,他那模样仿佛他们两个刚刚真的只是‘小情侣打打闹闹’,“你这鞋多少钱,我不赔啊。”
郑云龙没说话,走过去将阿云嘎的手拉起来包在自己手心里,额头抵在阿云嘎额头上,这么近的距离让阿云嘎多少有些不适,“你……这大街上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郑云龙认真的看着阿云嘎的双眸,他发现阿云嘎真的比他更加善于隐藏自己——至少在此时此刻,盯着这双漆黑的眸子,郑云龙不得不承认,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们可以有观念的分歧。”
那双眸子颤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后它的主人便控制住了所有的情绪,低声的应和他,“我知道。”
“我们不可能对每件事都保留相同的意见。”
“我清楚。”
“但是我们应该做到管控分歧,就像……小时候背过的。”郑云龙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发觉此时此刻,自己是真的底气不足,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阿云嘎,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求同存异,是不是?”
那双眸子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但那并非郑云龙所乐见或者期待的变化,阿云嘎将手从郑云龙的手中抽离,轻轻捧住秋日里郑云龙有些发亮的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的笑了:
“不是任何时候,理智都能管控感情的。”他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脸,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预备结束这场对话,“也没有必要。”
“你是她哥哥。”他最后说道,“我始终记得这一点,你放心。”


于是在接下来吃饭的时候,张超和方书剑都发现,他们的顶头上司阿云嘎与自己的男朋友郑云龙之间的气氛有些僵。
但这很难让人理解。
首先,在两位青年人到达饭馆门口,却发现身后的情侣组根本没有跟上来,一回头发现他们两个站在大马路中间以一种放到视频里要被打马赛克的姿势靠在一起——那个瞬间,他俩的感觉,多少有些‘嗑到了CP’的快活,以及‘好家伙感情真好’的吃狗粮的酸楚。
结果谁知道到了饭馆之后又发现不太像是这样,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个人几乎都将‘低气压’写在了脸上,吃饭都没有坐在一起吃——阿云嘎和方书剑坐一起,郑云龙和张超坐一起,互相坐对方的对角线,并且全程无交流。
搞得聊得兴致盎然的张超和方书剑也不敢说话,四个人吃饭吃的闷声闷气,鉴于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吃饭时不许说话’的家教,如此状态就显得格外诡异、格外莫名其妙。
这啥情况?上一秒亲嘴下一秒冷战?啥意思,亲嘴儿的时候咬舌头了?

‘大家都不许说话’的状态,还是吃完饭之后阿云嘎的一通电话打破的,这电话是他主动打的,与今日跟着陆瑶与夏浅书的警察进行了行踪确认,确定没有异常情况,以及她们两个很快就会回家了。
“陆瑶似乎是有些不舒服啊,”alpha女警周扬在电话里与阿云嘎说道,“一会儿可能大车就回去了。”
就偏阳县警方所介绍的情况,陆瑶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都不太好,但是当警方提出带她去医院做一次系统检查的时候,她却不大愿意了。
鉴于陆瑶之前的遭遇,警方一直都担心她可能遗留了某些疾病,又因为心理创伤的缘由不愿意去就医,因此还做了不少的说服工作——当然,这些工作通通失败,陆瑶油盐不进,说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谁劝都没用。

对于阿云嘎而言,陆瑶可能的‘身体问题’的成因是什么,他心里是大概有谱的,但是对于这‘身体问题’的具体表现是什么,他却一点谱都没有。
首先,他无法确定,陆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摄入了毒品,如果知道的话,她是否知道自己摄入的是哪种毒品。
因为不同类型的毒品戒断反应是不一样的,有些毒品会带来巨大的肢体痛苦,有些毒品却会导致精神类疾病的后遗症。以陆瑶这种会产生幻觉的状况去推断,阿云嘎更倾向于陆瑶被迫吸入了类似于‘LSD’的毒品,这类毒品的戒断反应在精神上会反映的更强烈和明显些。
毒品不是烟草,烟草可以说不抽就不抽的戒,但是毒品的戒断却不能简单的‘说不吸就不吸’,戒断反应带来的一系列症状对吸毒者的身体而言是巨大的损害,没有相应的治疗手段辅助是会出事儿的。从监控来看,假如猜测属实,那么陆瑶吸食毒品就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了,突然断药她必然不会好过,这也是阿云嘎最担心的地方。
当务之急,说服陆瑶去医院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是最重要的。


有个有钱闺蜜真TM的好啊。
这是跟着陆瑶和夏浅书一起去买衣服的女警周扬今天唯一的感受。
今日逛街,夏浅书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钞能力’,别人陪闺蜜逛街买衣服要逛好几个小时,因为资金有限要优中取优的挑。夏浅书不是,她是在玩互联网换装游戏,只要是她觉得很适合陆瑶的衣服,在陆瑶试完之后她立刻就掏钱买下来,然后不由分说的往陆瑶手里塞——容不得拒绝的那种。
别说陆瑶了,正常姑娘从小到大大概都没有这样买过衣服,夏大小姐一通操作别说把陆瑶和陪同周扬看傻了,连店里的店员都看懵了。
而夏浅书这不惜钱的理由,听起来更是能让工薪阶级集体悲愤欲绝。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花完。”她真的很认真的对陆瑶和周扬道,“我得把这钱花完了,我爸才会给我打新的。”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她爸太扣还是太豪。
陆瑶和夏浅书之间本来就存在巨大的贫富差距,被夏浅书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实在是打的坐立不安,但是每当她弱弱的开口想要回绝,夏浅书就会给她个中国人情‘一键三连’——“跟我你客气什么”、“说好了帮朋友个忙”、“不跟你做朋友了啊你这样”。
于是当陆瑶大包小包拎回家的时候她还有些懵懵懂懂,诚然她近些日子经常不分昼夜的‘做梦’,但是这种‘美梦’显然属于第一次,让她不知所措,连走路都不大明白该迈哪只脚了。
显然,人不应该时刻停在如梦似幻的状态里。
于是当她在自己家楼下看到阿云嘎和郑云龙的时候,呜呜吹了一个下午的北国秋风终于成功吹进了陆瑶心里,她揉了揉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嘎子哥和……大龙哥?”

“呀,老哥你怎么来啦~”
陆瑶尚且没能反应过来,夏浅书便像个粉红小旋风,拎着大包小包扑进了郑云龙怀里,鉴于负重过甚,生是把郑云龙撞得往后退了几步,“哎呦我的小祖宗……”郑云龙呲牙咧嘴的把自己的倒霉妹妹从身上扒下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啊我的天,买了这么多东西?”
当哥哥的嘴上没把门儿,自然要受点惩罚——惩罚就是夏浅书狠狠一脚踩在了郑云龙脚上,还好死不死是那多灾多难的右脚,让郑云龙陡然升起一股悲凉,“什么叫这么多,我已经收着了好吧!”
那边兄妹俩已经其乐融融的闹起来了,这边的警察们也在和谐的交接工作,连续加班好几日的周扬总算能够功成身退,笑着和阿云嘎握了手,“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阿云嘎笑道,转身看向陆瑶,“瑶瑶,记得我吧?”
“记……记得。”
陆瑶眼看着就有些呆住的意思,比起旁边已经缠着自家哥哥开始撒娇的夏浅书,她似乎还处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阶段,阿云嘎很贴心的给了她适应的时间,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大小包裹,“啊,你们收获颇丰啊。”
“嘎子哥也在啊。”
夏浅书仿佛‘刚刚’才意识到阿云嘎也在一般看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原来说的梅溪市会派几个警察来就是嘎子哥你们啊。”
“是啊。”阿云嘎笑了笑,顺带着介绍了一下旁边的方书剑和张超——比起阿云嘎和郑云龙,方书剑和张超确实就更像个执行任务的警察了,毕竟有一个阿云嘎笑容慈祥就够了,他们两个面无表情站得板正,就是非常标准会被拍入宣传海报的警察形象,“你好。”
“不是吧?”夏浅书突然想到什么,带着一脸促狭回头看向了郑云龙,“嘎子哥是来执行任务的,你来这儿是来干啥的?不会是舍不得嘎子哥出差吧?”
郑云龙被自家妹妹怼了个正着,莫名其妙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个大红脸,“……瞎说什么呢,我是来看着你的。”他伸手不轻不重在夏浅书脑袋上拍了一下,“好好的课不上,跑这么远还不跟我商量,我看你真的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可是瑶瑶是我的好闺蜜啊。”夏浅书撇了撇嘴,突然很亲昵的蹭到了阿云嘎身边去挽阿云嘎的胳膊,“嘎子哥肯定能理解,他们这些臭alpha肯定不懂。”
一句话没说站在后面无辜躺枪的‘臭alpha’之一张超无辜中枪,感觉郑律这个妹妹真的是……莫名其妙有些活泼过头。
同样感觉夏浅书有些活泼过头的显然还有阿云嘎,被夏浅书当准嫂子抱胳膊的感觉显然没那么好,何况他还在心底里对这妹子怀有疑虑,被她这么一着整的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干笑了几声对还愣在原地的陆瑶道,“先回家?”
夏浅书眼睛暗了暗,没说什么话,挽着阿云嘎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只是笑着对陆瑶道,“对对对,先回去,给他们看看你的新衣服。”
阿云嘎/郑云龙:……
这语气……怎么莫名像个老妈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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