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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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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帷幕徐徐展开时,大海潮湿的霞光被顶层剧院壳体内侧的环形绸幔遮盖。硕大的剧院里,灯光朦朦胧胧,依稀能看见穹顶上巨大吊灯的轮廓,作古的巴洛克装饰隐藏在昏暗中,透着几分阴森。 围栏在观众席隔出一片不窄的空地,将正对着舞台的黄金区域单独辟出,里面安置着四座宽敞的沙发。
坐在这里,抬起头,就能看见一只复古大吊灯。 以吊灯为中心,向四周伸展出繁复的装饰物,几根金色锁链连接着二楼每个包厢顶部的小吊灯,形成一张恢宏的巨网笼罩着观众席。
这便是方书剑的用心布置了,在贴近剧中氛围的同时,令观众从落座开始就享受视觉盛宴。
银河号的仪式感在这座大剧院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伴随着轻和的钢琴曲,深沉的男声念出了开场白: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今晚,一切都变得虚虚实实,诚邀您跟随韦伯的音乐,见证丑陋皮囊下灵魂的爆燃,在天使的陷落中看见爱情的发韧。”
这声音的主人,这座豪华剧院的主人,郑云龙,款步至池座中央的席位落座。
何家兄妹坐在郑云龙右边,何超韵发着呆。
裴庄被张超引至郑云龙左手边时,小何总与他打了个照面。这位裴局长恨不能携着郑云龙的手说话的模样,令他想起了裴局私底下的手段。
这时,穹顶的吊灯倏地亮起来,池座与二楼包厢里闪烁起辉煌的金色。
郑云龙隐约听见二层有人叫他,偏过头一看,只见包厢的栏杆旁倚着一位身着白色纱裙的女人。
她用一张薄薄的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对澄澈的双眼。长发顺着蕾丝花边领口垂在她身后,肩头朵朵玫瑰蔓至裙摆,她犹如一位优雅的贵族公主。 公主冲他招了招手:“龙哥,上来坐会儿。”
郑云龙发了会儿愣,才从她的嗓音中辨认出熟悉的音色。这位神秘的女人是克莉丝汀———穿上演出服的周深。
再定睛往半包围式的包厢里看,那里果然坐着王晰。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胸口别了一枝白玫瑰。王晰本来盯着茶杯的,这会儿,打起精神瞥了楼下一眼,冲郑云龙遥遥点头,是邀请他上来的意思。
“都这个点了,不在后台候场,跑包厢来凑什么热闹啊你?”郑云龙走上楼去,问道,“深深,是王晰非要你过来的?”
王晰头都懒得抬,只顾盯着面前的一排茶杯出神。
周深:“龙哥,实在抱歉,没跟你提前打招呼。我经纪人临时安排了巡演前的宣传,就在明天。一会儿演出结束,我得去别墅收拾行李,连夜飞去北京。晚宴之前我就要提前走了。”
郑云龙无声地走上前,把周深揽到怀里,将他背后的长发搓成一捆。
如果周深只是去趟北京,无需这样正式的告别。他明白,这只暂时栖居在上海的百灵鸟大概是要开启他先前所说的计划:完成巡演,出国深造。
离别比他们预想的都要早些,周深由着他揉自己的头发,轻轻说:“所以我就提前叫你上来说声再见。”
郑云龙矮下脑袋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好,再见深深,一切顺利。” 又补了一句:“如果不顺利,记得打电话给我。”
他说罢,目光在王晰头皮上逡巡了一圈,犹见他凝望着桌上的茶盏。
前些日子,周深说自己在伯克利有了新的老师,王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安眠药吃得差点醒不过来。
每至半夜,别说劝解周深从流言中脱身了,王晰自己就能在沉默里溃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哼一首乌苏里船歌也哼不成调。
偶然撞见郑云龙沉在一缸人血里闭目养神,王晰说,如自己泡一泡也能暂时忘了这些烦恼,那该有多好。说着说着,王晰眼里的羡慕就变了形,吐露出同情的意味。
郑云龙最受不了王晰拿这样的目光看他,好像他的身体千疮百孔,下一秒就要死了。这时,郑云龙就乐意放一段高杨被鞭子抽到挣扎的声音给他听,要他与两个抱不住的情人隔墙附耳,相距千万丈。
或许,那几碗桂花酒酿真将王晰吃醉了。他傍晚坐在太师椅上入睡,“深深”“杨杨”混着喊。
周深被甜羹喂软了的心又硬起来,索性把房门反锁,一分一毫的怯弱狼狈样都不想露给他看。
至于那些流言,周深慢慢想开了。还叫方书剑为他专门定做一身洁白的纱裙作演出服,决意当一回男女莫辨的音乐天使。
周深有了笑脸,王晰又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掩饰起那双吞过刀子、跪过秽亵的残损膝盖,他俩简直像一对模范老友,平平静静地混日子。
如今,周深真的要走,王晰反倒冷静得出乎寻常。当年,他握住周深拿刀子的手,漠视满膝盖的血,轻快地说:“深深,我不祝你一帆风顺,但愿你乘风破浪。” 现在,他半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深拎着着裙摆,去够小矮桌的茶杯。这样的离别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第二次没有难堪和头破血流,反而更加体面。
“以茶代酒,再见,晰哥,龙哥。”
周深提着茶壶,一杯接一杯地倒满,脑袋随着壶嘴越来越低。
“要满了。”王晰大提琴般的声音响起来。
壶嘴一收,一滴都没溢出来。
脖子上缠绕的蕾丝边快要勒得周深喘不过气来,他迷迷瞪瞪地端起茶杯。
“晰哥,你要保重身体,早上别空腹喝太多酒酿,咳嗽的时候少喝浓茶。平时不要久站,膝盖疼了就躺一会儿,买副固定护膝。牛腱子和猪骨汤对关节好……”
王晰突然站起来,目光四平八稳地落在周深脸上。 “你晰哥虽然是个孤家寡人,但也活不磕碜。这么多车轱辘话我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你可以平时告诉我的。深深,你打算几号回来?” “今年不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
介于克莉丝汀和周深之间的优雅神态裂开了一条缝隙,他端起一杯茶:“也许两三年,也许四五年。想家了自然会回来看看。”
王晰注视着周深手里的茶杯,木木地:“你要走。”
底下悉悉索索的人声很快将他这一句近乎耳语的话吞了下去。周深迅速而短促地答道:“对。”
他双手捧起茶,递给王晰一杯,又递给郑云龙一杯。
他磕磕绊绊地说:“晰哥,以前离别的时候总是你在祝福我,这些祝福我都记在心里,当作期望。你看,王晰老师,我都一一实现了。现在也该轮到我来祝福你。希望你也能实现。”
“老师”两个字刚出口,王晰倏得一愣。他抬手摸了摸鼻梁,发现眼泪已爬了满脸,手心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想阻止周深继续说下去,然而他熟悉的小百灵身披洁白纱裙,眼睛里的神采轻灵得像要飞起来了。王晰恍然觉得,在周深心里,一座高高的块垒正在倒塌。
“晰哥,我祝你找到值得一生守候的人,病痛不缠身,桃李满天下。”
“我给你留了我每一场巡演的票,是我以前常在学校里听你音乐会时候的座位号。二楼一排的角落,看不太清人但很宽敞。”
“毕业典礼上我们合唱的歌,当时我找人录下来了。那一版《月弯弯》,我最喜欢。这么多年它一直是我的闹铃声。每一场巡演结束的时候,我也想唱。月弯弯,曲终人散场。这歌是我们共同的歌,得问问你的意见。”
周深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湾,莹莹热泪从湾里接连不断地淌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泪。
“晰哥,可以吗?”
王晰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杯看,叶梗浮浮沉沉,倒映着满室华彩和他憔悴的脸。明明手里这杯茶还热腾腾的,他却看见了日后自己等候周深时,放到凉透的无数杯茶。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跟周深讲。
当年并不是他带高杨走,而是高杨带他走。
那时,周深刚在网络上唱出一点起色,准备向线下转型。无数的机遇纷至沓来,国内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他去踏足。
高杨在毕业典礼后找到他,给王晰听了一段他们在办公室里的录音。
情话、喘息声……
“王晰老师,我手里录音的数量足够他每发一首歌,我就公布一段。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允许别人听见你的声音……”
“周深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唱歌而已。你也知道,他最不想听见什么样的话。”
“您别这样……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是想要你而已。跟我回上海吧,晰哥,我想请你当我一个人的老师。”
离开周深是王晰擅自做的决定,借口是自己变了心。 他们刚合唱完《月弯弯》,王晰揣着高杨的胳膊,当着周深的面把他冷冰冰的手贴在颈侧,一抖一抖地蹭着他的指骨。王晰告诉周深,他已经玩腻了办公室恋情,预备和另一个学生私奔。 直到现在,王晰也不想为往日的种种做解释。
流言与情爱,王晰觉得这些都不该缠扰周深,好像他本身就该是洁白无瑕的。这个人与他的歌声一样,属于天际与海洋,阴天的微光都要在他的眼睛里栖息生长。而那些错综复杂的破烂是,都该塞在自己这口簸箕里。
那一年,就在周深光芒万丈的当口,王晰沉溺于地下室落灰的床铺。高杨总是像梦魇一样走进他的夜晚,白天又可怜兮兮地依偎在他怀里。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频繁而粗暴的性爱,掺着眼泪的情话,落日下的亲吻,或是别的什么……
又是一次离别,他仍然没什么好说,往事也说不开。 郑云龙说得对,两杯茶,他一杯也拿不起来。
于是王晰点点头,道了声“好”。
刚落下一个字,胃和膝盖就一同绞痛起来,王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没了,他痛得想跪下来。低头一瞧,只见周深抖得要把假发片甩下来。
王晰脸色惨白,试探着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顿了顿,拥住他:“深深,别哭了,妆花啦。你别用袖子擦……上台前喝点水补补水分。好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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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陪着他们喝了一杯,满嘴都是苦味。 他瞥了一眼一楼中央宽敞的席位,栏杆周围站满了与何家兄妹搭讪的男男女女,脸上都写着一行字:“必须在演出开场前与澳博搭上关系。”
剧院的天顶投出淡淡的光。天顶的吊灯突然灭了,包厢里的小吊灯仍然亮着。他一探出头,底下的目光就像追光灯似的聚到他的脸上。
郑云龙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不该把这帮人请到银河号的大剧院里来。 他宁愿与王晰一起坐在狭窄的包厢里,也不想下楼去当栅栏里的猴。
于是,他挤在王晰身边坐下,一抬头却见王晰额头上满是冷汗,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郑云龙实在不想演出开始的时候旁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我知道你难过,可你这不是自找的吗?”
“是,我自找的。”王晰无力地抬抬手,“麻烦你麻溜点到下面去看,这儿没你位置。”
“做人讲点道理好吧,整个银河号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在哪儿,”郑云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我就乐意在这儿看你笑话。”
王晰拍开他的手,使劲揉了揉憔悴的脸:“谁看谁笑话?死乞白赖的,随便你。”
“女士们先生们,第665号!”
王晰的动作随着高昂的叫号声停顿下来。剧院里突然变得漆黑,一位戴着礼帽的绅士登了台。
演出开场了。 尽管只是演几个选段,但序幕的仪式感一分也没少。
本来,饰演这位拍卖师的是黄子弘凡。但他主意大,演出开始前两天,不知跑哪儿去了。郑云龙本以为王晰又要嘲弄他几句:现在连黄子都不服他管了。
然而,王晰一声不吭地在椅子上坐直,狭长的眼睛颓然挤在眉头下,觑着郑云龙的脸。周深出来之前,他似乎无心看台上的表演。
随后,拍卖师又提到了下一个拍品。 “接下来是第666号,剧院破碎的大吊灯。有些人可能还记得那件怪事,歌剧院的幽灵,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据说,就是这盏吊灯当年引发了那场灾难。”
与原剧不同的是,这座吊灯并非置于舞台,而是观众席最中央的天顶,并与二楼每一间包厢里的小吊灯连接在一起。
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修复后的吊灯,拍卖师开启了中央大吊灯上安装的灯泡。一时间,剧院顶上灯火通明,歌剧魅影的主题音乐响起,半阶音密集地排列,大吊灯也随之缓缓升起。
“也许我们能凭借这一点灯光吓退昔日的鬼魂。”
拍卖师深鞠一躬,擒着礼帽优雅退场。观众席上掌声雷动,紧接着传来几声叫好。王晰突然想起一些年会的捧场时刻,不禁笑了。
或许方书剑的建议是对的,不该将整台剧搬上舞台,只是演序幕、高潮与结尾的片段,就已经够看得起这些鼻子上两枚钱眼的“上流艺术家”。 方书剑这样对他说: “或许还需要在演出单上注明。龙哥,如果不提醒他们我演的是子爵,一定会有不少人在敬酒的时候夸我将魅影演得活灵活现。那样太尴尬了。”
谁都不期待魅影或是克莉丝汀,观看这场演出的价值于他们而言,只在于谢幕前后的社交,以及演出后的那场小型拍卖。谁都不知道郑总会拿出怎样一件稀世珠宝,或许是那颗价值连城的猫眼紫翠玉呢?
好在,当克莉丝汀提着裙摆出场时,人群静了下来。
Angel of music 缓慢而轻柔的歌声飘荡在剧院上空,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这只啼啭的白鸟衔起。她把头羞怯地低下来时,脚尖就不由自主地并在一起。极致的美,极致的和谐。没有人会不臣服于她的一句“think of me fondly when we’ve said goodbye.”
王晰望着舞台,眼睛许久都不眨一下。他知道,周深在重获自由,他的歌声没有他,也能独木成林。
接下来,一个黑影出现在了被白雾笼罩下的舞台上。
音乐激昂又略带紧迫,遍布在舞台周围的烛光忽明忽暗。天顶的吊灯微微一晃,黑夜逐渐展现出了它的华丽篇章。
郑云龙托着下巴笑,盯着舞台上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他的头发一绺一绺梳到后面,白色的面具覆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神秘又迷人。
这时,克莉丝汀穿过镜子,手指慢慢探向魅影。他带着黑手套,握紧了她的手。交响乐在他们手指相触的那一刻轰然炸响,通往地下迷宫的地道和暗湖逐渐在舞台上浮现。 他就在那里,歌剧院的魅影。
魅影的两根手指跳芭蕾似的,贴着克莉丝汀的衣袖滑上去,稳稳地贴在她的喉咙上。郑云龙稍稍扬起下巴,目光郁郁沉沉。
他镇定自若的唱腔和眼神如同身经百战的老演员,情感澎湃,吐词清晰,重音恰到好处。他几乎使人相信,这儿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带着面具的幽灵。
然而,当魅影不经意地瞥过观众席时,那片黄金区域最中央的空位令他的步子一顿。
主角瞬间的失神很快被黑暗吞没。旋律渐渐淡出,舞台布景再一次切换。恐怖的地下迷宫在白雾中消失,一群年轻的小舞蹈演员飞转着雪白的蓬裙跃上舞台。
欢快的曲调瞬间将气氛点燃。
郑云龙迷迷瞪瞪地看着,倏忽间,他想从观众席走下来,走到舞台上去,和那群人一起旋转成白光。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舞台,遗失在记忆中的自己就在此地。
接下来的剧情如人们所料,舞台技师被吊在空中,以示魅影的报复。
混乱的舞台上,克莉丝汀牵着子爵的手,穿越人海爬上楼梯,走向剧院的楼顶。
周深捏着方书剑的手,抬头对上他盈满感情的眼睛。他一愣,恍然间发现方书剑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更是冰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在观众看来,“子爵”正热烈地与“克莉丝汀”对视。只有周深知道,他的视线全然越过他的头顶,朝“克莉丝汀”的身后看去。
那是魅影所站的地方,就在幕布的后方。
周深稍稍携着他旋转了一个角度,好让方书剑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身上,他们得为这段二重唱作最后的结尾。
周深刚一开口,耳朵上突然沾了一滴红色的染料。这抹湿润的红顺着他的耳垂缓缓淌下来。随即,他发现方书剑的眉毛上也被染了一角鲜红。
交响乐安静了一秒,鼓点和大提琴打架似的缠在一起,隐约能听见指挥棒落地的声音。
周深拖完最后一个尾音,机械地抬起头。
那一刻他看清了头顶那位“死亡”的舞台技师。下一秒,干冰好像爆炸云一般,把整座舞台笼罩起来。
迷雾之中,交响乐依旧热烈而鼓躁,方书剑冷静地擦了擦眉角,拉着周深退场。
幕布后,周深把手心贴在自己的心脏上,数了三下。一,二,三,从克莉丝汀回到现实。
那位扮演舞台技师的演员———这场戏的总导演、现场道具布置的总负责人,本该按原先的计划那样:脖子上套一根棉麻绳索,双脚踩在可供落脚的硬钢丝绳套里,演一副被魅影吊死的模样。
周深咬住舌头,不动声色地撕开衣袖上的绸带,把耳朵擦干净。那并非红色染料,“吊死”的场景是没有安排血包的。
他离头顶的“死人”很近,清晰地看见那根本应绑在他脖子上棉麻绳变成了硬钢丝绳套,而那条细软的棉麻绳子则被安置在了落脚处。
演员根本踩不住棉麻绳,缠在脖子上的锋利钢绳迅速把人勒死了。并非窒息,而是割喉。脖子上细微的切口淌出几滴血,穿过白雾,滴在正下方的子爵和克莉丝汀的礼服上。
上面的吊置机器迅速把人拖了上去。再吊半分钟,钢丝就会把头颅和躯干割裂。
观众席上隐约传出赞许:“演得真逼真。”
郑云龙坐在二楼,盯着被拉回去的技师。
王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慢了半拍说:“演得真逼真,上去的时候腿都不带蹬一下。”
“你想说什么?”
“出事了。”王晰想了想,“深深最后的尾音颤了一下,这不是他的水平。除非,他害怕了。”
王晰的话音还没落地,头顶的小吊灯晃了晃。
唰得,那盏大吊灯突然灭了。徒留包厢里的小吊灯和舞台上的烛火闪烁着微光。
王晰错愕了一瞬,昏暗的环境令他多了一丝不安。大吊灯怎么会灭……
观众席上一片安静,或许这是出于剧情的安排,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郑云龙迅速站起来,黑暗激起了他的本能。郑云龙忽然有一种预感,危险正蛰伏在他不远处。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脑袋倏忽间被轰鸣的钟声充斥。
下一刻,郑云龙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个王晰的重影。
这只笑面狐狸离他忽远忽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眉毛难得一见地拧起来。
“龙儿,扶稳点,或者坐好。小心别摔下去。”王晰挽起衣袖,手指轻轻按上郑云龙的太阳穴,温声提醒他,“哥对不住你。”
在郑云龙眼里,整座剧院在旋转。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怎么可以对王晰放下戒心……像这种擅于潜行的毒蛇,他哪一滴眼泪出自真情……
可他没有一点力气掐住王晰的脖子。
郑云龙向下望去,舞台上的迷雾在他眼前高高悬起,火烛周围有彩虹般的光圈。他在寻找阿云嘎的影子,可他有点看不清了。
现实被砸成碎片,幻觉操控着意识。
这种滋味他很熟悉,LSD。
混蛋。
王晰为什么要往他杯子里下毒品,郑云龙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
为了搭救高杨。
郑云龙问:“你知道他在哪儿?”
王晰说:“你身上有女人香水味。”
郑云龙的表情扭曲起来。趁意识还算清醒,他仰头望向王晰:“这杯茶,借周深的手喂进我嘴里。王晰……连他你都算计。”
王晰蒙在脸上的最后一层伪装被剥了去,他笑得发苦。 “放了他吧,以后你们都各过各的生活。” “过什么……你以为,还有好日子?”
郑云龙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太阳穴钝钝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钻进了几百只角蝉。不过几秒功夫,他开始窒息,好像有一只手把他摁进水缸里,四肢都麻痹了。小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郑云龙只能扶着栏杆半跪在地上。
王晰对他这副样子熟悉得很。这只是刚开始。如果完全被致幻剂控制,他身体里毒瘾彻底发作起来,幻觉不知会把人拖入怎样的回忆中。他会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失控,呕吐、抽搐、癫痫,甚至失禁。
王晰抿着嘴唇:“你得回家。”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你得去死。”
“别跟我闹脾气,龙儿,乖。我这就叫方书剑……”
突然,王晰眼里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他的话被包厢顶部摇摇欲坠的吊灯打断。
那盏灯闪了闪,天花板上的吊钩“啪”得断裂开来,整座水晶灯罩向下坠去。 连接着中心大吊灯的锁链扯着它,形成一个抛物线,砸向王晰和郑云龙站的方向。
这一下又快又猛,抡过来能把人的脑袋砸烂,掀到一楼的地上去。
王晰根本来不及躲开,只能顺势扑到郑云龙身上挡住他,心里破口大骂:方书剑是不是买了伪劣货装修,这么粗一吊钩说断就断!
眼见那吊灯就要落在他俩身上了,郑云龙拿脚踹他,四肢有使不上力:“滚!”
王晰白他一眼,避也不避。
然而,预想之中的爆裂声没有炸响在王晰背上,二人安安稳稳地卧在包厢栏杆边。
在他们身旁,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从黑斗篷里探出来,用力攀住那根与吊灯相连的铁锁链,猛地向外侧一扯。
小吊灯顺着这股力稍稍偏离了下坠的轨道,向栏杆外落去,被中心大吊灯扯着重重坠向一楼观众席的中央。
砰!
顶端的灯罩撞碎在那片沙发前的空地上,炸开的细小碎片随火花一起飞射开来。
人群在看见那盏灯抛下来的霎那就炸开了锅,惊叫声连绵了一会儿终于平息下来。
方书剑从幕布后方走出来,大喘一口气,满背冷汗。
这盏二楼包厢里的灯本该砸在王晰一个人的身上的。
阿云嘎怕他把别墅里的小孔告诉郑云龙,想借这场演出杀了他。
方书剑暗地里让那位“舞台技师”———现场道具布置的总负责人,在吊灯上做了手脚。那盏灯下坠的冲击力足够砸死坐在包厢里的人。
王晰的死,郑云龙怎么都想不到方书剑身上来。能圆成设备故障和舞台事故。
谁知,郑云龙放着一楼观众席上的位置不坐,非要跑去二楼与王晰坐在一处。
幸而有惊无险!
小吊灯砸在空地上,碎片飞射的距离与裴庄和小何总只差几公分。何超韵的位置上落了几枚锋利的碎片,好在她在演出中途离场,说去补妆,刚好没回来。
二人扶着沙发垫惊魂未定。小何总心道那该死的妹妹怎就恰好不在场。裴庄迟钝地注视着一地碎玻璃,哽了一口气。
残局还没来得及收拾,张超立刻站出来请大家稍安勿躁,说这正是下一情节的安排,并不会真的伤到诸位。
可擦肩而过的险境就在眼前,任谁都不是傻子。
张超不慌不忙,款步至观众席中心,站在那一堆碎片旁,冲裴庄鞠了一躬,说:“差一点就割到您了,真是万幸。”
“万幸”二字是重音。
小何总皱了皱眉,偏头一看裴庄,只见这位局长绷直了背坐起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提防。
裴庄大概是把这理解成了警告:郑云龙是借这盏碎在他面前的灯提醒他,在上海行事千万别轻举妄动,真要下定决心杀他易如反掌,大不了鱼死网破。
张超见他会意,笑了笑转过身,盯着舞台脸色立刻冷了。
啥呀,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下一幕现在开场,那还有的圆,这依旧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可惜魅影没从幕布后走出来,方书剑和周深都没法救场。
张超故作镇定地望向二楼包厢,看见郑云龙伏跪在栏杆边,眼中的担忧怎么都掩饰不住。
(102)
阿云嘎早在转场时去了二楼包厢,晚一步,他俩现在就该躺在了一楼的地板上了。
郑云龙想把王晰从身上推开,眼前发昏,手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肘别他。不料王晰被人揪着领子扯起来,衣角卷起一阵风,狼狈地摔在一旁。
郑云龙抬起头,入目就是一张半边戴着面具的脸。
魅影。
郑云龙晃了晃脑袋,眼里的神色又痛苦了几分。 面前的这张脸可怖极了。
左半边被惨白的面具罩住,犹如地狱而来的朽骨。藏在暗处的那只眼睛里,眸孔黑黢黢的如同一口神秘的深井,幽幽地觑着他。右边那半张人脸更是阴森,寡着两腮,嘴角沉着,眼珠子攒在集聚的眉峰底下,一动也不动。
郑云龙心里爬过一条光滑粘腻的巨蟒,缠着脖子绕了几圈。
眼前这位,是从地下迷宫里活过来的魅影。
郑云龙觉得自己眼前全是假象,幻觉里,阿云嘎装扮成了恐怖的鬼魂。他的半张脸还披着阿云嘎的皮,另外半张却和他想象中的某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素未谋面,郑云龙却觉得,他应该有这样一双割裂昏晓的眼睛 —— G。
魅影森冷的目光扎了郑云龙片刻,嘴唇生硬地弯了弯,眉毛一舒展,右边那半张脸终于有了人气。
郑云龙动了动嘴皮子,想要叫阿云嘎一声,可惜半点力气都没了。
阿云嘎像是听见了似的,托着郑云龙的背,把人抱在怀里。
郑云龙心道,大概是看他跪在栏杆边,阿云嘎就奔上来了吧。好在他上来了,不然还得被王晰这傻逼挡一挡。
阿云嘎把他放在包厢的沙发上了。郑云龙的视线迷蒙起来,整个世界都在他眼里颠倒过来,他搓了搓手指,冷得发抖。
恍惚间,他看见那位身着黑斗篷的魅影,缓缓踱到王晰面前,不紧不慢地摘下皮手套。
王晰冲他干笑了一声,“阿云嘎”三个字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阿”,就被一只手死死掐着脖子拎起来。王晰的背重重地砸在了栏杆上。
阿云嘎眼里飙满了暴怒:“你给他喂了什么?”
王晰被他勒住脖子,翻着白眼喘不过气来。他就是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喉咙里咔出几个单一的音节,挣扎了几下发现阿云嘎的力气大得离谱。
阿云嘎连吸了几口气,看郑云龙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知道了。
LSD。
王晰瞧他渐渐平静下来,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怪怵人的,比郑云龙发病的时候还要疯。
然而,这口气还没从呼吸道里喘出来,阿云嘎面无表情地加了几分力。
就在王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那一瞬间,掐着他的手倏地一收,又猛地一送,把他推下了栏杆。
三米高的二楼观众席,王晰砸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四肢百骸的痛楚密密麻麻,他也不知道是哪处骨头断了。
膝盖砸地的麻木过后,如有万把尖刀在剐他的骨头,王晰勾起背,痛得抽搐,哭呛哽在喉咙里,破碎成一声低沉的哽咽。
王晰糊里糊涂地想,高杨、郑云龙,还有他自己,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索性一把火烧干净算了。
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色纱裙摩擦着地板,一只手把他拖进怀里抱住。那人似乎被裙摆绊了好几下,踉踉跄跄冲过来时发片都掉了。
王晰合上眼皮,假装昏死过去,心里突然觉得,被扔下来也挺好的。
可他实在不敢睁开眼看周深了。王晰知道,他不配天使的眼泪。
(103)
二楼包厢里,郑云龙已经无暇顾及王晰怎样了。 整个剧院只有舞台上的蜡烛一处光源,底下的尖叫声沸反盈天。
郑云龙看不清阿云嘎的脸,他仿佛置身于魅影不见天日的地下迷宫,记忆深处对黑暗的恐惧涌上来。地下室里女人的笑声、挫骨的刀子令他冷得发抖,脑袋里却像有一团扑不灭的大火在烧,热得要裂开了。如果可以,郑云龙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切下来。
他捂着脑袋,两眼发黑地去寻阿云嘎的手。好在他没在地上摸索片刻就把一只有温度的手臂抱在了怀里。
郑云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张超得留这儿主持局面。让方书剑去追人……勾栏,何超韵,给我拦住。你,你带我去顶楼,现在就去!”
被他抱着手臂的人说话了,是张超的声音。 王晰被阿云嘎掐着脖子扔下楼的时候,他就上来了。
张超难得慌了神,抓着郑云龙的胳膊猛点头:“龙哥你放心,我能处理。”
能处理个屁…… 张超其实心里也没个底。
阿云嘎蹲下来,扶着郑云龙的背给他顺气:“去顶楼干什么,我们现在回家。”
郑云龙摇头:“坚持不到回家。”
阿云嘎愣了愣,轻轻说:“好,那我带你上去休息…”
郑云龙挣扎着打断他:“何超韵送的那条鞭子,记得吧。”
阿云嘎:“不记得。”
郑云龙的胸膛起起伏伏的,呼吸急促起来,赶忙去扳他的手:“打我。”
阿云嘎的动作僵住,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张超拍了拍他的肩膀,犹豫了片刻,道:“龙哥他以前被注射太多LSD了。叫他胡言乱语,疯子一样乱抓,全身痉挛甚至失禁,还不如叫他死了。”
“船上有安定吗?”
“有。但是长期注射安定之后,他对地西泮依赖成瘾,产生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后来就停用了。”
阿云嘎透过通红的眼睛看他:“那怎么办的?忍着?”
“一直用这个法子……毒瘾上来了就用鞭子抽,痛到幻觉都没,自然就安静了。”
阿云嘎阴着脸,简直要把张超活剥了:“所以你就打他?”
“我哪敢啊,以前这些都是何叔来的,”张超苦笑,“而且龙哥说了,以后产生幻觉了身体的第一反应如果是疼痛,会好控制些。”
阿云嘎难以置信:“什么……”
张超别开眼,沉默。
阿云嘎愣是不明白了:“你到底经历什么了,郑云龙你清醒点,我问你话呢?”
郑云龙冲阿云嘎虚弱地笑笑,撑起身体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视线已经完全迷离了,空洞的目光落在阿云嘎的脸上,慢慢凑过来,嘴唇磕在他下巴上亲了亲。
“打我,听见了?”
阿云嘎手足无措,想要抱他起来。郑云龙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身体软得架不住。
“不要让我难堪,阿云嘎。”
阿云嘎俯视着他,眼泪不知不觉就顺着下巴滴在了郑云龙的睫毛上。
怀里的人彻底不清醒了,一双眼睛失去了往日那层生硬的冰冷,露出干净、漂亮的神采。他偏过脑袋露出个孩子似的笑,抬手给阿云嘎擦了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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