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选这里?”安安还是有一点不开心,尽管要梳理一下情绪的话,她自己都嫌弃自己矫情。
安东尼摸了摸她浓密的黑发,带着抱歉的眼神说:“我没办法,宝贝,恩佐叔叔喜欢白蔷薇。”
郑安安并不讨厌那个名唤恩佐、年龄足够做她祖父的男人,他和安东尼的父亲是堂兄弟,但是和安东尼意外的亲近,年轻时喜欢会轰烂人鼓膜的跑车,中年时喜欢喧哗的派对,晚年喜欢儿孙满堂。总之是个一生都离不开热闹的意大利老头。
安东尼能理解叔父对他的爱,恩佐叔叔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让婶婶怀上了第三个孩子,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安东尼在这个年纪就应该生活在婴儿的哭闹和妻子的拥抱里,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值得被特殊关照的。
这大概就是他一定要在安东尼的宅邸办六十五岁生日宴的缘故,带着他那一大家子来给他最疼爱的侄子和他那可怜见的亚洲小姑娘增添一些家庭温暖——叔叔认为这是他的职责。
“说真的,恩佐是一位圣徒……”安东尼尽量轻描淡写地提起,竭力淡化青春期少女心中对于群体性社交的本能厌恶。郑安安只是哼了一声,像一只卷起尾巴的猫,高傲地上楼去了。
可是到了正日子,她还是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换好了非常得体的大圆点绢质茶歇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脸上只扑了一点点胭脂,为了盖住她可爱的小雀斑,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吹得蓬松,刘海微卷,没有遮住眼睛,像黑色的幔帐拢着两颗熠熠生辉的明珠。嘴唇涂成珊瑚色,唇线刻意勾勒的很锋利,有一点咄咄逼人的美感。
要招呼这么一大家子从来就不是简单事,所幸有专门的机构为爱热闹又怕麻烦的派对动物料理一切。安东尼噙着笑,看着衣着光鲜的郑安安像女王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打杂的小时工,又打电话去催蛋糕,简直像看着宅邸的女主人在发号施令一样充满了管束者特有的魅力。
他走过去,给了她一个赞许的吻,毫不在意那些人的眼光把她揽进怀里,用新生的胡茬去蹭她裸露的脖颈,故意用气声去撩拨她的耳朵,说:“你还说你的烦恩佐,明明你比我还关心他,你都没有给我操持过这么盛大的生日。”
郑安安被他挠得又痒又痛,嗔怪着从他怀里跳出来,眼神和声音都娇娇的,也不走远,就在他一步远的距离外站着,嘴角漾出一个挑衅式的笑,说:“是呀,我爱恩佐,不爱你了,你这个烦人的老头子。”说罢,挂着不知死活的笑扬长而去,到门外去看鲜花的布置了。
不明就里的临时工面面相觑,手里的活儿没有停,却也不自觉地揣测起这一对真实的关系。
郑安安知道他们在看自己,但她不在乎。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乎,有时候表现的越是率真与坦荡,越是能省却麻烦。这里是安东尼的家,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太知道自己的边界和拥有的权利远超过一个寄居的女孩应有的那部分。她就是很享受在他的地盘上发号施令的感觉,甚至旁人玩味的眼光与欲言又止的眼神都让她产生了一股罪恶的快感。
她承认,她比想象中还要喜欢这种游走在心虚与理直气壮之间的炫耀。
至于安东尼?没关系的,他始终是纵容她的。
尽管定了装饰桌子和庭院的鲜花,真正的主角还是安东尼宅院隔离墙上爬满了的白蔷薇,仔细看,它们是不完全一样的,粉白的,雪白加一缕黄蕊的,或是纯白的,当然还有深深浅浅的红,蔚若云霞。郑安安拿了小花剪,亲手为寿星公剪了花枝,热热闹闹地盛在一个深棕色的日本花瓮里,放在主桌他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安东尼照例去门口迎接,大人们的寒暄和孩子们维持绝不超过五分钟的礼貌很快就被喧嚷取代了,意大利语和英语交错在一起,侍者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身姿优雅地为客人们递上不含酒精的饮料还要躲避像地鼠一样四处冒头的孩子。
这一切,都令郑安安觉得吵闹。
她不是不认识安东尼的亲戚们,他们也都是有教养、温暖体面的人,可是当他被他们包围的时刻,她觉得自己离他无限遥远,他们,或者说她和他们之间有着一千座透明的海峡,看似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
她看着他穿着套头毛衣,粗布裤子配软底鞋的样子不知道多少次,可只有在他的家庭里,在他的族人中,这幅打扮才有了它该有的灵魂,他会夹着香烟,用她陌生的愉快而鲜活的表情和他们聊着亲戚、孩子还有各自的生意,他是恩佐叔叔的宠儿,是一把年纪还会被婶婶搂在怀里的Toni,是会被学龄前的侄子侄女们爬来爬去的大型玩具……
可唯独不是她的安东尼。
她知道,他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掌控的猎物,无法驾驭的野兽与无法忘怀的梦境,她为一切的失控而感到不安,却又因为他的诱惑而心醉神迷,她不是不想靠近,可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时光而已。
她在房间想了许久,还是抹掉了胭脂与唇妆,换好了她的棉布格纹连身裙,把头发打理成俏皮的模样,蹬上她的帆布鞋,像是刚从舞团练舞回来一样,挂上他们认为的“孩子该有的笑容”,蹦蹦跳跳下楼去了。
她用夸张的笑容和拥抱应对所有宠溺与善意,小心翼翼地称呼那个已经把她吃干抹净的人为安东尼叔叔,用骄傲和谦虚之间最微妙的比例分享自己的申请大学进度表,然后像所有人习惯的那样,如一只恋主的小鸟,要飞到安东尼身边去,亚洲的女孩子普遍显小,她略带幼态的表演总能让亲戚们忽略她的实际年龄。
恩佐的腿脚已经不大灵便,端着香槟坐在他最喜欢的一丛蔷薇边上,给了郑安安一个巨大的拥抱,然后挤眉弄眼地告诉她,他的女儿,也就是安东尼的拐弯堂姐正在和他在餐厅密谋些什么,可惜他太老了,走不动了,因此派郑安安前去监听。
说实话,她对安妮塔的老生常谈并不意外,她只是稍微有些意外谈话中心人物的名字竟然是杰西卡。
“……我知道她父亲的那些作为,可是这无损杰西卡的任何美德与聪慧,我只是觉得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接触,都好过……”
安东尼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很显然,姐姐并不打算就此收手,道:“如果你自己心有所属,我也不至于理会夏洛克这家伙,我们都知道他与高尚之类的词汇不搭边,可是,愿上帝保佑,他是真的有一个优秀的女儿,至少在独生女的婚姻上,我相信他的诚意……”
“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我们不谈他们,好么?”安东尼的态度少见的冷淡,直接站起身走了,丢下了有些尴尬的姐姐。
回到室外,他看见了一脸天真烂漫的郑安安在陪孩子们做游戏,她又那么纤细的腰肢和长长的手臂,张开怀抱,装作老鹰的样子去扑那些惊叫四逃的、笑闹着的孩子,可在他看来,她顶多是一只小小的云雀。
冷餐会过了几轮,侍者推上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有用糖霜做成的蔷薇花,恩佐想伸手去碰,被他的妻儿们合力摁住——糖尿病患者不允许靠近此类危险物品。他的长子洛伦佐敲了敲杯,说着赞颂和祝贺的话,想感谢安东尼作东道为他的父亲庆生时,环顾四周却没找到他,堂兄开玩笑说他去厕所的可不是时机,想派自己的孩子去找,可孩子们哭闹着不愿离开这个漂亮的大蛋糕,只得作罢,祝酒草草收场,因为主人兼寿星最喜欢的侄子不在,切蛋糕的计划只得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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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了眼睛,欲言又止,被他嘘了一声而噤声,他说:“别出声了,我想再抱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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