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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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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阴沉的街头飞驰过一列黑漆漆的轿车,车轮滚滚,轧上通往市公安局的马路。警车车队出行,警笛声接连不断,旋转的蓝光与红光铺盖出一幕隆重的欢迎仪式。
全市警局门口皆拉出一溜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上海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裴庄莅临我单位指导工作!
记者们一窝蜂地簇拥在总局门口,举着摄像机和话筒往里头挤,活像一只只扑火的蛾子。只见车门打开时,里头迈出一只旧皮鞋。粗糙的鞋底在地上碾了碾,闪光灯立即怼住那只脚狂拍,好似这磨损了的鞋尖直指着康庄大道的方向。
待一应镜头捕捉够了画面,那身着藏蓝色警服的高大男人从车里头走了出来。这位新官年近五十,却器宇非凡,两道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鼻直口阔,脸色略黄。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约摸是菜市场弃置的渔网。
只见裴局长将这兜网举至镜头前,两只眼睛透过那密密麻麻的方孔散发着炯炯精光。
这番举动引人发笑,但现场无人敢笑。
他说:“裴某人来上海,为的就是与各种犯罪活动进行永无休止的斗争!我向全市人民保证,公安办案,恪尽职守,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这铿锵宣言通过各大电视台的话筒,声量无限放大。警局前小小一方地如同大会堂的宣誓台。
也不算得什么秘密,在场的十有八九都知道,这位新官从前在北方任职。可惜他刚升至总警监就因办案取证时的指挥失误,致使贪污大案证据毁灭,失了橄榄枝肩章,来任这市级局长。
记者们发自肺腑地雀跃起来。
海清河晏于那些小报记者而言并不如意,大家都要吃口辛苦饭,平凡日子里的动荡才令他们欢喜。他们知道,这样的大人物若想迅速重回中央,要的是一列列的功勋业绩,那他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那潜藏起来的不太平。
看来,这灾难深重、风雨如晦的上海迎来了它新一届的救世主。警局门口,掌声雷动。
(83)
直播屏幕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幽幽地鼓掌。
王晰没骨头似的仰躺在沙发上,单眼皮懒洋洋地一张一阖。半晌,见楼梯上晃出个人影,就把遥控器当作响板般一敲,扬扬下巴说:“龙儿啊,来,给哥倒点儿酒。”
郑云龙短促地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你喝这个?”
王晰用力摇了摇脑袋,微醺着脸,瞌睡似的点点头。
郑云龙盯他一眼,把手里红漆漆的玻璃瓶往茶几上一磕。王晰一手托腮,一手往桌面上够。
郑云龙瞧他这副落魄样子,心下不忍,扒拉开瓶子坐下来,骂道:“行了,清醒点儿,几碗酒酿都能给你喝醉了。”
原是这几日,狗仔们不知如何探知了周深的行踪,拍到大明星常乘郑总的车出入银河号与私人别墅。于是,花边新闻迅速占满头条,传的都是:郑氏集团总裁圈养当红歌星,塞壬原是金丝雀。
更有流言,说周深靠一副男女莫辨的嗓子叫床,擅勾男人魂魄,诱得郑总多年来捧他作珠宝代言人。 乍听“人妖”这类骂言,周深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利刺,面对克莉丝汀几近失声。
这些年,他几度蒙面巡演,甚至藏身于录音室一年之久,只叫歌曲发布流行。多年来为摆脱性别束缚所做的努力付之一炬,他又怎么会好受。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周深宽慰郑云龙,叫他不必在流言上费什么心力。
每至凌晨,房内灯火通明,王晰站在房门前,徘徊良久也不敢进去,拧着门把手,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然而里头传来闷闷的哽咽声,大抵是周深埋在被子与枕头堆里哭。
小百灵的眼泪透过门缝凝聚成一团不散的乌云。倏忽间,王晰心里有千百个话匣子同时开了。但最终,他只能隔墙附耳,憋出干巴巴的一句:“深深呐,流言的软刀子咱避不开,那就面对它。”
也不知里头的人听进去了多少,只听那哭声像被突然掐断一般戛然而止。
郑云龙提着几个瓶瓶罐罐走过来,满面倦容,倚着门板轻轻说:“王晰,走吧,客厅里坐坐。”
于是,每至半夜三更,郑云龙裹着浴巾,独自在沙发上闲坐,王晰一头钻进厨房里熬一锅桂花酒酿,说是喝了它舒缓情绪,有助眠的功效。
熬好了就端进周深屋里,白天原封不动端出来,倒是能在卧室里留下一夜桂花香。
周深不吃,王晰就把这冰冰凉的一锅当早饭吃。就那么一点酒酿,他都能吃醉。清早酡红着脸,每每见周深出来洗漱,总要背着手踱过去,携着满身甜津津的桂花香,如同一只醉了的香包。
王晰整个人都不清醒了,喃喃的不过是那几句:“深深啊……睡不踏实。这样不行,不行。”“闻闻桂花准能好。”
郑云龙瞧他疯魔了的样子,也不忍心说,桂花酒酿散寒破结、提神醒脑,又有哪门子的助眠之效。倒是周深盯着那几只空碗,踮起脚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闻了闻他兜住的隔夜香,一瞬即离,满眼的血丝更红了。
今天早上,王晰似乎又醉了。
郑云龙不与他一般见识,挪开那只玻璃罐,从酒架上启了瓶红酒给他。
王晰点着电视屏幕笑呵呵说:“瞧瞧,裴庄新官上任三把火。郑云龙,早点把地下室里的人放了。事儿闹大了,那可是…非法拘禁……”
“还惦记是吧,贱不贱啊?”
“他毕竟是我的学生。”
郑云龙的脸立刻冷了,酒瓶举起来就想抡他脸上。
“龙哥。”周深打开房门,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轻轻唤了一声,“晰哥他喝醉了。”
阿云嘎恰巧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盯着电视里那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物良久,笑眯眯说:“郑总,什么拘禁?”
郑云龙一愣,摆摆手,叫他别听王晰胡乱掰扯。阿云嘎直直瞧着他,眼里满是迷惑。郑云龙更加郁闷,一时也搜刮不出什么像样的辩解之词。
好在桌面上的手机救急一般亮了。
郑云龙别开眼睛,划拉开手机屏,瞧见的是何叔发来的短信。
“他曾经在内蒙的一间钢铁厂工作过,查了查,方书剑也在那里待过几年。当年因工人操作不当,厂房失火,现在工厂已经废弃。其余背景倒是干净,只这一点重叠,疑似巧合。”
阿云嘎在餐桌边坐下,筷子刚拿起来,悄悄指了指电视又漫不经心地放下,避着王晰的视线,给方书剑递了个眼色。
那坐在餐桌前划拉荷包蛋的少年立刻会意,抬头想说什么,却与郑云龙探究的眼神相撞。
那双眼睛其实挺平静,慵懒中透着冰冷和锐利,是他见惯了的属于郑总的神色。方书剑却觉得这样的目光不该出现在这栋别墅里头,或许是他这几天习惯了郑云龙居家时的和颜悦色,与他乍一对视,竟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方书剑选择开口:“龙哥,我听说裴庄从前为了上位使了许多阴毒的手段。这是个狠角色,地下赌场的事还得何叔过来把关。”
“知道了。”郑云龙淡淡地说,“何叔得亲自去一趟北方。”
“北方?”
“嗯。”
郑云龙转身去小吧台拿了个高脚杯。托着杯壁,红酒洋洋洒洒倒了满杯。
阿云嘎皱了皱眉,对他大清早饮酒有些不悦。
只见郑云龙故意倾斜了瓶口,酒液哗啦啦溅在手上,十根指头浸得湿淋淋的。他扭过头定定地看向阿云嘎,长睫毛投下一片迷雾,眼睛里没一丝友善。
阿云嘎一瞬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嘴一张就想给他道歉。
道什么歉?
对不起啊,我实在太想和你一同泡在福尔马林里了。
他哽了一口气在喉头,着急忙慌地去取湿巾来给郑云龙擦,好掩饰唇角那一丝拧巴的笑。阿云嘎觉得他自己可能也像郑云龙一样渴血了,竟然去想那从指缝里淌出来的不是酒,而是郑云龙的甜丝丝的血。
郑云龙端坐着,手肘放在膝盖上,任由阿云嘎蹲着给他擦拭,就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只不过这里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只有整洁舒适的沙发和焦香的荷包蛋。
数月过去,郑云龙才后知后觉,他是想和阿云嘎过日子的。
郑云龙忽然就有些不满,并拢了五指,说什么也不让他擦了。他俯下身,用那双粘腻的大掌拖住阿云嘎的腮帮子,或者是说,死死掐住了他的下颚,把他的头扳到面前来。
方书剑错愕地看着阿云嘎吃痛后眯起的眼角,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要吵架。
然而并没有。郑云龙低头,轻轻吻了吻他,双手在他的脸颊上抹了抹,仿佛阿云嘎的脸是一块可擦拭的餐巾。
郑云龙打算问他些什么的。但是,阿云嘎颦着眉,眼角弯起两道细纹,好似一只懵了的兔子。
郑云龙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登时改了话辞,若无其事地说:“周末有场翡翠拍卖会,跟我一块儿去吧你。”
(84)
所谓乱世黄金盛世玉,如今的翡翠行业是个捞金的好去处。因此,郑氏集团在黑道上有上海的赌场,明面上依旧没放弃珠宝行这块肥肉。
大浪淘沙,缅甸翡翠公盘与高昂的海关税使得许多大料无法流入国内。新一轮的洗牌残酷上演,翡翠市场厮杀到现在,千万上亿的翡翠愈发珍稀,几乎都来自定期举行的拍卖会。
此次拍卖会由三大著名珠宝拍卖行联名举办。科芬园、佳士得、保利共同打造的翡翠联欢拍卖会引来无数珠宝企业神往,哪怕被列入嘉宾行列都值得吹嘘一通。当然了,最终真正受邀的也不过百家公司,个个是拥有雄厚现金流的行业巨擘。
郑氏集团自然在受邀之列。
出乎意料的是,郑云龙要阿云嘎与他一同出席这隆重的场合。
旁人只道郑总爱极了小情人,愿意带着他抛头露面。全然不知何叔一边奉了命追查“巧合”的细节,一边被二人如胶似漆的传言搞得迷惑不已,远远听闻了这档子事,破天荒地批评郑云龙:“荒唐。”
为了出席这拍卖会,阿云嘎试了三套西装。大清早由着郑云龙来来回回地打量,又被他剥了外裤,亲手在大腿根上系好衬衫夹。
两人穿上一黑一白的高定款西装,别了同花色的领结,郑总这才满意。
临上车前,阿云嘎跟在郑云龙后头,觉得自己如同被他领上婚车的新娘子。
安全带还没扣好,阿云嘎抬起一只脚,裤腿收缩时腾出一节光裸的脚踝,另一只脚上却穿着妥帖的短丝袜。
阿云嘎颇歉疚地说:“怪我出门的时候着急。我上去穿个袜子,您坐这儿等我五分钟啊,五分钟就好。”
郑云龙叫他快去快回。
人还没离开一会儿,手机就响了。那特殊的提示音电流般击在郑云龙心脏上。郑云龙冷静了一下,脑海里闪现过无数个令他恐惧又期待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划开手机屏,刚瞟了一眼,太阳穴立刻突突地跳。
指腹揉搓着屏幕,再看一眼那行字,郑云龙变了脸色,耳根通红,骂道:“简直有病!”
立刻点了删除。
阿云嘎上去时,方书剑给他开了门。
四下无人,玄关处,方书剑探过脑袋,轻声对他说:“哥,裴庄上位只怕是要大刀阔斧地整治赌场。需不需要……”
“他心里有数,怎么做,你听他安排。”
“何叔去北方是去查裴庄的背景?”
“或许吧。”
阿云嘎没有太多时间解释,立刻脱了鞋子进去,走近卧室时,只见房门半掩,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他的目光沉下来,轻轻推开门,却见墙边站着个人。
王晰。
两旁的帘子被拨了开来,他正用指腹摩挲着墙体上的小洞,指尖触到狭窄通道边不规整的棱角,又凑过脑袋去看。
不看不要紧,待他细细打量一眼,这孔隙竟然凿穿了墙壁。透过小洞,他能将隔壁卧室打量得清清楚楚。
平时,盆栽挡着路,又有帘子遮盖,无人能察觉。王晰进来拿周深落在阿云嘎房间里的乐谱。找了半天,谱子没找到,竟被他误打误撞发现了小孔。
阿云嘎收敛了温和的神色,满脸阴鸷。
王晰瞧了半天,抬起脑袋时被身后阴沉沉的影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阿云嘎身着白西装,在灯光下惨白得如同一只幽灵。他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王晰的手,好像在盘算要不要砍下那根触了霉头的手指。
王晰尽量放平声音,使自己说话不虚,又慢慢挂出伪装的笑容。
“阿云嘎,咋回来了?瞧见乐谱没?”
阿云嘎指了指门口:“大厅沙发上。”
王晰抬腿就走,“砰”得合上房门,倚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半晌缓过神来,低声道:“撞见鬼了。”
房门另一侧,阿云嘎一手拎着袜子,一手按在门板上。他的指腹摩挲着,隔着门板,从王晰的头骨一路滑到尾椎骨,闭着眼睛数了数脊梁上的骨节。
穿上那只袜子,阿云嘎晦暗的神色又清朗起来,他亲爱的郑总正在楼底下等候。可不能耽误他们宝贵的约会时间。
(85)
他们的车开至黄浦江边,在一座金碧辉煌的会馆前停了下来。会馆颇具古韵,大门雕龙画凤,两座铜狮子衔着熠熠发光的明珠。
安保人员簇拥着他们,将二人引向拍卖大厅。一路穿行,到处陈列着珐琅花瓶,走几步就有一个古朴典雅的方形琉璃灯。
阿云嘎亦步亦趋,始终落后郑云龙一个身位,也不像别的家眷一般,顾盼廊间的装饰。
郑云龙本以为他步子慢,特意走慢些等他,结果阿云嘎也跟着慢下来。郑云龙有点好笑,阿云嘎在人前拘着虚礼,人后满口“郑总可不可以…”“哎呀,您就不能…”地支使他。是个可爱的两面派。
蓦然回首,只见他漂亮的情人立在琉璃灯火前,深邃的眼窝扣下一剪明亮的光,将挺立的鼻梁曲曲勾出,好似一副不近也不远的静物画。
郑云龙的心软成一片轻云,头也舍不得扭回去了,大手往后一伸,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来。他故作厉色,勒令道:“进去之后不许和别的女孩儿聊天,听见没?”
阿云嘎笑笑:“听见啦。”
他还要埋汰几句,手掌被郑云龙拉得更紧,掌心包住手背地把他攥住,可能是真的怕他被拐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才行至拍卖大厅,辉煌的灯光把这座会馆衬得格外耀眼。
展厅后头摆放着几座巨大的解石机,看着不是国货,每一台都两米高的样子,用厚重的红幕布盖着。
拍卖台底下摆满了宽大的圆桌,老总们和名媛们一团团落座。
因为银河号上的那一出,郑云龙少了许多桃花的缠扰,只需应酬些老熟人。
阿云嘎身穿矜贵的白西装,英气逼人,一点也不输上流的贵公子。侍从们自然不敢轻慢,彬彬有礼地引他在前排落座。
椅子还没拉开,临桌的女人站起来,款步向他走来。 “阿云嘎?”她捋了捋头发,抬手蹭了蹭阿云嘎的领结,“打扮起来还蛮漂亮。”
阿云嘎退了一步,丝毫不意外在这儿碰见熟人, 他神色很冷:“何小姐,您怎么也来了?”
“你不也来了,郑总的…小情人?”何超韵抿唇,“你沾郑总的光,我沾我们何家的光,这不合理吗?”
旁边立刻附过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贴到何超韵面前谄媚道:“怎么是沾光呢,珠宝行业还有谁不知道澳博何家的女儿是位精通玉石的大牛!大美女,您过于自谦了。”
男人的口水都溅到何超韵脸上了。她皱了皱眉,耐着性子与他客套:“我能懂这点皮毛全靠爷爷的栽培。这不还是沾了何家、沾了澳博的光嘛?”
阿云嘎冷眼瞧着她扮笑脸。此刻,她全然不像在银河号上那样,凡事要强调不倚仗澳博,全是她自己的心意。
果然,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展厅另一边站着澳博家这一辈中的长子。那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向郑云龙致歉,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小妹先前自作主张叨扰,家里不知道。
“小妹”二字一落地,展厅里的男人全像闻见了香饽饽,三两成群地围着何超韵转悠。她聊了几轮也乏了,客客气气的模样实在装不下去多久,脸色一撂,又原形毕露,冲出包围圈掉头就走。
去哪儿清净呢?
自然是郑总的小情人这里。谁都好奇看他一眼,谁都不敢贸然上前搭讪。
侍从端上来几盏红酒,阿云嘎接过来两杯,冲她笑道:“我以为何小姐一直都像在银河号上时那样,能说会道的。”
说着,递过去一杯酒,让她解渴。
“空勺塞到嘴边没味道,空话听到耳里没味道,这些人废话太多了。”何超韵不屑道,“坐我面前的要是郑总,我倒能和他聊聊。”
阿云嘎盯着手里那杯酒,问:“哦?郑总有什么值得聊的?”
“他从来不和你说么?”何超韵觉得有意思,“光老郑总和老高总那点陈年烂事就有的聊了。”
何超韵举起酒杯就要喝,被阿云嘎按着杯底拦下来。
“什么陈年烂事?”
“你去问他呀!”何超韵眼皮也不抬,“看来还是不亲,也是,他总不至于和你结婚。”
阿云嘎幽幽盯着他,女人的肥厚的嘴唇红艳艳的,一张一合的像条不停吐泡泡的红色金鱼。阿云嘎想,要是她喝下这杯酒,七窍流血死了,郑云龙会开心吗?
何超韵自然不知道阿云嘎在想什么,还以为他暗自神伤。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肩,又补了一句:“听我一句劝,别为了钱跟他好,小心骨头也不剩下。”
阿云嘎问:“何小姐从前跟郑总认识吗?我看在银河号上,你们也不熟。”
何超韵听了这话,立刻收敛了神色,托着腮晃了晃酒杯,说:“等我弄清楚一些事情,我们再慢慢认识。总归澳博和郑氏集团签了长期合作合同的。”
她正要喝那杯酒,再一次被阿云嘎捏着杯底按下来。
何超韵有些恼火,正考虑着能不能一杯红酒淋他脸上,瞧见阿云嘎用口型吐了俩字“有毒”。
什么玩意儿?
阿云嘎意味不明地冲她笑笑。
何超韵眼皮一跳,冲何家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立刻精彩纷呈起来。她迅速将那盏红酒往远处一推,脸色阴沉沉坐着不动了。
(86)
拍卖开始前,郑云龙总算搁下了手里的酒杯。他往阿云嘎身边来时瞧见了何超韵,眼睛向她一瞥,眸子里都要结一层冰。
好在拍卖台上的灯亮了起来,幕布后边儿踱出一位曼妙的女子。只见她肤白如雪,弱质纤纤,一双手涂着桃色指甲,握着话筒往台上亭亭一站。
底下掌声雷动,展台两侧的灯也亮了起来。 拍卖会这便开场了。
女主持人说着些无聊的开场套话,然而台下没人低头玩手机。阔佬们一个个滴溜着眼睛盯着她。阿云嘎觉得稀奇,悄悄凑过头来与郑云龙说小话。
郑总轻声告诉他,台上这位女主持叫秦时,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叫秦明月。
妹妹是个技术绝伦的解石专家。 玩珠宝的都知道,一块未经开窗的翡翠原石,神仙都难断里头究竟怎样。赌石的时候,行家们赌雾、赌种、赌裂、赌底、赌色,但最关键的是切割,所谓“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而秦明月从没切垮过石头,只要里头真有春秋,她从来都只会切涨。
各家珠宝企业和赌石市场争相招揽她,抢着要这尊财神爷坐镇。可惜妹妹最终追随了做拍卖会主持人的姐姐,常年为拍卖会解石掌刀。
姐姐秦时资质平平,但沾了妹妹秦明月的光,也在这行越做越大,成了拍卖会固定的主持人,每场的报酬甚至比妹妹更高些。
两姐妹身量高挑,都是一等一的美女,到哪儿都受人追捧。
此刻,秦时终于说完了套话,笑盈盈地请出拍卖会开场打头阵的珍品———紫翠玉珍珠手串。
那宝贝由一枚鸡蛋大小的巨型宝石和十枚蓝色珍珠,串制而成。
秦时右手戴起白手套,将手串挂到腕上,展示给竞标者们看:圆润的珍珠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最中间的紫翠玉,华丽无比。
她一边讲解:“紫翠玉在阳光下酷似绿宝石的绿色火彩,在烛光和白炽灯下,则呈现出红宝石般的熠熠光泽。白昼里的祖母绿,黑夜里的红宝石,说的就是紫翠玉。而这一枚,大家请看屏幕上的图片,色泽光亮,半透明状,更罕见的是,它内含一只白色猫眼。”
她话还没讲完,前排的何超韵已经按住了竞价钮,屏幕上立刻显示出竞标价“一亿”。
秦时摆摆手笑道:“这位小姐,我们的竞标需等到开幕式之后,现在只是展示。”
何家长子暗自骂了一句:“不懂规矩的婆娘!”
也不怪何超韵早早表态。如今,盛产紫翠玉的俄罗斯乌拉尔山矿藏几乎枯竭,即使拥有充裕的金钱,也难获得这样的宝石。变色优美的紫翠玉已经是可遇不可求,何况是内含白色猫眼的。
这手串放在珠宝业里是能镇场子的。座儿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打了鸡血似的,眼睛滴溜溜盯着那手串看。
郑总却听得心不在焉,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手指时不时抚摸过腕间的手表,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次时间,好像秦时腕间戴的珠宝手串还不如他的手表珍奇。
阿云嘎唇角挂笑,目光敛了锋芒,幽幽盯着郑云龙的侧脸看。
秦时右手还戴着那串昂贵的手链,左手向左侧幕布一引:“有请本次拍卖会的首席解石大师,秦明月,为我们展示下一件开展珍宝。”
她话音刚落,全场的灯立刻暗下来,挂在两侧的琉璃灯闪了闪,悉数灭了。
黑暗如一块幕布般盖下来,展厅周围密不透风,竟是伸手不见五指。
台下的人以为这是环节设计,指不定灯光一亮,秦明月就出来了。大师嘛,摇钱树,总要个有排面的闪亮登场。
老总们都不想显得自己毛毛躁躁没见识,一个个端着架子坐着,竟然胸有成竹,没人打开手机灯光。
侍从们不明所以,台上也没有指令,不敢妄自行动。
等了一分钟,灯依旧暗着。
阿云嘎听见身旁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桌去,书页在地毯上划拉了一下,估摸着是竞价的册子。
紧接着是西装摩擦桌角的轻响,身边的人大概是去捡它,窸窸窣窣蹲了下去。
阿云嘎的笑意彻底僵在了嘴角。
(87)
桌子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绒布,郑云龙摸索着桌角蹲下来,一下就寻见了地毯上的竞价本。
接着,他把那本册子往桌底一推,掀开绒布,钻了进去。
一身剪裁利落的燕尾黑西装铺在地毯上,郑总在桌底蹲下来,皮鞋慢慢踮起,双手去够腰间的皮带。
金属扣解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僵硬了一瞬,硬着头皮把笔挺的西装裤扯到大腿根。
内裤包着他挺翘的屁股,衬衫夹箍着丰腴的腿根,一根尼龙松紧带沿着线条流畅大腿向上,卡住板正的衬衫边缘。
头顶上,阿云嘎声音干巴巴地唤了一声:“郑总,捡着了吗?”
郑云龙不答,他敲敲椅子,又说:“等灯亮了再找吧。”
“坐好。”郑云龙轻轻说,语气不容置疑。
G在一个钟头前发来信息,要他在灯暗时,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将那滑溜溜的表盘塞进自己的屁股里。
奖励是一场漂亮的凶杀。
这可不是在无人的凶案现场,而是在宾客满堂的拍卖会。郑云龙得悄无声息地伏进桌底,脱下体面的衣服,自虐般,吞下腕间嘀嗒的手表。这简直是要他弃安危于不顾,去完成这等耻辱的任务。
放心,这是游戏啊,G说。
郑云龙会相信G能保证他的安危,这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当他伏跪在地毯上,撅着屁股拆下表盘,一点点扒拉开裤腰,捏着石英表盘向身后探去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久没玩血腥游戏,已经疯了。
人们伸在桌子底下的皮鞋形成一个隐秘的包围圈。郑云龙又恐惧又兴奋,好像没有淋漓的鲜血,他也能因为G的掌控,想象这是在凶案现场。然而这一次,他的头顶围绕着无数双眼睛,一道道目光穿透绒布,扎穿了他的肺腑。
黑暗令感官放大了数倍,他几乎能听见头顶的呼吸,而阿云嘎轻轻的呼唤交杂在里面,招魂般令他颤抖起来。
毫不犹豫地,他的手指轻轻地戳刺进去。 肛口太久没扩张,微微发涩,褶皱撑都撑不开来,好不容易揉得软下来,穴肉吮了吮指甲盖,又把它推了出去。郑云龙只得把那枚表盘塞进嘴巴里含着,牙齿咔哒咬住两旁的金属扣,用口水迅速濡湿它。
他没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灯多久会亮, 这正是G给他的刺激:将他推到崩溃边缘,只留给他一根虚幻的稻草———G的自负、他对G的信任。
郑云龙紧锣密鼓地给自己扩张,一边祈祷阿云嘎端端正正坐好,千万别探下头来。
他的动作利落极了,指腹连续不断地按压、搅弄,容下一个指节了,立即将整段手指戳进去抽插。
指甲反复擦过敏感点,郑云龙忍不住扬起脖子。胯间两枚被揉捏了许久的囊袋变得沉甸甸的,他连呼吸都不敢,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得两眼发昏,膝盖死死顶在地上,生怕动弹时拉绷了尼龙松紧绳。
抠弄了一会儿,他整个人都快融化了,耳廓滴下一滴热汗,身体一抖一抖地打颤,腰刚拱起又被一阵酥麻刺激得一蹿。郑云龙忍不住开始骂人,G你这个混蛋。
待第二跟手指蘸着软腻的口水滑进糜烂的穴里,他立即吐出那枚被舌头舔热了的石英表盘。
然而还是太大了,他开始后悔戴这么大的表盘,进去实在太不容易了。
郑云龙只好把额头抵在地上,两指抠住肠壁,形成一个扩肛器,蛮横地往两侧缓缓推拉。他疼得冷汗唰得下来,石英表盘斜侧着按进去一个头,噗嗤嗤挤出里头的空气来。
郑云龙忍不住想起那只被G弄死的画眉。如今,他又与那只鸟的处境何异呢?
G是想折腾死他吧,想他身败名裂吧,想他的英名传遍全上海吧:郑总是个喜欢玩露出的变态!
可他什么时候兑现“一场凶杀”。
疯了。
好不容易塞进去了,屁股努力收缩着不让它滑出来。冷硬的盘壁硌得慌,郑云龙几乎能听见时针、分钟、秒针在他屁股里滴答滴答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只猫儿一样,放下屁股,直起身。
阿云嘎攥着手里的竞价册,几乎要把纸页抠破了。在一片黑暗中,他阴恻恻地向四周张望,皮鞋踩住绒布边缘,两腿变作两根木桩死死钉在地上。
他心里升腾起不大好的预感,事情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端倪。
这片黑暗并非他的手笔,灯本不是现在关的!
约莫两分钟功夫,郑云龙从绒布底下探出头来,他的手上都是汗渍,大腿还没从汹涌的快感中挣脱出来,止不住轻微地痉挛。
人还没起来,灯先亮了。 那一瞬间,郑云龙懵了。
刺目的光扎得众人眯了眯眼睛,待光亮彻底铺满了展厅,同桌的人这才发现郑总并未坐在椅子上,位置上竟空荡荡的。
阿云嘎迅速递过一只手,把郑云龙拉回座位上。
“您捡得太久了。”
话音刚落,只听拍卖台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那声音像烧沸了的开水,穿透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解石大师秦明月从幕布后面跑出来,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表情。她两腿一软,跌在台上。众人不明所以,她的手颤颤地向展厅后面一指,再度抱着脑袋叫起来。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只见展厅后头,最中间的那台解石机的厚幕布被一根系在天花板上的吊绳缓缓拉起。
犹如舞台上的红色幕布荡开,大戏在一片死寂中开场了。
坐在后排的人愣愣地往后看,目睹画面的一瞬间,吓得叫都叫不出来。好一会儿,人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女人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撑着椅子吐了一地,男人们夹起皮包,蹬着鞋往前面跑。
一片喧闹中,郑云龙站起来,朝后看了一眼。良久,他弯下腰,抚了抚阿云嘎的背,凑在他耳畔轻轻说:“乖,别往后看。”
阿云嘎点点头,翘着二郎腿,翻看起那本被他捡起来的竞价册。
在拍卖场的后面,一台巨型解石机正不停地运作着,滚轴带着无齿锯“咔咔”地进行着切割。
不过,它切的并非翡翠原石,而是半截残碎的人体。
那断肢被解石机的一个砂轮片卡住,上半身已被碾成了一摊肉泥,还完好的下半身直挺挺翘在电动机轴上。血水顺着钢铁淌了满地,女人鲜亮的裙子被卷轴一寸寸卷进去,白丝袜立刻被撕裂开来,露出一截被剁烂了的肢体截面。
或许是这场面太过惊悚,满厅的人都愣着不动。
而砂轮还在高速地切削着,尖角挑起一片片碎肉,旋转着甩开来,捣烂了的肉粒扑在人们脸上,又掀起一阵惊叫。
削干净了肉,角磨机的钢丝轮开始抵着女人的盆骨打磨,像打造什么精致的工艺品一般,将骨环上的筋络反复地削磨、抛光,再一节节切碎。
安保冲过去,把解石机关了。
郑云龙舔了舔后牙槽,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唇角翘起的弧度降下来。 他觉得屁股里的表盘都滚烫起来,裤裆里的阴茎胀大了一圈。 但是G要他做什么呢?仅仅要他含着表盘,欣赏这精彩的碎尸场面吗?
阿云嘎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强装镇定的何超韵,又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台上失声痛哭的秦明月。
那女孩儿眼睛直直地瞪着后头,嚎叫道:“死的是我姐姐,那是她的高跟鞋啊!”
众人这才认出,那条粉蓝色裙子和高跟鞋正是刚才站在台上主持的秦时穿的。
“这这这怎么可能!” “见了鬼,两分钟前还站那儿活蹦乱跳的。” “杀人啊!!!” “愣着干嘛,赶紧跑啊!”
就算是上流人群又怎样,金钱装裱不起勇气,见了可怖的死人,人群立马骚乱起来。
何超韵定定地站起来,低吼了一句:“冷静点,都坐下,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没人听她说话,安保已经报警,女士们拎起包夺门要走,男人们惨白着脸开始拨电话叫司机。
只听“砰”的一声,木椅子砸在了桌面上。
阿云嘎都被她吓了一跳,抱起胳膊,冷眼瞧着这位积极主持正义的女人。
全场都静止下来,何超韵在视线聚焦处,指着门口高声道:“老娘的紫翠玉手串只怕都被磨成渣了,看哪个杀人的混蛋敢跑!”
郑云龙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
却见何超韵指着他的鼻子,高声问:“郑总,您刚不坐在凳子上,干嘛去了?”
女人眯着眼睛扫了他一圈,目光凌厉起来。
“您腕上的手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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