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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历史向AU】骓云记(更至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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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7 22: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历史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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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10-9 09:56 编辑

序曲(来自荞麦皮枕头)
这是一个古风歌听多后(又)上头的产物,有一些历史背景,但细节请勿当真,C位是架空二字,大家请多包容。

OOC属于我。他属于他自己,他们属于彼此。

————

我要保护你的风骨
敬畏这莽莽故土
我要保护你的坦途
生死皆为手足
我要保护你的泪珠
与你在红尘共舞

一、相遇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挂在深色的夜空。
从东到西,月亮都是那个月亮,漠西和丰州滩的并没有什么区别。阿云嘎看着月亮,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但郑云龙的脸总还是清晰的,各种各样,变来幻去,笑的哭的,装傻或真傻的。这会儿脑海里跳出来的,是十年前初见时半呆不呆的样子,倒是很久没想起过了。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跟他说,人只要活着,总能遇到些好事情的,是真的呢。阿云嘎弯起干裂的嘴唇,闭上眼睛。

——

“就这个?”
“对,就是他。”
阿云嘎围着躺在地上昏迷中的少年转了一圈,转身看看伊里奇,“特别在哪?”
除了块头大一点。
“他手上没有一点茧子,虽然穿着的是粗布衣,但很干净……”伊里奇挠挠头,“是说抓到的时候。”

那是接到线报在板升抓到的陌生少年。
据说那之前已经出现过两次,这是第三次。穿着倒也没什么特别,都是粗布衣服,但举止奇异,早已被人盯上而不自知。前两次都还是有两三个人跟着的,这次身边只跟了一个,抓的时候抵死抗拒被一刀砍了。
初时看那一身和衣服完全不符的细皮嫩肉,十指也不见烟火气,猜疑会不会是官家或关内有钱人家的子弟乔了装,但一是不明白来那种破落地方做什么,二是抓来后一点相关的风声动静也没有,也着细作去探了,连普通人家的寻人启示都没见贴一张。
虽然是把人收拾了一顿,倒也不是真想要他性命,只是想问清楚了看能不能换点值当的。没想到那一身软肉却是个骨头硬的,问来问去就是不开口。

“……那就扔这儿?”伊里奇问。
大帐这几日要开拔。少年扛不住伤发起了烧,扔了就是个死,带了走更是个麻烦。虽然费了些心抓来没派上用场就这么扔了,略微有点不甘心。
“扔了。养起来还多张嘴。”阿云嘎抬腿冲着少年的腰腹就是一脚,“一身的肥肉,在汉人里多半也是个好吃懒做没什么用的。”

这一脚下去,少年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刚睁开的眼睛还有些失焦,带了层水雾,有些茫然地望着站在身前的男人。
阿云嘎看了伊里奇一眼,半蹲下身,拔出腰间短刀对着少年的咽喉,“你叫什么?”他用不太纯正但还算熟练的汉语问,“说出来,我不杀你。”

少年象没听懂一样看着他。好象看着他,又好象看着远处。
“你很快要死了。”阿云嘎很好心地又说了一句。
这句大约是听懂了。那双无神的大眼睛终于是真真地看着他了,他几乎能从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滴泪水毫无声息从少年眼角溢出滚落,慢慢淌下,滑入散乱的鬓发,少年又闭上了眼睛。

边上伊里奇对他作了个摊手的动作,阿云嘎收了刀沉默着站起身。“我改主意了,把他带上。”
伊里奇一脸真心实意的诧异,“你当真?”
“找军医给他治伤,口粮和开销算在我这里。”掀开帐篷又补了一句,“给他弄件袍子。”

那年大旱,板升也是收成惨淡。来的时候也料想会少,但结果更是少到出乎意料。连收带抢再扒层皮,也只往年的一半不到,但也真的下不去手了,这种事本身也不是阿云嘎擅长的。他是怯薛中最英勇的战士,而板升不该是他的战场。

他在后面几天拔营装粮,几乎忘了少年的存在,却在某天黄昏驻营的时候看到了他。开始的时候没认出来,从他身边过去眼角里带了个人影,忽然心念一动,勒转马头,果然是当日的少年。

这回看得比当日真切,穿着件旧的蓝袍子,潦草束着腰带,一瘸一拐地缓慢走着,手里抱着卷捆毡布的鬃绳。脸上倒瞧不出肉来,看面相大约十六七,也许十八九,关内的汉人总是长得让人瞧不准年龄。

“喂,你。”阿云嘎用马鞭一指。
少年停下脚步,一脸呆滞地看着他。等阿云嘎卸下头盔,脸上终是露出些异样的表情。
阿云嘎跳下马,挥手让少年身后同样抱着大堆帐毡的军士先走。

等站到地面,才发现那少年个头居然比自己不矮多少。当时虽然说带上,但这一路颠沛艰苦,倒也没想到他真捱得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少年照例沉默。

阿云嘎不知道从何处探出的匕首毫不犹豫从少年项间划过,轻轻巧巧,浅而细长的口子。
血珠缓缓洇出皮肤。

“人要先活着,才会碰上好事。”阿云嘎收了刀,“你以后是我的人,我要知道你叫什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瞪着他,半晌开口。“龙……大龙。”

(TBC)

注:
板升:因为各种原因逃出关外的汉人的集聚区,农耕为主。现呼和浩特最初的雏形。
怯薛:蒙军特有的禁卫军系统。
以及,为图方便(不是,除如上这种极个别特定称谓,通用类名/代词都会以汉语表述,比如贴身护卫不会称那可儿,母亲也不会用额吉,诸如此类。




骓云记封面

骓云记封面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2: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题材原因,估计不会有MXH其他同学来搅和了。
同理,会出现一些蒙族亲友NPC,请多包涵。

二、活着

押着粮草走不快,等终于回到部落大营,路上又费了些时日。

去金帐复命时并没有收到意料之中的责难,大汗心里是否对他有偏袒不好说,只能说今年年景大家都是心中有数。只是阿云嘎心里未免还是有些难受——在板升看那些神色惊惶面色如柴的汉人于心不忍,但见自己族人一个个颧骨高耸,煮的小米汤只见汤不见米,心里只有更不是滋味,自觉没把任务完成得更好。

从金帐出来,他直接去斡鲁朵拜见祖母一克哈屯。一克哈屯原为大汗俺答父亲的三夫人,部族家室显赫。父亲身故后俺答按例俗将她收继为妻,阿云嘎和他的安答把汉那吉都是一克哈屯亲手带大的,只不过把汉那吉是大汗的亲孙,他却是收养的。

他的父亲当年在俺答尚未称汗的时候便已经跟着东征西战,阿云嘎几乎完全不记得父亲的长相,只听一克哈屯说他骁勇威猛,可以一敌百。但就是这么英勇的父亲,也终于留在了战场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则死于一场夜袭,那是一次报复性的突袭。部落里高过马背的男人都出去打仗了,留下的都是女人小孩。那年他6岁,被他母亲紧紧护在身下。救兵来得迟了些,母亲的双臂又箍得太紧,他总疑心那时,救他出来的人是不是把母亲的手臂强行掰断了。

把汉那吉的父亲是大汗的三子,也是很小的时候父母双双过逝,抱进斡鲁朵的时候不过四岁,大汗和一克哈屯都对他极其宠爱。
阿云嘎比他大上五岁,几乎是抱着那吉长大的。那吉顽皮任性,却是肯听阿云嘎的话。阿云嘎十六岁已是一名优秀的怯薛,十八岁时演武场威压千户,几乎就是那吉的偶像。

一克哈屯看上去气色不错,那吉不在。
“他随几个哥哥去北山那边打猎了。”她递了碗热热的奶茶给阿云嘎, “那吉这几天有点闹脾气,回头你见到他,替我说说。”
阿云嘎恭敬地双手接过,“他是为了什么呢?”
“那吉已经十五岁了,明年是可以结婚的岁数,我们给他找了门亲事。”一克哈屯满脸慈爱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她是特别喜欢阿云嘎,几近视如己出。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懂事又能干,几乎没让她操过心,除了——
“说起来,你也已经20了吧,我听人说,你这次带了个汉人回来?”
阿云嘎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奶奶,汉人我是带回来一个,但那是个男人。”

营地里汉人也是有些,并不多,多是做些蒙人不擅长的下手活,也有掳来做了人妻妾的——多半是做妾,做正妻会让旁人瞧不起。
他倒不晓得消息跑得那么快,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更吃不准是一克哈屯真的搞错了,还是故意拿话点他。

先前伊里奇来问阿云嘎怎么安置那少年的时候,他几乎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算放哪里,做什么,他都没想过。
原本一念起,并未当真以为他会活着回到营地,真带回来了,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这人有什么用。

“教我汉字。”阿云嘎当时想半天冒出这一句,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那少年一定识字。“大汗说过,你要先弄懂你的敌人,才能打败他们。”他正色道。
说的时候,并不真的想学什么汉字,找个理由罢了。说出口了之后,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
伊里奇当然是真心实意的信了,顿悟了满脸的原来如此。

从斡鲁朵出来,阿云嘎便把伊里奇找了来。他在金帐领了新的任务,略事休整便要带兵去北境——再过一个多月便要入冬了,没有的东西总要想办法有,这大草原上,只有强者可生存。

商议完所有的事以后,阿云嘎忽然想起一克哈屯今天的问话,仍有些啼笑皆非。
“我们不在的时候,把他交给阿力哥吧。”他叮嘱伊里奇。
阿力哥是把汉那吉乳母的男人,斡鲁朵半个管事。把人交给他可以学习些生活技能,关键的,不会被人欺负——自己捡回来的,哪怕是条狗,也不能教别人踢了。

临行前,他把人叫了过来。
伤是真好了七七八八,走路也利索了,脖子上的小口子连疤都没留下。
他端详了一会儿,忽伸手扯开少年的腰带。
“别动。”他低斥,“把手抬起来。”
他把少年的腰带重新系了一遍,拍了拍。“腰带是这么系的,记住了。”

“你们……又要去抢别人的东西了吗。”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听不出畏惧。
阿云嘎怔了一下,很是意外。
“不然怎么样,等死吗。”他语气淡淡的,倒并不生气,“我们也不想抢,但你们的皇帝,不肯跟我们做生意。”
“不过你放心,这次我去北面。”他看着少年的眼睛,带了一层水膜的眼睛。“还有,不要想着逃跑。冬天要到了。”


阿云嘎率兵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这一趟收获颇丰,带回来不少东西,武器,肉干,皮草,甚至还有年轻的女人。

大汗传下令,晚上篝火大会,迎接满载而归的勇士,祭拜被长生天收归的英灵。

少年被传进帐包的时候,阿云嘎裸着半身正在换药,半干的长发落在胸前,背上左侧一条刀伤半尺余,皮肉还翻卷着未曾痊愈,巫医小心的抹上药粉,换上干净的棉布绷带。
少年黑了不少,已然换了本族的发型,瘦得极其明显,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旧袍,腰带收紧许多,服服帖帖束在腰间。
阿云嘎看他极其熟练地在案上摆盘,切肉,倒上奶茶,若不开口,和族内少年竟也无差。

“大龙。”阿云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吐出来的音节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对,但也没差。

少年手上动作停滞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阿云嘎。”他穿好贴身的布褂,加了一层束袄,示意他把床上绣着祥云的大袍拿来。

少年只轻微迟疑,便取了大袍过来,见他极自然的举起双臂,咬了咬唇,也就为他穿上。
然后是腰带。

阿云嘎感受到腰间被过份用了力地勒紧,轻轻扬起嘴角。“你的辫子,是自己编的吗?”
“……是。”
“好。帮我把辫子编了吧,我手臂举起来不太方便。”

有些微的情绪从少年眼底漏了出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恐怕……编得不太好。”
“编得不好,今天明天,你都不用吃饭。”阿云嘎淡淡道,“快一些,再过半个时辰,大会就要开始了。”
“还有,明天开始,教我汉字吧。”

(TBC)


注:
俺答,人名(明音译,原为阿勒坦);一克哈屯,人名(哈屯一般指部族长妻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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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2:27: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7 22:29 编辑

三、秣马

阿云嘎刚回来时去斡鲁朵请安,碰到阿力哥,拉着他说了不少少年的事。
——很聪明,教他做的很快就上手,有模有样。很爱学,不教他的,他也看别人怎么做,然后试着去做。脾气也很好,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比之前掳来的一些个汉人还要听话。
阿云嘎对最后一点略有些持疑,好象和他的认知不太一样。

——很安静,不爱说话。但可能主要是因为听不懂——这营地里会说汉语的可不多,就那么几个,还是当时一克哈屯力排众议才有的结果。可惜那些掳来的汉人也只是教个会说,认些字,但谈不上学问。

——还是会被欺负。被打过几次,问也不说谁干的,也可能真也搞不清谁干的。有一天晚上正好被撞到,但那家的父亲和大哥之前全都在大同死在明军手里。喝了酒的汉子发起疯,谁也拉不住。
阿云嘎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晚些时候让他端些吃的喝的到帐里来。

那天的辫子梳得真的不怎么样,不过晚上他还是得到了一块烤得流油的羊腿肉——阿云嘎的面前有大汗赐给他的一整只烤全羊,按惯例他会一点一点切下来分给有战功的勇士或者重要的朋友。然后在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少年叫过来,在无数说不上诧异还是羡慕的目光中,从属于自己的那条羊腿上,割下一块拿给他。

阿云嘎到大汗席前敬完酒,被边上的把汉那吉一把拖住。
“嘎子哥,你分他肉的那个汉人什么来头?”
阿云嘎露出难得的笑容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了一会。“一匹野马吧。”
真正的勇士就要驯服最烈的野马,蒙古族战士中传颂的这句话那吉当然听过。只不过,“野马?就他?” 那吉瞪大眼睛,冲着在远处缩在角落里啃羊肉的少年充满怀疑地打量。

阿云嘎笑笑没说话。

一个时辰前,他对少年说,你教我汉字吧。少年回答他,那你可以教我什么。

毫无阶下囚的自知。几乎一无是处的存在,完全一念之差才留下的一条命,现在站在他面前跟他谈交换条件。
阿云嘎简直是被他气乐,“你想学什么?”
少年看着他迟疑了一下,“……骑马,射箭。”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那你为什么要学汉字?”

了解你,才能打败你,阿云嘎一时无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会骑马?”
少年脸上露出些不甘的表情,“我原来以为我会。”
阿云嘎忍不住笑了,蒙人眼里,中原人那种骑马的确不值一提。
“我不会答应你。教会你那些,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阿云嘎答,“但你必须教我汉字。你是我的俘虏,你要做我叫你做的事。”
“我不教呢?”
“你会没有饭吃。”本来就有很多人吃不饱。没有饿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饥饿的可怕,眼前的少年,这两个月里不好说,以前肯定不曾被饿过。“你会饿死,或者被人打死。”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颇让人意外的,并没有愤怒,而是露出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低声说,“你说你们去抢,是因为我们没有开放边贸……我以为你懂得……原来你并不懂。”

“你是想说公平交易,”阿云嘎只觉好笑,“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
“象你这样的人,就算我教你学会了汉字,也只是识个字罢了。我不会教你的。你也不用费那些劲,直接杀了我吧,还可以给你们省点口粮。”少年低下头,“我看你们,的确很多人都缺衣少食。”
阿云嘎怔了怔。还真是个古怪的汉人孩子,说不上是蠢还是天真。或者装出来的蠢,装出来的天真。
“没有人会跟俘虏讲条件,我要是被你们抓去也一样。”他面无表情,“我这里的规矩是,看我心情。你过来,”他指了指头发,“辫子。”

“你的野马,他会什么?”一边把汉那吉依然不依不饶又充满好奇的问。

“那个汉人少年,你好像挺护着他,”一直满面笑容看大家兴高采烈围着篝火跳舞的俺答忽然开口,他并没有看着阿云嘎,只是抓起块面前的羊肉送进嘴里,“你可要记住了,养条狗可以,但不要养了条狼。”
“我记下了,大汗。”但狗也是从狼驯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吉在边上作了个鬼脸,一把拉住他,“嘎子哥,我们跳舞去吧!”
阿云嘎摇头,“我今天……”

“嘎子啊,你是我最好的战士,在战场上你可以象熊一样勇猛,而我记得,你跳的舞又象鹿一样轻盈,鹰一样自由。”俺答将视线转向他们,目光中带着笑意,“去跳吧,我都很久没见你跳舞了。”  
“是。”阿云嘎俯首以手合胸,没再多说,解了大袍甩到一旁。他甫一上场,边上人群就是一阵欢呼。场上人更多了。歌声乐声笑声,一片欢腾。

一曲罢音乐稍停,再响起却不再是原来的欢快,马头琴悠扬如诉。人群慢慢退散。那吉擦了擦满头的汗,看了看身边的阿云嘎,“你的。”转身跟着人群一起退了下去。

熊熊篝火,缈缈飞烟。年轻的将军低头站在那里,映照的火光中,眉目明灭如刻,身形凝若远山。忽然双肩摇动,张开双臂,腰胯轻递,美丽又凶猛,说不上是远空上飞行的鸿雁还是正在觅食的飞鹰。

缩在人群一角的少年呆呆看着这一生中从未见过的画面,傻傻地张开嘴,忘了嘴里还在嚼着肉。篝火在他眼中跃动,烟火中飞卷的袍摆迷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阿力哥反复跟他念叨的腾格里,这一刻,所有缥缈无际的古老传说都在他眼前有了具象。

他盯着阿云嘎,那个把他抓来又留住他一条命的男人,注意到阿云嘎背后有一点暗色在慢慢扩大。束袄也是深色,旁人不会注意,可不知何故,他就是发现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紧紧捏着手里半块没啃完的肉,眼中黯影流动,却又明亮如翦。

(TBC)

注:
斡鲁朵,宫帐;腾格里,长生天的蒙语发音,藏传佛教入蒙前,蒙古人信仰中的最高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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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2:42: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7 22:47 编辑


四、试

初冬的草原,离了火源的夜晚凉如水沁。
阿云嘎越走越慢,在帐包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脸。
“跟着我干嘛。”

少年从黑暗中慢慢显出身形,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伤口裂了。”
阿云嘎一手拿下卫兵手中的火把,转过身看着他。
“我看刚才巫医留了些药和布……” 说了半句停下来,火光在他眼中跃动,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阿云嘎盯了他一会儿转身,“进来。”

许是因未有家眷,阿云嘎的帐包比同级的将领要小上许多,也相对简陋。
烧着牛粪的帐内比外面温暖太多,他进帐就脱下了厚重大袍,多点了几处灯火,待帐内整个亮堂了,慢慢走到少年面前,并不开口,眼神里的置疑却是意味分明。

少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手中的烤羊肉,“刚才,谢谢你。”
阿云嘎冷哼一声。
“我不是……”少年顿了顿,声音很轻,带了点不情不愿的味道,却还是执着地说了下去,“我的意思是,你是…担心我再被人欺负,才那么做的吧?”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圆几,“在那里。”他解开束袄的领扣,又露出些怀疑神色,“你会吗?”


血迹在深色的束袄上并不算太明显,但衬着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就相当扎眼。
阿云嘎除下里衣,背对少年缓缓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坐着,却给人感觉蓄势待发。

少年看着他绷紧的背影,低声道,“你既然允我进来,就不必这么防备。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就算你受了伤,要杀我也易如反掌,”他咬了咬嘴唇,想着索性把话再说开些,“我也想好好活下去…有你比没你强。”

阿云嘎好象听到了又好象没听到,纹丝不动,肩膀似乎放松了些,也似乎没有。

少年稍作犹豫便走上前去动手拆解绷布,那人衣下肤色是出奇的白,近了才看出上面有不少大小陈伤。他边拆边暗自记下绷带围绕的方向和圈数,不知怎么就想起幼时看厨娘剥山毛笋,土里刨出来粗粗壮壮黑乎乎的一只,剥到后面不知道小了多少圈,最后白白嫩嫩一个,炖汤煮肉都很是美味。

阿云嘎却兀自开始哼歌,声音很轻,听不清也听不懂,古怪而悠扬的调子。低低柔柔,象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小曲,又象落日时分羊群从远处归来时披着的落霞。

少年听得有点呆了,一时神思悠游,待到手上一轻,才发现整个绷条都已经除下。

之前远远瞧上一眼,知道那里有道未愈的伤。这会儿到了眼跟前细瞧,就算不惧血,也是皱了眉头。
这是明显的刀伤,当中深两头浅,伤口上层层迭迭旧的新的疤盖,显是撕开过不知几回。伤口两头幸运的愈合了几块指甲盖大的皮肤,显出些极鲜嫩的粉色。中间却仍皮是皮肉是肉,带着些扯脱了还连着一丁点皮的疤盖子,翻着边儿往外殷殷冒血。

这伤看着有些时日,不致命却也绝不算轻,若养得好,再不济也该收个口了。倘说战场上搏命顾不上,完全可以想像,但适才那支舞——纵算他知鞑靼人素喜歌舞——也是无法理解。

也没有太多要做的——事实是那些连皮带血的,原本他也不知如何处理。也说不好藏了什么心思就跟了过来,眼下能做的也就是胡乱把巫医留下那些小瓶小罐里黑黑绿绿的粉搅在一起,往那伤口上和着血肉厚厚糊上一层。
待要裹上干净的绷布了,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听得太专注,走了神,完全没注意最后那片是怎么整上去的。
也只能不吭气,胡乱给缠上,反正人背后不长眼睛。
但是刚绕了一圈,就听阿云嘎嘶了一声问,“……你真的会吗?”


按阿云嘎吩咐,绷条裹得很紧。也不知因为紧张还是用力不得法,到最后腰畔打上一个奇丑的结,伤的人没吱声,少年额上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会不会太紧,能透气吗?”
阿云嘎起身微微抬了下肩,“紧些好。”

少年低头收拾,染在布上血迹腥红刺眼。“要再象刚才那样,绑再紧也没用。”
说得小声,但阿云嘎听见了。

“你不懂。”阿云嘎淡淡回了一句。返身打箱中翻出件里衣穿上,又披了件松松的袄子,动作很快但幅度很小,看得出是在避免牵动伤口。
“可以了,你回去吧。”

少年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
“骑马射箭,可以等伤好以后再教我,我明天,就先来教你写字吧。”
阿云嘎头一偏,“……我几时答应了?”
少年一怔,想了一会儿竟是答不上来。
“我们自小骑马射箭,是要上场杀敌的,你学这些是为了什么呢?”阿云嘎声音凉凉的,“用来逃跑?还是与我为敌。”
少年站在原地半晌不语。
“出去。我要睡了。”

“我……不会。”少年忽然道。
阿云嘎看着他。
“我不会,与你为敌。”
少年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悄悄握紧的拳头藏于身后,“我只是为了…护自己周全。”
阿云嘎面无表情,“我如何信你。”
“……你如何肯信我?”

阿云嘎想了想,探手腰间,手上多了一把匕首。少年识得这短刃,记得它破开项间皮肤那瞬间——毫无痛感,只是微凉。
“我听说,你们汉人会在犯人脸上印字,逃到哪里都认得。”阿云嘎轻抚刃尖,“我把我名字刻在你脸上,你可愿意?”

少年瞬时僵硬了表情,脸色终是藏不住的惨淡下来。半晌,却是艰难吐出个“好”字。
阿云嘎倒是怔了怔,正待开口,却不留神手中匕首竟被少年夺去,行云流水往自个儿脖子上就抹。阿云嘎毫不犹豫欺身上前隔住刀势,一把捏住少年手腕用力狠捏,刀锋堪堪从他鼻尖掠过,当啷落地。

少年心跳如鼓,又觉手腕剧痛,就似腕骨断了一般,却见阿云嘎鼻尖缓缓冒出一颗血珠,一时无语,只能死命咬紧嘴唇瞪着看。

阿云嘎注意到他的视线,抹了把鼻子,对着掌心那一点血迹并不以为意。
“给我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的。若下次还敢这般寻死,我会打断你身上所有骨头扔在草原上喂狼。”他捡起地上匕首重新置入腰间,“回去吧,明天来教我习字……等我伤好些,先教你骑马。”

没听到一点动静,阿云嘎抬头,不禁扬起嘴角——少年微微张个嘴,一脸呆样望着他,脸上哪还有半分适才可杀不可辱的绝决。

原来一直以为他在装傻,原来还真有些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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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7 22:46:03 | 显示全部楼层
神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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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7 23:17: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等到太太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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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1:3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五、龙马

阿云嘎第一个想学的,不出意外,是自己的名字。
他给少年连着念了三遍,少年又自个儿默念了几遍,然后写下两行六个字。
阿勇嘎。
阿雲嘎。

少年一字一指慢而清晰地念给他听,然后转过脸看他,“读起来几乎是一样的,就看你喜欢哪一个。”
阿云嘎点着当中两个不一样的字,露出些难得的好奇,“都是什么意思?”
“上面这个字,勇,就是无所畏惧,勇敢……下面这个,云,就是,天上的云。”

阿云嘎想了想,“我喜欢云。”
少年略感意外,“我以为你会喜欢另一个。”
“云在天上,自由自在。”阿云嘎又轻轻念了两遍,微微笑起来,“还有,我的名字,是雷电的意思,应该在天上,在云里。”

这人一笑,怎么就象换了个人。原本看着叵测阴沉,至少也该过了而立之年,这笑容一起却带了几分烂漫,又好象大不了自己多少。
少年琢磨着,鬼使神差在边上又写了另外三个字,写完忽然回过神来,却见阿云嘎点着当中那个字,语调颇为欢快,“云?”
“……嗯。”
“这也是个名字么,笔划也太多了。”阿云嘎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点着最右边的字,“这个念什么?”
少年看上去有些迟疑,“……龙。”

阿云嘎抬起头,“龙?”
少年避开他的视线,卷墨提笔就抹,刚涂得一笔就被阿云嘎抓住手腕,还在昨晚那处,痛得他手一抖,差点笔都捏不住。

“……你的名字?”
阿云嘎看看他又看了看麻纸上的字,索性夺了他手中的笔,“云,龙,云…龙,”读了两遍又点上第一个字,“这个呢?”
少年仰起脸长出口气,一脸破罐破摔,“郑。”
“郑…云…龙~对吗?”
少年不吭声,半晌低声问,“这个,你能…不说出去么。”

阿云嘎象没听到一样,又念了几遍,然后对着字开始临摹。
“你先下去吧。”他头也不抬,“你不知道,我很笨的。就这几个字,够我练半天。”

待过了小半日再进去,就看满桌的麻纸,纸上涂满大大小小的阿云嘎和郑云龙,笔划多的字有笔划少两三倍大,着实难看。
但总算的,写出来差不多是那么个字。

“练你自己的名字就好了……”郑云龙咕哝了一句,看纸上半拉都是歪歪扭扭自己的名字,感觉多少有些奇诡。

“你看看,我写得都对吗。”阿云嘎脸上沾了些墨迹而并不自知。
郑云龙俯身过去细看,下意识向阿云嘎伸手,阿云嘎也就把手上的笔放在他手心。
“这里,”他在龙字甩尾上补了个短横,“少了一笔。”转头见阿云嘎脸上一丝懊恼飘过,不知怎的安慰就脱口而出,“这个龙字是有些难写——”

幼时初习字那会儿,总也写不好名字,越是写不好越想写好,越想写好越写不好,一急躁便摔笔还撕纸。老师只当他顽劣耍赖,又不敢拿他如何,便籍机向他父亲告状。结果他那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却是拖了他过来抱在膝上,在纸上慢吞吞写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个龙字是有些难写——

“但是你写熟了以后,还可以这样写……”郑云龙将笔蘸饱,拖过一张纸,挥笔如舞,笔势如虹,那字似龙又非龙,宛如什么活物一般就要腾纸而出。

“古时有名将,赵云字子龙——”
写完一时得意本想掷笔于桌上,忽然想起境地不同十分不妥,又把笔塞回阿云嘎手中,“……这也是龙字,是我们书法里的草书。”

但阿云嘎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定定站在那里,低着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字不要写那么大,纸也要省着用,眼下什么都缺。”然后在那个大字的间隙里又开始一笔一划地写那六个字。

“那是书法……”
“不是只有你们有书法。”阿云嘎打断他的话,一抖手,纸上立时出现一串漂亮的字文,笔走龙蛇,遒劲透纸,虽不知其意,却是丝毫不输上面那个飞舞张扬的龙字。
“这是我的名字。”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输么……因为你们不去了解,又太骄傲。”

郑云龙沉默半晌。“对不起,是我托大。”
阿云嘎抬眼看去,却见他垂落眼帘,敛了眼神,半张脸落在阴影中。
“但我们不会输。”郑云龙很轻很轻地说。


在第一次被允许骑马之前,郑云龙已经被指派着喂了很久的马。原来只道一人一匹马,却原来鞑靼骑兵一人竟有四五匹马,骟马母马居多,牡马儿马少些。初时不知是身上生人气重亦或是接近的时候不得法,被马踢过两次,每次都是痛得立时要蹲下掉出眼泪去。那还所幸是儿马蹄未掌铁,否则怕是立时便断了骨头。

后来倒也说不上是小心,可能是身上气味变了,也说不定是那些个马熟悉了,接近的时候,再也没有用蹄子蹬过他。温顺的,偶尔还会拿鼻子和脸来蹭他的掌心。
日子久了,和马在一起的时候,倒变成他最舒心放松的时候。

他也真不是不会骑马的,尽管平素坐马车多些。只是看这些鞑靼人,不要说汉子,连女人小孩都可随时策马飞奔,有时瞧他们马鞍都不用,都跟长在马背上似的——这么一比,哪里还敢说自己会骑马。

“记住,绝不可缠蹬,万一落马,十拖九死。”阿云嘎看了一眼郑云龙足下,微微皱了下眉,召手下过来吩咐几句,眨眼功夫便送来两双马靴,“挑双合脚的。”
他转身整理鞍辔,抚着马背,那是匹枣红色的马,不算特别高大,却是毛色水滑,肚圆腱厚。
“这马是我的,是个姑娘,脾气很好。”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郑云龙过来,“别性急跑,先熟悉着。”
他把缰绳交到郑云龙手上,自己上了另一匹马。

脾气很好的姑娘在郑云龙翻身上马的时候龇牙喷了个响鼻,郑云龙不由握紧手中缰绳。

“马要是奔起来,”阿云嘎轻夹马腹,不紧不慢晃到他身旁,用马鞭轻触他的大腿,“记得这里用力。别坐死在鞍上,”他忽然对他笑了笑,蓝天白云阳光和煦,郑云龙只觉那笑容如此扎眼。
“……要不你明天,就坐不了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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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3:06 | 显示全部楼层
六、身畔

倘日后说起初习马术那些日子,郑云龙绝对印象深刻。

那匹枣红马总体真是温顺的,但哪里想到全速奔跑的时候会一个急转。小半日下来郑云龙腿上力早已乏了,加上促不及防,直接便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只觉半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阿云嘎圈了马回来,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就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他,夕阳洒了他一身的金色,背着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如何。”他问。声音安静,听不出嘲笑,也不见关心。

郑云龙没说话,也不肯去握阿云嘎递出的马鞭,艰难爬起身,抹把脸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一瘸一拐拉过枣红马。只觉站在那里两条大腿腿肉都在抖,人都要站不住,却是呼了口气咬着牙又爬上马背。

那马似乎上了兴头,背上一有人就又要起势,阿云嘎却已赶到头里,口中低喝,压下节奏。他看了郑云龙一眼,忽然探身过来从他手中夺了缰绳。
郑云龙几欲争辩,终是闭了嘴,任由阿云嘎牵了去。那绳一到阿云嘎手里马就是乖的,慢了步的走,遇上草垛啃几口,也无人催斥。
落日在他们身后拖下长长的影子,阿云嘎又哼起了歌,还是那天的调子,悠悠阔阔,落在风里。
而风里很快起了寒意,郑云龙在马上闭起眼睛,逼自己不去思想,忘掉这是异乡,身侧有敌,举目无亲。


但更难熬的还在后面——有些事,哪怕别人再三提醒,哪怕你都听懂,没用,身体有自己的意志。所以何止明天,后面许多天郑云龙都没有办法好好的坐,走路迟缓,躺需侧卧。

刀伤可致命,但好在伤口清楚,而这大面积的擦伤,说重不重,却是教人痛苦又难堪。好不容易找个无人处自行查看,双股间俱是红肿磨烂,臀后他看不见,抚上去只有更甚,行走间衣料还来回擦着,也只能咬牙挺着。

当天夜里他就起了薄烧,第二日撑着起身去做日常杂务,待约定时辰去阿云嘎帐里,写了几个字便觉得脚下虚浮,额背沁汗,不得不双手扶案定神,让自己好站得妥当。
好在阿云嘎专心习字,并不多看他一眼。

意外的是那日回去不久,阿力哥便来寻他,将他从斡鲁朵的下人帐里迁了出来,说是阿云嘎又把他要了回去,所以要换个住处。
这回便是在阿云嘎营盘之内了,离主帐咫尺之遥。居然是个单人的小帐,极为简陋,却是自在。
但出得帐来周边俱是兵帐,人声马鸣弓弦弹,眼睛一双双。

他本也没什么东西安置,所有全在身上,人来便算搬好。正在帐内对着个豆大的油灯芯沉思,便有人掀门矮身入内,他认得,那是当时给阿云嘎换药的老巫医。
心思便是一动。

那巫医说什么他是听不明白,意思还是懂的,但说什么他也不肯,陪上被掳来以后第一次的笑脸,把人哄走把药留下,自个儿扒了裤子好好抹了一遍。

鞑靼的金创药是真的好使。他不知道那药里有些什么,也没想到后来会经常用到,但就算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第一次用上那药的感觉,带着点淡淡的草腥味,闻起来有些苦,搽在伤处却是凉凉的,教人妥贴又心安。


天气是真的冷下来了,帐包加厚加固,牛羊圈起,刮的风夹沙带刀割在脸上会痛,呼出气团团白雾,出去转一圈,一脸寒霜一胡子冰茬。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些日子来除了议事,那个掳来的汉人少年总是会跟随在阿云嘎左右。
初时底下人都有些吃不准。阿云嘎以往并没有用贴身家奴的习惯,自幼乖巧受宠,却是诸事惯于自理,直到成年依然。既便衔位渐上,杂事自有属下打理,近身之事仍不喜假人手。这忽然多个人在身边,即便自来就有打服归顺便可为奴的传统,毕竟外族,依然令人侧目。

那些贴身家奴大多贴心贴肺,死生同命地护主。象一克哈屯的老家奴,那是嫁过来时就跟着的,原本住在斡鲁朵主帐外的近处,这些年为了方便照顾,直接就住在哈屯帐内,夜里都不离开。

那汉人少年,有些象贴身家奴,又不完全象。做事倒是利落,喂马伺候跑腿各种下手活从不挑剔,偶尔被刁难一下,不知真傻假傻也从不吭气告状。
但深寒初至那会儿,少年身上忽然多了灰灰白白厚厚的狼皮袄子,明眼人一看便懂——那是阿云嘎去年冬天狩的狼,毛最长的时候,最好的皮子。
那之后便再无人刻意为难,处久熟了也开始说说笑笑,教他说些常用的话,也会教些不入流的逗他玩。
听阿云嘎叫他大龙,所有人也就跟着这么叫上了。

平日里和阿云嘎来往最多的的伊里奇和呼德勒。三人年岁大体相当,幼时哈屯给他们一并找的老师教授,阿云嘎十二岁后便自行请求从斡鲁朵迁出入营,时常同吃同住。伊里奇勇猛,呼德勒多智,两人不仅是他的安答,更是他的左膀右臂。

郑云龙是伊里奇手里抓来的人,当是比别人多知些来历,所以更搞不明白阿云嘎贴身放个汉人想做什么,问过两次,阿云嘎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但他又是最明白阿云嘎性子的,那人拿了主意你甭想改。所以他能做的,也只能是把郑云龙拎到边上一通警告,尽管那张脸上露出的懵呆表情,让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说的汉话是不是能让汉人听懂。

但怎么说这也是阿云嘎身边的人了。
伊里奇某天还弄了小罐羊脂给他——他还记得先前那手,指长肤白,连茧子都没有一点,这会儿再看,水土不服加上冻伤,一眼可见的粗糙红肿和溃裂。
当时阿云嘎和少年都愣了一下,少年没接,阿云嘎扫了一眼他的手,点了头,他才收了道谢。
冲这份意外的听话乖巧,伊里奇觉着,还行。

呼德勒初见郑云龙是在阿云嘎为他接风的宴上,那个陌生的少年低眉顺目站在边上,总觉得哪里奇怪,结果阿云嘎一扭头,声音很低,却是汉话——那竟是个汉人。
呼德勒会讲汉话,说得和阿云嘎一样好,但他没有跟郑云龙说过任何话。他问过伊里奇,同样不明白阿云嘎何以收个汉人在身侧,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是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最教人意外的是把汉那吉。许是入了冬的草原枯燥无趣,许是少年心性好奇——那是阿云嘎瞧得上的汉人,听说还是个会念书识字见过世面的——大篝火会后,那吉就对郑云龙莫名亲近起来。
……其实开始也不真是亲近,更接近于挑衅。

郑云龙在斡鲁朵待过段时日,自然知道他是谁,虽无权势,却是俺答和哈屯的心肝宝贝。小他不过两三岁,行事心智那就是一个宠坏的小孩。
他不带理他,也不想得罪他,给个假皮假脸的笑,自己做自己的事,任那孩子满口胡说什么听不懂的野马和烈马。直到有一天,那吉搁那儿说,“我嘎子哥有全怯薛营最好的马,跑起来跟风一样,一天能跑上五百多里……”

郑云龙忽然转过身,一脸天真好奇,眼底压着星点黯黯灼热,“真的么…那马在哪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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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7 23:53: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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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4: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七、烈马


那吉说的马,养在斡鲁朵的御马厩里,那是阿力哥亲自照管的地方,难怪郑云龙没见过。这得是多稀罕的马,竟然不养在自己营里,郑云龙在去的路上想着,都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加快,没在意那吉一路的欲言又止。

等看到马,郑云龙就愣在那里。
两匹马,两匹都是通体雪白。一匹明显是母马,肚子圆滚滚沉重不已,看来不仅怀着崽子而且生产将近。另一匹,一见人靠近便转着耳朵十分警惕,轻轻刨着蹄子贴在母马身边。
郑云龙好歹这些个月也跟马打了不少交道,一看这马体态便知还小,也就一岁多的光景撑死不过两岁的驹子,看身架肌里毛色均是上品,但终还幼嫩,日行怕是过两百就得累倒。

他转头看那吉,那吉神色便有些不自然。
“等它长大,自然会跟它父亲一样厉害……”
郑云龙目光四处转了转,“那它父亲呢?”

那吉没说话,凑到小马跟前抚它的鬃毛,那马显然是认识他,比适才安静许多。
“死了。”他抱着马脖子亲昵的蹭,那驹子便垂下脖颈,喷出些温热的鼻息。

说起来是个并不长的故事,那马死了并不久,算算时间就在郑云龙被掳来前不久,那母马肚子里的崽还是它的。一般战马最多骟马,其次母马。儿马强悍,但大多性子暴躁且容易发情误事。阿云嘎那匹却是最烈的儿马,“你见过马咬人吗,嘎子哥那马,会咬人。”
在战场上,护着受伤落马的主人,咬了奔袭而来的敌人,直接甩了出去。
那简直是传说里的马,是阿云嘎最喜欢的马,从小喂大,心尖疙瘩。但那场仗,骑着去了,再没跟回来。
那匹马那吉也喜欢,死在战场,他难过了很久。
但阿云嘎跟他说,战士上了战场,就把命交给了腾格里,不回来,是战士的宿命。战马也一样。

“这也是匹儿马,”那吉指了指马驹子,“一岁半了,嘎子哥说过了冬就要领回营了。”
那是打算要驯马的意思了。郑云龙看着那匹漂亮的白马驹子,心思百转。
“我想问嘎子哥要它肚子里的这个,”那吉看着母马扁了扁嘴,“不知他肯不肯送我。”
“你要,他怎会不给你。”郑云龙心不在焉的回答,抱了把干草近前,那马立时又竖了耳朵。

“我问他要什么他都给我,就是马不好说,”那吉抚着驹子,声音里有明显的沮丧,“这马落地的时候,我也要过,他就不给。”
阿云嘎是宠着那吉的,但他要是生气,那吉却是怕的。
他那会儿还去找哈屯撒娇告状,反被哈屯数落了一顿,说人家那马将来是要用来征战的,你又不去打仗——说起这个事,那吉也是不明白且郁闷的,都是没了爹妈也都是哈屯打小领大宠着爱着的,为什么唯独就不让他上战场。


走这一趟花了点时间,回去时阿云嘎已经回了帐,很安静地在案头写字。
没多说什么,手底那么些个耳目,自然也清楚他去了哪里,和谁一起。但不说话不等于就很妥。也处了些日子了,那人就算情绪再不形于色,但总能隐隐能触摸到一点。
听那吉说,阿云嘎二十岁,生辰不详,大概就是篝火大会那光景。瞧那行事作风,原来以为差着辈儿,结果就大他那么两三岁。

他在桌上摆开干酪饼子米汤和小盘煮肉,在一边火炉上熟练的起架煮茶,极轻微的噼叭声,倒让帐里更安静。
哪怕营外牧民食不果腹衣不敝体,营内军士吃穿用度还是保证的,阿云嘎这里不必说,斡鲁朵和金帐基本就是丰盛。

这天下,哪里都一样。

“那吉带我去看你的两匹马,白的,特别漂亮。”郑云龙望着暗红的炉火率先开口,铜壶里的茶水嗞嗞轻响。
这烧开的水浇在人身上会是如何,连壶带水扔在人身上又会如何。
他都想过。只是想过。

阿云嘎取着火过来,多点了盏灯,然后盘腿坐下
“那吉好象,挺喜欢你。”
郑云龙愣了愣,这不是他想引的话题,他不知如何回答。
“不奇怪。他还小,没那么多成见,又学过汉话,爱听各种故事……”阿云嘎抽出靴刀,比着骨头把肉切下,“有点顽皮,但是个好孩子。”

郑云龙默默听着。这些他都已经发现了,只不知道阿云嘎忽然提这些什么用意。
很多时候他并不知道阿云嘎在想什么,包括为什么会用他一个汉人在身边。他知道阿云嘎对他的戒心始终存在,让他待在身侧大概只是保护他的一种手段罢了,可为什么要保护他,他更是不明白。

他取下茶壶,换上浸了酥油的奶锅轻轻搅拌,手脚麻利滤了茶渣,再将茶水缓缓注入。
奶茶淡淡的香味在帐包里弥散。
“斡鲁朵里也有做活的汉人,没见他这么来劲过,”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端着热腾腾的奶茶倒进碗里,“你对他好些。”
郑云龙低着头不说话。

“……不要诳他,他简单,什么都会信。”
刀尖戳着肉递了过来。郑云龙犹豫了一下,懒得多想那话究竟什么意思有没有威胁,接了肉来塞进嘴里。
这也是异常的地方,多贴心的家奴也不可能和家主共席进食,何况他们也真不贴心。但阿云嘎私底下待他,说话也好,相处也罢,的确不象家奴,倒是有点象朋友。
——呵,朋友,郑云龙被自己脑子里出现的这个词惊得忍不住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

“那两匹马,要不要带回营里来养,”郑云龙索性切入正题,“斡鲁朵离这里不近,阿力哥平素管事又多。”
阿云嘎埋头吃东西,半晌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郑云龙心跳一瞬漏跳半拍,稳了稳表情,“母马要临产,驹子要入训,我在想,带回来照料会不会更好些。”
阿云嘎头都不抬,“好。”
答应得太干脆,郑云龙都愣了一下,忍不住现出些笑容,“真的……?”
阿云嘎没说话,但大约是被他脸上的笑意感染,眼角眉梢绷紧的线条跟着柔和起来。

“那我明日就去收拾下…那匹儿马,”郑云龙又把碗里奶茶续满,“长大了一定是匹不输给它父亲的好马。
阿云嘎嘴角却渐渐沉了下去,“那吉又跟你说了什么?”
“他只说……这马的父亲,是你原来的座驾,”郑云龙不知适才有哪句不妥,立时小心起来,“后来死在了战场……有哪里不对吗?”

阿云嘎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
“没什么不对。”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是死在战场。我亲手杀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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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6:02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围猎

开春的时候,母马生产了。
生产中的母马性情燥烈,阿云嘎没让他们走得太前,自己却在近距守望。就那湿漉漉黑乎乎的一大团,母马舔了好一会儿,才把驹子身上的胞衣杂碎全舔完吞食。

郑云龙初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一会儿恍然,“它父亲……不是白马?”那吉点头,看了一眼阿云嘎背影,小声回答,“大黑马,特别漂亮的。”

郑云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小驹子正歪歪斜斜的试图站起来,长腿细脚零丁,四蹄之上隐隐露着些白色。第一次腿似乎软了一下,第二次成功了。如有神引般拱到母马腹下去吃奶。
阿云嘎一直单腿跪地在边上,是袖手旁观的样子,但迎着光的脸上,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眼神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日被抛落马下,他也是这般歪歪斜斜从地上爬起,那人也是在边上这般抽身事外的看着。
只不过,一定不会用这样的表情。

那吉凑了过去,初时撑着阿云嘎肩膀,一会儿弯下腰去,贴着他耳朵说了些什么。他看到阿云嘎笑了,然后微微摇头。
瞧那吉瞬间挂下的嘴角,这回连郑云龙都有些想要同情他。

待夏草初盛,小驹子已经长得有模有样,灰黑的胎毛早已落掉,细细密密一身跟乌缎似的发亮。
这一家三口跟郑云龙算混熟,那匹因着一身雪白所以显得特别柔顺特别人畜无害的白马,也总算不再试图从各个刁钻角度来踢他。

他在刷马的时候冷不丁阿云嘎毫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你刚叫他们什么?”
郑云龙着实被吓了一跳,“什么…什么?”
阿云嘎看上去刚从围场战训回来,软甲未卸,额颊微汗。看着他一脸呆相便微微扬起嘴角,忽然伸手掂着他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把他张开的嘴合上。

“我方才听见你好象叫他什么云,”他上前轻抚白马脖颈,手指梳进长长的鬃毛,“是给他们起汉名了吗。”
“这个,”郑云龙摸了摸鼻子,“瞎起的……”
“是什么?”
“……追云。”
“追云…是说,快得能追赶上天上的云朵吗?”阿云嘎若有所思。
“对…也不完全对。你看它一身雪白,那么漂亮,不输给天上的云。”郑云龙慢吞吞地解释,“追这个字……很多意思的。”

他早就发现了,一和心爱的马在一起,阿云嘎的表情就会变得柔和,连笑容都会多些。
也许他自己也是如此。

“你给他起名了吗?”阿云嘎目光移向一边的小乌骓。
郑云龙迟疑了一下,感觉到阿云嘎的视线移到了自己脸上。
他低下头,“……闪电。”

阿云嘎愣了愣,“闪电?”
“没别的意思,”郑云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就它一跑起来,象脚下踩着闪电。”
四个蹄上的白毛长成了圈,象镶了四道银边,撒欢跑起来,能在空气中带出条漂亮的银线。

阿云嘎没再多问,抱着白马的马头撸了两把,从壁上取了辔具给它带上,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对郑云龙点了点头,便拉着马出去了。

郑云龙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扁了扁嘴,这么久了,多少他也学会些简单的鞑靼语,他听懂阿云嘎说什么了,他说,追云,跟我来。

“怎么办,”他转过头一脸忧伤地看着闪电,“他以后要怎么叫你呢?”
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

草长鹰飞时节,按惯例北上围猎。
阿云嘎本奉命驻留,保护斡鲁朵安全,怎奈那吉闹得不行,一定要随队前往,哈屯架不住便去大汗那里说了情。想想再怎样也是来年要成亲的男人了,俺答也就同意了。
临了不放心,哈屯还是决意让阿云嘎亲自跟了去,一来是保护,二来也算有个人帮着管管。

阿云嘎紧急调防完回帐,郑云龙已经帮他简单收拾好,接过他卸下的头盔递了根手巾过去。
阿云嘎简单抹了把脸,“你也同去。”抬头看郑云龙一脸愕然便轻声解释,“那吉多个伴,你也正好练下骑射。”

郑云龙在射箭上,若不是有天赋便是先前有人教习过,阿云嘎没有多问。
初时对蒙古弓不太习惯,熟悉之后,平地上开弓竟是出奇的稳和准。随身短弓不出几日便已玩转,欠的是开大弓的臂力,臂力倘不足,大弓开不了几下便自力乏,不要说准头,连拉弓都成问题。
臂力是要练的,郑云龙是个倔的。
于是之后那段时日,明显就见郑云龙臂膀处衣袖日渐紧绷起来。夏衣单薄,只觉那布料随时要裂开,到实在看不下去,阿云嘎还是嘱人重新给他做了两套,正好个子似乎也高了些。
膀子宽了,腰却瘦了下去,慢慢显出些男人的风骨。

只是骑射和立定射箭还是云泥之别,脱手驭马只靠腿力,重心平衡准头无一不是难题。阿云嘎教倒是认真教了,但那都是需要在马背上不停练习的,阿云嘎赐过他不少东西,唯独没有马。
营里时不时会有一些上了年纪的马匹要转出去,郑云龙也曾试探着讨要过,阿云嘎并不接口,他也就绝不再提第二次。
他只是更尽心的照料追云和闪电,把那两匹马养得溜光水滑。

次日出发的时候,阿云嘎牵了枣红马给郑云龙,自己骑了追云。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绵白色单袍未着盔甲,鞍侧长弓箭袋,背后短弓重刀,颈侧双股发辫在阳光下乌黑发亮。
转过头看了眼郑云龙,微扬起下巴,“跟上。”

伊里奇留驻没有同行。除开轮值,一路上阿云嘎总跟呼德勒在一起,休息的时候也坐在一起说些事情。这种时候郑云龙总是会离他们远些,也是知道那多半不是他该听的哪怕听不懂。就是送些吃食过去,他们也会中止谈话,直到他走开再继续。

但大约真是习惯了,郑云龙总会不受控制地把眼神投向阿云嘎,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吉不愿在马车里闷坐的时候,也会骑着马过来,忽前忽后地和他们在一起。一路时有时无和郑云龙讲些围猎的传说轶事,草原上的白狼林间的花鹿,一会儿汉话一会儿鞑靼话,倒也解不少闷气。

说是围猎场,其实便是丘林与草甸结合的半林区,草长林密,有野兔羚羊,也有麂鹿野猪。他们在平缓坡角处驻帐,视野开阔又可阻断疾风。大汗饲育一山鹰,每日晨在天空盘旋,随即就听得马啸犬吠,箭矢破空。待黄昏时分,猎物收拢,剥皮的切分的腌制的做饭的,夜里起篝火,飘着各种烤肉和蕈菇的香。

郑云龙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年里最放松的几天。也许是运气好,他第一天便在比人身还高的草丛中射杀了一只轻盈狡黠的黄羊,围追而来的阿云嘎和呼德勒绕着黄羊转了一圈,他确定看到呼德勒脸上的诧异和阿云嘎眼中的笑意。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阿云嘎勒马略停,“小心流箭。”他叮嘱,眼中笑意仍在。

意外出在第三天。第三天是在山林间。
那并非深山老林,通常并无大型兽类出没,但可猎到些中型兽类,皮毛齿骨皆是好物,可入药也可交易。当然,那林里的蛇虫毒物还是要防的,尤其是拴马之后。

但林间不比草场,阿云嘎和呼德勒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拖住那吉不让他擅自跑动。初时那吉倒还跟在身后,隐于山石之后跟着打伏,却逢跳出只麂子来,直接追着就去了,人影在林中晃几晃便看不见。

待循着猎犬声追到,却是让阿云嘎变了脸,一把拦住身后的呼德勒和郑云龙。
眼前不远,那吉一动不动僵立,脸色煞白,而猎犬于他身前伏地低吠,身前不足五米处,是一只棕黑的熊。
这本不该是熊会出没的地方,这熊不知怎的竟出现在这里。就听那熊一声闷吼人立而起,竟比那吉高出一半。阿云嘎再顾不得多想,飞身直扑过去。
郑云龙想都不想就跟着奔了出去,眼前阿云嘎展臂将那吉拖到身后,那熊已经扑到身前,被跃起的猎犬阻了一下,猛又立起挥起一掌,那狗被拍得一声惨叫飞了出去。

郑云龙就见那熊又扑了过去,一时脑中是全然空白,手中是适才想要搭弓的箭,他用了全身力气蹬踩树杆打斜刺里跃起扑将过来,将手中箭头又狠又稳插进一只熊眼而后滚落在地,那熊一时吃痛发了狂劲,扔开原来目标直奔郑云龙扑过来。

阿云嘎扔开那吉就扑到郑云龙身上,抱着他迅疾往侧里翻滚,却听耳畔箭矢破空之声,是呼德勒和其他怯薛的穿甲重箭。那熊身中数箭步履不稳却仍向郑云龙这里扑来,阿云嘎腾身抽刀,就在熊扑近的瞬间抵着它胸口白色月牙处刺了进去,那熊狂吼一声挥舞前肢,郑云龙再次扑向前,堪堪在掌风扫过的刹那抱住阿云嘎摔滚向一边。

他闭紧双眼,直到身后传来极其沉重扑地之声,直到世界一片安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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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7:09 | 显示全部楼层
九、伤

郑云龙迷蒙中只觉左肩背处火烧火燎的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合扑在一块大石上,边上是清冽的涧水。他记得这里,适才入林前驻马之处,林疏草浅,视线开阔,
他想起身,却被什么人从背上用了点气力但颇小心地按住,不熟悉的声音,用蒙语咕噜了句你别动,他听懂了。

“醒挺快啊,”一个声音从边上传来,“先别动,你的伤,处理一下。”
相当标准的汉话了,声音却是陌生里又透着熟悉,他转过脸去看,原来是呼德勒。这就是了,他从未听呼德勒说过汉人的话,原来只当他不会说。

呼德勒坐在他边上的涧石上,一腿架起一腿垂落,显得十分随意,但弓在膝上,刀在手边。坐在那里让郑云龙有一种错觉,就好象呼德勒的耳朵在转动,一有风吹草动整个人就能蹦起来。

他有些费力的两下里转了转头,远近还有若干怯薛望哨,但没有见到阿云嘎和把汉那吉。
呼德勒瞧他神态也猜到,“阿云嘎送那吉先回去了。”
郑云龙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咬了咬嘴唇垂了头下去,又抬起来,“他…他们…”
“他们没事,”呼德勒轻抚着手里的弓,传说他是出了名的神箭手,“就你被熊掌子呼到了……不过还行,”他反手将身侧的刀插回背后,跳下石头,来到他身侧,大约是在看他的伤,“要是真拍实了,你这膀子就废了。”

郑云龙是完全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被熊爪子撩上了,甚至那一整个的记忆也有点模糊。
电光火石,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害怕。也就最初看到熊的时候震撼了一下,想着可不能让那家伙吃了那吉。
但是再后面的那些,那些隐约能记起的画面里,他几乎什么都没想。唯一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还记得的,是抱着阿云嘎——或者阿云嘎抱着他——在被着厚厚落叶腐植的地面上翻滚的时候,这人怎会这么瘦,他不合时宜地想,看上去似乎还好啊。

等拾掇完伤处起身,才看到撕下来的半截袍子上血淋淋的被扔在一边,卸在一边的软甲上爪痕清晰,其中一条是整个把甲撕烂了,大概他肩上的伤就来自于这一条。
软甲是阿云嘎要他穿上的,就前后两块制过的牛皮用软带缝在一起,骑兵里最轻量的防护甲。这么韧的牛皮能给划拉成这样,要是直接上了身,准能条条见骨。

郑云龙怔怔看着,心里说不上有没有后怕。说起来真要怎样,那是死都不怕的,但心底里总还想着留条命回去见家人,刚才真要交代在这里,做了鬼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回驻营已近日落,呼德勒嘱他休息,说是阿云嘎的吩咐。
郑云龙回去心不在焉地换了件衣服,不小心抬胳膊动作大了痛得直嘶嘶。换下来的袍子显被人情急之下撕掉了半截,他用右手拎在眼前看半天也想不出怎么补,忍不住有点心疼,这才穿了多久。
等天色暗下,阿云嘎回到帐包,掀开毡门看到郑云龙,身形顿了顿,脸上带过一丝意外。
“呼德勒没传我的话给你么。”他矮身进来,瞥了眼折几上已经准备好的干酪饼子和马奶,眼神落在郑云龙的左肩。
“他说了。”郑云龙回答,瞧那人微微皱着眉头进来,心里无缘无故的安定了些。看他打算解身上的软甲,习惯性上前,刚抬个手就被阿云嘎挡住。

“坐那里。”阿云嘎扬了扬下巴,颧骨处明显的挫伤微微肿起,应该也是避让中在哪里刮到。他把软甲除下扔到一边,转脸看郑云龙不动,略略提高了声音,“去坐着。”

帐外人马喧嚣依然,一如前几日。也已经有人开始拾木围篝,在不远的地方。

阿云嘎盘坐在郑云龙对面,给他也倒了碗马奶。拿碗的手背到手腕上也有一大块擦伤,郑云龙下意识地盯着看。
沉默半天阿云嘎也没说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放在郑云龙面前。那是颗巨大的牙,大半个手心长,牙尖上圈圈血纹细密,牙根上还有些不曾完全处理干净的血肉痕迹。
就算搁在那里,也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给你。”阿云嘎说。
郑云龙拿起来看了看,“是……那个熊的?”
阿云嘎点点头,“还有一颗拔的时候崩断了。
四颗獠牙,两大两小,这颗显然是上牙床的大獠牙。

大约是一种勇武的荣耀,郑云龙经常看那些个怯薛脖颈腰带上会挂着大大小小野兽的齿爪,带些暗沉的血迹。原先只觉得恶心野蛮,眼下忽然就明白些了。
阿云嘎身上也有颗兽牙,应该是颗狼牙,但不象别人那样戴在衣袍外。郑云龙倒是见过几次,那牙大抵是贴身带了有些年月,表面有一层莹莹润润的光。

“可那熊是你杀的。”郑云龙记得那绝杀的一刀。
阿云嘎微微摇头,“别的没法给你,”他答非所问,“收着吧。”
熊在何时都算是少见的猎物,哪怕是在鞑靼富足的前朝。那一身说都是宝贝,总要整个都献了出去的,别说给他一个家奴,阿云嘎也应该留不下什么。

郑云龙没再多说什么,收了熊牙,用还好使的右臂端起马奶猛灌一口。马奶微膻,但不知几时,他竟已经习惯。


最后一天的围猎,阿云嘎自是不会允他相随。他也有自知之明——早起不只伤口,左肩那处连骨架俱酸痛,别说执弓,扯缰上马都是困难。
他爬上开阔处的高坡,看远处小群羚羊被圈围追捕,犬吠鹰飞,围圈渐小,那些个羚羊左突右冲,终是无一逃脱。

回到驻处,却是意外迎面碰上把汉那吉,脑袋缠了两圈可笑的布条。边上还跟着好几个,那架势不象扈从倒象看守。
那吉看到他,原本有点沮丧倒是来了些精神,奔过来的脚步都快了些。
“还好啊,”那吉围他转了一圈,露出些真心的欢喜,“昨天你那半身都是血,我们还以为你被熊攮坏了。”
郑云龙回忆了一下溪边那半件被撕掉的衣服,那吉所言倒也并非夸张。但这个话题他无意继续。
“你的头?”他低头看着那吉脑门上的布条。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没印象那吉什么时候受了伤。
“啊,这个,”那吉摸了摸头,“……自己摔的。”

也不能算乱讲,的确是自己摔的。那会儿阿云嘎要紧去救人,带着惯性把他往后一甩,那劲儿用得太大他根本站不住,摔得不恰巧脑袋磕着树桩子豁个口。
初时并不觉得,晕乎乎爬起来还跟着围过去看郑云龙的伤,结果自己血从额角上挂下来淌到胸口都没注意。阿云嘎彼时刚查看完郑云龙的伤,一转头看到这个,原本难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给他裹伤的时候阿云嘎分明是满脸的内疚,回去路上却是一脸的阴沉,似乎是在生气,却也不知为什么要生气又是对谁在生气。
一路无话,那吉也不敢开口,今日之事,怎么说都有点丢脸,万幸未出人命,但怎样也是有些后怕。

回来阿云嘎便去俺答那里请罪,大汗虽是心疼,却并无责罚之意,一是那吉瞧着并无大碍,二是猎来的黑熊着实是个惊喜。

郑云龙虽然对他这个“自己摔了”的解释并不全然相信,却是忽然明白阿云嘎何以与那吉匆匆先行。
看那吉一脸的无精打采,显是被禁了足,想想边上这些人也听不懂汉话,郑云龙顷刻间来了兴致,低个头凑近些小声说,“我们……想个法子,溜出去打野兔可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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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8:0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念想

薄暮时分,阿云嘎忽然来找那吉。
阿云嘎的脸色不算很好看,那吉就有点心虚,叫了一声嘎子哥就扶着头,显出些生硬的痛苦表情。

“你回来多久了。”阿云嘎问,显然知道他溜出去过,倒没听出要说教的意思。
“两个时辰前。”那吉也就老老实实的回答,不尴不尬的放下手。

说打兔子,一只也没打着,悄悄溜出来没有马也没有称手的武器,更别说少了半个膀子的郑云龙这种时候跟半个废人似的,两人也就只能是眼睁睁看兔子从草窝里扭着屁股活泼泼地蹦走。
倒是按洞掏窝抓了好几只大鼢鼠——昨日猎熊,今天抓鼠,顾不上英雄沦落,两人满身是土开开心心地回来,还约好晚上烤鼠肉。
没想到等来的是阿云嘎。阿云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又抿紧,行个礼便转身离开,留那吉一个莫名其妙。寻思着就这么个问题还要特地来问他,问一起溜出去的另一个人不就完了么,让他无缘由紧张一把。


阿云嘎今日收猎比前几日带早了一些。
没有见到郑云龙,很快也就知道两个人溜出去的那一出。
初时只是摇摇头,想着他们也不会跑远。待日头偏西还不见人影,再一问,说那吉已经归来一些时候了。

阿云嘎心里一沉,第一反应便奔去查看马栏,枣骝马依然是好好拴在那里。
他的马都好好拴在那里。

他无端便松一口气,靠着边上的树缓缓坐下,这几日常瞧见郑云龙照料完马匹便会坐在这里发呆。待坐下抬头,才发现从这里向南方远眺景致竟意外的壮阔,侧有层峦山林正有无垠草原,远处的云层此刻如同镶了金红色的边,映着夕阳仿若燃烧了半个天边。

天色真的暗下来了,仍不见郑云龙人影。阿云嘎在营内晃了几圈,叮嘱些拔营事宜,看夜色渐沉,远处篝火已起,握了握拳。
他回帐重新披了甲,长短弓佩刀一件不落再带上两支火把,到马栏略作考量便牵了追云轻巧跃上马背。

出营门时他借火燃了一支火把,轮值的哨卫正好是他手下,他便连开口都省了,只点了点头,未及人开口轻轻已跃入夜色。

夜晚的草原沉沉如天幕罩落,阿云嘎出营不远便拉马停下,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人。四周黑黢黢一片,唯有草间风声呜咽,夜色愈深愈让人不安。稍作思考他便高举起火把,轻夹马腹绕着营地方向跑将起来。

他跑得不紧不慢,显然不是追云舒服的速度,小儿马时不时要奋蹄奔起,每每被他勒下速度,让手中火把在夜色中稳稳跃出一条鲜亮的光。

在大约转第三个圈的时候,他隐隐听到风里似有人声在呼喊,心跳一时竟快了起来。他驻马倾听,旋即循着方向奔马而去,果然看到草影中有人形晃动,正朝他的方向奔走着挥手。再近前些,真的就是郑云龙。

便是夜色里,他都能清书看到郑云龙仰起脸上的表情,先是狂喜,再是吃惊,然后笑容又明晃晃现在脸上。
“怎么会是你?”土头灰脸极为狼狈的一整个,只有眼睛里象掬着星光,甚至比过去一年里任何时候都明亮,“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阿云嘎面沉似水跳下马,就地灭了手中火把,把缰绳塞进郑云龙右手。
“上马。”他没好气地说。郑云龙瞧他脸色便不敢再问,左脚上了马蹬,正想咬咬牙把缰绳换到左手,却是身后一股大力托着他的腰间将他整个掀起,趸在了马背上,他还没将身形移正右脚踩稳,阿云嘎也已经跃上马背,双臂向前将他稳住,扯过他手中缰绳。

这一回追云是撒开了跑,尽管背上是两个成年人。郑云龙只听耳边风声如呼啸,背后阿云嘎沉默如山,夏尽秋起夜已凉,唯有胸背相抵的热度。
待回营下了马,瞧着追云一身是汗郑云龙不由心疼起来,初长成的儿马搁人里头也就十六七的年纪,毕竟还没长开长结实,这驮着两个成年男子飞奔,怎么也是累的。
“怎么骑了它出来……”郑云龙低声问。问完却忽然心念一动,毕竟刚才,正是那显眼的白加上火把,才让他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

阿云嘎一声不吭拾掇马匹。营间篝火仍在,有人在吟唱悠扬的长歌,随着夜风传出很远。
“对不起。”郑云龙轻声说,带了十分的小心,见阿云嘎仍不作声,咬了咬嘴唇,“我只是回来时绕了些路,并不是,并不是……”

阿云嘎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脸色依然阴沉。
“我知道。”
“那个熊牙…你昨天给我的那颗,”郑云龙低下头,“不见了。”
阿云嘎一怔,瞬间明白,“你去找熊牙了?”他伸手指向远处,“……在这草原上?”
“嗯……”这回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眼瞅着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原本都已经和那吉回来了,一身的灰土想要收拾一下,拍着衣袍却发现那颗熊牙不见了。

郑云龙从来就不是个对身外物有执念的人,许是自小金贵的东西见得太多。就算那熊牙是个难得的纪念物,照他以往脾性,没了也就没了,但这次却不知怎的,心里只觉空落。想了想之前走去过的地方,要不在初时爬过的坡上,更可能在和那吉围捕那些鼢鼠的沙土窝里,寻思着明天一早就要拔营返程了,看看日头尚早,便约摸合计了个路线,想着再去找找。

只是怎么也未料到找东西的心态和之前大不相同,瞪着眼睛反反复复扫过草皮处处留意却是处处失望,这里没有忍不住又想着去另一处,日头下山不过一眨眼,直到再也看不清地面颓然躺倒,碎了一地的不甘心。

阿云嘎的脸色比方才更为难看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每天晚上还要起篝火,”他压着声音吼,摁住心底暴怒,放下手臂却捏成了拳头,“你没骑马,没带武器,你——”
一抬头却见郑云龙一双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索性转身就走。


回程一路和来时也差不多,阿云嘎多半和呼德勒在一起,并不怎么搭理郑云龙。
那吉自是不会觉出什么异常来。之前还有些顾忌,因着遇熊一事他明着和郑云龙更亲近了——那天若不是郑云龙豁出命去护那两下,还真不知道那天最后会如何。

倒是呼德勒在一边冷眼看出些不对,却也没多说。只一次对着郑云龙艰难上马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汉人,也许你没看走眼。”


回到大营那日有如过节一般欢腾,夜来斡鲁朵为大汗接风,阿云嘎却是早早的退了。见郑云龙毡门透了些光出来,便掀门踏了进去,就见包内一灯如豆,郑云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件什么正在比划,见他进来显是一愣,立时扔了手上东西站了起来。

“这是……”阿云嘎拎起他扔下的东西,原来是件袍子,却是破烂不堪。
“原本是件新的,被熊抓破了,又不知怎的被撕去了半边……我再看看能不能补。”
郑云龙只觉局促,虽近在咫尺,此前阿云嘎却从未踏足。

阿云嘎淡淡哦了一声,扔下那半件衣服,“是我撕掉的……这个怕是补不了了,亏你洗得这么干净。改天再送你两件。”

他在包内转了两圈四处看了看,最后站定在郑云龙身前,“……手。”
郑云龙不明所以,却仍是依言伸出手来,就见阿云嘎从腰包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手心。
“这回给我收好。”语气淡淡,带着些古怪的轻快。

是那颗原以为已经丢失的熊牙。
上面原本附着的血肉已全部清理干净,钻了个小小的孔,穿了根普通但无比结实的羊皮绳。

郑云龙瞪大了眼睛,几近呆滞,“这不是……你是从哪里捡到的?”
“你慢慢猜吧,”阿云嘎翘起嘴唇,露出极罕见的顽皮笑容,“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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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7 23:5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赏赐

郑云龙的伤好得不算快。
那季节昼夜温差是大的,但白日总还是热,他好出汗,肩膊又是个容易扯动的部位,他还是个能忍会熬的性子。直到某天阿云嘎无意中碰到他的左肩,他短促哼了一声却汗白了脸。
后面几天阿云嘎便停了他所有的下手活,只允他去马厩,晓得他喜欢和马崽子混在一起。

闲下来更容易发呆。他有时会想起阿云嘎背上当时那条伤,阿云嘎没有让人伺浴的习惯,但更衣并不十分避讳,他时常可以瞧见,时隔一年,那疤自然是已经收口结好,但他总还记得当时血肉翻卷的模样。虽然伤处不同,多少也可感同身受,带着这样的伤做任何事都是不易,遑论打仗,又或舞蹈。

猎熊的事,因着那吉,到底惊动了斡鲁朵。哈屯差人把他召了去,应该是有好好端详了他一会儿,没有说多少话,但表情很是温煦柔和。
看那吉在她耳边低语,哈屯便微笑,而后问他想要什么。他在心里微微挣扎,最终摇摇头,生生把马字咽回肚里。

哈屯最终赏了些衣物酒食,着人给他送了回去。一出帐那吉就拉着他走,一直走到一边矮坡上,远处风吹草低见牛羊。

“你刚才,为什么不要个女人?”
“什么?”郑云龙错愕地连眉毛都蹙出个高低,以为自己听错。
那吉便叹口气,“那么好的机会,我都跟祖母奶奶说好了……你一个汉人在这边,总是不易,若能娶上个本族女子,以后便再也没人看低你。”
郑云龙当真是愣了半晌才反应个七七八八,“……那你也没跟我说好啊?”
那吉一听便傻了,“也是啊。”他一拍脑袋便欲起身,却被郑云龙一把抓住,“别当真,我开玩笑呢。”
那吉立时便绷起脸来,郑云龙瞧他脸色,十足的小孩大人模样,觉得有趣却也不敢当真笑话。
“我还……从未想过。”这却是实话,在这里娶妻生子,当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你是不是…”那吉转脸看他,表情忽然异常起来,“……不想留在这里?”

心脏不可抑止地猛跳了两下,郑云龙低头拔了根长长的草茎,一圈圈绕在手指上。
“诸事未成,谈何婚娶……”他低声回答,“早了些。”
纵使前半句那吉听得似懂非懂,那个早字却是明明白白,“你不要骗我,汉人婚配也就是这个年纪。”他扁了扁嘴,“我再过些时日便也要大婚了呢。”
说着说着又露出些委屈神色,郑云龙便想起先前阿云嘎说起过的,那吉似对这桩婚事并不称心。只是少年郎,哪里由得他,都是长辈们想好了门当户对,这倒也是哪里都一样。

郑云龙无意接口他的郁闷家事,又想着赶紧要揭过这一茬,忽然便想到阿云嘎。
“……也有比我大却未婚配的吧,也不见有人催啊。”
那吉怔了怔,眼珠转了转便明白郑云龙说的是谁。
“你是在说我嘎子哥么?”见郑云龙并不否认,便神色纠结起来,“他……”

郑云龙本意只是要岔开话题,但见那吉这模样,好奇心忽如夏初荠草在心头疯长,可那吉支吾着左顾右盼,眼看着就要和适才自己那般游开话题。
“莫非他……”郑云龙轻笑着说,几个字出口便觉不妥立时停了。他当然并不真有此念,只是想激那吉一下,可这人这事又哪里是能够用来轻薄揣测玩笑的,偏生那吉这回还反应奇快。
“你想说什么?”少年的声音中带着狐疑和隐约的怒意,“你若敢胡言,我立时砍了你!”

郑云龙立时沉默下去,戒心与疚意同生,也恼自己竟会去在意这种事。
那吉却也自觉言重,见郑云龙眉眼都耸拉下来,一时也有些不安。他自是不会低头,只是放软了语气,“我嘎子哥……也是有过心爱的女子的。”

那是再早些年的事,他那时尚小,有些忿忿,因为阿云嘎从那时开始陪他的时间少了。他于是悄悄跟过,偷听过他们在石堆子边唱歌,也看过他们牵着马的背影。
那一年呼德勒和伊里奇都成了亲,哈屯都已打算为阿云嘎准备婚事了。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那女子后来嫁到闪耀着金光的鄂尔多斯部去了,嫁的那天坐在马上垂着脸眼睛哭得通红,不知是不是为了远嫁而难过。

听哈屯说,是阿云嘎拒绝了婚事。在那吉的记忆里,阿云嘎一直是乖巧懂事的,如果那是真的,那大概也只有那一次他没有听哈屯的话——但做了决定的阿云嘎,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跟郑云龙更是说不清。他明明记得阿云嘎看那女子时,象天上云朵一样温柔的眼神。

后面应该陆续也有人提亲吧,他不太清楚。因为都没有下文。
先前他赌气的时候,哈屯让阿云嘎来劝他。其实大汗作了决定便不会变,劝不劝都一样,但阿云嘎还是来了,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要对以后的比吉好一点啊,她以后一定会给你生出很棒的儿子。那吉气头上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娶个女人让她将来给你生儿子呢?

“他说,他的命要给腾格里的。”那吉皱着眉,一脸迷惑,“……可我们的命也是啊,草原上万生万物都属于腾格里。”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推了一把眼望天边似石化又似神游的郑云龙,“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原来也有心上人?”
郑云龙顿觉面烫。中原和这里,虽然都讲个尊长之命门户相配,却也讲媒妁之言礼仪规矩,心上人这种说法,大约只得野词艳曲里有。
那吉见他耳廓飞红,只当说中,“啊~~难怪。她好看吗?”

郑云龙略略茫然,他长这么大见过最美的女人,大约也只是母亲了,温雅秀丽,端容生姿。
“……好看。”他低声道。懒得解释,只捡起根枯枝在地上漫不经心的划楞。
之前倒也是说过几门亲事,那些女子是何模样他并不知,想来不会太差。若不是被意外掳来,大约去年底上或会落定一家罢。也幸而聘书未下,否则怕是要误人一生也说不定。

那吉伸过头来看他在地上划的字,“这些……怎么念?”
“婉婉~有~仪。”郑云龙轻声念,“……是说女子端庄美丽。”他呆呆看地上的字,眼前似有母亲笑容隐隐,眼眶不由一热,转过脸扔了树枝便站起身。

“无论如何,今天要谢谢你……”他低头向那吉行了个鞑靼礼,转身便要离去,却听身后那吉大声说,“你还是忘了那个女人吧!”
眼泪便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走出很远他想起要擦一下,却早已风干在脸上。


回到住处,就见不远阿云嘎的守帐军士看他的神情充满羡慕,一进帐包,果然哈屯赏赐的东西已经搬了过来,堆了半桌半炕。郑云龙翻了翻,他本对身外物并无想法,思忖着除了必要的留下些,其他的当是要分了才好,一是匀些给需要之人,二是散开些免人妒心,也好便于平日行事。

正自思量,阿云嘎却掀门而入。自围猎归来,阿云嘎时常也会到他这里来,开始他总局促,来多几次便也慢慢习惯。
阿云嘎只卸了头盔,软甲仍在身,额鬓皆有细密汗珠,大约训兵归来未久。他瞟了一眼那些赏赐的物件,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郑云龙又上前帮他卸甲,这次阿云嘎并未阻挡,微微抬起双臂。
“大龙,”他盯着他的左臂膀,看他抬臂比之前硬撑之时自然许多,“等你伤好,也随我去大场吧。”
郑云龙手上稍顿便应了个好字。
阿云嘎所说大场,是怯薛军士平日习练场所,每日晨至晌午远远便可听得人吼马啸。那本不是家奴该去之处,但之前阿云嘎也曾带他去那里习马或练箭,不过都是在申时左右,待归来,总是要日头落山。

“你骑射总差些火候,我今天和呼德勒商量了,往后他来教你,”阿云嘎轻声说,“我那些马,你大抵都骑过,你挑一匹喜欢的……”他略作停顿,“除了追云。”

郑云龙正解最后一颗搭扣,却是抽了几下没开,阿云嘎低头看他一眼,伸过手去却被郑云龙挡住,把那铜扣紧紧攥在手心。
“你是,要送我一匹马吗?”
“……你要哪一匹?”
郑云龙抬起脸,眼眶还带着微微的红色,“你……不怕我逃走吗?”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哪一匹?”

郑云龙咬了咬嘴唇,“闪电……可以吗?”
阿云嘎倒也不意外,只摇了摇头,“他才半岁。”
郑云龙盯着他,“那如果它长大了呢?”
“他长大了,等他长大再说。”阿云嘎淡淡说,“你选他,也要他选你才行,”他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还,差得远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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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0:00: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08:37 编辑

十二、初

郑云龙最终还是骑了那匹枣骝马去。阿云嘎让他挑一匹最为熟悉的——骑射要双手执弓,完全靠腿部力量和技巧来控马,生马的话难度更高。

而这的确是郑云龙骑得最多的一匹了,性子也确实温顺,除了最初欺生摔过他那一下。郑云龙给它也起过个汉文名字,但用了很久的时间都不能让它明白是在叫它。不象追云和闪电,尤其闪电,大约一出生就听惯了,郑云龙一叫它,它就会支楞起耳朵扭过头转向他的方向。

呼德勒是营中闻名的神射手,阿云嘎说他比自己强,但郑云龙看过他们一同奔马射靶,并没有看出高下。平日里呼德勒看上去还算温和,教习却异常严厉,这些他也有思想准备,但此前真的已经很久不曾从马背摔落,可这双手一脱缰,马再一奔起来,别说举箭瞄射,一不留神便要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呼德勒便会冷着脸,说你腿上乏力,还需多加练习。

阿云嘎有时空下会在边上看一会儿,但从不出言,稍过片刻又不见人影。只结束的时候,会等他一同离开。

第一日回去,郑云龙毫无意外的混身汗透,下得马来竟如最早先那般腿一软,两股微战,踏地虚浮。他并不吭气,只管埋头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本份活,喂马洗衣备食,只是步子走得拖沓缓慢些。
待一日结束回到帐包,方觉得混身骨头都是散的,累得一坐下眼皮便要沉下。想着要不要就这般睡去,阿云嘎却掀门而入。
郑云龙勉强坐起身,未及开口,却见阿云嘎扯过个矮凳坐他对面。
“腿。”阿云嘎说,见郑云龙一脸懵,便朝前摊开手心,“把腿给我。”看他仍在迟疑,索性伸手捞起他一条腿,搁在自己膝上。
“若不揉开,你明日便不用上马,”阿云嘎一手按住他脚踝,一手稳稳托住他小腿肚,“上去便会被甩下来。”

郑云龙下意识探出手臂,想是要去抓阿云嘎的手却是远远够不着,“我……”
阿云嘎抬起头,微蹙眉又松开,“也是,骑射对汉人而言确是很难,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郑云龙慢慢放下手,尚未有一点防备,贴在小腿肚上的手已经发力,那一下猝不及防,一声痛呼脱口而出,而后便死死咬住嘴唇。

阿云嘎人是筋骨鲜明的瘦,倒是长了双有肉的手。只是手虽圆润,下手却狠,郑云龙就觉得那只手仿佛能隔着那一层皮肤捋出并拨开他的块块肌理,直直捏到他深埋于血肉之内的筋上去,一寸一寸的捏散,一分一分地揉开。从小腿,到膝侧,到腿根,阿云嘎的动作很慢,宛如一场漫长又温柔的酷刑。
一条腿结束,另一条。

灯如豆,火如苗。阿云嘎半侧脸埋在游动的阴影里。
郑云龙一时间不知哪一样教他忍得更辛苦,痛上加痛的揉拨,还是那腿根处的手指,只觉咬紧的嘴唇若一松开,怕是就要大叫出声。

待全部松完,阿云嘎扔下他的腿,“站一下,看看有没有好些……怎么哭了,小孩子么。”
郑云龙一愣,“没有啊。”抬手一摸,却真的满脸泪水,都不记得是如何流下来的。他有些狼狈地撸了把脸,起身走几步,诧异发现真的轻快许多,腿上暖暖热热,那种举步维艰的沉重和疼痛轻了不知多少。

“我不是小孩。”郑云龙轻声咕哝了一句。那吉也许是,他不是。

阿云嘎只淡淡说了声早些歇息便起身离开了。郑云龙吹了灯火呆呆坐在那里,看他离开时掀起的毡门,落下时一个角被什么卡住,留出一道缝隙,溜进一丝月光。

那只手。他想着,那只手。然后仰面倒了下去,再侧过身缓缓将身体蜷缩起来。
……小孩会想着一只手起反应吗。


那吉的大婚终还是如期而至,整整热闹了三天。新娘比那吉大上一岁,看着能干又乖顺,那吉再是不情愿,也就只能这样。

这么热闹的盛事,郑云龙原以为又可以见到阿云嘎跳舞,问了问,阿云嘎却对他笑笑,说没有跳舞,但有搏克,却又不肯告诉他什么是搏克,只让他等着看。

结果搏克开始,就见阿云嘎裸着上身披了些奇怪却好看的花带子,和同样装束的伊里奇扭在了一起。
郑云龙哭笑不得,原来搏克便是鞑靼摔跤,之前虽有听闻,却不曾真的见过。
伊里奇脱衣极壮实,阿云嘎身量小了一圈,气力却毫不相让。两个胶着在一起,初初看都象用着蛮力互角,细看却是扑拉甩绊无处不巧。

阿云嘎终是吃了身板的亏,渐渐处于劣势,被伊里奇压了下去,半个肩膀着了地,却狠狠弓起腰,挺出一个漂亮的侧弧,那腰力了得,伊里奇一时里竟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就象扑在一张蓄势的弓上,随时都有反转之虞。
初时郑云龙还看得有趣,四周人群一片欢呼,他站在人圈的最里面,时不时用鞑靼语跟着吼上两声。
慢慢心里却不那么舒坦起来,看着那两人紧贴的半侧身躯,无缓无故的心头烦燥,拨开人群便退了出去。

没有很久,身后远远传来一阵欢呼,看来已经分出胜负,却不知是谁赢了。
他缩进马厩,挨着序给每匹马刷毛,把毛都刷得缎子似的亮晶晶,自己一身大汗衣袍尽湿,方才象脱了力一般四肢大张瘫倒在地。


冰冻的湖面开始融化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可以稳稳坐于马上弯弓拔箭了。
阿云嘎那可怕的拨筋治疗只在最初有过几次,下盘稳健之后便也不再管他。但他练得有些疯魔,每日下来连马都遭不住,阿云嘎遂又调了匹青马给他替着骑,还着人给他磨了几只牛骨扳指,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每只大小都很合适。

七月流火,秋风初起,怯薛营射箭大赛。
郑云龙自是没什么资格来参加,他不是鞑靼人,更非怯薛勇士,只随着呼德勒,立马于一侧旁观,心若止水。

晌午歇息时,呼德勒却忽然甩了一马鞭过来,冲着靶场方向扬了扬下巴。郑云龙摇摇头,毫无意欲。
“没事,你去。”斜刺里却是阿云嘎的声音,“让我看看呼德勒有没有尽心教你。”

虽然是午休时分,场上还是有不少射习备赛的。比赛三类,立定,走马,奔马。每一类俱分近远距,即长短弓。郑云龙不是来比赛的,上来便打马飞奔,稳稳夹腿离鞍,举弓抽箭抡弓搭箭一气而成,沿场子奔出个半圆,却是一连射出九箭。
他也恶劣,偏不射靶心,竟也是绕着靶心射出半个圆来,只最后一箭狠狠钉在了朱砂红心。

阿云嘎扭过脸,“你教的?”
呼德勒摇头,“我只教他速射,没有这些花哨的。”
阿云嘎又转回头去,看郑云龙已然换上长弓。
“他不是花哨,他大概只是……”阿云嘎说不清楚,隐隐觉得郑云龙只是不想听话罢了,尽管他平时又显得很听话。
所有的乖顺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骨头,看不清,却能感觉到。

大弓却忽然对着他的方向拉开,拉得很满,以至松开的时候他都能听到弓弦嗡嗡的声响。
并没有箭飞过来。郑云龙没有搭箭。
那看上去就是个一个玩笑,绷弓惊雁。
他远远似乎也是看到郑云龙对他笑了笑,眼神明亮,不象敌人,不象朋友,不象俘虏,不象奴仆。

(TBC)


神箭手

神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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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最后这张配图!  发表于 2020-9-9 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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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0:02: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9-8 08:47 编辑

十三、变

入冬前那段时间阿云嘎忽然变得很忙碌,频繁去往金帐那边,时常要到傍晚才回。

郑云龙向来不喜多问,他自己一天下来也总是忙忙碌碌。最初更多是干活,研习各项鞑靼人技能,从做饼炼奶熬茶到衣物甲胄的小修小补,还要遛马喂食刷马隔段时间修个马蹄子。他总是会乐在其中,打心里从不觉得这些事教人厌烦。
现在又多了个去处,去大场习武——骑射差不多满师,阿云嘎又把他扔给了伊里奇,让伊里奇教他马上马下近身战。刀是必学必练的,郑云龙还喜欢钩矛——那是重骑兵用来冲锋陷阵的长兵器,持矛者大多冲在杀阵最前方。
伊里奇是个爽朗的汉子,他说你学这干嘛,你还真帮我们打仗啊。
郑云龙蹲那里撕了半晌嘴唇皮子抬起头,眼神有点放空。都行啊,只要不往南打。
伊里奇忍了忍没问出后面的话。都知道他救过阿云嘎和那吉,有的话就不想多说了。

追云是真长大了。它那一身雪白总给人温驯的错觉,却是性子张扬暴烈无比,春日里第一次发情,甩着腹下沉甸甸两个粉白大球,郑云龙遛马时一个没看住,它和另一匹高壮公马撕咬踢打在一处,后足支地跃起,差点刨瞎那马一只眼睛。
追云很亲郑云龙但偶尔顽劣,却是对阿云嘎服服贴贴,当日阿云嘎绷着脸骑着它飞奔出营,两个时辰后回来汗出如同雨浇,累得连脑袋和耳朵都耸拉下来,孤孤单单被拴在远离母马的马栏里,把郑云龙看着直心疼。

这不是它的错——郑云龙试图给它辩解。发情打架,不是很正常的事,你瞧这还打赢了,难道不该觉得骄傲?
结果阿云嘎冷冷回了一句,不是他的错,那就是你的错。

一样是儿马,闪电的性子看上去比哥哥温稳很多,没那么好动,更喜欢依在母亲身旁。郑云龙时常胡思乱想,是不是它长得象父亲,脾气却象母亲。
但事实似乎也并非完全如此,但凡有生人略靠近些,它并不响声嘶鸣,却会立时双耳倒伏开始刨蹄。那是无声却充满攻击性的威胁,郑云龙要立时将人拉开或挡在前面——闪电会咬人,和传说中它父亲一样。

当然它不咬郑云龙,它很喜欢用嘴唇去蹭郑云龙的脖子,或者轻轻衔着他的手腕啃啃舔舔,糊他一手臂的口水,象呼德勒家养的那些个猎犬一样。

它长得很高,两岁不到,马背已快到郑云龙的肩膀。在阳光下奔跑的时候,黑色皮毛会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漂亮得无法形容。郑云龙看着它,几乎可以脑海中描绘它父亲的样子,难怪阿云嘎会那么喜欢,谁又会不喜欢。
再过半年,他要去找营里最好的铁匠,给它定做一套最好的蹄铁做礼物,然后跟阿云嘎再去讨要一次——这一次他要证明给他看,他已经有资格,他可以,成为闪电的主人。


那日晌午他回到营里,发现追云已经在帐门前拴着,鞍辔未卸,见他便仰脖一声嘶鸣,他愣是能听出几分撒娇意味,犹豫了一下,上去先把马鞍卸了,反正要安上也快。
边上隔开些距离,还拴了两匹马瞧着陌生,看来是有客。郑云龙多看两眼,只觉得那马鞍两侧软垫绣的花纹有些个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隔着门听到依稀语声,推门进去郑云龙却是一愣——坐在阿云嘎下手位的两名男子,居然都是汉人打扮。土默特也是有不少汉人的,但为生计大多随了鞑靼人打扮。也有些年纪大的习惯难改,便会有些奇怪的混搭,留着汉人的发型穿着鞑靼的衣袍。象这般从头到脚汉人打扮还挺光鲜的,他几乎不曾见过。

他甫一进来,三个人便齐齐掉头看他。阿云嘎率先把脸扭了回去,“我的家奴。”他用汉话说,声音波澜不惊。旋即又转脸朝着郑云龙,“去煮些奶茶端来。”
这句倒是用的鞑靼语,郑云龙不太会说,但听得懂。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退了出来,静静站了一会儿,听自己心跳砰砰作响,直到门侧站哨的军士投来奇怪的目光才转身离开。

待他备好奶茶端着茶壶杯子奶果子回来,门口那两匹马却已经不在了,进到包内,那两个汉人果然已经离开。
他默默把托盘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放到桌上。
没什么好问的,如果阿云嘎愿意说,自然会说。

“你坐一下,”阿云嘎果然开口了,“我跟你说些事。”
待他在对面坐好,阿云嘎推了个杯子过去,给他也把奶茶满上,“你刚才,是不是有些激动?”
郑云龙没回答,轻轻垂落眼帘。他似乎听到阿云嘎很轻的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汉人,会是我们的座上客。”
郑云龙睫毛微微颤动。他当然想过,他在退出来的瞬间就在想这个事。他平素不喜多想,不等于他不会思考。

“你……听过赵全这个名字吗。”
郑云龙猛然抬头,正好撞上阿云嘎眸色深暗。

雁北赵全,白莲教匪首——大明最恨的,南寇北虏,排第三的,大约就是白莲教了。这么说起来,他忽然想起,那两匹马鞍下的布帛锦纹,绣的正是白莲教的图案。

白莲教起始源起甚早,那时郑云龙还未曾出生。据说原本是些穷苦人私下结社,因税赋苛杂或种种不平,只是慢慢壮大便走了味,渐渐是要替天行道再改天换日的意思,官府便再容不得开始围剿,但凡教徒一律称匪。
嘉靖三十三年大事,便是匪首赵全逃出关外,投靠俺答。此后聚众板升,合着鞑靼铁骑在边境滋事挑衅,收买边关贪腐守将,时而入关烧杀抢掠。因着熟谙汉人习性,有时行事比鞑靼人更为阴狠,手段更是花样百出,教众时常会化身成僧侣乞丐,关内关外各种细作。

“刚才那两人,一个便是赵全,另一个名唤李自馨。当年你会被伊里奇的人拿下,便是他们的眼线给的消息。”阿云嘎静静地说,“但不用紧张,他们并不知道你。他们这次是来商量事的。但你最好还是回避下,后面几日,他们应该还会过来。”

“……是又要开战了吗?”
阿云嘎深深看他一眼,摇摇头,“不是。告诉你也无妨。赵全在帮大汗修宫殿,在丰州川北,历时已近三年。此次过来,便是商议南迁事宜。”

一旦南迁,南北皆可控,铁骑行军更为神速奇诡,边境恐怕更无宁日。
“熙熙攘攘皆为利,你真觉得赵全是效忠大汗的吗?”
“便是他有私心,借我铁骑之力。”阿云嘎说得很慢,“传当年大汗腿疾不能行,是他冒险赴关内觅得药方才得治愈。”

郑云龙忽然明白很多事。
难怪这土默川上有这么多汉人,难怪斡鲁朵会汉话的人这么多,难怪金帐那边对阿云嘎这样高阶的怯薛歹收了汉人作仆从并无异议。

象狗一样,养久了会驯服,在脚跟前会摇尾巴,放出去可以咬人——是这样想他们的罢。

“斡鲁朵里好些下人都是汉人,我又有什么可回避的。”郑云龙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只觉一股寒气冷到心里。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些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见多你几次,怕是很难不被注意。”他凝视着郑云龙,声音和平日里不同的低哑,“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知道你的来历。”他顿了顿,“也不想别人知道。”

郑云龙慢慢伸出手,握住那杯奶茶。一点暖意沿着指尖到掌心缓缓漫延开。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阿云嘎,但是没用,还是有泪水溢出眼眶。
他忽然笑了笑,“阿云嘎。”
虽然阿云嘎从一开始就允许,但他从未在他面前这么叫过他。

阿云嘎微微蹙眉,“什么?”
郑云龙摇摇头,“没什么,”他低头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继续笑着,“就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TBC)


追云

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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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0:03:3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两端

郑云龙并不知道打蹄铁最好的匠人是哪一个,但打听追云的蹄铁是谁打的还是容易。他牵了闪电去,拿出先前一克哈屯赐他的银臂镯,用半通不通的鞑靼语跟人半比划半商量。
但老铁匠的意思,大约是可以过些时日再来,这一岁半的马,没有必要这么早掌铁。

郑云龙想了一会儿,同意了,但还是执意把银镯子留下。
你看这马,郑云龙语带骄傲地说,多好的马……这是阿云嘎将军的马,过半年你去找他,给这马掌一付最好的蹄铁。

并没有过太久,赵全果然又来造访。
这回拴在那边有四匹马,马鞍垫上都有熟悉的莲纹,大约是身份的指征,或为了在营中出入方便。郑云龙已认得其中两匹,轻轻握了握拳。
追云这回倒是卸了鞍,在一边低头啃些枯草皮,他过去轻抚马背,追云便刨了几下前蹄扭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他不慌不忙去马厩牵了枣骝马,备鞍挂弓,走前回头看了眼闪电,犹豫了一下,去添了两捆干草,搂着马脖子用力撸了几下长长的鬃毛,才转身跃上枣骝马打马而去。

而今他出营往大场方向,已经无人会疑心阻拦。沿途隔上半里便会有怯薛哨卫,但这条路郑云龙来回走过无数回,熟稔到闭着眼都知哪里有坑,何处有坡,怎么走可以避开哨卫的视线。他打马奔过半程便放慢速度,在转过坡角之处勒马,斜刺里穿出去慢悠悠踱到两坡之间便自下马,背上长弓,取下箭囊,大步上坡。

这坡不陡,但灌木稀矮枯零,若在坡上奔马,远远就能瞧见。郑云龙走得很快但也小心,尽量放矮身形。
而沿这坡向前走,再翻过两座大坡,山底另有一条路,便是通往金帐和斡鲁朵。

他按记忆在那坡顶找到离路最近的位置,那里往坡下俯瞰,路上来往皆在大弓射程之内。他挑了处有低矮灌木的所在坐下,取下弓箭轻轻擦拭,然后抱着弓发呆。
坡上寒风凛冽肃杀,坐在那里不动,一会儿手指就僵硬起来。郑云龙搓着手掌,放在嘴边轻轻哈气,落在空气中变成小小白色水雾。拇指上的牛骨扳指也是阿云嘎给的,先前已经用坏了一个,这个也已经有了裂纹。
先前阿云嘎没那么忙的时候,会等他一起回营,有时就会打马拐到这坡上来。当中那坡最是视线开阔,四望皆旷野,夏日里满眼皆绿,或近或远是放牧的羊群。
便是现在不见绿色,放眼去这一片苍茫也一样叫人心生安宁。
阿云嘎心情好会坐在马上哼曲儿,常哼的那首听得他都已经背得出调子。他没问过那曲唱些什么,怕问了以后阿云嘎就不唱了。

想着想着也就哼了起来,哼着哼着嘴角缓缓上扬。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他会问问阿云嘎这是首啥歌,然后夸夸他,真的很好听。

不过阿云嘎……呵,那个总是板着面孔一脸严肃喜欢什么事都闷声扛着的阿云嘎,不知有没有人发现,那终究是个比他大不了两三岁,会闹别扭会生闷气,还会口是心非捉弄人的家伙。

视线尽头有尘烟扬起,郑云龙打起精神,紧紧握住手中大弓凝神望去。没有错的,远来四骑——人数稍微出乎他最初的计划,但无碍,这距离于他,稳如探囊。

他微微绷起上身,吐一口气搭弓上箭,静等猎物靠近,他要在四骑中找到上次见过的那两张脸,务必一击必中。

耳畔忽闻背后同样有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郑云龙心中大惊,却是不能回头。四骑已渐渐由远及近,他把心一横,屏息凝神,箭头逐个扫过,锁定目标狠狠拉开弓弦。
只是那马蹄声分明未到身后,已经有人飞扑而至,那一下狠狠撞在他身上,郑云龙手一松哪还会有准头,箭贴着坡面便平射了出去。未及他再有动作,身后人趁他持弓不便,一把将他的右臂拧在身后他死死压住。郑云龙狠命挣扎,左手弃弓悄悄摸到腰间匕首,却听低低一声“别动”立时僵住。
是阿云嘎。

全身气力仿佛一下被抽走,郑云龙瞬间卸了力,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心跳。
耳旁是另一个人急促的呼吸。撞的那一下,胸口好痛。

他放弃反抗,阿云嘎便也卸去了些压制的气力,却并未放开他,直到山坡下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才松开他的右臂。

郑云龙翻过身,活动一下差点被扭脱的右肩,缓缓坐起身,仰起脸看着阿云嘎,不合时宜地咧开一个微笑。
“你怎知我在这里。”

阿云嘎刚才应是借着马的奔势直扑过来。他身上只穿着薄袄,一旁的追云只着缰辔没有架鞍,显然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顾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郑云龙瞧他下压的嘴角,便知他心里定已怒极。

“前几天我的铁匠来找我,交给我一个银镯。”阿云嘎声音里听不出明显地喜怒,只平复着呼吸站起身。
郑云龙是听明白了,在心里苦笑几声。那大约这几日阿云嘎一直在观察他,而他并不自知。

“那四人,你有把握射杀几个?”阿云嘎忽然问,语气稀松如平日训练归来。
郑云龙一怔,想了想,“至少两个,运气好些,三个。再好些,兴许四个都可以。”
“你以前可杀过人?”
“……不曾。”
“你下得去手?”
郑云龙垂下眼睫,微微扬起嘴角,“你太小看我了。”

“那之后呢?”
那之后……大概就没有之后了。
他并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哪怕这四人全被射杀,这一路的行踪痕迹,并不难追查到他身上。他想过是否要直接逃走,只是能否成功逃走不一定,却一定会牵连阿云嘎——也是可笑,他竟是如此真心实意的害怕连累他,害怕到不敢自问为什么。
他承认怕死,却并不贪生。被掳来这两年,造化奇诡,际遇仿似做梦,若还能顺便抹去大明一个心腹大患,那这一世,虽短也值。不能马革裹尸,也可魂归故里。

“没有之后啊,之后你就来了。”
他扬起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见阿云嘎站在风里唇色青白,心里忽觉扰扰疼痛,扁了扁嘴,起身解了自己的狼皮夹袄想给阿云嘎披上,被阿云嘎直接扬臂挡开。

“回答。”阿云嘎并不受扰。
郑云龙垂下手臂,狼皮袄子下摆落在沙砾间。那是第一年冬天阿云嘎给他的,那时他不太会弄,只是简单地把那几块毛皮裁缝起来。
但穿在身上,很暖。

这个人几乎夺去了他所有。却又给了他很多。给了很多他原来想不到的东西,沉沉落在心里。

“我…不会牵累你的。”郑云龙收了笑容,低声回答。

阿云嘎很久没有说话,立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
郑云龙抬起头凝神看他,见他两眼渐渐泛起些红色,忽然转身牵了追云飞身上马。
“你走吧。”阿云嘎眼望前方,语声沉静,“我放你走。”
言罢便勒转马头疾驰而去,没再多看郑云龙一眼。
徒留郑云龙紧紧揪着手里的狼皮袄子站在原地发呆,看一人一马远去,旋即在茫茫起伏坡峦之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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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可以评论那!上一篇那白马好帅阿!  发表于 2020-10-15 22:39
这是第一次 让他走的时候……  发表于 2020-9-9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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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0:04:3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离罹

回到山坳口,枣骝马还在那里悠闲地啃草皮,见他回来也只不过转了转耳朵。四下一片安宁,就象刚才那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日头已西,风更大起来,郑云龙游魂一样跨上马,一路慢吞吞信马游缰,不知走了多久,怎么回的都不知道,一抬头营门已在眼前。
他眨眨眼,睫毛上凝结的水汽漱漱掉了下来,转了两圈眼珠忽然意识到天色已暗,早过了晚饭时分。他急匆匆径直奔阿云嘎主帐去,下马时才发现牵着缰绳的手指冰冷僵硬到佝偻,皮护手不知踪影,大约是落在坡上哪里。

门口哨卫看到他微微点头,和往常一般并无异色。他略犹豫便掀门而入,灯火都已点上,阿云嘎立于案几前写字——他有空时候常会如此——一切与平日里无虞。
唯一不同的,炕桌上早已摆好了餐点,平日里这都是他做的事。

阿云嘎一向用餐简单,今日倒是颇为丰富,桌上有肉,还有酒壶。
郑云龙怔怔看着。灯火温暖,他的心却不知为何慢慢沉了下去。

阿云嘎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手腕急转,笔势开盍,拉出婉转一笔,稳稳收住,才将笔轻轻放下。

他从旁取了个布袋子,绕到桌畔坐下,看郑云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自己,便淡淡道,“你过来。”
等郑云龙慢慢挪过来坐下,他给自己和郑云龙都斟上酒,“蒙人饮酒,有很多规矩的,但你是汉人,我就不跟你说那些了。你跟了我两年,虽是我掳来,却真心护我……这杯酒过,你我从此再非主仆。”
他并不看郑云龙,径自把自己的酒喝了,然后把袋子打开。

“你一路向南,尽量走大道,不要着急贪近,东南向有两个大水泡子,冬日里结了冰不易察觉,你若贪近道掉了下去,便无人可救你。大道上哨卡是多,但不用怕,”他从袋子里摸出个暗红色朱漆令牌,“这是我怯薛营办事专用的通行令牌,可保你此去板升沿途我将士不会为难你……但进关前记得毁去,免被搜到,当你奸细。你一骑轻装,六日应可到板升,这些肉哺奶干你吃的省些,六七日当可撑过。若真是偏了路,遇上他部游民穷寇,切记躲开,不可硬敌……”

“为何放我走。”郑云龙眼眶发烫,忍不住打断他絮絮叮嘱。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不想走吗。”
郑云龙一时竟被噎住,心中百感却不能言,避开目光低下头去。
“我想走,你就放我走?”
“也许明日我便改了主意。”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此事……当日在板升,你为何改了主意,你原本,”郑云龙扬起脸,“是要将我扔下的。”
他那时意识虽迷糊,却是醒着,他分明记得阿云嘎初时打算将他丢弃。彼时他一身皮肉外伤发着高烧,驻营地又在荒原之上,日炎夜冷,若被扔下,无食无水无药,怕是连一日都扛不过去。

“你居然还记得那些,我却不记得了。说起这个,”阿云嘎从腰间拔出把匕首扔进包裹,“把这拿上。”

郑云龙一愣。他自是认得这短匕,这初见便横在他项间,之后更是多次令他记忆深刻的利刃。
“不要误会,这不是临别赠礼。”阿云嘎唇角泛起些微凉笑意,“只不过这刀和你颇有缘份……我今日放你走,日后大约见它便会后悔我今日做的蠢事。”

郑云龙默默执起短匕,刀身仍带着些微体温。应是西域过来的样式,比一般的腰刀要短小许多,隐于腰间不易教人察觉。刀柄素白泛黄大约是羚角,无镶无嵌,只是摸得多了光亮滑润。刀鞘牛皮所制,也是至简,无甚花样。唯刀刃锋锐,吹毛可断发,切肤不见血,是阿云嘎的贴身防武。
上次此刀过手,阿云嘎尚自恫吓他,若敢逃走便将他打废了扔出去喂狼。
言犹在耳,恍如隔世。

“还说你不记得,”郑云龙握紧匕首,“不记得你又说这刀和我有缘。”
阿云嘎一时语塞,缓缓垂落眼睫。
“你若知道,大约会笑我……不过也无妨,就让你笑一次。”阿云嘎睫毛闪动,如飞蛾抖羽,“那是我原先的坐骑,你听说过的那匹。”阿云嘎轻轻吐出一个鞑靼名词,想来是那马的名字。
郑云龙当然知道那马,追云和闪电的父亲,那吉说那是阿云嘎最喜欢的马。而阿云嘎说,他亲手杀了它。

“那次,是中了伏,我这里只有十余人,他们却有百来骑。到后面打得乏了,刀劈在骨头上,抽回来都觉得费力。”阿云嘎说得很是平淡,郑云龙却听得心惊肉跳,不知当时要惨烈到何种程度才会力竭到这般境地。“我知你喜欢长武,可注意过砍马刀……我那时都不记得刀是何处挥来。他忽然立起来,帮我挡了那一刀,却是硬生生被砍断了一条腿。”
砍马刀,既长且重,极耗体力且攻击迟缓,但威力惊人,别说断一条马腿,连人带马劈了都是可能。

“我滚落在地,他就倒在我身边。伤他的人,我自是豁出命去砍了……但后有追兵,我又救不了他。我拿刀对着他,他大约是知道我要做什么,却是连挣扎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我。”阿云嘎忽然抬起头凝视着郑云龙,“你看到过马流泪么,那天,我看到了。”


“而你那时,忽然就让我想起他,也不知道是哪里象……大概是,看上去贪生,又不象怕死。”看郑云龙怔怔地看着他,阿云嘎干干地弯了弯嘴角,“好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是不是觉得甚是可笑。”

郑云龙缓缓摇头,“我只是,从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
“大概说到马,话就多些。他跟了我6年,原来以为他会跟着我更久些。只是后来想想,我的命,终也是要交给腾格里的,太多羁绊,原不适合我。”阿云嘎淡淡道,“此事纵是任性荒唐,不过留了你这条命下来……也是不错。”

“我……”郑云龙终于将酒杯举起,“谢你。”

他仰起头一口将酒饮尽,放下杯却见阿云嘎正静静看着自己。明明看他表情平淡无波,怎就觉得那人定是无比难过。想起这杯酒后两人再无干系,忽然鼻间一酸,心气翻涌。
“若你想知,我家住在燕京城……”
话才说得半句,已被阿云嘎打断,“你若还想归去,便不要再说下去,否则我怕我立时后悔。”阿云嘎眸色沉沉,“我知你是郑云龙,足矣。”

“望你归去后,你我此生再不要相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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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8 00:0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决意

郑云龙几乎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很早爬上炕去,却是翻来又覆去,脑海里全是烛火跃动下阿云嘎的脸。凌晨时分迷糊睡着,却又梦见了阿云嘎。

一会儿是阿云嘎在火光里跳舞,不知怎的就忽然站在他面前幽幽对他说,你心不在,人在又有何用,然后塞给他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腿肉转身就走。他急忙去抓阿云嘎的手臂想要解释,阿云嘎却又忽然一身是血拿刀指着他,说你留在这里定会对大汗图谋不轨,与其让别人杀了你,不如我来了结你性命,然后一刀刺了过来。

郑云龙猛地惊坐而起,一身是汗,心犹自狂跳。屋内漆黑,他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那些俱是梦境,却仍坐在那里发了半晌的呆。
  他向来心大,甚少做梦,便是围猎归来那几晚睡不踏实也未曾惊梦。偶尔发梦总是父母,尤其母亲,间或是府中花园或檐下的燕窝。但不知何故总是模糊,有些甚至还是幼时光景。

这是他第一次梦见阿云嘎,却是清晰逼真至此,一时竟分不清刚才那些话是只在梦里,还是昨夜阿云嘎真的与他说过。

他起身,掀起一角毡窗,火把已灭,晨曦微明。他在屋内茫然转了两圈四顾,又回到炕台发呆,摸出腰间短匕轻轻摩挲许久,直到帐外有隐隐人马之声,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收拾。


一大早追云却不在马厩,那阿云嘎也定已不在营中,原本尚在犹豫的作别自是不用再多虑,郑云龙心里却一片怅然。
闪电原本是躺在母马身边休息,一有动静早已立了起来,辨出郑云龙便伸出头来凑他,轻轻刨了两下蹄子。郑云龙下意识便伸出手去抱住它脖颈,抚摩几下眼底发热,忍不住狠狠抱住,蹭得马脖子上湿乎乎一片,许久才撒开手,抱了两捆草来添上。

他牵了枣骝马去,负上两皮袋子水和干粮,除了两套弓箭和长短腰刀没再多带武器,朝着阿云嘎大帐方向看了许久才上马。冬日晨间雾霭浓重,不多时睫毛上全是凝结的水汽,郑云龙奔出营门又停下马,转头看着雾蒙蒙晨光里层叠排列的营帐,抬袖拭干睫上水痕,紧了紧狼皮袄子和帽带,打马向南。

待日上三杆,郑云龙已奔出几十里去。朝雾散去,天地间一片清朗,他脑中却混沌不能思想,仿如尚未苏醒一般。前方马上要过第三道卡哨,那也是怯薛所辖最后一道卡哨,过去之后便是真真离开土默特大营了。

他放缓马速,有心只是要马稍作歇息,却不禁又圈马驻足,回头北望。

天色湛蓝,晴空万里,离离原上,旷野茫茫。或有几棵孤伶伶的树在那里,冷硬沉默,无悲无喜,明春或发新芽,或已死去。而一定会有漫山遍野的绿,在来年重回这片广袤大地,生生不息。

目力所及,远处山顶孤树旁,似也有一人静静立马于山顶,郑云龙只觉心跳漏去半拍,立时站定极目远眺,孤树是孤树,哪有人影在旁。
他犹自不甘,又眯眼细看许久,便是冬天,日头一样晃眼,一直到阳光灼目逼出眼泪,才不得不低下头去闭上眼晴。眼前一时俱是瞳瞳黑影,郑云龙不由轻笑出声,任泪水颗颗落下,打在马背,滚落尘土。

过得卡哨,郑云龙立时打马飞奔如腾云。这两年间,他从未曾这般狂奔过,悠悠天地间无拘无束,唯有耳旁烈烈风啸。
略有相似围猎最后那晚,阿云嘎到营外荒野来接他,追云也曾短途狂奔,完全不似马背上有两人,同样的耳边风声呼啸,只是身后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一通狂奔不知奔出多久,他也不知节制歇息,直至马力渐竭速度渐失,一个失蹄,他竟完全不控缰抱马,任凭自马背抛落,在沙草地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躺着,一动不动。
  直到那枣骝马慢慢踱来,不安地在他身边踏蹄,垂下头来在他脸侧喷着热气,他才忽然伸出双臂,抱住马头。

“对不起……”他低声说,用额角顶着马头,睁开通红双眼,却是直直望着天空,“对不起。”
  他缓缓起身,也不去拍一身的灰土,只是给马卸了鞍辔嚼子,任它在一边休憩食草。

他慢慢走到开阔处,向着南方笔直跪下,深深触地叩首。动作极慢,起伏九次,最后一次,长跪不起。

日落时分,阿云嘎带着人马归营,在营门口正好遇上伊里奇,便勒了马齐头并行。这些时日因为阿云嘎忙于商议金帐南迁事宜,两人有些天没见上,伊里奇遂将近日防务军需逐一报于阿云嘎,一直从营门说到阿云嘎帐前。

“你脸色不好。”伊里奇忽然说。
阿云嘎翻身下马,将马交于身后军士,露出些疲乏笑意,“这几日事多,有些伤神。”
“大龙没照顾好你吗,”伊里奇坐于马背,看着阿云嘎,“他人呢?”
“我差他去做些别的事了。”阿云嘎转过身去,“明日我会在军帐议事,迁营诸多事宜,还须好好理上一理。”

话里多少有逐客的意思,伊里奇却不动,“他去做何差事了?”
阿云嘎身形一顿,缓缓转过半张脸,“哥哥是要管我的家事吗。”

声音微凉,伊里奇只听的背脊一冷,急忙低首合胸,“属下不敢。”
再抬头却是一脸忧色恳切,“今日哨卡来报,他持令连出三关,这看来,你是知道的……”
“我给的令牌。”阿云嘎淡淡回答。
“你是当真差他做事去了,还是……”伊里奇踌躇着却不敢说出口。

阿云嘎的肩深深起伏了一下,“你回去吧……我确有些不适,其他事明日再议可好。”
伊里奇神情固执,“我只是怕大汗若知此事,照他性子,恐是会起疑心——”
阿云嘎猛然转身,神色肃冷,“跟你说过几回?便是自家营盘也不可妄言……大汗日理万机,何来闲心管我家奴。此事已过,日后也勿提及。”

伊里奇自知失言,却是犹有不甘,似要再说几句,忽然神情僵在脸上。
阿云嘎顺他目光转身,一时连呼吸凝住。

郑云龙半个身子从帐中踏出,睁着一双大眼,一手推门一手尚掀着毡帘。看上去象是被两人声音惊动,所会蒙语却仍不至听懂二人在争执些什么,故而神情现出些茫然,见两人俱盯着他看,便踏出门来行礼。

“将军。”他用极低的声音,低着头。觉有目光如锥要在他头顶钻出洞来。
阿云嘎缓缓抬手卸下头盔递来,他便自然接过,一如寻常。
阿云嘎扭回头看着伊里奇,神色淡然,“怎么,他归来无人报你吗?”
伊里奇深深看了一眼郑云龙,扭转马头一言不发扬鞭打马而去,身后人马相随,带出一片烟尘。
帐内油灯一盏,烛火两枝,桌上已摆好简单餐食。阿云嘎扫了一眼,眼角渐渐泛红。
郑云龙放下头盔便走回来,象平日一般绕到阿云嘎身后帮他卸甲。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上遍是各种粗茧,早已褪去当年细嫩。
肩上角扣四,腋下平扣六。
他解开他肩上最后一个皮扣,轻甲落地,他却忽然收拢了双臂,从身后紧紧拥住阿云嘎。
“你若想知缘由,”他慢慢将整张脸埋在那人肩颈之间,一时鼻间酸涩,声音微微发颤,“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我的闪电……可以么。”

(TBC)
若有君在身旁
夜中灯儿不再长
若有信在书房
画只燕儿去南方
庭院昏黄
依背战场
说情话
断肠



点评

6眼泪了  发表于 2021-4-4 14:09
允诺此生 相依相伴 想念婉婉模样  发表于 2020-9-9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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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8 00: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在追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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