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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过云未雨(更新至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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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14:05: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少肉 
说明: 90年代医疗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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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94年,上海的春天还没彻底温暖起来。
M医大附院的报告厅是栋老楼,位于三楼上,进了楼就更加凉一些。
因为老旧就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一前一后两个出入口,人从前面进来,也从前面出去,后门正对着洗手间,不是主要通道。这就导致只要有人来报告会迟到,都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进门。
于是,只要不是强制要求,在院医生们来听报告都不是特别踊跃,扣点儿工薪分拉倒,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姗姗来迟实属没有必要。加上医生排班时间本身不是很固定,M医大附院的学术报告会常常松散得和这所医院的严谨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这天来的是一位台湾心外专家,院里比较重视,该叫上的都叫上了。
台湾人说话软,讲到个别英文单词尤其带着意犹未尽的尾音,蔡程昱抠着脑袋,冥思苦想对方刚才讲的单词到底是怎么拼的,他已经记了四五页纸,旁边没一个人比他认真,直到发觉两位女医生聊天的声音太大,抬头才见到郑云龙从前门进来了。整间大厅的人都抬头看向他。
人长得帅就格外引人注目,就连台湾医生也停下,笑着说还以为是演员。
如果蔡程昱没猜错,郑云龙应该才从手术下来,中午他特别留意了手术室安排,郑云龙要参与个心脏搭桥,看时间差不多。
通常这种情况郑云龙是不会来听报告的,手术后他习惯睡一阵子。可这会儿不仅来了,还听得很专注,在报告厅最后面搬了把椅子靠承重墙坐着,耷拉着眉毛,谁跟他说话都没理会。
散场时郑云龙走到前台和台湾人聊了几句,这次主要交流的是术后体外循环的新技术,蔡程昱连忙收拾好笔记跟着去听他们说的什么。
他来医院实习期是半年,院系主任把他交给郑云龙带,耳提面命让跟紧郑医生多学。郑云龙不太爱搭理实习生,不过对蔡程昱是个例外,他跳级太快,比进医院的同辈要小上四五岁,穿上白大褂像是偷来的,病人不听他讲话,所以平时会诊或巡房都带着他。
“没啥意思,这人就是来推销器材的。”出了会场,郑云龙睡眼惺忪地对蔡程昱说。他嗓门大,据他自己说是遗传了京剧演员的家学天赋,三五双眼睛又看了过来。
蔡程昱左右张望:“……龙哥,后面院长还在。”
郑云龙醒悟一般点点头,才没再说话,两人从转角楼梯排队下了楼,天色已经暗了。对面五层的住院楼灯火通明,在春天的夜风中却相当安静。
“一起吃饭吗?”郑云龙问蔡程昱。
蔡程昱这时记起上周郑云龙带他出去吃虾,他在水单上盲选了两瓶进口饮料,喝掉人家六十多,怪不好意思的,一直说找机会请回去。刚想说我请,又见郑云龙一脸瞌睡,不知道时机对不对。
郑云龙居然没让他接话:“我有个老同学来看我,你跟我去宰他。”他话说得豪迈,水浒里山东人的口气,让蔡程昱一下子对这个还没见过的大哥产生了怜惜之情。
前辈的同学聚会,正常人多半就不凑热闹了,不过蔡程昱从小到大都扎在超出他年龄一大截的人堆里,很习惯像孩子似的被带着,于是稀里糊涂地跟着郑云龙去见了老同学。

老同学是个蒙古族,乍一看五官浓郁十分成熟像个外国人,穿着件与长相不符的鲜艳外套,一笑嘴边翘出酒窝,见了郑云龙上前拍了拍:“来上海之后成了大忙人,四五年见不着你呀。”
蔡程昱在旁边寻思不对,龙哥到上海也才两年啊?不过大人说话他不方便插嘴,叼着根吸管喝可乐,吸管上破了个口子,还把水蹦到眼睛里。
郑云龙把菜单扔给蔡程昱,叫他随便点,不要客气。蔡程昱还真昂首挺胸地拿着菜单对服务员:这个,这个,这个……医院食堂吃得让人伤心,一出街他觉得格外扬眉吐气。
内蒙人被逗笑了:“你从哪儿捡了个倒霉孩子。”
郑云龙居然破天荒夸了蔡程昱,扬了扬眉毛:“不倒霉,捡了他之后我运气都好多了。”
蔡程昱点完菜反应了一阵才惆怅地问:“龙哥,原来我是捡的么?”
郑云龙筷子敲着桌沿笑:“不然呢?”
这个叫阿云嘎的内蒙人居然不喝酒,蔡程昱是一杯倒,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很快结成了统一战线,嫌弃起郑云龙对于酒精一事的执着。郑云龙菜没吃两口,三罐啤酒已经下去了。
饭间蔡程昱得知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阿云嘎还是班长,毕业之后留在首都九医,现在是某科室副主任。
纵然蔡程昱不是很能洞悉医院的人事门道却也明白,科室主任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马上奔着21世纪去了,大医院不少专家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龙哥的班长那么年轻到这位置一定很厉害。
阿云嘎稍微解释了一下,一脸谦虚:“我们是服务少数民族患者的政策性窗口科室,沾了我们蒙古族的光了,哎呀,大龙知道的。”
郑云龙神色茫然地点了点头,继续用筷子敲他的酒杯:“他只能在九医那群老古董中间显年轻点儿,要出来,去哪儿都算老的。”
酒足饭饱三个人向外去,郑云龙喝多了直往阿云嘎身上靠,站在路边勾着他的脖子凑在耳朵边上,满脸酒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阿云嘎冲蔡程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们院长的坏话呢,不能让你听见啦。”
郑云龙表示同意:“都是哔哔哔的话。”
他们一直走到M医大附院旁边的十字路口,阿云嘎说他要搭一站地铁,刚刚开通没多久的上海1号线在脚下发出啸声。郑云龙好像真醉了似的,毫无预警地抬手,捏了一把前面的屁股。
蔡程昱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阿云嘎骂了一声:“傻逼。”迈开长腿,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过了街。
郑云龙瞧着那道背影笑得挺开心:“没意思了,以前亲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啊?”蔡程昱的确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晚上他完全在这两人的情绪状况外。
哪想到郑云龙还会大方地补充说明:“我跟他亲过,不过都是不能讲的,哔,哔哔——”
蔡程昱对此并不好奇,或者说是不能吸收,又或者此刻郑云龙的精神状态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郑医生没有下午那会儿困倦的样子了,更不像是醉了酒,用一种难得一见的清醒表情掏出根烟含在嘴边,却险些被擦身而过的自行车撞到。
“册那,眼睛瞎脱啦!”骑车的人骂他。
“眼睛还在的。”郑云龙用南腔北调的口音应道:“心脏刚跑掉。”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06:4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二、



酒店的房间里有瓶空气净化剂,阿云嘎低下头拧开喷了喷,喷头很紧,他一用力就摁过劲儿,然后在那片香味中愣了下神,感觉自己是只快被熏晕的虫。

作为医院代表到上海来开会,待遇比以往好了不少,酒店都是带香的,去年还是住的招待所。

因为这次的会比较重要,得上台参与一个捐赠仪式,院里专门给阿云嘎配了一套西装,钱从他工资里扣的。阿云嘎从小在草原上骑马,非要让他挑,他肯定不乐意穿西装,但场合所需,他没得选。

灰蓝色的西装不是特别合身,裤子紧了些,他在腰侧摸了摸,感觉自己最近长肉了,原本想保持运动走一段路,看表发现时间不太够,还是出门打了个车。

出租车在M医大附院附近稍稍被堵了一下,一大早医院人满为患,自行车挤满了一整条街。阿云嘎把脸贴近车窗向外看了看,医院大门向阳而开,前后三栋楼,最后一栋是新修的,特别高,在附近的建筑中鹤立鸡群。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在那栋新楼里,因为几个月前听他说过搬到新楼去了,环境比较好,监护仪都是从美国拉回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郑云龙此时在哪个窗口,就这么瞧了一眼。没多会儿自行车流过去,马路平顺,高楼被抛在了身后。



阿云嘎和郑云龙满打满算三个月没见面,却的确像过去好几年了。郑云龙很少主动来电话,常常是他打过去,之前有段时间打得勤一点,他们医院的接线护士快认得阿云嘎的声音,索性就不再打了。

由于三个多月前那次来上海不太愉快,或者说郑云龙到上海这两年间,他们之间的沟通都不能说非常良好,导致阿云嘎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诸多成见。

他看了看手表,昨天晚上吃饭,郑云龙一定要和他对时,并固执地把自己表盘上的时间调得比阿云嘎快了两分钟。

“有什么事儿,我就比你先知道了,对吧。”郑云龙满意地说。

当然这个逻辑非常吊诡,阿云嘎当时还没太反应过来,却在台上领导长篇累牍讲话时又想到了这件事,调表并不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看表反而显得更加漫长。

台上的人十个里九个半他都不认识,全是上海的医生,其中几个发言还讲上海话,一句都听不明白。他的右侧隔走廊坐着几个M医的医师,阿云嘎打过几次照面,但说不上熟悉。

那个徐医生,从荷兰圣安东利亚医院回来的,那个刘医生,国字脸,好像这两人都跟郑云龙关系不错。

阿云嘎低着头,钢笔在手上转了一圈,在稿纸上画出两个小人儿,长头发女人和方脸男人。他没学过画,此时纯属走神,表情一脸严肃,任谁都瞧不出此刻他正开小差,然而左边胳膊蓦地被人碰了一下。

阿云嘎吓了一大跳,笔落在地上,周围有人望了过来,他赶紧把稿纸翻了一面,重新端正了坐姿。他曾在部队待过一段时间,坐姿总是笔直的。

碰他的人是个年轻孩子,挨墙站在阿云嘎身边,先前阿云嘎完全没留意到他。

那孩子却一脸欣然:“嘎子哥。”他这么叫他。

通常这么叫他的人不是学弟学妹就是病人和家属,阿云嘎偏过头打量他,翘鼻子,娃娃脸,是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衣袖,弯下脑袋低声道:“一年前,我堂姐去北京治疝气,是你给她做的手术,我跟你见过面的,我叫方书剑。”

阿云嘎轻轻地哦了一声,也说不上有没有捕捉到一年前的记忆。

方书剑继续道:“当时我不知道叫你阿医生还是嘎医生,你说叫嘎子哥,我就觉得特别亲切。那次你的医德完全折服了我,我自己也是学医的,是你让我坚定了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的信念。”方书剑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阿云嘎这才想起来一些,那段时间的确有这么个学医的病人家属,常来向他询问一些专业知识,没想到还有碰上的时候。

“你还没毕业吧,怎么进来的?”阿云嘎一脸庄严,把那张画过小人儿的纸折了起来。

方书剑示意着前方的台上:“陪导师来的,我还要上台做礼仪,帮忙颁发捐赠牌。”

阿云嘎笑了:“行啊,我也要上去。”

方书剑开心坏了:“本来以为来这里辛苦又无聊,没想到碰上你,实在太好了!”

年轻人充满热情活力,就连上台都是一蹦三跳,被他导师白眼才稳了下来。阿云嘎和那位徐医生站在一起,一人手上一块牌,上面是捐赠给西藏民办医院的设备和资金总额。

相机的闪光灯雪片般亮了几下,记录了这一刻。阿云嘎总觉得自己闭眼睛了,他不太会拍照,从小到大很多人说他长得好看却不上相,他也没当过真。

走出会场后,又见方书剑跟了上来。先前阿云嘎已经给他留过一张名片了,告诉方书剑到北京的话可以来首都九医找他,但这孩子竟然还有话要聊。

“嘎子哥,下半年在湖南长沙有个大型的医学研讨班,全国各大医院都有专家去的?你是不是会去?导师说要带我。”方书剑提问的模样挺拔又执着。

阿云嘎对他挥了挥手:“不一定呢,再说吧。”



方书剑说的研讨班阿云嘎知道,院里年初就在让他报名了,只是听说学习时间特别长,统一食宿,住进去就一个多月,阿云嘎的意愿不太强烈。况且,这种场合,郑云龙一定不会去的。

阿云嘎低下头看了看表,距离他回北京的夜班火车还有一阵子,官办单位就是这么现实,来的时候安排飞机,回程待遇全下去了,普快列车三十个小时。

傍晚时分,细密的飞虫侵扰着高个子的头发,极小的蚊蝇,不到草原上的十分之一,阿云嘎晃晃手抓了一只,见没被捂死,又放开飞走了。M医大附院和火车站并不顺路,于是阿云嘎果断地同原本想去的那个方向背道而驰。

他异于常人的成长岁月带给他一种单线条的思维方式,加上非母语环境特有的原生障碍,阿云嘎总不习惯在一时间让过多的内容占据大脑。面对接下来三十个小时的漫漫长途,他决定在等车的间隙里,要省着点儿想郑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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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郑云龙有点过敏性鼻炎,在春季容易复发,M医住院部楼下新种了两排垂丝海棠,花粉飘飘,每天一路过就要揉鼻子。

他去药房拿了盒过敏药,刚到了自己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拆盒,护士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加2床的余老太太心跳停了。

郑云龙让护士准备肾上腺素,连忙去瞧病人。病人88岁了,虽然看上去并没那么年迈,每次和她交流都意识清醒,思维活跃,还扁扁没牙的嘴信誓旦旦一定要活到2000年。家里人说什么都要求抢救,然而年纪太大,电除颤用不了,一针肾上腺素下去,郑云龙给连续不停地给做胸外心脏按压,手臂按到快没知觉,感觉可能真的不行了,哪知道监护仪上又跳了起来,不得不说是生命的奇迹。看来老太太确实想跨世纪。

忙完松了口气,且无论生命质量如何,救回一条命总归比眼睁睁看着人没了心情好些。回到办公室,郑云龙拆开了那盒过敏药,想倒杯水,保温瓶口出来的水一半撒在外面,他甩开自己发抖的手,不再折腾着倒水,直接把药抛进嘴里嚼了,像吃糖丸似的。

可是药是酸的,这种酸涩带给他类似于某种被吃飞醋的体验,他还觉得挺有趣。吃完回味却很苦,郑云龙拉开抽屉想找烟出去抽,发现里面躺着三枚奶片。

奶片是阿云嘎的,他三个月前来过的那次,招待所条件太差,郑云龙让他住家里。有一回出门穿了阿云嘎的外套,把衣服里的内蒙奶片顺走了。

想到阿云嘎,郑云龙关上了抽屉,毕竟就三枚,吃了就没了。



下午科室主任把郑云龙叫去了,跟他说下半年在长沙有个大型医学研讨班,院里想送他去参加。

郑云龙早就听说这事,但想也没想就给拒了,他实在不感兴趣。

主任垮下一张老脸,告诉他这是国家科研性质的研讨班,参加对他评职称有好处。郑云龙还是不乐意,没搭腔。

“多考虑一下吧。”科室主任说,“我们院这种机会虽然比其他医院多些,但上升通道到底是有限的,你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想,当初干嘛从北京到上海呢,难道不是因为这边发展更好吗?”

还真不是。郑云龙很想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在医院他由于过于我行我素得罪的人已经不少,把手揣在白大褂里,点点头出去了。

他从北京到上海只是因为M医能让他进心外科,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这家医院的确给予了他很多机会,特别是和M医科大学一衣带水,环境当然比他早些年在小医院时清冽和自由,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北京没有让他从事心外工作的可能性。

大学毕业后,郑云龙他妈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卫生部的铁饭碗,全家开心得不行,结果没干两个月郑云龙就辞了职,回青岛家门都没让他进。

所谓的铁饭碗让人痛苦,每天开会,他们单位还习惯会前敲铃,一听那铃响郑云龙汗毛都要炸了,唯一能放松就是去厕所抽烟那两分钟,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待。

他1988年医专毕业,在学校学了四年心胸外科,不给他进医院,让他下半辈子守着茶缸开会,他坐不下来。

最后得益于在校老师的帮忙,在北京城南找了家职工医院干着,每天给方圆十里的居民看病,好些老头老太太他都认识了。病人情况一严重就转大医院,上手术台的机会寥寥无几。

郑云龙到上海是92年,上海发展节奏快,他十几岁时来过一次,记忆里是阴暗潮湿的弄堂和不见晴日的天气。这回拖着行李箱到上海见到车水马龙的城市,的确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起因是认识的一位医师牵头,在上海做一个心外科的课题,邀请郑云龙去,原本以为两三个月,没想到一去就是两三年。

直到在上海找好住处定下来,郑云龙才把这事告诉阿云嘎,都没当面说,电话里讲的,话刚说到一半,那头果然炸了。

郑云龙把听筒从耳朵上拿开,过了会儿提起来,那人还没念完,到后面单薄的汉语都磕巴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他低下头:“嘎子,我不是和你商量。”这么一想,他人生中的大关节都是自己决定,不见得都是对的,但拦不住他的行动。

“我没有办法理解……!”郑云龙闭着眼睛又把听筒拉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郑云龙摸不准阿云嘎此时是个什么状态,但生气是肯定真生气,他甚至可以想象他的表情,所以才不愿意当面说。

心跳快起来,像面对着一堵沉默的墙,他还有话要对墙说。

也许他一离开,有些事也可以有个终点,至少在那时郑云龙是这么想的。



上海的三个月课题完成他回了趟职工医院,领导以为他回来销假的,哪知他办了辞职。他的身家细软很少,就一个小行李箱,从北京到上海坐的慢车,一路四十多个小时,眼见窗外天黑,又眼见窗外天亮,外面站台明明有人声鼎沸,车厢里人满为患,他却觉得荒凉。

从未独自离家走那么远,郑云龙也不知道再过些日子会不会灰头土脸地走回头路,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试一试。

“你在那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啊。”阿云嘎在电话里说,不用他唠叨郑云龙心知肚明。阿云嘎特别着急,言语里的气音变得很细,最开始的凶劲也软下来,他平时很少是这样的语气。

“嘎子,已经定了,我真去。”郑云龙叹了口气,他用几句话彻底把阿云嘎嘴给堵上了。

这些年阿云嘎太照顾他了,郑云龙连对他说“不”字都几乎没有,习惯于听他的,一半源于依赖,一半源于懒惰。当然还有别的,郑云龙不知道该塞给哪个位置。

他在夜色茫茫的列车中,在陌生人乱七八糟的呼噜和沉闷不堪的空气里想到了阿云嘎最后漫长的沉默,那段沉默竟然让他产生出一种别扭的愉悦。是不健康的,但他需要这个。

“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他对着发热的话筒说。

他听见阿云嘎模模糊糊哼了一声,又立刻打断了他:“就这样吧,我走了,反正之前跟你说的事……算了,你也不喜欢我,那还操什么心。”

郑云龙勇气十足,他没有挂断电话,反而停了一下等阿云嘎反应,如夜色一般的沉默让他心如擂鼓,却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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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阿云嘎回到北京遇上一点小情况,院办公室的大姐在午休时找到他说九医给安排的职工宿舍有变动,他们90年前入职的医生统一更换宿舍,老楼房要拆掉,找个临时的小区暂住,听风声说是一年内要给分房了。

这事在年轻医生中传开,群情十分雀跃,能有新房住谁还愿意住宿舍里。高兴归高兴,阿云嘎挺舍不得之前的老楼,毕业之后在那里过了六年,一进家门就很踏实。

所谓的踏实其实是相对的,他注定是个难以安然的人,远在天边的家庭和故乡赋予了阿云嘎太多早熟且复杂的东西,尽管打心底并不愿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这是他的应对,没有选择。

所以,从一个相对踏实的地方搬离让他有些惆怅,光医书就整理出了三个麻袋。走廊的角落里有架被遗弃的钢琴,阿云嘎会一些,常坐在那里弹琴,有老乡来寄住,他们能唱出让整栋楼都听见的蒙歌。

如果不是郑云龙去了上海,收拾出那些属于他的东西还要多些,包裹着血管的心脏模型,宽大土气的外套,从床底下滚出两颗篮球,都不是阿云嘎的。

阿云嘎看着篮球在脚边滚了一转,还是弯腰把它抓起来放进了编织袋里。

至于那颗心脏,做得十分逼真精细,据说是三年级下学期郑云龙吃了一个月素从一位学长手上买的。这都没带走,说明郑云龙当时是真不想见他。

阿云嘎进医专比同班同学年纪都大,虽说他们那会儿读书年龄本来就参差不齐,但算上个人经历,他总觉得他的同学都没长开。郑云龙又尤其是孩子。

郑云龙从卫生部辞职出来那年和家里矛盾很深,人又穷折腾,去职工医院上班工资还不够吃饭。阿云嘎不仅当了他四年班长,他们还四年同寝,于是照应成了习惯。郑云龙无论什么事找他,他都力所能及地帮助。

即使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想割断这种已经走偏的生存关联,但看到郑云龙的眼睛他又妥协了。

郑云龙以前总跟他说:“那我就听你的。”

事实上这人的主意比他大多了,如果真听他的根本不会走。

即使阿云嘎后来认同他的做法,那是好的选择,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王晰是阿云嘎同事,超声科的,首都九医唯二两台B型超声诊断仪就在他手上,科室虽偏,颇有大权。由于工作性质,每天会接待不少身怀六甲的女患者,导致他总是一脸看淡人间是非的慈悲模样。

敲了敲阿云嘎办公室的门,王晰走进来说:“上周你给我那病历,就你们内蒙老乡,预约了检查,但一直没来过,病历还你。”

阿云嘎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内蒙驻京办给送来的病人,据说是哪个旗长家的孩子,驻京办打电话来问过几次,不回复不行。

他所在的科室是政策性窗口,给少数民族病人专开的通道,除去问诊时段,还有这样的日常对接事务。

于是按照规定把情况和驻京办说了,驻京办那头是个内蒙大姐,一通絮絮叨叨像是想找个人倒苦水,才知道那姑娘未婚怀了孕,这会儿和家里闹情绪失踪,她父亲天天来驻京办坐着,说是他们给送医院的,要负责把孩子找回来。

“人不见了你找警察对不对,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大姐语速飞快地说着蒙语,阿云嘎安慰了两句,剩下的事就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了。

没想到的是,那天下了班在医院门口发现那女孩了,蒙人在汉人中总是一眼能看出来,即使女孩长得挺白净。

“现在还能做检查吗医生?”女孩也认出了阿云嘎。

阿云嘎看了看时间:“超声科应该下班了,要不你明早上来,我帮你说一声。”他又补了一句:“你父亲在找你。”

女孩往医院大门里看了一眼:“不用了,我再找时间来。”

她转身没走两步就到了一个小伙子身边,两人手挽着手离开,满脸是笑。

经过思考,阿云嘎还是给驻京办打了电话。王晰跟他抱怨,说那姑娘见了她爹就不要命地喊,好像那位旗长并不想要这个外孙。

“嘎子你是不是又管病人闲事了?”王晰问他。

阿云嘎说:“父母有权知道孩子的情况,她还有家里人关心她。”

王晰不同意:“话是这么说,不是全天下的父母都是对的。”



阿云嘎不想聊了,他的确没什么立场同人谈论父母,只是做该做的事罢了。

他还记得关于这个话题当初跟郑云龙争过,郑云龙不回家企图挤在阿云嘎的宿舍里过年,阿云嘎对他说其实他们肯定希望你回去,他们和你吵是希望你好。

郑云龙顶撞他:“不是父母的关心都是对的。”

阿云嘎的人生还来不及体会父母“不对”的关心是什么,甚至都想不起他们的样子,父母就已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了。

“有时候你需要理解别人的喜怒哀乐。”阿云嘎措辞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尽管他知道自己想表达的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同时知道郑云龙其实听不进去。

然而郑云龙听进去了,并直愣愣地张着嘴反驳:“那你怎么不理解我?”那会儿他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仍能看见眼底透亮。“理解我一下,我那么喜欢你。”

他动静很大地撑起身体凑上前压制住阿云嘎,阿云嘎想躲却没有回避的空间,硬生生地接下了他的亲吻,唇片潮湿,舌头气势汹汹地舔过他的嘴角,好像小时候养在草原上的动物。

阿云嘎推开郑云龙时,郑云龙已经被这个吻安抚了七八成,他擦了擦嘴,一脸自得的样子说:“行,过年我会回去的,再让我住两天。”

阿云嘎在那两年间遭遇了太多的变故,一度认为自己和寻常人并不相同,面对感情更加无能为力。他的壳子外面像是被贴了层铁片,铁片收紧时骨头和皮肤都是寒冷的,郑云龙在外面拿着小锤子敲敲他,隔着外壳,传来响声。

看上去郑云龙似乎索求的不多,一个亲吻就很是安慰。

彼时阿云嘎还没能很全面地去解析那样的认知——

原来需求不完全是一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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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08:4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是从一个吻开始的,至少在郑云龙心中那是一个吻,他相信阿云嘎会同意这个观点,不然不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初吻。”

在医专他们同寝四年,四年间是彼此什么臭德行都知道的室友,连对方的裸体都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当初他俩体型差惊人,郑云龙壮硕,阿云嘎枯瘦,脱光了都没啥好稀奇的,不仅产生不了任何遐思还眼睛疼。

或许和郑云龙与生俱来的性癖不无关系,他喜欢听阿云嘎说蒙语,在阿云嘎给家里打电话或偶尔唱歌,甚至包括说梦话的时候,总能让郑云龙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即使他听不明白。

阿云嘎见他感兴趣,还耐下心来教他,就差嘴对嘴指导,根本学不会。都说与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同宿舍,能熟练掌握各地骂人的方言,郑云龙念了四年书,唯一学会的蒙语是阿云嘎的名字。

四年级下半期,临近就业,首都九医和阿云嘎的学院老师打过招呼,毕业之后直接把人领走,他当了四年班长,专业成绩过硬,实习水平稳定,又是少数民族,医院很愿意招收这样的毕业生。而郑云龙还在晃里晃荡,内心不愿听从父母对他的干预和安排,前路茫茫,无所适从。

在完全不同的就业情况下,他们二人接了个任务,到红十字会进行为期三天的急救培训。



学院让作为班长的阿云嘎组织同学参加,但四年级下期,大部分人都去医院实习或找到工作了,阿云嘎只能抓住还在人生轨迹上较劲的郑云龙。

1988年炎热的夏末,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过整个东城区。郑云龙不会骑车,他说他们那儿路陡坡多没人会,一竿子打死了所有青岛人。阿云嘎载着他,肉眼可见吃力得很,细窄的身板左右晃动,汗水洇湿,仿佛拼命。

安排好的场馆,他们卖力讲解,一群大姐大妈面无表情地听,看不出来听进去多少。

最后一项课程任务是对溺水人员的救治。

阿云嘎和郑云龙做了任务分工,由划拳决定的,阿云嘎在运气一事上很少有占到便宜的时候,愿赌服输,垂头低脸认命地去演一个溺水的人。

“由于男女骨盆结构的不同,男性和女性在溺水时的姿势是不一样的。”郑云龙蹲在地上,面前躺着条状的阿云嘎,年轻的阿云嘎瘦极了,睡在地上像是一道线。

有大姐表示根本看不见人了,纷纷站起来围观。

“男性溺水者通常面部朝下。”阿云嘎贴服地面趴着,一动不动,虽然瘦,屁股却很挺翘,郑云龙拍了拍他屁股,示意他翻身。

“女性溺水者面部向上。”这时阿云嘎已经翻了一圈,脸朝天花板,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发抖,这演技实在不行,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劲儿。

郑云龙被他颤抖的眼睫所累,好像自己跟着有些紧张了。

来之前他们有个顽劣的赌约,谁演溺水的人,谁就戴假发扮女人,原本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当阿云嘎真的眯着眼窸窸窣窣地把假发套在脑袋上之后,郑云龙的情绪受到极大的影响。

原来他在紧张这个。

假发是劣质的,上面还有朵红色的头花,发丝垂坠在阿云嘎的脸上,这天早上他还没刮胡子,下巴上一层淡淡的青,显得尤为怪异。

郑云龙示范救生动作,捏开阿云嘎的嘴唇,他唇色鲜艳得扎眼,好像真的是个女孩。

没有长胡子的女孩,郑云龙忍住了笑,被捏的人反而在他手下弯起眉毛。

场面古怪,郑云龙都没察觉出自己加大了力气,阿云嘎暗戳戳地从另一侧拽着他的裤脚,示意他动作快些,却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胸外按压后,贴上去吹气时口腔是温热的,溺水人的嘴不会有这样的热量,唇瓣润泽,染湿了他的手指。

郑云龙前后做了八下人工呼吸,身体里五感之外的某种感官被打开了,阿云嘎传递的所有细节都收进了他的眼睛里,假发,胡茬,颤抖的睫毛,皮肤上的细痕,口腔中让人惊异的甜度,最后一次没忍住舔了阿云嘎的舌尖。

围观的大姐们看愣了,郑云龙掰开阿云嘎右边眼皮抬起头对人群道:“就是这样,按压次数和人工呼吸次数的比值是30:2,让气体完全排出后再重新吹气,检查颈动脉搏动及瞳孔、皮肤颜色,直至患者恢复复苏成功。”

演示完成了好一会儿阿云嘎仍躺在地上,垂着眼皮和嘴角望着郑云龙,像是在生气,又像没有,假发还在他头上。

平日他在班里是个老气横秋的家长形象,而这一刻无端端可爱得离奇。

郑云龙对天发誓除了最后恶作剧的一舔,他所有操作都是规范性动作,没有多余的意图,见阿云嘎紧张得莫名其妙,的确是想逗他,没想到把自己套路了进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郑云龙夜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荒唐的脸,那张脸上充满了矛盾的混合,像是在笑,又像是生气,像男人又像女人,和这四年间他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到底唇舌相接会打开什么开关呢?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日回去的路上,阿云嘎撇下嘴角板着脸对他说:“混蛋,我的初吻。”

郑云龙才不信,他们都交往过女朋友,内蒙人纯洁成这样反而有点做作了。他摆摆手:“别。”推着阿云嘎上了自行车,跳上后座,背对着夕阳。

作别夏天,前往归程。



阿云嘎的性格中有种了不起的稳定,也许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从外在看不出他藏住了多少。

郑云龙知道在阿云嘎面临的诸多问题里,自己表达出的好感与热切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于是他有恃无恐地将这种意图放大了,会在没人的时候勾下阿云嘎的脖子亲他,搓揉他软绵绵的手,在他弯腰搬东西时从后面严丝合缝地搂住。

然而阿云嘎太稳定了,甚至没有被这种变质的感情所惊吓,他一面冷静地承应着郑云龙施加的亲热,一面揉着他的头发说:“你就是没长大。”

郑云龙不否认这种指控,在成熟与幼稚之间他宁愿选择后者,只有小孩才能说哭就哭,说爱就爱。

他其实没有深究过,为什么阿云嘎不回应他的情感又偏偏要照顾他的生活,从正常道理上讲他应当觉得折磨,但在很长一段短衣缩食的辛苦年月间又特别理所当然。

郑云龙了解阿云嘎,所以他始终没有言之于爱,阿云嘎每天都好忙,还什么都想着他,反而像是他在僭越。

以至于一走了之别过北京后,郑云龙竟没有失落感,倒像是步入了更新、更自我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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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他们班一共二十来个人,毕业后真正成为外科医生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和阿云嘎同寝室的另一位同学叫王建新,去了儿科医院,跟他讲话必须非常大声,成天被孩子哭得下班后精神涣散。

“我有事想找大龙,上海的表姐想给我侄女儿在他们医院塞个门诊号,根本找不到他人,他电话我还是之前那个,听说搬办公室了,打过去人家说没有郑医生,我寻思M医也就那么大吧,嘿,他真能神隐。”王建新打开汉堡包的纸,一面舔嘴一面抱怨。

这是北京新开一家的麦当劳,他们都还没吃过,突发奇想跑来尝鲜。餐厅里全是带着孩子的家长,王建新还偶遇了个给看过病的孩子,拿着汉堡里的玩具送给了他。

阿云嘎把面包,蔬菜和鸡肉一一分开,像在做实验似的,用手掰开一点鸡胸肉,语气颇沧桑地说:“这鸡遇到我们算它倒霉。”

王建新不能理解内蒙人的脑回路:“你不吃也有别人吃,你吃不吃了还,我不够呢。”

阿云嘎点点头:“当然吃呀,我还要给我小侄子买一个。”

王建新醒悟般接上了之前的话:“对了,我侄女儿,你记得帮我找找郑云龙,我看就你能找得到他。”

阿云嘎“嗯”地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鸡肉,用手撕牛肉的方式,王建新很快没了胃口。



阿云嘎带着个汉堡在民族小学外面等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叫着“阿巴嘎”从一间教室奔跑而出,见了麦当劳两只眼睛冒着光,书包在双肩甩来甩去。

阿云嘎逗他,像逗小猫似的,把汉堡举高让他跳起来拿,孩子一蹦就给抓住了,阿云嘎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长高了。”

叔侄二人在路边公园坐了一会儿,阿云嘎看着侄子把汉堡吃完,用不太干净的手抹着嘴,掏出一张手帕来递给他:“回去就跟你妈说是我给你吃的,听话点,好好读书。考完期末我再带你去。”他们脚下飞来了麻雀,啄着掉下的面包屑,一点点靠近了脚边,气氛十分安宁,仿佛回到故乡,忘了眼前是车水马龙的城市。

侄子保持着咀嚼的动作说:“阿巴嘎,我们学校说要给贫困地区小朋友献爱心,我没有东西可以捐。”

阿云嘎拍了拍他:“晚上到我家来找找看,说不定我那儿有。”

晚上侄子看上了郑云龙留下来的篮球,阿云嘎说不行。“篮球哪里都有,贫困小朋友不缺这个。”

“这个行吗?他们保证没有。”他指着那颗心脏模型。

“这是医生用的。”阿云嘎拍开他的手。

“贫困地区也有医生。”侄子不服气。

“不行。”阿云嘎捂住他的眼睛,“找别的。”

最后还是让他带了颗篮球走,因为他有两颗,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还有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科普读物,讲云怎么变成雨和雷电的故事。

把侄子送回去之后阿云嘎给郑云龙打了个电话,得到了一个莫大的好消息。

“我办公室装单独的座机了。”郑云龙闷闷地说,一听就是鼻炎又犯了,他报出一串号码,“下次你打这个。”

阿云嘎端端正正地把号码写在书页的一角,他终于不用通过第三个人的声音找郑云龙,想到这点一整天的情绪都松弛下来。

他把王建新托付的事跟郑云龙交代,又道:“你有电话了,也可以多打给我呀。”

那头郑云龙咳嗽了两声:“最烦你了,天天打。”

阿云嘎想了好半天,确定昨天、前天、大前天自己都没有打过。



五月下旬,首都九医收了个特殊病人,男性患者,60岁。年初在上海查出血清两项肿瘤指标超标,有腹水。五月刚做完一次疝气手术,发现疝囊内有侵袭性血管粘液瘤。肿瘤生长的位置极其罕见,九医组织了一次专家会诊,把当时做检测的上海M医大附院的教授专家请到了北京。

原本以为来一两个人,M医的廖院带了一大队,有血管瘤专家、疝病专家、留过洋的年轻医生,还有好几个医大在读的孩子。倒不是不能理解,疑难病症,廖院想让实习医生看看也无可厚非。

阿云嘎是九医的会诊医生之一,他这些年看过的疝气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疝外科的病理分科比较模糊,他进了医院服从安排常接手一些疝气患者,其中一位患者的堂弟就坐在他身后,兴奋地一直在低声叫“嘎子哥。”

阿云嘎微微侧过头,给方书剑一个全然回应的眼神,投入了认真的工作中。

由于肿瘤的浸润性生长和病变位置的特殊,手术困难性很大,会诊结果出现了三套方案,九医的专家团队要根据风险评估和病人身体的实际情况确定下一步的治疗内容。

实习生本来就是来学习,没机会说话的,下了会阿云嘎才发现廖院一口气带了三个学生来,其中两个他都见过。

拉着他袖子不放的是方书剑,站在一边手上不停写笔记的是蔡程昱,他们几个月前一起吃过饭,还有个男孩儿一脸倨傲,气质与医生团队格格不入。

没和方书剑聊两句,九医的疝病专家过来介绍医生给阿云嘎认识,被介绍的两人阿云嘎更见过,就是上次捐赠仪式上遇到的徐医生和刘医生。

徐医生甩了甩长发,笑眯眯地说:“我知道的,我听我们郑医生常提起你。”

于是一群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转移到了郑云龙身上,不止蔡程昱,原来方书剑和凶巴巴的男孩儿跟郑云龙也认识,刘医生聊到郑云龙最近和M医大的教授发生摩擦,言语间还颇亲密地说他傻逼。

阿云嘎从来没觉得郑云龙去上海这两年会认识这么多人,郑云龙从来不是爱扎人堆里的性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很多事情发生改变,像是成了M医的风云人物。这帮上海医生七嘴八舌的,插不上嘴的反而是他了。

走出会议室,他们还在说郑云龙,郑云龙挺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一直聊,阿云嘎觉得古怪。

终于人群走得远了,还遥遥传来徐医生和刘医生的笑声:“我们龙龙就是这些地方可爱……”

阿云嘎手指在白大褂里来回曲张了几下,无意识拧开了口袋里的钢笔,又慢慢旋转着盖上。

他叹了口气,望着那些人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想着:不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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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七、



方书剑从北京回到上海之后心情一直说不上太好,跟同行的人多少有些关系。

他和蔡程昱因为做一个学科实验认识,又因为那个实验不太成功把关系搞得很僵,他是外向热情的性格,打心眼不愿意和同学起矛盾。

去北京的另一位同学是龚子棋,方书剑接下来的毕业课题是跟龚子棋合作的,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多交流,结果因为蔡程昱在气氛比较尴尬。

龚子棋同方书剑其实挺谈得来,廖院出钱让他们三人去逛故宫,两人围着一口淹死过妃子的井讨论了好半天尸体在水里泡一年之后的腐烂程度,蔡程昱在一旁打岔说:“墙上简介都写清楚了。”最后是龚子棋一直和蔡程昱聊,方书剑懒得再说话了。

哪知回学校没多久,导师自作主张地把方书剑拉到附院的心外科实习,让郑云龙带他一段时间。方书剑对郑云龙当然没有意见,虽然郑云龙到M医的资历不长,但能力有口皆碑,然而蔡程昱一天几个小时跟在郑云龙屁股后面,躲都躲不开。

他还常见到龚子棋过来找蔡程昱一起吃饭,又拉着他紧锣密鼓地对毕业课题的资料,一整段时间都过得相当不自在。三人关系稳定的说法极不可信。

一个周二,方书剑第一次随同郑云龙查房。病人里有个男孩儿,从西藏医院接来的,属于高原上特有的先天性心脏病,做完手术有一阵了,名叫米玛。

据孩子家长说,米玛是藏语星期二的意思,他是周二出生的,郑云龙又赶巧每周二查他的房,不失为一种缘分。

方书剑发现,郑云龙在其他病人面前少有闲扯。但似乎对这个藏族男孩格外关注,有问必答。米玛汉语差,吐词一字一音,像个小机器人,他一说话郑云龙就脸上就挂了笑。

米玛问:“龙医生是哪里人?”他管郑云龙叫龙医生。

郑云龙记录着监护器上的数字:“青岛的。”

“青岛是哪里?”

“北方,有大海的北方。今天还心慌吗?”

“我到上海来一直在医院里,没看到大海。”米玛答非所问遗憾地说。

米玛父亲凑上来,用更差劲的汉语说:“半夜醒过两次,早上吐了一次。”

郑云龙点点头,又告诉孩子:“上海本来就看不到海的。”

“那个叫……那个叫外,外滩的地方。”米玛啃着手指。

“外滩是黄浦江。”郑云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让方书剑给病人量了血压,结果显示血压偏低。

这个症状方书剑在之前实习中见过,他扭头对郑云龙说,“血压和心率都有点低,他好像地高辛过敏了,要换药吧?”

郑云龙没说话,蔡程昱在后面冷酷地开口道:“你才第一天来巡房。”

巡房结束,方书剑吃了一肚子火,想找个人吵架都不知道逮谁,郑云龙把他叫过去夸了几句说他临床经验不错但在病人和家属面前尽量不谈病情细节。

见方书剑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恢复,郑云龙老大爷一样地拿出一张小纸条,凑在鼻子边看了半天,抖抖索索地递给他:“帮我跑个腿,回来有奖励。”



那是一张邮局的包裹单,方书剑抱着一大件包裹回到医院时单纯以为又是一次做苦力。

郑云龙掏出钥匙上的小刀把包裹拆开,变魔术一般从箱子里抖出一大堆吃的,牛肉干,牛肉粒、牛奶色的糖块,他拨出一座小山推给方书剑:“拿去吃吧,我的内蒙同学回了老家,寄给我这么多。”

方书剑一下子快乐起来,礼貌地挑选了两样:“这些就可以了。”

郑云龙扬了扬脖子:“给你就拿着,那么多我也吃不了,你把他们几个,那谁……年轻医生都叫来。都来拿,太多了。”

方书剑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嘎子哥寄的?”

郑云龙也没想过方书剑会和阿云嘎有交集,张开嘴呆呆点了下头:“啊,对。”

于是方书剑便不再客气,用白大褂兜着一堆零食乐颠颠地跑了,跟龚子棋做课题时又分了一半给他。龚子棋面相长得凶,喜欢吃糖,倒是意外得很。

然而没想到的是,被方书剑抱走的那些零食里面还夹着张一指宽的纸片,差点被龚子棋当奶条吞进去,端端正正的字体,笔锋带着点利刃般的小钩:“我要在呼和浩特待一个月,这边没有电话,给我写信呀。”

方书剑来到郑云龙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蔡程昱。他轻手轻脚地把纸片放在郑云龙桌上,用听诊器压好,咳嗽了两声,指指桌面:“给龙哥的。”示意蔡程昱转达,不想多说。

蔡程昱茫然地从病历本中抬起头,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郑云龙见到那张纸片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写完病历对着一张空白的纸,笔尖洇出一个墨点,没什么可写的内容。

“不写了。”他把纸扔到一边,摁开一台录音机,是一盒英文磁带,流出哀婉的旋律。

蔡程昱挠着脸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喜欢写信。”

郑云龙迷离地瞪着他,这孩子一句话把他们拉成了两代人。

“寄信慢,写了寄过去可能他都回北京了,不写了。”郑云龙给自己找理由。

“龙哥你想写吗?”蔡程昱愣愣地问,以郑云龙对蔡程昱的了解,他话里绝对没有多余的内涵。

但郑云龙还是非常干脆地说:“不想。”音乐戛然而止。

刚上医专那年,他们班几个同学去十渡玩儿,面包车上遇到小女生被流氓调戏,医专的男生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跟流氓干了一架,郑云龙是唯一挂了彩的,那帮流氓带家伙,他胳膊上破了个口子。

女生追到他们学校道谢,郑云龙在宿舍被阿云嘎捉着包伤口,包完死活不愿意下去见人家。

阿云嘎笑话他说:“怎么,怕她追你啊?”

郑云龙挺别扭的:“你别管了。”

阿云嘎问:“大龙,你是不是那种,小时候给你吃零食,你特别想吃,偏偏说不要的小孩儿,你是不是?”

郑云龙一边嘲笑他断断续续的汉语一边在心里嘀咕:妈的,好像还真有这事。

从小到大,他不愿意完全直接地面对欲求,在安全范围外的欲求,说出口就像是输了,他不喜欢。

但后来似乎得到了一些救治,他可以赖在阿云嘎身上施予情绪,放置不安,袒露亲密,甚至能堂而皇之地说:“我想亲你。”

阿云嘎像是个容器,无论什么力量放下去,承接他的都是柔软和安全。

只是离开之后又不一样了……



郑云龙最后还是写了封信,告诉阿云嘎零食全被年轻医生和病人们拿走了,他们都很喜欢。

阿云嘎的回信已经是半个月后,满满写了一页纸,讲在呼和浩特做医疗服务的情况,随信给他寄来了一张蒙古族的小小唐卡,告诉他上面的字是平安。

郑云龙只知道藏族有唐卡,不知道蒙古族也有,穿了根线系起来,挂在笔帽上。

周二查房时,郑云龙抓了包牛肉去问候米玛,小男孩儿恢复得不错,下周就可以出院了。他举着手说:“我已经有了,蔡医生给我的。”蔡程昱在后面对他挥手笑。

“这个你有吗?”郑云龙晃了晃笔帽上五颜六色的护身符。

“没有。”男孩转过头,用藏语对父亲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看意思好像是和我们那里的不同。

“我有。”郑云龙理所当然地说。

米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晃动的织物。

郑云龙手指缠住细线把它绕在手里,旋转出一个圆圈:“别人没有的东西,要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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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当年的医专现在是医科大学,教过他们的老师不少已经有了教授的职称。其中一位老医生姓许,过去是退休特聘的,几年前回家养清闲,学校申报国家实验室发现专家人数不够,把老头想起来给了个荣誉教授的头衔,让他的晚年变得热闹了起来,甚至拉了个排场过80岁生日。

许老师80岁寿宴郑云龙也回北京了,他只教过他们一个学期,但尊师重道,既然收到了邀请函,不参加不合适。于是阿云嘎和郑云龙就在老先生的寿宴上碰了个头,阿云嘎又觉得似乎很久没见到他。

夏天天热,郑云龙剪了个清爽的短发,像是年轻了几岁,而且怎么看都觉得和前些年长得不一样了。

他可能快比我还瘦了。阿云嘎想,于是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胳膊,体检一般把人身高体重血压三围问了一遍。郑云龙呆愣愣地张着嘴,问他一句,他反问一句:“你呢?”

结论是俩人一样沉,确实和早些年相比大相径庭。

“没减肥。”郑云龙说,“夜班多,累的,看我这黑眼圈。”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阿云嘎偏过头瞧了一眼:“拉倒,你是天生的。”

郑云龙继续胡说八道:“你让我睡踏实了,我保证不长这样。”

“那要去我家睡吗,我刚搬了?”阿云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问了,也没觉得不妥。

郑云龙看上去更心无芥蒂:“不去了,我爸这两天也在北京,我跟他住酒店。”

阿云嘎低下头,瞄了一眼郑云龙不合身的西服,明显短了一截,不知道是找谁借来的,一时间他脑子里多了些乱糟糟的想法,咬着嘴唇咽下去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医科大学的领导临时赶来登台讲话,发言越说越长,下面有人打起了哈欠。阿云嘎坐着低头玩儿餐巾纸,郑云龙一脸受不了地扒拉他的手,也没阻止阿云嘎把一沓餐巾纸组了个狗头。

“是狼。”阿云嘎抬起眼皮还挺认真地说。

郑云龙在所谓的狼嘴上放了瓣西瓜:“你的狼流血。”

阿云嘎好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捂着嘴乐,在同桌有人看过来之前,弯下脖子两口把西瓜给吃了。

类似这种无聊的玩笑他们以前玩过不少,挺无聊的一次是阿云嘎在房间里唱蒙语歌《骏马归来》,郑云龙挂在他身上演行李,阿云嘎不堪重负说明明你才是骆驼,郑云龙说那你当行李。他俩真的就在卧室里演了半个小时行李,演完一身汗,才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好几了。

阿云嘎记性不太好,通常问他什么事脑子里像盆浆糊,提取不了有效信息,但如果给他一个模型,他就能把浆糊筑进模型里,摸索着曲折的边缘,记起一连串的延展事故。

那天之所以神经兮兮地演行李,是因为郑云龙心情很差,刚从卫生部的办公室逃出来,去几家医院人事部门投简历都没有回音。据他说做介绍的师兄把他叫去训了一顿,告诉他需要自己多活动,不能交一份简历完事,多少人在医院后门排队,你不去露脸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而郑云龙消失了一整天,阿云嘎问他去哪家医院了,郑云龙说:“办公室里人太多,都是关系户,排老长的队,最后排了个泌尿科的实习,五个人给一个人看鸟,我就回来了。”

阿云嘎没有掩饰地大笑,告诉他器官不分贵贱,人身上掐着会疼的地方都重要。

郑云龙站在阳台上抽了会儿烟,垂着一双很亮的眼睛,上下两层长长的眼睫打架,低声说:“人都能凑合,在机关也能凑合,但我就想进外科,再小的医院都可以。做别的我要从头学,哪怕让我当大官也要从头学,我不喜欢,不想这样。”

在阿云嘎眼里郑云龙的确太过天马行空了,但他却不能对郑云龙的一根筋进行打击。这个人的纯度太高、想法太简单,活在复杂的现实里对他已经是种打击,他总是用一双饱含热情却受到辜负的遗憾眼睛打量着世界,阿云嘎实在不忍心说什么风凉话了。

“嘎子,唱首歌吧。”郑云龙睁着那双眼睛这么要求他。

阿云嘎不会拒绝,于是给他唱了《骏马归来》。郑云龙贴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体温交织,毫无缝隙,郑云龙表示自己是件行李,于是两人打闹了好一会儿。那是自他们从红十字会之后的第一个亲吻,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但仿佛有了人工呼吸的铺垫一切显得并非猝不及防。

郑云龙总是比他实际年龄显幼稚,耍赖一般地表示刚才嘴被磕到了,追逐着阿云嘎的唇齿讨要安慰。他原本就阔挺的五官在眼前放得更大,深藏于几层眼皮下的眼珠迷茫又坚持,于是阿云嘎微微张开嘴,被他热气蓬勃地叼住了舌头。

在那之后他们就时常接吻,驱动力往往源于情绪而非源于爱情,他们亲过之后能像所有普通兄弟一样打闹、竖中指或者各做各的事。

郑云龙还很八卦地打听九医的护士有没有很漂亮。阿云嘎说你就别想啦,人家都得找有正经工作的。

“你不是有正经工作吗,想找什么样的?”郑云龙这么问过一次。

那年是1988年,曾经设想过毕业后回鄂尔多斯的阿云嘎人生迎来了太多变数,他必须留在北京,不能回头,有一整个家庭在他的肩上,他把自己钻进厚壳的牛角尖里,没有余力给谈情说爱以可趁之机。

郑云龙吻他的时候他像是叼着一块海绵,有时含着水喂到他嘴里,让他不至于完全的焦渴。阿云嘎知道自己装收情感的口袋多么羞于示人,他能做到的都做了。



寿宴还没结束郑云龙就要提前走,仿佛有什么要紧事。阿云嘎在座位上耐着性子又待了半分钟还是跟着出了门,在郑云龙招手打车前把他叫住了。

“年底长沙那个事儿……”阿云嘎杳迢地说了一句,然后跑过小路口,张着嘴来到郑云龙身边,“我从呼和浩特回来决定了,我会去的。大龙,你……你也去吧。”

郑云龙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并不十分愉悦:“怎么都在劝我,你是第十一个了。”

“对评职应该有好处的,也是全国外科医学的一件大事,我们尽自己的一份力,都参与。”阿云嘎似乎也意识到眼下说这话的时间和地点都不是很适当,补充了一句道,“你有空我们再聊。”

他转身离开走了好几步,郑云龙才叫住他说:“一住40多天,你会一直在吗?”

阿云嘎对着他比出一个大拇指,等走了好远才发觉手势比错了,也不知道郑云龙看懂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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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每次一次从北京回到上海郑云龙的心情都有些类似,尽管他选择在这里落地生根,但其实他面对的诸多现实都提醒着他是个外人。

徐医生笑着拍他,说赶紧谈个恋爱,谈个恋爱就好了。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苦恼。

郑云龙抚摸着喝空的啤酒瓶口:“不苦啊,嗨,没办法,有时候。”

不过徐医生讲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们从外国回来的都这样,找个人亲热一下,喝点小酒,所谓的烦忧就化开了。

于是一年前阿云嘎来上海探望郑云龙的时候,他那会儿有个女朋友,跟医院同事跳迪斯科认识的,很开朗的女生,同郑云龙还有个交集是她说自己半年前在M医割了阑尾。

“我肯定见过你,你这张脸我太有印象了,见一次就忘不了。”姑娘性格热情,家境不错,还有辆小车,有时下了夜班来接他。

在郑云龙从前的记忆中,阿云嘎并没那么频繁地到过上海,而他来了一年多,阿云嘎跑过来四次,机票很贵,火车时间更长,如果是出差还能理解,但也有比较夸张的情况。

1993年,热得滴汗的六月,传达室打电话给郑云龙,说有人找他。

他给几张加床的病人重新开完药,下去的时间晚了些,还没走到传达室门口就看到了打瞌睡的阿云嘎。

阿云嘎戴着顶宽檐帽,靠在木头长凳上,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帽檐上架着副墨镜,好像港片里会出现的明星,反而更惹人耳目,路过的几个病人都在打量他。

郑云龙挪过去,五指张开,把那帽子捂实在他脸上,阿云嘎一下子冒出头来,像是落入猎网中的动物。

“哎呀。”他拨了拨被弄乱的头发,“等你半天,我从南京过来的,坐好长的车呢,没睡好。”

“又是出差?”郑云龙摸出一支烟来,没点上。

“嗯,去南京。”阿云嘎坐直了,从下往上盯着他,郑云龙以前就受不了他这么盯人,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顺便来看你呗。”

这个顺便得略远了,郑云龙正疑惑,就瞧见了阿云嘎左手边搂住的一只大盒子。

“你星期天的生日。”阿云嘎低下了头,“这边儿又没什么人陪你,买个蛋糕给你。”

之前他每年生日阿云嘎都会给他买蛋糕,有几年大些,有几年小点儿,虽然郑云龙根本不爱吃这个,但买小了会以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去闹他。

阿云嘎就承诺明年提前订,给你买个大的,像他妈似的哄他。



一定要说起来,郑云龙不是个缺爱的人,从小到大被爹妈一路管束着长大,为了远离爱的教育才考学到了北京,并且拒绝活在他们能够插手的地方。他对于关爱没有超出寻常人的渴望,甚至更少些。

但阿云嘎是不一样的。郑云龙懒,从一进医专那会儿就懒,而班长又太负责,那些带着阿云嘎的温度降落的照顾,他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和长辈的关怀不是一回事,他特别乐意,大抵缘于阿云嘎从未勉强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

在这种宽容下,郑云龙进行了很多得寸进尺的尝试,他被那两片幻觉一般的红嘴唇魇住了脑,类似于神经解剖学课程中提到过的大脑脚性幻觉。理性告诉过他那或许是一时的热情,但郑云龙常被感性蛊惑,如果不当医生他应该是个演员,或者厨子。

他热爱松弛的、愉悦嗅觉的东西,包括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阿云嘎脖子附近肥皂的弥散。郑云龙表达得坦诚而热烈,而阿云嘎近乎于顺从。越在乎越说不出口,郑云龙的示好几乎掏空了自己,阿云嘎总能找到应对的方式,把他拉回熟悉的氛围中。

好像除了一些肢体上的抚慰与沉溺,一旦拉开距离,他们还是那两个坐在对床互扔枕头的傻逼。

在郑云龙看来这种感情是不对等的,起先他不是那么在乎,即使真实情侣之间也不能够事事公正。可时间长一些,到底是种折磨,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单恋,如果是个女孩儿,郑云龙有一百种把人拉到怀里的方法,阿云嘎即使被他抓进怀里,温存几秒过后,还是会挣扎着坐起来,回到他那嘴角下垂的、委屈的、不近人情的样子。

直到拍屁股走人,郑云龙才好意思对着电话说:“你也不喜欢我。”

他知道阿云嘎喜欢他,可能比自己认为的还深一些,但在那时分开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没办法”。该做的都做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由不得他。

就像郑云龙以为一别两地关系会渐渐淡去,其实并没有,阿云嘎还千里迢迢给他送蛋糕,真诚又傻气。

哪个兄弟能把关心做成这样呢?男朋友没有,女朋友没有,娶个老婆都不会。



蛋糕太大,好些人一起吃的,女朋友也在。由于颠簸蛋糕上的字都花掉了,天气炎热,上面那颗寿桃融成了粉色的饼,倒使得这块七老八十的蛋糕看上去没那么尴尬。

阿云嘎能和所有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说得上话,上学那会儿他还不太这样,大概是在机关医院练得能屈能伸,在场的人郑云龙也并不全认识,女朋友带来的,倒是阿云嘎显得比他更加熟稔。

大家都夸内蒙人性格豪爽热情,称兄道弟。

只有郑云龙看得出阿云嘎不是太高兴,这人不痛快时要么不讲话要么变话痨,还会前言不搭后语,汉语使用到了语文老师皱眉的地步。

他邀请这帮刚认识的人去内蒙滑雪,说特别好玩刺激,九死一生。

这谁听了还敢去,他说上头还带比划,郑云龙在旁边拉都拉不住,酒也不敢多喝,最后把他送上车后果然沉默着一言不发,郑云龙叫他好半天才应一声,凑他跟前做了个鬼脸被骂傻逼。以前他卯着劲玩儿脸阿云嘎没有不笑的。

这搞得郑云龙几乎忘记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只记得阿云嘎来过,像浓云聚拢雷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场,或者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了。

可阿云嘎回北京之后还常给他来电话,仿佛当天晚上闹过别扭的另有其人。



女朋友只交往了半年,93年年底分了手,成年人的悲欢离合不需要什么理由,能长时间在一起的通常不是多么热烈甜美的关系。

就好像郑云龙曾经在阿云嘎身上追寻的热烈和甜美,也不过是在纵容背景下赊出来的余裕。

几年之后,他一见到他还是很爱他,每次阿云嘎转身和他告别就像心脏往外跑,但奔跑的道路变得漫长许多,几乎像是走路。毕竟他们认识太久了,什么样的感情都有一份,已经很难再区分其中的内容。

从许老师寿宴回到酒店那晚上,郑云龙莫名其妙的,想着阿云嘎给自己用手弄了一次,他好多年不这样了,此时阿云嘎身上并不具备他性/幻想的素材,但他没有抗拒这种心理暗示,或者酒店本来就是个足够放飞的环境。如果跟随阿云嘎回家,他肯定乖得要命。

用自己的话说是“没办法。”

总会有这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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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阿云嘎进入医专是1984年,原本他可以在呼市念内蒙医学院,考试成绩好,招生老师早就点过头,阿云嘎偏偏要背着个大包跑到北京。


内蒙的医科学习和首都自然是没办法相比的。首都医专的张老师接触过阿云嘎,告诉他只要能考上基本线,一定招他。

于是阿云嘎心一横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如果在北京上不了学,内蒙那边不会再等他,当时念医学院校很难,他这么一抓一放,心里清楚未必能换来好的结果,虽有些强求的意味,但他的确是个太要强的人。

他汉语学习起步晚,赶上内蒙考到北京还有一次预考,又没北京户口,一面拖关系在怀柔郊区生产队的小工厂里劳动,一面恶补文化课。磕磕碰碰地,终于如愿以偿,成绩还是第一名。

80年代入学年龄参差不齐,阿云嘎算不上最年长的,但他经历多了,皱着眉总一脸的沧海桑田,同班同学见了都得叫一声哥。

郑云龙不叫他哥,就叫嘎子,声音又厚又响,开口音特别大,每次喊他都像是在吞东西。

从一年级开始,阿云嘎就是班长,班主任肖杰给安排的,说他有大哥气质。

阿云嘎别扭了小半年,其实他不太愿意搭理人,前二十几年集体生活没给他带来过多少快乐,但硬着头皮四年班长当下来,安排这个那个,和老师同学校领导包括各大医院的人事接触频繁,把一个闷葫芦变得会说话了。加上他们寝室四个人,三个逗比,阿云嘎也记不得从哪一天开始他的笑是发自内心了,那种毫不费力的快乐补偿了他童年枝蔓缠绕的缺口,他由衷地享受着那几年念书的时光。

从心态上,他和比他小上一点的男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他早早地长大,又回头去反追了一阵青春,说是大哥,指不定有时比他们还幼稚些。

如果一定要有排行榜,郑云龙是三个逗比里最不逗的一个,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接触,慢热得很,有时同他讲了十句话,才换来慢吞吞的一声“啊?”可一旦生疏被打破,就完全没有形象可言,做鬼脸最多的是他,笑声最大的是他,还有一肚子荒唐主意,小学生都比他成熟。

一年级刚开始做医学实验时,这怪咖好奇心重,兴致勃勃地用嘴尝过无数实验药品,好在没出生命危险,阿云嘎都不知道他怎么活那么大的。

阿云嘎尽职尽责地履行着班长和室长义务,到后来渐渐像个老妈子,每天叫室友起床,监督晨练,帮忙打水带零食,旷课还负责打掩护,每逢考试前赶鸭子一样推着室友去上自习。郑云龙是最难带的一个,他总爱待在床上,仿佛那屁股大的一块地才是永恒的港湾,阿云嘎比他瘦一半,根本拽不动,最后只能用吼的。郑云龙只要见他真生气,总会下来。

不过一块儿待着时间长了,阿云嘎发现郑云龙有个优点,他会在自己偶尔疲劳晃神的时候特别靠谱。三年级下期他俩一起蹲实验室观察测试结果,一蹲七八个小时,得熬夜。平日里郑云龙像个睡仙,给他根大腿都能睡得颠三倒四,那几天阿云嘎特别忙,先犯了困,眼皮子打架,用手掐自己大腿,想着今天实验结果要糊。

一觉醒来发现所有表格都被填好了,郑云龙还把器材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他买了份早饭,顿时百感交集,旬日里孩子到底没白养,忒靠得住了。



通宵实验是最培养革命感情的日子,两人一组,四目相对,总得找些话聊。于是在三个多月的实验课题中,他们培养出了鸡同鸭讲却都能把对方逗乐的技能。

阿云嘎汉语说急了就接不上嘴,郑云龙最爱惹他着急,阿云嘎应变能力不错,口头表达不行,干脆搬出书里看到的句子跟他怼上,郑云龙很快被绕懵,并单方面宣布胜利。

“你刚刚使用那些充满胜负欲的词藻,说明你正在走投无路。”阿云嘎用手指指画画。

“听不懂,我赢了。”郑云龙不屑地说。

阿云嘎用胳膊肘撞他,生气地说起了蒙语,他每次说蒙语郑云龙都表现出莫大的兴趣,却又不愿学,教了也不会。

“什么意思?”郑云龙问他。

阿云嘎不回答,继续用蒙语叽歪。

郑云龙一点儿不上火,偏着脑袋呆呆看他嘴,仿佛能从他的口型中觉出什么门道来。

或许是夏天的夜晚太安静,阿云嘎头一次用自己家乡的语言向一个听不懂的同学说了些藏在肚子里的事。他说起他的家,说以后有机会你跟我回去看看,他说留在那里的人和北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说自己其实并不热情,心如铁石,许多应该由父母教会他的事都没有得到过。这些年他可能在变好,但不是从前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郑云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全都听进去了,那双眼睛很大,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流光灼灼,意切情真。

阿云嘎感动得很,觉得人和人之间总有这种心灵相通的时刻,没有了言语上的障碍。

然而待阿云嘎讲完了,郑云龙骆驼一样长的睫毛上下翻了翻:“啊?啥意思?”

“你是猪。”阿云嘎气不打一处来。



临近毕业,在红十字会被郑云龙亲了之后的第三天,阿云嘎的大哥到北京住院。

这件事直接改变了阿云嘎的就业选择,虽然此前首都九医有明确招他的意象,但他并没有立刻决定,当时脑子里还有一点反哺家乡的念头,想要回内蒙服务当地医疗事业。

父母走得早,大哥如兄如父,是全家的脊梁,即使阿云嘎漂泊在外,可知道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家。这根脊梁被送到北京时已经病危了,走得快且痛苦,没有任何背景、人脉、资金的阿云嘎在人生中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受到了命运交予的走投无路。

上医专这些年过得太舒适,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从前是这样一个与笑容缺乏缘分的人,他遭遇的每一次变故都是那么不合时宜,而他需要调动过大的精力用于重建。这致使阿云嘎在毕业之后的一两年间几乎把自己闭合起来,连反应都变得钝了。

医院体系人事变化频繁,作为少数民族,阿云嘎必须在这里扎下根来,他不愿意再见到任何一个在乎的人因病受苦,这是一开始选择学医的缘由。

在脱离医院,属于私人的那些时间里,他能感觉到郑云龙的情感在流泻,嘴唇特别热,心跳擂擂敲打,整个人洋溢着遮挡不住的暖意,只是阿云嘎没那么需要这个。

他像回归了蛇一般的身份,遇到热源本能地想退却,然而郑云龙太好了,他又太累,疲于抵抗。他们之间的关系延续着不健康的求索和纵容。

没做过,除了一次用手弄出来。阿云嘎察觉到腿间湿淋淋的凉意,凉得让他不想清理,他猜郑云龙的眼睛也是冷的,但郑云龙闭着眼睛不让他看,像个小孩儿一样把头埋在他脖子下面,而非爱人。

这小孩儿走的时候招呼也不打,人都在上海了给他下诊断书,说自己不喜欢他。

那天阿云嘎和郑云龙通过话之后上夜班,有个病人送来急诊,脓毒血症导致的中毒性休克,抢救过来后需要24小时监护。

阿云嘎24小时没睡,一点儿不觉得困,大抵缘于那个让他可以松弛神经的人已经挂断了他的电话,只剩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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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十一、

龚子棋有个大伯,在青岛当篮球教练,前段时间患了滑膜炎,赶上球队冲击甲级联赛不能休息,相当辛苦。正好龚子棋在M医实习期间弄到点进口药,邮寄太慢又不放心,家里就让他跑一趟青岛,给大伯送药去。龚子棋长得一脸人神不近,偏偏听话得很。

这时龚子棋和方书剑的毕业课题正做到关键阶段,其中两大章需要他周末之前完成,搞得龚子棋压力怪大的。方书剑也不说什么,用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望着他,不满倒是漾出来了。

于是龚子棋去找蔡程昱帮他整理资料,蔡程昱仗义地同意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外面都搞合同制,让龚子棋给他签个合约,欠他的以后得还上。

“给我带虾回来,我喜欢吃那个,大虾。”蔡程昱说,“不过这个不算还。”

他还搞了张像模像样的合同纸,龚子棋给折上了。

初秋的青岛让龚子棋多待了几天,他大伯挺固执一人,重伤不下火线,摇着轮椅去比赛现场,于是他也跟着去。没想到的是,在赛场看台上见到两个熟面孔。

“龙哥。”龚子棋走过去打招呼。

郑云龙显然比他更意外,虽然龚子棋实习不是跟他,但在医院常能碰上,他们下了班还一起打过球。

另外一个是有一回在北京参加会诊见过的内蒙医生,竟然也出现在这里。

两人瞧着是一块儿来的,而这只是个周末,时间地点都不该是一南一北两位医生聚会的场合。不过龚子棋没问,他话不多,不爱探人私事,顺着边上坐下。

倒是内蒙医生阿云嘎很热情,主动解释说:“大龙回青岛待两天,我还剩四天年休假,没地儿去,就跟他过来了。”

郑云龙睁着大眼面无表情,习惯性发呆,阿云嘎格外活泼,拿着根充气锤敲来敲去。

“我们早上去了那个什么?”他胳膊肘碰了碰郑云龙,“你说海上有个老头那地儿。”

“石老人。”郑云龙回他。

“我们从那儿过来的,路过体育场,大龙说有球赛,那就看看,看看就看看呗。”阿云嘎继续道,又摆摆手,“他喜欢打球,我不会。”

龚子棋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听这位哥把前前后后都讲了个透。

“现在都看甲A,看足球去了,来了之后吧,看人家都是拿赠票的。我俩,我俩傻子似的,还买前排票。”说完盯着郑云龙,没过几秒两人开始大笑,笑得板凳晃动,龚子棋只好跟着也笑。

两位大哥问起他为什么来青岛,龚子棋才开口说了些伯父的病情,三个人都不是学外科的,聊着隔靴搔痒。

阿云嘎想了一会儿说:“光吃药不行,都坐轮椅上了,这得卧床静养,严重了需要做关节腔内穿刺。”

龚子棋表示没办法,这个赛季还有三场球,伯父说什么也要打完再住医院。

“你们青岛人是不是都这样?”阿云嘎问郑云龙。

“啥啊?”场上哨响,郑云龙开始留心比赛了。

“我行我素,别人说话不管用。”阿云嘎把充气锤放一边儿,两手扶着膝盖,看看场上又看看郑云龙。

郑云龙的额发随着他脑袋转动甩来甩去:“你的话管用的好吧。”

看完球出场馆,郑云龙和阿云嘎硬拉着龚子棋一起吃饭,没想到去了还有郑云龙爸妈,场面有点儿大。他同郑云龙本来就不算太熟,于是挺尴尬地坐在角落里不出声,席间听他们聊天,知道那两人上医专时关系就好,还被郑云龙点名:“我和嘎子毕业做的同一个课题,跟现在子棋和书剑一样的。”

龚子棋想了想方书剑瞪着他的表情,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被他们这么一讲,他忽然很想回上海了。

这次跑来大伯这头明明是想喘口气,上海有堆积如山的病历,没做好的毕业课题,背不完的药理,导师的叨叨,主任的训话,还有一张对折过的荒谬合同——然而此时它们仿佛因为一罐青岛啤酒散发的酒酿,渐渐亲切起来。



郑云龙回上海前先回了趟北京调档案,M医人事科要他交档案他发现自己啥都没有,材料还在北京。

赶上阿云嘎回九医销假后特别忙,两人几乎没再见面,只是走的时候阿云嘎送他去火车站。

这时郑云龙才发现阿云嘎有车了,说是单位的,但给阿云嘎开着上下班。郑云龙在车里打量了半天,调侃地叫他“主任”,阿云嘎没搭理。

郑云龙好像又回到了27岁生日那个晚上,看着身边的人,倒影在静默的车窗内,一言不发地耷拉着嘴角。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也许谁都没有,只是他习惯这样,像是关上图书馆里最旧的那本医书,再打开就怕纸张碎开了。

北京的秋老虎热得吓人,两个人在车里默默流汗,郑云龙还穿着件从青岛带来的长袖,扭头一看阿云嘎,鬓角都湿了,脸上的红色浸了出来,显得更可怜。

他们在青岛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阿云嘎拥抱了郑云龙的父母,告诉他们我和大龙会在行业内继续加油,做出成绩,请你们检阅。

只是因为郑云龙要回去,他又变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每个月都有几天不高兴。”阿云嘎凶巴巴地转了个弯。

郑云龙乐了:“那你喝热水好吧,别吃凉的,辣的少吃。痛的话给你揉一下……”他刚要伸手阿云嘎放慢了车速,手把方向盘握得死紧:“我才拿的驾照,你别动!”

等到了火车站阿云嘎指关节都被自己捏白了,郑云龙挤兑他:“你骑马怎么不紧张?”

阿云嘎在裤子上搓了搓手:“那马,那马它听话呀。马我一人骑,我开车载你,怎么一样……”

北京火车站里人多得像肉罐头,加上气温高,散发的味道能直接让人进入虚空幻境。他们做医生的多少都有点儿洁癖,在这样的地方通常难以愉悦,不过此时此刻郑云龙却觉得挺高兴,他从这场景中咂摸出一些荒诞又柔软的东西,绕在心上挤出几滴甜蜜的汁液。

离别,慌张的旅客,臭烘烘的空气,阿云嘎,阿云嘎的鬓角,阿云嘎的手指,阿云嘎发红的脸和紧张,被衬托得异样鲜明。

郑云龙从后座取了包,同阿云嘎挥手道再见,见阿云嘎站在原地一直没走,那句话在嘴边咽下去又浮上来。

“嘎子,长沙我去。”郑云龙说,说完他甩甩头走向候车室,没有再看阿云嘎的反应,因为他知道。

空气极度闷热,却又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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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到长沙的那天刚好是立冬,蔡程昱家里不太讲农历,但到了长沙还是把这天记住了。

下火车气温陡降,细雨霏霏。没有立刻前往报道的指定地点,同行的医师里有个湖南人,拉着郑云龙和蔡程昱一起去吃口味蛇,说是立冬过后蛇开始冬眠闭气,吃起来就不是味儿了。

蔡程昱第一次吃口味蛇,看着发怵,尝起来鲜香,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同行的郑云龙反应却很平淡,既不稀奇也不赞美,蔡程昱被这份高冷镇住,感觉自己高贵王子的进阶之路十分漫长。

郑云龙解释:“我对吃的比较一般,六十分和九十分的东西我都可以,吃饱就行。”

蔡程昱在食堂里挑食,可跟着长辈出去打野食都不剩下,很负责地把一盘蛇肉收了尾。

郑云龙还是像往常一样,喝酒多过于进食,几日没刮的胡茬上多出一层水汽。他的打火机落在火车上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此刻像是犯了烟瘾,嘴边叼着一根细骨头好半天不吐出来。

本来几个人还在聊研讨会的报道安排,郑云龙盯着那张空盘子突然说:“这东西肯定有人不吃。”

“不吃就白来长沙了。”湖南医师显然对此推荐项目非常自满,“当季的口味蛇比虾好吃,所以我专程带你们来,错过这顿,得再等半年。”

郑云龙像是犯困一般眼珠子动也不动,缓缓道:“不吃的人就是不吃,到了青岛也有人不吃海鲜。”

蔡程昱露出一副很好养活的笑容:“只要不是咱们医院食堂,我都喜欢。”



研讨会阵仗特别大,他们进驻的招待所里,光方言蔡程昱就听到十几种,还有外国人。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蹭会人员里年龄最小的,直到看到方书剑。

方书剑是唯一来开会还穿着白大褂的,平时挺机灵一个人,在大人堆里显出些幼稚呆愣来。

这时方书剑已经顺利毕业,进入M医成为一名正式的实习医,不再跟郑云龙了,去了普外。参会是跟着他的大学导师来的,两拨人行程不同,没挨在一起。

虽然蔡程昱和方书剑共事过一段时间,但不足以扭转他俩的关系,见了面不尴不尬。蔡程昱能感觉到方书剑一直盯着他,却说不出什么话,最后还是得贴着郑云龙。

郑云龙一到驻地就去找阿云嘎了,找着了就没见这两人再拆开,除了必要的研讨活动、读片会和培训课程有时各有安排,只要同一个场合,他俩总是同进同出。

首都九医有个和阿云嘎一同来的医生叫王晰,这些天见得多了,和蔡程昱也熟络起来,他满口东北腔,语重心长地提醒蔡程昱道:“蔡蔡啊,别老和他俩搅合在一块儿,不值得。”

蔡程昱不明所以,合不上嘴道:“可是,我是和龙哥一起来的啊。”

深叹一气,王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脸上堆着惆怅:“你呀,愁人。”



一天夜里挺晚了,蔡程昱去招待所的公共澡堂洗过澡,回房准备睡下,见郑云龙和阿云嘎一前一后走下楼。

“龙哥,嘎子哥,这么晚还出去?”蔡程昱手里的肥皂差点溜到地上。

郑云龙抬起眼愣神,通常跟他问话他都会这样反应一阵,无论问题多么简单。

阿云嘎倒是接得很快:“外面儿找着一家吃饺子的地方,我们俩去试试。”

蔡程昱咽下口水:“能带我吗?听到饺子就有点儿饿了。”

阿云嘎和郑云龙对视着笑了笑,指着他手里的小盆:“赶紧的吧。”

蔡程昱来了精神,三两下回到房间换好鞋,跟在两位哥身后一步一蹦地走进了长沙的夜色中。

这天夜里气氛有些古怪,蔡程昱边吃边左右来回看身边的人,他们真是认认真真来吃东西的。只吃,不讲话。被小店灯光笼罩着,所有细微的动作都十分清晰。

上空月色孤清,而连着几日降温空气中已有些凉,再冷场就冻得慌了,于是蔡程昱以谦虚谨慎的态度请教了件事情——医生找对象,该不该找医生?

郑云龙一口面汤差点喷他脸上。

“看上谁了?说说,我认识吗?”郑云龙打量着蔡程昱问。

“这只是一个理论性的问题,不是指具体什么人。”蔡程昱比划着,磕巴起来。

“讲讲呗,让你龙哥传授你经验。”阿云嘎置身事外,祸水东引。

蔡程昱还真的顺杆子八卦了,以郑云龙为蓝本,了解年轻有为外科专家的感情心路历程。何况龙哥长那么帅,故事一定不会少。

果然,郑云龙挺慷慨地说:“想听哪种?我一般不和人讲,今天破例。”

蔡程昱不好意思地抬起双手:“您随便来。”

郑云龙想了好一会儿,用筷子戳破了一只凉了的饺子,沉声道:“大学那会儿我谈的女朋友,她学中医,没事儿就拿我号脉。分手之后好多年,在上海遇上了,她又抓着我的手号了一次脉,然后哭了。我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她说好多年没见过长这样的手了。”

郑云龙一面说一面弯曲着手指,的确是特别的两只手,指骨凸起,指尖锋锐,即使没用力也像抓着什么东西。

“听到什么了你就哭了?”阿云嘎的声音乍然回荡在空气中,留下一点气息悠悠的尾音。

蔡程昱眨了眨潮湿的眼睛,揉起鼻子:“……龙哥讲得太认真了。”

“这没啥,人活那么长,总要和一些人分开的。”郑云龙说,他又叫了啤酒,吃饺子也能喝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他的指尖点了点阿云嘎,“我和他也分开了。”

“别别,是他不要我。”阿云嘎这话不是对蔡程昱说的,明显冲着郑云龙去的。

然而蔡程昱还沉浸在那个号脉的故事里,翻来覆去研究着自己的手心手背,若有所思。等他琢磨出点意味时,已经几杯啤酒下肚,头重脚轻,粲然一笑,倒了下去。



那天阿云嘎送了两个醉鬼回去,蔡程昱一塌糊涂,郑云龙稍好有限。

不过以阿云嘎对郑云龙酒量的了解,是四五分醉装成了八分。

“这是演技。”郑云龙倒在床上支起一根手指。

“演给谁看?”阿云嘎皱起眉,拍开他的指头,“谁稀罕看你喝醉。”

郑云龙没再答话了,他抓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而这是阿云嘎的床,阿云嘎甚至没把他塞回本来的房间,他俩在一张床上睡过太多次,即使莫名其妙也不觉得别扭。

阿云嘎缩靠在一边,反复问了郑云龙几次,“是不是你不要我,你说。”

郑云龙回给他猫一样的咕噜。

贴着人体的热量,阿云嘎很踏实地沉眠了三四个小时,沉得像铁块掉进水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盯着身边的郑云龙,心里一阵松快,又一阵收缩。郑云龙宽大的后背起伏,微微向后动了动,就抵在阿云嘎的鼻尖上。

阿云嘎退了几寸,竟然压到了床边一副听诊器,上培训课用的。

一半清醒,一半迷糊,阿医生把听诊器挂在耳朵上,听头摸摸索索地贴上了郑云龙的背弯。

是肺叶的位置。

呼吸广阔,如同草原上大雨前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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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6:1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不像多年前在北京那样可以放任肢体上的亲密,情感上或许早已经比当初更逾越了。老同学做成这样,幸福固然幸福,同时的确有些不伦不类。

阿云嘎是想过要改变的,或者说成为现在这样也是基于他有过改变的机会,而没有成功的条件。

如果问他是否后悔当初对郑云龙流露出若即若离的情绪,导致郑云龙远走他乡,却又谈不上后悔,再活一次二十来岁那些年,阿云嘎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十而立,他在努力在事业上寻找自己的位置,无论怎么说,在北京医疗体系内,身份的体面能让他产生一些稳健的知觉。

生活上稳健了,情感就没那么易敏。和早年相比,虽然本质的性格还是那样,但他处理事情的态度、想法、方式都更外放了。

毕竟经济状况对人的改变是很实际的,且不说他上医专前在怀柔生产队住牛棚的困苦,就是毕业之后,拿着8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还要给家里寄回去一部分,光活下去都觉得捉襟见肘。

那会儿郑云龙老上他家蹭饭,自从丢了卫生部的饭碗,郑云龙过得饥一顿饱一顿,阿云嘎不想饿着他,每次来都给炖肉。喂饱郑云龙他也觉得踏实,哪怕剩不了几个钱。

有时像养儿子,有时像养羊。在草原上,小羊容易走丢,但只要长到一定岁数就跑不太远,天黑之前一定咩咩叫着回来。

于是他从前没想过郑云龙会离开他,就算郑云龙一毕业去找个干部子女结婚,阿云嘎也不会从心理角度觉得郑云龙和他分开了。

只要在见得到郑云龙的安全距离,他们很自然地会凑在一块儿,郑云龙大事小事都和他商量,听他的想法,在乎他的意见,紧张他的情绪,这就让阿云嘎十分满足。

事实上,即使郑云龙去了上海,他俩一年见几回面,阿云嘎仍能感受到郑云龙对他的需求,但日子越长阿云嘎的失衡感越沉重。

郑云龙到底在上海不是孤独无依的,他有很多朋友,还会有爱人,距离和时间不可能让一个人或一段关系纹丝不变。

阿云嘎不喜欢睡觉的一个原因是他噩梦很多,梦里的苦难五花八门,惨不忍睹,比起来现实都成了安慰。其中最轻的一类梦是郑云龙不记得他了,或者只知道他叫阿云嘎,问他是什么少数民族。

他醒来觉得眼睛很湿,眼底涌荡着温浅的溪流。成年之后他是很少流泪的,在医院见多了生离死别,更知道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

所以阿云嘎并不相信自己会因为这么轻的一个梦难过成这样。

他躺平再次入睡,郑云龙又在梦里对他说:“我什么时候在你家里住过?”

阿云嘎彻底睡不着了,起床洗了把脸准备去医院,早上四点半,天不见亮。



年初发生的事也是基于这种心情,如果没有发生,他们的相处方式或许和现在完全不同。可能好点,可能坏些,但这就谁也说不准了,毕竟没办法真的重头来过。

就是这年春节前夕,阿云嘎被排了住院部值班,没有回内蒙团年。他们医专同学有几个都准备留北京过节,作为班长,阿云嘎打电话组织了一番,把人叫到自己家里,做手把肉给他们吃。

当时他还住在那个老宿舍里,地方虽然不大,但有张很宽的地桌,适合围着席地而坐,招待客人挺方便。

临到头了,郑云龙不知从谁那儿听说有饭吃,表示他也要来。

他已经放假回青岛,专门坐了趟火车过来,阿云嘎高兴归高兴,心里总有些嘀咕,有郑云龙和没郑云龙毕竟不一样。从医院出来之后又去菜市场切了两味卤菜,买了六瓶青岛啤酒。

饭吃得很开心,每次同学聚会大家都要感叹情谊还在,大家都没有变。

变是自然会变的,但总有一些不变的东西,说起当年的实验课,解剖课,期末考,不知道讲过多少次的旧梗,大家还是七情上面。

阿云嘎忙碌了一天也觉得温暖,他看到郑云龙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像两簇温柔的明火,即将结束的一年因这场团聚充满了意义。

最后大家都走了,留郑云龙在房间里帮阿云嘎收拾东西。郑云龙打扫卫生大开大合,乱七八糟什么都包在报纸堆里,嘭嘭扔了出去,五六分钟收拾完战场。

这天阿云嘎喝了点酒,他很长时间不喝酒了,酒精的后劲让他的面孔和情绪都热且干燥。于是在郑云龙甩着手上的水要告辞的时候,阿云嘎有了脾气。

这时他差不多四个月没见到郑云龙,晚饭间他一共和郑云龙说了不到三句话,然后人就要走了,他心里的火苗蹭地被燎着。

“我这儿不能住吗?你他妈跟我客气啥?”他干巴巴地冲郑云龙喊。

郑云龙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我还约了人……”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阿云嘎完全受不了了,他伸手在郑云龙肩头推了一把,然后把人抵在门上,气急败坏地咬他的嘴。

他们好些年没有接过吻了,过去接吻不是这个样子的,郑云龙就算咬他也不会用太大力,舔舐得像羊犊,而阿云嘎把郑云龙咬得哼了起来。

被咬的人显然因眼前的状况怔住,他愣了半晌才松开了牙关,去勾阿云嘎的舌头,刚勾了没两下,阿云嘎就退开了。

“你想想。”还是干巴巴的。

“想啥?”郑云龙张着嘴,慢慢回过气,他嘴唇湿红,是方才啃出来的。

阿云嘎松了手,“没啥,我喝酒了,出去散散。”他说着闷头向外走,然而郑云龙并没有跟上他。

跑出去很远,才发现没穿外套。北京的冬夜,呼吸白气森森,冻得他鼻子都要掉了。

阿云嘎猜想回到家里郑云龙肯定离开了,客厅那盏灯在楼下看犹如一枚泡过水的黄豆。没想到郑云龙还在,还留在他家气他。

“我给你烧了壶热水,走了啊。”

“你刚才咋不走啊?”

“我怕你没带钥匙。”郑云龙回答得很流畅,仿佛先前的尴尬已经不在了,脱轨的星球又回到了它的周期。

三月阿云嘎再去上海找郑云龙吃饭,年前的事隐隐余震,但并没有再被提起。郑云龙还当着蔡程昱拍他屁股,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



听诊器的听头贴在郑云龙的后脑勺上,这里当然没有声音了,郑云龙又没在说话。

郑云龙睡着之后像一条真正的龙,小人书里看过的那种,盘踞在山洞里,一动不动守着宝石,除非有勇士来打扰。

我就是勇士。阿云嘎气鼓鼓地想着,放下听诊器从后面圈住了郑云龙的腰,五指贴合。

过了好一会儿,阿云嘎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见郑云龙在身前含糊地问话。

“……做噩梦了是吧?”

阿云嘎用鼻息轻轻回答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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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接连着好几天早晨,郑云龙都是从阿云嘎的床上醒来的。如果由他人说出口,一定会产生奇怪的意味,更何况郑云龙住在研讨会分配的这栋招待所里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位室友,就是那位带他和蔡程昱吃蛇的湖南本地医师。

湖南医师姓李,在长沙有家的,到了周末同会务组打好招呼回家去住。即使是这样,郑云龙三天不回自己宿舍睡觉的情况昭然若揭,同屋的人自然提出了疑问。

“小郑这几天都住哪里?你也在长沙有家啦?”李医生打趣他。

郑云龙微张着嘴,乍听没反应过来对方语气里调侃的成分:“什么家?头一次来长沙我还是。”愣了几秒,才从鼻腔里笑了笑:“没有,就住咱们这层楼下,我大学班长那屋。你知道阿云嘎吗?”

这次长沙研讨会几百号人,李医生哪能都认得,随口又问:“男医生女医生?”

郑云龙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件换洗衣服,抬起头想了想,吞下口气,竖起一根手指:“不告诉你。”

M医来长沙来的十几个人,很快都知道了小郑医生到了这儿没多久就和大学同学旧情复燃,嘀咕的多,来问的少,郑云龙懒得解释。

去阿云嘎那儿住纯粹是因为方便,他俩加入了一个循证医学与临床实践研讨班,循证医学目前国内刚刚有所提及,国家正在着手准备筹建循证医学中心。就两人各自的实际工作来看,这一块内容和阿云嘎在九医的日常问诊交叉很大,与郑云龙的心外科治疗相对少一些,但邀请了美国专家讲临床实践,郑云龙最近几个月读外国文献,见到心衰诊治领域发表了很多新的循证医学证据,没什么犹豫立刻报了班。

研讨班有一位跟班的老师,安排两两分组做课题研讨。郑云龙和阿云嘎是班上岁数最年轻的,拆也没法拆,一切完全回到了上学的日子,打铃进教室,饿了去食堂。为了写报告和起居作息没那么麻烦,他干脆去阿云嘎屋里睡觉了。

阿云嘎他们首都九医待遇高级多了,一个人一屋,就是床只有一张,好在够大。

郑云龙完全不介意和阿云嘎挤一张床,甚至大喇喇地说:“以前不都这么睡么。”

阿云嘎抬起眼睛瞧着他,脸上挂笑,把资料撇在床铺上,往里面挪了挪,给郑云龙留出一大块地方。

郑云龙蜷进去,后背还是暖和的。



每天接触不同的学科内容,又没有当年上学时的考试压力,郑云龙的情绪状态很好,这种场合意外地没有他想象中枯燥。比较难捱的是由于教室安排不过来,他们经常轮班到夜里开会,一次讨论课下来通常都过了零点。做医生晚睡家常便饭,早起去点名比较痛苦,加上每天都在费脑子,一个多月下来,就连阿云嘎这样没瞌睡的人都开始缺觉了。

长沙已经入了深冬,湿冷浸进骨头缝里,郑云龙早上根本起不来,一只肉手在他脖子下面凉他,睁眼看见阿云嘎笑出皱纹的眼睛。

心里操了一声,清醒大半,却还是不愿意钻出被子。

郑云龙在睡回笼觉的期间,隐隐察觉到阿云嘎好像出了门,印象中这人早晨有锻炼的习惯,大冷天真够抗冻的。他把脸从铺盖里拔出来一些,闻到空气里传来卤肉面的味道,几乎是立刻被清晨的饥饿刺激出了欲望。

门从外面推开,更凉的风灌进来,和食物的香气一并吹在郑云龙的鼻子上。

“大龙,起来次面啦。”阿云嘎缩着脖子,舌头冻得不利索,穿着件防寒外套,厚实地滚了进来。

郑云龙熊猫一样缓慢的动作爬起来套毛衣,脑袋罩在衣领钻不出去,蒙脸打了个哈欠,眼睛被领口挤出泪来。

这人对他这样,又娶不回去,不等于是玩儿他吗。

待吃面时,阿云嘎一个劲儿怪他磨蹭,说面都坨了不好吃,郑云龙塞得毫不挑剔,他突然想起他妈来,停下筷子看向阿云嘎。

这么一想,他过年之后还没回过青岛,确实有点儿念着家了。

“你好好吃面,看我干啥?”阿云嘎喝了口热水,唇尖湿润地翘起来。

“想起我妈了。”郑云龙想到什么说什么,阿云嘎脸上却闹出了红色,两人沉默了一阵,说不好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郑云龙的母亲是位京剧演员,但他从小就不爱听那些咿咿呀呀的东西,听不明白。有一天母亲在电视前看戏,里面有个大黑脸,母亲拉着他讲,这是包公,做官的。

“那是谁?”郑云龙问角落里的人。

“那是嫌犯,待会儿包公要问他话。”

“那女的是谁?”他不爱听,但很爱问。

“是给他送饭的。”母亲说。

“给他送饭?为啥啊?”

母亲笑了:“因为喜欢他,长大你就懂了。”

“嘎子。”郑云龙一碗面吃完了,他突然想问阿云嘎,为什么要给他买早饭?医专时就这样,十年过去了,还这样。而这件事他其实没有要求过。

阿云嘎微张的嘴里露出白牙,唇边还冒着白气,郑云龙看笑了,放低声说:“我吃好了。”

阿云嘎雄赳赳地一拍桌子,眉毛提起来:“赶紧的,出门,要迟到了。”



这天开完会又是十二点半了,回宿舍路上郑云龙为了提神点了支烟,阿云嘎不让在屋里抽烟,他得在外面把烟抽完,一没留神,又续了第二支。

南方的冬夜凉透了,阿云嘎抱着胳膊在郑云龙旁边催他,郑云龙拍了拍大腿:“穿棉裤知道吗?这么冷天,你就穿一条裤子,不冻你冻谁。”

事实上阿云嘎只要先回屋就好了,但他没有,一个劲儿叫着冷,跟着郑云龙旁边吸二手烟,不时还咳嗽两声。

郑云龙把烟放下了,想起自己离开北京时打的那通电话,当时都他妈说了些啥啊。

他望着脚下路灯笼罩的两道影子叠成人形塔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的选择都是不带拐弯的,无论是念书、就业、辞职、恋爱或分手,只要想到就去做了,很少有瞻前顾后的时候。

但对阿云嘎的确有些不一样,郑云龙在阿云嘎身上做过好多次选择了,吻过、爱过、离开过、推拒过,他在情感上十足被动,但却主导了那么多次现在看来相当笨拙的过程。如果想要打破眼下的局面,再由他来牵制,大概率又会把事态变糟。

偏偏阿云嘎不那么想,兜里的掌中塞进干燥冰冷的温度,阿云嘎把手自然地缩进郑云龙手心里。

天上开始飘雪,零零星星,像是雨水。

南方的雪就是这么小气,它和雨水的唯一区别是黏在头发上,不会立刻融化。

阿云嘎此刻看起来好似个沾着白糖的木头人。

木头人大气也不出了,嘴唇微微哆嗦,看来是真的好冷了。

我做其他事之前也不太多想,郑云龙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听到了沉甸甸的心跳声。

“你现在不抽烟了,烟味儿怕不怕?”郑云龙含进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灭在角落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离宿舍不远处的湖边,湖水一片黑荡,乍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怕啥?”睫毛上落雪的人眨了眨眼睛,手在郑云龙指尖又缩紧了些。

郑云龙喘出大气,白烟遮住了视线,他摩挲着找到阿云嘎的下巴,捏住下巴旁的小窝,轻声说:“我要亲你。”

阿云嘎身体震了一下,手立刻从他口袋里抽了出来,顺势推开郑云龙的胸口,力道还不小,猛地把他推出一步多。

郑云龙迈开长腿跟上阿云嘎飞速行进的背影。

“外面不行是吧,回屋里,我要亲你。”

这次是阿云嘎先动的手,而他又做了一次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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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阿云嘎房间的门边放着一只暖瓶,两人手上有推搡的动作,摸黑进门,脚下哗啦一声响。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还好水瓶内胆没碎,但软木塞脱落,开水流了一地,阿云嘎踮着脚支使郑云龙去水房找把拖布,整个房间氤氲在一团热腾腾的白雾里,好半天消散不去。

待打扫完毕热气终于退了,温度被一并带走,房间里寒凉浸骨,比室外还冷,郑云龙先前想好的步骤已经全盘泡汤,一点儿不剩了。

“你,你……那什么,要不你回楼上去。”阿云嘎舌头打结,不知道是慌的还是冻的。

郑云龙迷瞪着点点头,他好像被乍热乍冷给弄懵了,下意识地听话,阿云嘎让干嘛就干嘛。

“也行,李医生今天回家了,现在回屋吵不了他。”郑云龙抬头看钟,接近半夜两点的逐客令。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关门声在背后咔哒一下,郑云龙才想起原本是要亲他的,细雪中好不容易开口的话泄了气。

他其实和阿云嘎已经非常非常接近,在心理上说不定比从前相濡以沫的日子更密切些,然而一旦试图逾越目前的距离总是会出现错位,像是失去胶圈的瓶盖,拧到最紧时,再使把力,又会松开。



深夜的楼道格外安静,郑云龙的烟瘾还没过劲儿,都从阿云嘎屋里出来了,他干脆在外面多待了会儿。三楼有个避风的拐角,靠近热水房,他站在热水箱前用手正反面来回摸着铁皮炉子取暖,顺便抽完了最后两支烟。隐隐听到楼下的花园里有猫叫,春天还远,不合时宜。

烟头一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水箱,大爷一样把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快步上楼。刚上四楼,抽出手在口袋里捣鼓,低低喊出声来。

他晚上去开会穿着阿云嘎的防寒服,门钥匙还在那件旧的黑色大衣兜里,想要返去拿,又担心阿云嘎睡了,咬着嘴皮进行了几秒的心理斗争。

还没等他斗争完,远远瞧见自己房门前缩着个人,像个大棉花球似的,只露出一簇一点儿大的脑袋,几根毛还支棱着。

郑云龙赶紧过去,还没走拢,阿云嘎笨拙地从大外套里伸出只短手,在他前方摇晃着,钥匙声稀里哗啦响。

说不清为什么,郑云龙鼻子发酸,咽喉堵塞,连钥匙带手,一并给握住了。

进了门也不知道是谁扯着谁,这件事如果后来聊起,他俩一定会出现争议。但在当时,郑云龙十分明确地感觉到他被阿云嘎热烘烘地拽着不撒手,热的原因是阿云嘎捂着一坨汤婆子,贴住还有些烫,刚凑近身那坨沉甸甸的金属就顶在郑云龙胃上。

阿云嘎脸向后退了退,拧着眉毛,脸色比汤婆子还沉一些,他口干似的,舔了几下嘴,手掌摁在郑云龙胸口,一说话气喘吁吁的,又没谁在催他。

“这次亲了,就……就不能再跑了。”阿云嘎眼珠从左边瞧到右边,眼底有一层低低的水色。

“跑啥?跑哪儿去?”郑云龙张着嘴把滚烫的铁疙瘩移开,阿云嘎的嘴耷拉下去几个维度。

郑云龙盯着阿云嘎眼角的纹路,花了好一阵才把这十年间发生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认真地说:“没跑,我一直在。”

“不可能!”阿云嘎瞪住他,嗓门放大,“你那年说走就……人都见不着,还有过年前那次,还没跑,跑得迅雷那什么,迅雷不及掩耳。”

郑云龙从嗓子里憋出一连串笑,他挺喜欢和阿云嘎吵架的,看他想词的表情就一阵心爽。

“是你先拒绝我的,是吧?”郑云龙眉头夸张地拧出道弯。

“胡说。”阿云嘎手下推得更使劲儿。“就是你跑得快,我该给你发运动奖牌。”

“嘎子。”郑云龙忽然叫他,阿云嘎顿住了。“就说以前,你那会儿真的喜欢我吗?”

郑云龙不愿提的,他和阿云嘎不是算来算去的关系,也没法计较,但话都说成这样了,找不到从哪一段可以有效回收,索性都问了。

阿云嘎却仿佛没有被难住,一脸诚实地告诉他:“现在和那会儿有点不一样,但当然都喜欢。”

“啥不一样?”郑云龙手撑在阿云嘎腿上。

“以前有好多别的事要考虑,以前噩梦里没你。”阿云嘎偏着头。

如果放在几年前,郑云龙听到这话说不定已经哭了,但他也许真的长大了,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阿云嘎的腿:“我不跑。”

“你明明跑了。”阿云嘎还在说。

郑云龙本想自证,却决定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变?你还不了解我吗?你太了解我了好吧。”

阿云嘎终于被他说愣了,又盯着郑云龙看了半分钟,终于呼出口气,眼睛闭起来,挤出眼尾的曲线:“亲吧。”

仿佛下定决心,他更用力地说:“你亲。”

郑云龙刚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动作,反而被阿云嘎勾着脖子,衔住了嘴唇,抢先一步。

有日子没和他亲了,胸膛一下子温暖起来,像揣着一枚能量丰满的太阳。

这是个灼热的吻,带着刚被热水熨过的温度,阿云嘎第一下很猛,吸了一口就有撤退的趋势,郑云龙固定住他的后脑,唇舌的触碰迅速升级,空气里有了情欲的味道。

他们亲过好多好多次,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即使最近几年拉开了距离,但郑云龙似乎连这张嘴的唇纹都记得。

上唇有一抹凸出的唇峰,很容易一不留神就咬破它。

在接吻的空隙间,郑云龙还分神看了眼窗外,他疑心他们吻得天都快亮了,被阿云嘎啃咬住下唇拉回注意力,这应该是他受到阿云嘎最投入的对待,嘴被亲得都快不成样子。

“肿了。”郑云龙噘着嘴让阿云嘎看,“你咬的。”

阿云嘎眯眼在自己嘴上抹了一把:“你本来就是地包天。”



第二天,他们戴着口罩去参加研讨班,当医生这点十分方便,没人来多问一句,就是视线再也挨不上了,一看见对方就想笑。

“龙哥,你是不是没睡好,有黑眼圈了。”吃饭的时候,遇到蔡程昱,总有这种小孩,不管水开不开都把壶提起来。

“和阿医生搞研究。”郑云龙一口热汤咽进肚子,嘴还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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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9:1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研讨班学习有一段日子了,这天夜里七点左右,阿云嘎的宿舍门被敲响,他一骨碌从郑云龙肩膀上爬起来,手里的笔记应声落地。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阿云嘎脚上还踩着被子,挣了两下,才彻底回归行动自由。

这些天他们好像是腻了点,很大程度来源于南方的冬天太冷,室内呼吸都起雾,体温成了最合适的取暖设备,他连汤婆子都没用了。

郑云龙把钢笔咬在嘴上,全神贯注地看着书,浑然不觉吃了一嘴皮子墨水。

所以当门被打开,方书剑站在外面看到的情况让他十分惊奇,阿云嘎脸颊通红,郑云龙嘴是墨蓝的。

“嘎子哥,刘老师让我来通知你和龙哥,八点钟到第一教学楼,抽你们俩的结业课题。”方书剑一路小跑上来,这些天他帮忙导师看管设备,给闷坏了,就连跑腿的工作也甘之如饴。

随着通知带给阿云嘎的还有一袋糖炒栗子,方书剑递过来时是滚烫的。虽然这些天阿云嘎和郑云龙双双感冒嗓子发炎,还是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像是接住了来自少年人的某种单纯而直接的热情。

两人总共就吃了一粒,郑云龙从阿云嘎嘴边咬的,他俩病情差不多,甚至不在乎谁传染谁。

然而他把墨水吃到阿云嘎嘴唇上了。导致阿云嘎说什么也不去出门抽题,摁住郑云龙推搡了一翻,皱着眉一脸凶相去厕所洗嘴。

重任交到了郑云龙身上,他在冬天像蛇一样,不愿动又怕冷,离八点还差五分钟才加套了条阿云嘎的外裤出门,短了一小截,露出里面穿着棉裤的脚脖子。

阿云嘎满脸湿淋淋的,从水房出来向外瞄,刚好能看到路灯下郑云龙提着裤子一溜小跑,头发在冷风中上下扇舞,像顶着两片黑色的翅膀。脚步声啪啪嗒嗒,粗拙响亮,傻得如同他们初遇的十九岁。

等待郑云龙回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阿云嘎窝在床上睡着了。他是入睡挺困难的人,平日睡五六个小时就够了,但这些天的确是忙,比在医院排夜班还累。逮住空就闭眼休息几分钟,加上心情踏实不少,睡眠质量竟然相当黑甜,就连郑云龙啥时候进的屋他都没听见。

“抽到啥了?啥题啊?”阿云嘎从床上翻了个身,脑子清醒得迅速,他听到郑云龙往壶里倒热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感觉水就要漫出来。

郑云龙伸出一根手指,挥了挥手上的条,一口把开水吞了,脸蒸在白烟里,两只眼睛还是很亮。

阿云嘎从他手里摘下纸,上方写了个案例,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开题内容。

年轻女性,慢性肺源性心脏病,不慎溺水。要求他们从循证医学等角度做六组以上的课研报告。

题量巨大,说明报告时间会很长,在整个研讨会范围里都是有分量的。阿云嘎喊了声操,后颈不自觉地酸疼,已经开始有些兴奋。

“这个我做过类似的。”郑云龙伸出骨节突兀的手指划拉着其中一组。

“啥时候做过啊?”阿云嘎偏头望着他。

“毕业那年,去红十字会帮忙咱俩,不是一直研究溺水的病历么,我开过这组题,答辩还想报这个,老肖给我换了。”

他一说毕业那年去红十字会的事,阿云嘎也全记起来了。那段时间发生过不少事,还有从根本上说的,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它不构成吻是因为纯属例行公事,没有那意思,但冥冥中的确改变过一些东西。也许是从那时起,有些情感开始渐渐粘稠。

如今被这么一碰触,却像是都在昨天。

“这儿啥也没有,你还能记住多少?”阿云嘎问,“都上岁数了。”

“我试试吧。”郑云龙挽起袖子,一副准备通宵干活的架势,方才出去还一脸瞌睡,拿着题精神抖擞。

深夜里,两盏台灯,两大摞医书和笔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埋着头一行行在报告册上写字,只有笔尖磨过纸面的沙沙声。

阿云嘎停了停,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不是在医专那间四面漏风的自习室里,他们已经当了好几年医生,有各自的事业。他自己变化很大,许多事他当年畏惧过,如今已经如同烟云。他甚至比当年胖了30斤,他还跟郑云龙在一起了。



结业报告那天郑云龙先去讲,起身后还像小学生闹架似的,抽了一把阿云嘎的凳子,阿云嘎吓了一大跳。

郑云龙想逗他,又没舍得真让他摔,把抬起半个身的阿云嘎摁回座位,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整了整的白大褂,揣着厚厚一叠纸上去了。昂首挺胸,沉着而威风,讲台高高在上,他用余光向四周看,然后清了清嗓子。

阿云嘎捂着嘴笑,这么些年了,他太了解郑云龙,知道这人的心现在跳得多快,根本不需要触摸就能感知到它的声音。

尽管报告里的话这些天阿云嘎已经熟得快背下来,依然为郑云龙清晰漂亮的开题而骄傲万分。做医生原本没有口才和表达上的硬性要求,但听到这么优秀的讲说,阿云嘎又一次觉得郑云龙真的长大了。

或许人本来就是有很多面的,开朗的,害羞的,成熟的,稚气的,郑云龙每种都有,但他却把这些人性的复杂表现得很简单。就像他站在高远的地方,阿云嘎能把他的全部看得清楚,毫无隐藏的部分,既是曾经傻乎乎的孩子,又是如今业有所成的青年。

其实从郑云龙去上海,阿云嘎就有察觉,有翅膀的东西不会永远被装在盒子里,一定会飞出去。曾经他因此感到过孤独,在长沙这段时日奇迹般地得到治疗,想起来只有快乐的部分,不快乐的日子差不多被遗忘了。

阿云嘎紧随其后上台,讲完一手心的汗,下面掌声四起,如同浪潮。看到郑云龙在一旁举得高高的手臂,夸张挥舞,又傻起来。

两边摆着花篮,阿云嘎在讲台上打了个圈下台,远远冲郑云龙伸出胳膊,两人站在教室后面拥抱了一会儿,郑云龙衣领的肥皂味儿和他身上是完全一样的。

对面这人为了结业穿了双新鞋,阿云嘎得踮起脚才能搂住他的脖子。

同样的情况似乎在哪里发生过,又似乎没有。

郑云龙在阿云嘎背后拍了拍说:“还以为你找不到下台的路了。”



结业典礼上人山人海,两人大部分时候凑不到一块儿。阿云嘎总是隐隐听到一个浑厚地男音在问:嘎子呢?

他想说:“这儿呢。”但不知道冲哪儿回答。

折腾了大半个白天,大家各回各屋收拾东西,一场三个月的相聚,最终还是要离别,也许这就是世间的规律。

郑云龙一半家当都在阿云嘎屋里,他拿了个蛇皮口袋进来装书和日用品,像火车站扛大包一样顶在肩上。

阿云嘎原本心情不错,刚吃了碗热乎乎的粉全身融暖,准备下午启程回北京,归心似箭。

扛大包的郑云龙突然勾过他的肩膀,在他下巴上盖戳般响亮地亲了一下,大眼睛里流转着一层透亮的水汽。

“再见,嘎子。”

柔软的触觉把阿云嘎留在空屋的原地愣了半天,手背在脸上用力擦了擦,竟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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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


桌上的资料堆了一尺高,是郑云龙去长沙之后给欠下的债。虽然M医轮班制度还算合理,但累积的问诊单据、会议记录、手术资料他都得看。作为一个刚在M医进入上升期的年轻医生,他得对自己的岗位和经手过的病人负责任。

有那么一两个晚上,郑云龙实在是给累懵了,眼睛花得看不清字,跑去医院外面抽烟。十一二点的深夜,抬眼还能见到佝偻着背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一支接一支的烟友,角落一地的烟头。

这样的人郑云龙见得多了,十有八九是病人家属,香烟熏不走他们长久停留在病房里的药水气味,闻起来有些悲凉。

生而为人,面对变故常常没有任何办法。

在长沙吃宵夜逗蔡程昱那个晚上,除了郑云龙半真半假的感情经历,其实还聊到阿云嘎。

蔡程昱到长沙之前遇上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大抢救,家属情绪失控,和医护发生冲突,蔡程昱担心了好几天是因为自己说话不过脑子造成的,没从懊恼中出来。

这孩子初出茅庐,很少和病人家属打交道,但他说的这些郑云龙和阿云嘎全不陌生,于是很自然地开导他。

浅浅地聊了点儿阿云嘎家里的事,把蔡程昱弄得眼泪鼻涕一把,却没起到开导的效果。

他好像一下子跌进了更大的窟窿,眼泪汪汪,嘴都带绊:“嘎子哥,你,太不容易了……”

阿云嘎气笑了:“我有啥不容易的呢?”

蔡程昱在裤腿上擦手,讲不出话。

“我身边发生过的那些事,大家都会经历的,只是我比较早,这没啥不容易的。”阿云嘎口气轻松地说。

郑云龙一直看着他面前的碗,碗里的饺子凉了,阿云嘎就不愿意吃,在冬天很块凝出一层油来。

是不是真的已经能彻底轻松地谈起这些,郑云龙多少还是了解。于是话题很快转移到要不要在医院找对象,蔡程昱听了郑云龙的故事又哭,或许很大程度基于他肚子里也存着心事。

蔡程昱念书比同龄人早,入职年龄也小,郑云龙先前把他看作小孩儿,见他哭了一晚上倒是觉得挺成熟的,未必比自己想得少。

反而郑云龙是个想法很简单的人,在喜欢的环境里做喜欢的事,远离麻烦,片刻休息时会脑海里一遍一遍复盘上一次的手术流程,杂音都抛在身后。

而他想起阿云嘎,也不是基于眼前这些神情颓唐的烟客,阿云嘎比他们都健康、正面和有力量。想了就是想了,这些年郑云龙在非常疲倦的时候都会想他,像怀里揣着瓶凉水,多想几次,凉水也会温热起来。

他的想念是种相当私人的情绪,甚至不需要阿云嘎回应。离开长沙时,郑云龙故意落了本《赫斯特心脏病学》在阿云嘎的书桌上,里面留了言,告诉阿云嘎他会想他。

他一点儿也不好奇阿云嘎看到这句话的表情,写下时郑云龙已经十分快乐,笔尖拖曳着纸面跳动出光线。

他说过的话,肯定能做到。



长沙研讨会的组织机构中国医师协会没让郑云龙的想念太长,一周后给他发来了邀请信。医师协会准备从参加研讨会中的年轻医生中抽调一批组成青年医师小组,在全国范围内巡诊。

院领导完全鼓励郑云龙去,但郑云龙实在走不开,于是要求只参加巡诊中的部分几站,上面竟然也给批了。

于是在他做好心理准备异地恋时,又和阿云嘎见着了面。

凭良心说如果不是他一周必须有几天留在科室,郑云龙很愿意去随组巡诊。全国各省市医疗情况迥异,基层病例特殊,有当地医师协作,压力不大但见识宽广。来回机票公家给出,还能和阿云嘎待一块儿,谈恋爱的花费都给报销了。

虽然他俩已经不是恨不得24小时黏在一起的年纪了,当初郑云龙还真有过,阿云嘎不给黏,但他就是想跟着阿云嘎,失业那阵除了找工作就是到九医门口等阿云嘎下班。

等待过程中他常想,如果哪天看到阿云嘎和别人手拉手走出来,他就离开北京,去别的地方。

而后来郑云龙离开北京,却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当初的想法过于年轻。

无论后来再遇着什么人,他都没再保有那番心态,包括阿云嘎来上海找他也不行。他最为空落落的一段时间终于是过去了,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从一无所有开始慢慢累积起新的生活。

他能感觉到阿云嘎因为他的离开心慌了,如果放在以前郑云龙一定因此快乐,但他既然在成长,能做到的就是让阿云嘎不那么慌,阿云嘎如果好过他会更好过些。

能够一直保持相互关照的状态倒是不坏,然而他们一旦在某段时间内持续待在一起肯定会出问题,郑云龙在去长沙之前就料想到了。

从那天阿云嘎送他去火车站,郑云龙告诉他会去的,那时他就好像已经吻到他的嘴边。



天气温暖起来,他们在二十度以上的南方,空气发潮,阿云嘎的嘴尝起来有酒味儿,虽然这人因为胃病很长时间不再喝酒。

“我刚刚,我刚刚至少帮你弄了一会儿……”阿云嘎压在郑云龙身上,并不很沉,摸着比几个月前瘦了不止十斤。他手里湿乎乎的,从下移到上面,脸颊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明明是他主动凑上来亲的郑云龙,却已经先懵了。

郑云龙用手碰了碰他嘴,摁着薄薄的唇揉捏,把人捏得摇头晃脑地躲,腿直往郑云龙小腹上蹭。

阿云嘎想郑云龙帮他,呼吸都变得格外软,张嘴就是“哎呀。”郑云龙左支右绌地在他屁股上、胸口上滑来滑去,逗了半天,才搂着腰帮忙弄了出来。

一结束,阿云嘎就恢复了他平日里应付完公事人情后那副辛苦凝重的表情,微微张着嘴喘息,过了好半天眼珠才重新聚了光,脸色从不正常的红慢慢镇定。

“睡会儿吗?”郑云龙问他,阿云嘎没吭声。“睡会儿吧。”他自己回答了。

在工作压力不大的情况下,郑云龙很容易能睡过去,阿云嘎压着他肩头玩儿,拉扯他的发尾,戳他脖子上的痣,却完全没打扰到郑云龙的睡眠,尽管他起来之后半个肩膀都是麻的。

抬起胳膊让阿云嘎给他揉,横竖算是赚了。



夜里广医大的同仁请吃饭,喝了不少货真价实的白酒,郑云龙因为酒量好,被随组领导推出去打了一圈。他不容易醉,但上脸,回到座位伸手一看,指关节都通红。

阿云嘎左右打量他:“猴屁股一样。”这位少民朋友到了夜里汉话容易掉线,对“猴屁股”这个形容异常执着,笑嘻嘻地取笑了三四次。

郑云龙酒劲儿上来,咬着嘴皮有点想弄他。

大庭广众的,不能弄,他安静地在角落待了半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等肚子里的酒气平静了些,郑云龙拽了拽阿云嘎的衣摆,把他拉着坐到自己旁边,倒了杯可乐,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哥,这些年你辛苦了。”

阿云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好笑的样子,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点点头说:“行,长大了。”

其实剩下半句郑云龙没有说,他那半边肩膀还有沉甸甸的触觉,说出口就轻了,更肉麻的话他只能搁在心里。

他最后响亮地叫了声“嘎子”,阿云嘎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下文,又跟人聊天去了。

郑云龙瞧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心里湿漉漉地想:以后你可以随时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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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20:3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他们在医专念书的有一年,班上女生流行做什么心理健康测试填空,结果算出他们班长心口不一,却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阿云嘎急了,大声反驳:“这都啥啊,咱们,咱们要相信科学!”

有人立刻道:“这就是科学,杭州的大学都开了心理医学专业,以后一定能开辟医学研究的新趋势。”

彼时阿云嘎不置可否,没当回事。直到90年代之后心理医学真的遍地开花,他还挺感慨的,那已经是后话。

晚上回了屋,室友大川他们不知道从哪个女孩儿嘴里听来的,在寝室掀起妖风。

大川看出阿云嘎不自在,去挑衅郑云龙。

“来,大龙,主要看你是不是诚实啊,能不能藏住事儿啊。”

“咋看?”

“你就说我,帅不帅?”

“医专费翔,行吧?”

“这你就不诚实,像费翔的明明是嘎子。你再说我们班最好看的女生是谁?”

郑云龙迷茫地张了会儿嘴,然后道:“你只管问,我回不回答就不一定了。”

“这不好问啊……”大川犯愁,然后灵机一动,“嘎子呢?你觉得嘎子好看吗?你说我是费翔,那他是啥?”

阿云嘎蹭地从床上坐起来,郑云龙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他。

两人脸对着脸相互望了半天,看得大川都懵了,用胳膊捅了捅郑云龙。

“是啥?”

“嘎子是长辈啊嘎子。”郑云龙像是回过神,欠欠地说,“谁准你挑拨我和老一辈的关系?”

阿云嘎在床上抱着个枕头,下面笑得热闹,他也笑。

笑累之后有点释然,连大龙这样的人,都有不想直接回答的问题,看来心口不一也不是说人不好。

他宽心多了。



阿云嘎和郑云龙毕业前最后一年为了做课题蹲实验室的时候天天吵架。有一组药量数据怎么测都不对,同一个实验,两个人耐着性子做了十几次,脾气都上来了,干脆翻脸,各干各的。

被导师知道之后压着脑袋训了一顿,在深夜的实验室重逢,谁也不理谁,但总算把数据蹲出来了,连续见了好几天北京早上五点的太阳。

不过亲同学的仇记不了一礼拜,准确地说是郑云龙性子太好,阿云嘎说什么他都应着。最后阿云嘎往郑云龙搪瓷杯里倒满开水就算讲和,谁也不用专程拉下脸来。

水倒得太满,郑云龙懒得端起来,整个人扑在桌上豪饮,躬起宽阔的肩背,像只草原上的什么动物。

也许是骆驼。阿云嘎从没见过人这么喝水,肚子里在笑,脸上还板着。但他总是板不好,脸上肌肉扯着酸,起了皱纹。

他就又想起人家说他藏不住事儿来,脸绷得鼓鼓的。

那头郑云龙嘟起脸颊,包着满嘴的水站起来,和大川一起尝试高难度鬼脸,噗啦一声喷透了一整叠实验报告。

阿云嘎笑得屈膝拍大腿,气都抽过去了,直不起腰。

大川哭丧着脸后悔不迭:“早知道不逗你们了,我的报告啊!班长你快帮我骂他!”

阿云嘎一张干毛巾糊在郑云龙脸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爱啦!”

大川很不乐意:“我咋记得你俩这几天在吵架呢?”



“你们小两口吵架了?”问这话的是王晰。

阿云嘎和郑云龙真正吵起来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出,他记性不算太好,不高兴的事儿尤其不愿意记,可一旦发生类似的情况不由地会想起来。中文里有个成语叫按图索骥,他的记忆就是图里那些马。

这会儿就让他想起大学毕业实验背后的那些不愉快来。

事情缘于全国巡诊小组到了后半段要让几个年轻医生离队,郑云龙因为M医的工时调不开主动申请先走,阿云嘎极为不乐意,愿意自己腾出位置把名额让给他。郑云龙没承这个情,两人卯上了。

认识十年了,对方的性格摸得门儿清。

郑云龙很少主动为自己辩解,阿云嘎也不会时时盯着他,如果没碰面还能为对方找诸多理由,一直面遇上反而生出抱怨。

但抱怨不是经言语表达的,阿云嘎一生气就不想说话,白天饭也不愿意多吃,就等着回到宾馆房间进行上肢训练体力输出。

郑云龙对他的情绪捕捉敏锐,但显然没准备后手,哄人的话说得十分天真而离奇。

“你的鼻孔怎么那么小。”午饭餐桌上郑云龙用手指量着自己的鼻孔,打算往里面插筷子。“我的鼻孔有你两个大。”

阿云嘎破天荒没有笑,仿佛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吸了吸被夸跑偏的鼻孔和王晰一起去洗碗。

结果被王晰挤兑得,饭盒也没洗干净,湿溜溜腻歪歪的,类似心情。



出了餐厅,见到郑云龙在门口等他,王晰立刻和他分道扬镳。

太阳正盛,阳光移照在郑云龙脸上,深俊而明朗,脸颊鲜艳。念医专那会儿郑云龙脸上常常浮现出的高原红,不知怎么,最近几年仿佛消失了。

这会儿偏偏又出现了,兴许是天气太热,而人却凉凉的。一如他们下了解剖课一身死人气味一起回宿舍的日子,什么都没有变过。

说没变却是骗人的,阿云嘎从前对着郑云龙哪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男同学再亲密,和男朋友也是不一样的。

回到宾馆二楼,阿云嘎不去自己房里,拎着饭盒往郑云龙房间挤。

郑云龙让他进去,阿云嘎大爷一样横躺在人家床上,鞋都没脱。

“我这儿比较好睡是吧?”郑云龙抓了抓鼻子。

阿云嘎还是不说话,睁着眼睛看半空流动的灰尘,灰尘很亮,像是来自草原的星河。

“还有事儿没事儿?”郑云龙晃悠着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腿边儿,也躺下了。

两人躺成一把叉,怪别扭的。

阿云嘎哼哼:“那你要不要听我说完。”

“好好,听。”郑云龙眼皮子一掀,瞧着很累了。

于是阿云嘎敞开肚皮喋喋不休地训起他来。其实他俩最近自己医院的事都很忙,但得罪国家医师学会的事不能随便起这个头,以后评职都会有麻烦。

阿云嘎自己训得痛快,郑云龙却睡着了,呼吸沉重,似乎真的累极了。

他盯着郑云龙的脸,郑云龙皱一下鼻子,他都知道为了什么。于是他撤了压在郑云龙身下的腿,把他抬到床上摆正。

刚压了个肩膀,就被郑云龙扣住了手腕。

“没睡啊。”阿云嘎小声道,也不觉得意外。

郑云龙顺着阿云嘎的手腕一直向上抚摸。天热,阿云嘎穿了个短袖,很快被摸到袖口里,被挑起了鸡皮疙瘩。

“下午会诊是三点。”郑云龙说。

阿云嘎向后缩:“那你睡不睡呀?”

郑云龙伸出两只手箍住他后背,一下子把他拉到怀里。阿云嘎怼在郑云龙的肩窝上,温热又很干净的味道,那块皮肤软极了,蹭上去像是漂浮在空气里。

郑云龙偏过头,很郑重地掰过阿云嘎的下巴,用拇指揉他嘴。

“还气吗?”他沉沉地问。

“气啥呀?”阿云嘎说,好像他真的不记得半个钟头前还在生气。

“不气就行。”拇指碰到了牙齿。

“干嘛呀?”阿云嘎被他揉得脑袋有点儿晕。

“还没做过,咱俩。”郑云龙一说阿云嘎立马就懂了,火烧屁股一样爬起来。

“气,我还气着呢!”阿云嘎往床尾挪,耳廓和耳背全红了。

“这不是跟你商量嘛。”郑云龙非常认真地同他探讨,一颗颗解开衬衫扣子,露出漂亮的脖颈。

他长长的手指扒拉着自己的前襟,还没怎么着,阿云嘎就发觉自己不争气地硬了,热气往身下窜,小腹的肌肉直抽抽,呼吸声格外响。

郑云龙从两边把住他脸,阿云嘎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郑云龙轻声道:“做一次好吧,做完就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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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3 14:35: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
他们是学医的,对人的身体结构很清楚,在这个男人喜欢男人还讳莫如深的时代,他们早就知道可以怎么做。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没有同性经验,实在有点儿狼狈,且不说阿云嘎进浴室洗了一个多小时,真枪实弹弄起来两个人都没太舒服,笑场还很严重。阿云嘎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搞得郑云龙也乐不可支, 把一场本应该是彻底投入的情感交互弄成行为艺术。
阿云嘎过了好半天才开始喘,仿佛是被笑喘的,箍得郑云龙很紧,进退两难。然后郑云龙把他拖平,就看到了他眼底起了一层雾。
这层雾虽轻,但来得快,郑云龙心一下子空了。
他这辈子没见阿云嘎哭过几次,倒是他自己在阿云嘎面前流眼泪的时候多些,那点晕开的水气漾得他呼吸都忘了,只能牢牢地把人抱住。
阿云嘎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疼的,搂着郑云龙臂膀,一点点捏他的胳膊肉,捏得他很痒。他们贴合得密不可分,好像皮肤和呼吸都被粘黏在了一处,如果扯开会更疼。
另一份心跳就在胸膛之下,郑云龙隔着阿云嘎的胸口用嘴唇轻轻感受,然后就听到阿云嘎的叫声。
他失控后的声音和他平日里故意沉着男低音差别很大,高而柔软,像在唱歌。
阿云嘎唱歌很好听,据他所说没有不会唱歌的蒙古族,但这不是他唱歌的声音,不是外放式的,反而像是一种讨饶。
后来做得多了,郑云龙总结了一套经验, 通常情况下阿云嘎喜欢他蛮横一些,用力些,甚至弄疼会更刺激愉悦。而一旦郑云龙温柔下来,阿云嘎就很受不了,亲他某些地方的时候像小孩儿闹觉那样乱喊,手足无措,皮肤都会颤栗起来。
郑云龙笑话他:“一把年纪了, 怎么这么会肉麻呢?”
这是个双关的笑话,阿云嘎反应不过来,但明显对这种温柔非常不耐受,会用各种方法闪躲、催促、甚至会讨好或防御,反而把温情脉脉变成了一种较量。
郑云龙觉得很有意思,很愉快,但他从来没说过,这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不能随便交底。
第一次就在搞笑和混乱的气氛里结束了,身体牵连着身体,热得全身冒汗,黏黏糊糊像裹了一 层糖衣,怎么动都不利索,最后的最后还是靠手,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经验。但显然两人对此都不太服气,后来又为挽回在床上的形象,进行了许多次成功的尝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阿云嘎光溜溜地趴在被子里,露出一截肩头,明明很瘦一个人
胳膊像是团发好的面,看得郑云龙肚子都饿了。
但却是郑云龙先被咬了,咬的脖子,轻轻的一口,位置致命,很难不联想到草原胡狼之类的动物。
郑云龙往后退了一些, 却没有被吓到,阿云嘎发出的气味很温暖,像是吃饱了的狼,并不饿,咬他只是因为喜欢他。
想到这点,郑云龙又把胳膊打开了些,阿云嘎果然圆着他的脖子,顺杆子爬在他身上,一点点咬着他下巴的骨头,亲了一会儿像是累了,才挪着屁股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像蚕茧,七拱八翘不安分地动了动去。
“要不要我给看看?”郑云龙叹了口气。
“我没事儿。”阿云嘎说,“ 直肠粘膜距离肛门有几厘米的距离,括约肌被牵拉……如果不注意还是会有充血……”
少数民族加外科医生在关于人体机能的表达上耻感很低,他躺在床上絮叨,讲上课了。
郑云龙脑门疼,赶紧用手去捂他嘴,阿云嘎很嫌弃:“一股精液味儿。”
先前也没想过,和碎嘴医生搞对象,还有这风险。
阿云嘎眼珠转了转,换了话题问他:“大龙, 你以前就想做这个吗?”
其实他们五六年前,在北京相依为命的时候,差一点儿也就做了。没做的原因甚至可能是那会儿走得太近了,更像是亲人。
郑云龙撩开额发,嗅了嗅空气,真是有精液味儿。
他用胸腔的声音笑了笑说:“没有, 以前不想。”
哪知阿云嘎还不乐意了,随手抓了枕头怼在郑云龙脸上:“怎么不想呢!”
把郑云龙给乐得笑了五六分钟,抱着阿云嘎的肩膀蹭他软绵绵的发尾,笑着说:“ 我现在想啊,不过没时间了这不是?”
阿云嘎才恍然大悟会诊时间快到了,瘸着腿起来穿衣服,一边套一边心疼自己的括约肌,又开始上课。
郑云龙不想听都没办法,一个脑袋两个大。
刚毕业那会儿他浪迹在北京,前途晦暗,那时实在很爱阿云嘎但和现在又有些不一样。那时的爱是他-一个人的事,沉重又珍贵,他甚至不太愿意提。.即使当时阿云嘎从未对他冷漠,他的确吃过一-些苦头。
现在感情变得宽且轻,这份爱带来的一切他已经有力量消化和承受。
而且,是两个人的事了。


几个月后,郑云龙跟着阿云嘎回了趟鄂尔多斯,在草原上他把这件事给琢磨明白了。
郑云龙的习惯是这样,他脑子里像是有间储物柜,藏着很多东西,没事就抽两格出来想一想,有的来不及细想就关在抽屉里, 但他不会忘记。
他们那天出去看阿云嘎家的牧场。在此之前,郑云龙对阿云嘎家里有多少只羊全无概念,真正看到还是吓了一跳。
羊群像云一样靠过来,咩咩叫着像是学校门口放学的小孩儿,还会跟着人亦步亦趋。
而天上的云也如羊群,以很快地速度聚拢了,浓浓厚厚积了一层,仿佛蛋糕上的奶油。
郑云龙从没,见过这样的云,厚得眼看要往地上掉。
他仰起头,旷野上的风刮着鼓膜声声催促,他不安地皱着眉问阿云嘎:“快下雨 了是吧?”
阿云嘎气定神闲地看了看天,回他说:“不会 下的。”
回到草原的阿云嘎很潇酒,和他在城里完全不同,属于郑云龙的认知范围外。
他认识的阿云嘎总是很拼,很努力,拿着摇晃的竹竿咬着牙在钢索上走。而在旷野当风下,没有竹竿,没有钢索,阿云嘎连牙都放下了。平日从白大褂或西装革履下露出的不安很难在这里见到,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们在蒙古包里做爱,风声巨响,头顶单薄的帐篷仿佛并不存在,身体和呼吸也变成天地间的一部分。
像是这片土地上任一种随意交配的动物,完全不用羞耻,原本就应当是这个样子。


锅里煮着威奶茶,郑云龙撩开门帘向外望去,竟然真的没下雨。那么厚的云层被风吹走了,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
风从那缺口送进来,带着土腥,让他感到平静。
以前他的感情就很像那片沉甸甸的云,他以为雨要落下来心才能放下。几年后他坐在阿云嘎家的帐篷里想明白了这件事,不是所有的云都会下雨。不是所有的爱都会在当下有答案。
云总会去向它该去的地方。
天特别蓝,宝石色的,看久了眼前会产生幻觉,不知身在何处。
阿云嘎在后面叫他,蒙古袍从后面蹭过郑云龙的脖子,衣摆把他头罩住。
自然如此,精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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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3 19:39: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又安宁又暖心,ls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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