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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嘎吱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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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0: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差很大的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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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框架缺席 于 2020-8-26 10:15 编辑

1


郑云龙第一次见阿云嘎的时候六岁,雪糍粑一样的小团子,闯了祸眼睛眨巴眨巴咧嘴笑一笑就可以逃过挨打的年纪。



然而当他试图和妈妈抢电视,吵闹着要从戏曲频道换到动画城并对穆桂英出言不逊的时候,无论他小脸多委屈,还是被无情赶回了自己房间。



他瘪着嘴流眼泪,把房间里的小汽车和变形金刚统统收拾到绿恐龙书包里,带着全部财产,他在客厅宣布:他要离家出走。



郑妈妈被眼泪糊了一脸眼神却坚定无比的儿子气笑了,她点点头,给即将远行的小龙送上了自己祝福:妈妈尊重你的决定,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妈妈怎么不拦我呀?



郑云龙懵着走出家门,听到妈妈关门前轻飘飘撂了一句话:看来晚上的蛤蜊只有我和你爸两个人吃了。



郑云龙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家的门,茫然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猛地开始嚎啕大哭。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阿云嘎的。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可怜,绊倒在人生第一道坎,怀疑亲情怀疑世界怀疑一切。



这时候,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走出来,领带解了一半,松松挂在肩上,脚还套着锃亮的皮鞋,应该是下班后刚进家门还不久。



男人本来皱着眉,看清哭的人是小小一只的郑云龙,冷厉面孔上的不耐褪去了。



“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呀?”阿云嘎倚着门框,歪头笑着和郑云龙说话。



郑云龙抬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脏脸看向男人,是前两天新搬到对门的叔叔,每天西装革履早出晚归,这还是郑云龙第一次和他打照面。



“叔、嗝、叔叔好。”郑云龙从小被教要做懂礼貌的好孩子,打着哭嗝也努力跟阿云嘎打招呼。



话音刚落,吹出一个鼻涕泡。



阿云嘎被他逗得哈哈笑,笑到年幼郑云龙更怀疑人生了:有这么好笑吗?



但他泪眼婆娑中,注意到男人深邃的眉眼笑起来有两道线条柔和的纹路,像小鱼的尾巴。



于是他也咧嘴跟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鲨鱼牙。



“你闯了什么祸?被妈妈赶出来?”阿云嘎问他。



郑云龙抹了一把脸,挺起小胸膛,给阿云嘎看他的恐龙书包。



“才不是呢,我是主动离开的。”好像一位神气活现勇往直前的骑士。



阿云嘎很配合地“噢”了一声,尾音的波浪线是佩服的意思,让郑云龙很受用。



“那你为什么要在家门口哭呢?”阿云嘎挑眉。



这个问题让郑云龙哑口无言,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阿云嘎失去了知道答案的兴趣,原本他也只是兴致起了逗逗小孩子而已。他掏出手帕递给郑云龙,手顺便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两下,像对待任何小动物那样,给予可以随意送出的片刻温柔。



郑云龙把脸埋进干净的手帕里,猫猫洗脸一样安静擦眼泪。



“我妈妈说晚上吃蛤蜊。”郑云龙擦净了脸蛋,抬头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阿云嘎,两根小眉毛拧出八字,嘴委屈地嘟着。一般而言,他这个样子看人的时候早被大人们搂怀里亲了又亲哄了又哄。



“那你就早点回家,知道了吗?”阿云嘎面对撒娇的小孩却很有免疫力,抛下个轻笑,不等郑云龙再开口,转身回自己家了,临关门前瞟见郑云龙还直勾勾望着他,于是冲小孩眨了眨眼。



他怎么不再摸摸我的头呢,郑云龙不知道为什么,好希望自己可以被男人多亲近些。他把脸凑近男人给他的手帕,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雪松,安息香脂,琥珀。



好多年后,郑云龙才知道那是男人用的香水。他捧着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买到的Terre d'Hermes去敲阿云嘎家的门,一句练习了无数遍的“生日快乐”在看到门后揽着阿云嘎的成熟男人那刻说得磕磕绊绊。



小男孩还挺用心,可是你用的不是这款香水啊?他转身仓皇而逃的瞬间听到那个男人的话。



啊,好久以前用过。阿云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可以随时被风带走。



郑云龙独自站在走廊,慢慢把脸埋进手心,腕间还有下午商场试香时残余的气味,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那个在若有似无的香气中为男人短暂的温柔和自己的情愫而哭泣的小男孩。





2


郑云龙和阿云嘎第二次见面是次日晚饭时,他小心翼翼端着一盘鲜嫩多汁的蛤蜊去阿云嘎家。



两只手都占着,没办法敲门,他只好在门口大喊“叔叔,叔叔”,稚嫩的嗓子叫了没两下,门就嚯的开了。



阿云嘎头疼地朝他比了个嘘,很愁的表情,“你都把我喊老了。”语气带着轻软的抱怨,像在对比自己小好多的郑云龙撒娇。



大概是周末的缘故,他今天没穿西装,整个人就褪去了严肃凌厉的气场,一身橙色的破洞卫衣,比郑云龙穿得还活泼鲜艳,没抹蜡的头发乖顺垂下,蓬蓬的齐刘海确实显得他不像位叔叔。



郑云龙立刻改口,声音洪亮,“哥哥好!”



噗嗤,阿云嘎笑了,他们差了十几岁,年龄来讲喊叔叔其实不过分。他笑自己糊弄小孩,也笑郑云龙机灵上道。



“这是什么啊?”他瞧着郑云龙小小人端满满一个大盘子有些吃力,于是伸手接过来,另一手牵他进屋。



郑云龙就这样进了阿云嘎家,和他想象中好像有些不一样,他乖乖坐在沙发上,看阿云嘎把盘子摆上餐桌。



“我妈妈让我送你蛤蜊,谢谢你昨天的手帕。”



阿云嘎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盘海鲜,却仅仅只是盯着而已。



见他没有拿筷子的意思,郑云龙催他,“特别特别好吃,我妈妈做的蛤蜊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咽了口水。



阿云嘎看小孩提起母亲厨艺时的自豪劲儿和他馋猫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找餐具。



有妈妈就是好呀。郑云龙听到阿云嘎翻橱柜的时候轻轻嘟囔了这么一句。他那时还太小,未能及时领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看着阿云嘎的背影,小孩独有的敏感让他意识到这个房子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原因——太空了,空到阿云嘎明明比他大了那么多,高了那么多,他还是觉得他孤单。



那时他在想,他以后要长得很高很高,比阿云嘎还高,这样站在他身边的话,他就不会显得孤单了。



阿云嘎家里确实是空,他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套未拆封的刀叉,朋友送的乔迁礼,他本以为会一直在橱柜落灰,这会拿出来,发现也不是适合吃蛤蜊的工具。



“没筷子,你要想吃就上手抓吧。”阿云嘎招呼郑云龙,看他慢吞吞走过来,人比椅子高不了多少,“需要抱你上去吗?”



郑云龙觉得那样会很没面子,赶紧摇摇头,垫脚爬上高椅坐好,其实他应该告诉阿云嘎自己要回家吃饭的,但阿云嘎招招手,他就稀里糊涂坐下了。



“你不吃吗?”阿云嘎好像还是没有动手的打算,郑云龙只好忍着馋等。



阿云嘎这才跟郑云龙坦白,“我不太会吃这种东西,壳怎么剥啊。”他说得很坦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几年后郑云龙收到阿云嘎从家给他带的特产,牛肉干和奶片,才搞明白他不会吃海鲜的原因。可当时的小郑云龙一脸不可思议,他从小海边长的孩子,什么壳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人不会吃蛤蜊。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蛤蜊都不会吃?”语气不是批评和嫌弃,倒有点得意,像是窥探到了不得的秘密,男人看着挺厉害,其实是个笨蛋叔叔。



他立刻做示范,抓起一只送到嘴边,吸溜一下,嘬起壳里的软肉,心满意足嚼起来,“你看,多容易。”



老师一直教他们要助人为乐,他看阿云嘎仍是犯难,立刻小手剥出一只蛤蜊肉,喂到阿云嘎嘴边。



“好吃吗?”



“好吃。”



郑云龙很高兴,小手噼里啪啦剥得可快,自己吃一个,喂阿云嘎一个。



阿云嘎被小孩子服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不时笑眯眯夸奖郑云龙一句剥得真好,小孩受了表扬,剥得更快了,心里还挺美,多亏了自己阿云嘎才能吃上蛤蜊,我可太厉害了。



多年以后,阿云嘎对付海鲜的技艺有和郑云龙看齐的趋势,但郑云龙还是习惯帮他取壳剥虾,没办法,这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两人很快把一盘蛤蜊消灭干净,和人分食总是更香,阿云嘎没沾手吃了一半,好歹还有些成年人的自觉,领着郑云龙去洗手。



有些圆的大手包着小手搓泡沫,像是在做游戏。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阿云嘎低头看怀里的小孩,郑云龙却盯着镜中男人颔首垂目的轮廓。



“我叫郑云龙,我的好朋友都叫我大龙!”他朝镜子呲牙,“叔叔,呃,哥哥你叫什么?”



“还是叫叔叔吧。”阿云嘎没注意到小孩的目光,帮他冲去了泡沫,包在毛巾里擦干。



“我叫阿云嘎,我的朋友都叫我嘎子。”他学着郑云龙的句式介绍自己。



“嘎吱。”郑云龙立刻把自己划归到阿云嘎的朋友范围,但是缺牙的他说话漏气,发音成功逗笑了阿云嘎。



“是嘎子。”他十几岁离开内蒙才学汉语,没想到还有教别人二外的一天。



郑云龙努力学,“嘎吱,嘎吱。”



“你张嘴我看你牙冒出头没。”



郑云龙嘴张老大:“啊——”



“行吧,估计还得叫一阵子‘嘎吱’。”



阿云嘎靠郑云龙转移注意力,完成了他并不喜欢的洗碗环节。



把郑云龙送出门,嘱咐他别摔了盘子,并向郑母转达谢意。



“嘎吱叔叔再见。”



“再见咯,小大龙。”





嘎吱。后来郑云龙的牙长齐了,还是喜欢这么叫阿云嘎,人前加上叔叔俩字,只有他俩的时候就是嘎吱,好像这是他的专属称呼,比朋友还亲近特殊一些。



阿云嘎不是古板无趣的大人,不和他计较礼貌问题,这让郑云龙很开心,三天两头往他家跑,唯一不满意的是阿云嘎对郑云龙的称呼,随心所欲得很,完全看心情,小龙,小郑,小朋友,小不点,小哭包。



像和喜爱的毛绒玩具过家家,乐于由着性子用各种名字打扮它。



郑云龙在他家边嚼奶片边跳着抗议,“为什么总叫我小啊,别人都叫我大龙的!”



阿云嘎嘬着喝咖啡看报表,分出个眼神给郑云龙,郑云龙立即噤声,这是阿云嘎早和他约好的,可以来他家玩,但工作的时候不能闹他。



“灌篮高手要开始了,你去客厅玩,乖。”阿云嘎头也不抬。



房间好一会没声音,他以为郑云龙都走了,又翻了两页报表瞟一眼,发现小孩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挪窝,委屈兮兮瞅着他,眼睛湿漉漉,嘴能挂油瓶。



小气包子。阿云嘎在心里又给郑云龙起了个新称呼,但嘴上安慰人,“怎么了龙哥?这样,以后我叫你龙哥好不好?”



郑云龙破涕为笑,恨不得飞奔出去拿着大喇叭告诉全世界,嘎吱叫他龙哥,多威风的称呼!嘎吱变成他弟弟啦!



挂着藏不住的笑,郑云龙傻站着朝阿云嘎龇牙咧嘴嘿嘿。



“怎么样,龙哥?是我请你出去的意思?”阿云嘎指指门,郑云龙倍儿有面子,乐颠颠抱着奶片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会变得更强的!郑云龙在心里和电视机里的樱木花道一起呐喊,嘎吱弟弟,看我的吧!




3


郑云龙已经记不清从小到大他对阿云嘎示好过多少次了,明里暗里都有,但每次都有状况外的事情发生,告白之路道阻且长,总搞他辗转反侧大晚上失眠。



十岁那年,他耗时三节美术课完成了一幅能看出鼻子眼睛的人像,是海边的阿云嘎。他用蜡笔在画的背面写上:送给亲爱的嘎吱,对不起。放学后家都没回,巴巴在门口等阿云嘎下班。阿云嘎看到画后第一句话是:画得谁呀,是我吗?第二句是夸他今天红领巾真鲜艳,然后冷淡开门回家,把郑云龙和他的画关在门外。系红领巾的手法还是熟练掌握十多种领带系法的阿云嘎之前教他的,那之后红领巾是不用打死结了,可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打了个结。



十四岁那年他们在公园,气氛刚刚好,微风垂柳下,郑云龙鼓起勇气掏出一盒巧克力,特意挑的心形,还没来得及递到对方手里,阿云嘎突然眼睛一亮,蹲下去指着郑云龙脚边:快看!有蜈蚣耶!郑云龙吓得汗毛倒立一蹦三尺高,要不是他已经长高了不少,没准儿会像小时候那样挂到阿云嘎身上。他嚎叫着跑远,扭头发现阿云嘎还在原地,徒手捉着蜈蚣,笑眯眯地数它的脚。从那时候开始郑云龙对阿云嘎有了新的认识。



十七岁那年,郑云龙攒钱给阿云嘎买了香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记住的味道,门开了却看到搂着阿云嘎的陌生男人。回家以后果不其然又是失眠,他躺在黑暗中,和阿云嘎相处的点点滴滴好像过电影,裹着他轮回上映。





“嘎吱嘎吱,你要和我一起打篮球吗?”



阿云嘎瘫在沙发上闭着眼,意识对郑云龙摇了摇头,身体纹丝未动。



郑云龙凑近阿云嘎,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贴在他耳边小小声问,“你不工作的时候,都喜欢干什么呀?”



基本上躺着。阿云嘎在即将入睡的半梦半醒状态里回答郑云龙,不出声的那种。



这也不是第一次阿云嘎下班回来直接累到不省人事,郑云龙不闹他,从卧室找来毛毯给阿云嘎盖上,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抱着球轻手轻脚出门了。回来的时候阿云嘎人是醒着的,神儿还在太虚,没什么表情裹着毯子坐沙发里,听到声音,只动眼珠子,看着轻车熟路进屋的郑云龙朝自己走来。



郑云龙把手里的打包袋放在阿云嘎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盖子,一打白白胖胖汤包挤在盒子里朝阿云嘎呼热气。



阿云嘎和汤包对望了一会,在“我想吃凯撒沙拉”和“你零用钱够花吗”之间选择了后者。



“够。”郑云龙答了一个字,显得有点生硬。阿云嘎看他一眼,他摸摸鼻子去厨房拿筷子和小骨碟,这些都是郑云龙拿来的,阿云嘎眼睛追着郑云龙的身影,生出欣慰,小小年纪就持家有道擅长照顾人,小伙汁以后不愁找不到对象。



醋倒进碟子,酸味瞬间涌进鼻腔,激得口舌生津,一路顺下去打开味蕾,阿云嘎人灵醒了些,掀了毛毯,直接用手捏了一只汤包沾了醋喂进嘴里,腮帮塞得鼓鼓囊囊,他朝郑云龙不住点头,“味儿不错,哪买的?”



小孩瞅他,以一种堪称幽怨的眼神。



阿云嘎莫名其妙,反思自己哪个字招他了,未果。郑云龙只好闷声闷气开口,“小区西门新开的店,我上个礼拜就跟你说过,你当时还答应和我一起去吃的。”最后一句的语气是藏不住的委屈控诉。



“啊。”阿云嘎咽下包子,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过去两个礼拜他一直加班,每天睁眼报表闭眼提案,很多时候他知道郑云龙在旁边跟他讲话,但接受到的信息只有小孩嘴巴在动的画面而已。



眼瞅郑云龙大眼睛里又蓄上了泪,阿云嘎一只汤包喂到小孩嘴边。



“龙哥,吃个包子。”



郑云龙不理,阿云嘎直接上手捏人脸蛋让他张了嘴巴,郑云龙被迫塞了汤包,闷闷不乐地嚼。



“这不咱俩一起吃上了,是不是?”阿云嘎身体力行为郑云龙展示成年人狡猾的逻辑。



郑云龙被他搞得又气又噎,完全说不出话,只恨自己是中队委,不能说脏话不然对不起自己的两道杠。



“好啦好啦,下周我这个case结束了,周末和你玩,你想去哪儿都行。”



郑云龙脸上多云转晴,阿云嘎知道顺毛成功,伸手包住郑云龙的圆脸蛋揉着玩,郑云龙躲了两下又凑过去,两人算是又和好啦。



然而,当湿咸的海风吹拂在阿云嘎脸上的时候,脚底的每一粒沙仿佛都是他对自己的一次质问:当时是不是脑子进了包子汤才会说出“你想去哪儿都行”这种话。



臭小子知道他是内蒙人,二十岁前没见过海,即使现在生活在海滨城市,也不怎么到海边,这次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偏偏央他一起来看海。



他当然不会告诉郑云龙自己其实怕海,这和不会剥海鲜是两回事,一个人不会剥壳只是经验问题,如果说害怕剥壳像什么话,又不是蚌里的珍珠。



他看着十几米外浪潮翻涌,觉得有点目眩,借口涂防晒躲在遮阳伞下的躺椅里,遮了半张脸的墨镜一戴,酷到谁都不爱,但镜片后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郑云龙,怕他被浪卷跑。



那小混蛋不愧是泡在海里长大的主儿,此刻撒丫子在海浪中欢快奔跑,不时握一握草,五官都乐挪位了,隔一会儿就要喊他:嘎吱!嘎吱!你涂完了没?快来啊!



声音大得惹人侧目,阿云嘎觉得好心累。



“你回来,我给你也涂点,不然晒成煤猴子,你妈妈要生气的。”



郑云龙抱着一团海草跑向阿云嘎,和刚从五指山放出来张牙舞爪奔向自由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看!大不大!”郑云龙献宝一样给阿云嘎看他手里的墨绿色藻类。



阿云嘎觉得巨大的问号都要从自己天灵盖冒出实体了。



“我这团是最大的!”郑云龙语气很骄傲,大眼睛看过来,“嘎吱我厉不厉害?”



阿云嘎努力回想自己像郑云龙这么大的时候有没有干过聚起一堆羊粪蛋比大小再让别人夸自己厉害的事。



结论是没有。



所以郑小龙同学是真虎。阿云嘎边帮他涂防晒边心不在焉夸他,涂着涂着发现小孩脸红扑扑的,比刚才弄潮儿在潮头立的时候还红。



“怎么了你?”他的手在他颈后的皮肤上抚过,那里也是红的,阿云嘎突然想到了什么,手立马弹开。



《男子海滨浴场XX美少年》,明天的都市日报社会版怕是有些精彩,阿云嘎瞅瞅郑云龙抱着海藻的傻样,把美少年换成小男孩。



他把防晒扔给郑云龙自己涂,推了推墨镜靠回躺椅,“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得啊。”郑云龙不懂阿云嘎的想法,还沉浸在刚才亲密触碰带来的羞赧中,为了掩饰,他赶紧去拽阿云嘎手腕,“去海里就不热了,嘎吱你跟我一起去玩啊。”见阿云嘎不为所动,他趴在躺椅边摇人胳膊,可怜兮兮地嘟哝着“求求你了”。



要阿云嘎下水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热的话我们去吃冰好不好?”



“好!”



阿云嘎看着快乐吃冰的郑云龙,勾起嘴角,只要他想,有一百个方法避开海。



可那天他还是冲进了海里,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



因为郑云龙一个猛子扎海里,半天没露头。



阿云嘎被浪包围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是海水更冰凉还是自己心脏更冰凉。



“郑云龙!大龙!!”呼喊被海潮悉数吞噬,没有回答,没有响应,生活从他这攫取之前从来不会询问他的意见的,嬉戏的人群仍在海里欢笑,没人知道它淹没了什么。



阿云嘎浑身发冷,被浪头击倒在泥沙中,一个小小的怀抱突然从身后攀住了他的背。



“嘎吱,你怎么了?”湿乎乎的郑云龙凑过来,带着海的气息,鲜活,腥咸,臭。



阿云嘎瞪着不明就里还笑出一口大白牙的郑云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云嘎都没怎么搭理小孩。郑云龙不明白了,他从小最喜欢去海边,理所应当希望阿云嘎和他一起亲近海,可阿云嘎不喜欢大海,从海边回来以后,也不喜欢郑云龙了。他急得天天去挠阿云嘎家门,阿云嘎一概避而不见,偶尔走廊遇到,也只冷着脸和他打个招呼,礼貌而疏离,连笑都不赏一个。



郑云龙决定亲手制作一件礼物,来挽回阿云嘎的心。他买了新的画笔,努力画了一稿又一稿,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想了又想,在“嘎吱”两个字前加了“亲爱的”。可阿云嘎看到画,还是不为所动,把他关在门外。



郑云龙头顶着阿云嘎家的门,来回划圈,划着划着想起妈妈发脾气时爸爸哄人的样子。



“嘎吱,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以后家里饭我做,碗我洗——”还没学完,门一下拉开,郑云龙毛绒绒的脑袋撞进阿云嘎的肚子,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云嘎瞪他。



郑云龙赶紧一把环住阿云嘎的腰,仰头对他笑。阿云嘎气得掐他脸,他不躲反而笑得更开心,软软的脸蹭着阿云嘎的手心。



阿云嘎叹了好长一口气,把郑云龙的画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最终笑着骂了他一句“小混蛋”。小混蛋贴着阿云嘎,牢牢搂住,心想不生气了就好。



4


郑云龙给阿云嘎的第一封情书是这么写的:



你的眼睛危险而迷人,像蜘蛛网缠绕着我

你是我见过的生物中最美丽的

我对你的心是个黑洞



文笔并非这封情书最惨烈的部分,绝的是他当时写完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跑到阿云嘎面前给他大声朗读了一遍。



阿云嘎听完沉默半天,几度想开口却找不到不那么打击人的词,只好打开手机给郑云龙下单了一本《中学生好词好句摘录》,付完款他起身走到玄关换鞋,边在鞋柜上找车钥匙边喊郑云龙别傻站着,“你妈妈说她和你爸爸今晚有事,要我带你去吃饭。”



郑云龙没挪窝,一脸不高兴,浅蓝色的信纸被他捏得皱巴巴,阿云嘎只好语气热情了些,“你快点呀,给你准备了惊喜!”



因为他这句话,小郑同学一路上都在暗自猜测惊喜到底是什么,幻想带来的紧张和兴奋让他手心都出汗了。期待地跟着阿云嘎走进日料店,远远看见有个穿格子西装的男人朝阿云嘎招手,带了副细黑边眼镜,发型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都透着斯文气度。



“你给我的惊喜就是他?”郑云龙脚下一绊。



“想什么呢?”阿云嘎轻轻戳他脑门,“小家伙你还要跟我抢人呐?”



这话简直平地一声雷,郑云龙觉得自己被炸失聪了,以至于阿云嘎拽着他落座,笑着跟他介绍麦扣叔叔的时候,他半天才缓过劲回应男人的问好。



所以你就喜欢这样的?他除了比我老以外还有哪点比我好?郑云龙谴责的目光在阿云嘎和这位麦扣之间拉出了妒意绵绵的丝。



“早听嘎子提过你,说邻居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弟弟。” 麦扣看着比阿云嘎要大几岁,嗓音低沉温柔,笑起来没攻击性,是那种让人觉得可靠稳重的成熟男人。



早?有多早?我和嘎子认识七年我秀了吗?郑云龙做阅读理解时死活分析不出言外之意,此刻却敏感觉察到男人这个“早”字是在暗示他们之间的亲昵,胃里立竿见影翻涌起醋意,比三文鱼刺身旁的柠檬片还酸。



“真的吗?嘎吱说我可爱啊嘿嘿嘿嘿,不过嘎吱从来没跟我提过大叔您。”



“从来”两字加粗画横线,底下还墩俩点,表示强调。



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冒失又带有一丝微妙的挑衅,麦扣听了微微怔住,阿云嘎怪他没大没小,悄悄在桌子底下掐郑云龙大腿。



好在成熟男人懂得圆场,他下一秒低低笑了笑缓和气氛,郑云龙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童言无忌,不仅不怪罪,反而跟阿云嘎夸,“嘎子,你这个小朋友真的有意思。”笑完瞅瞅郑云龙,从旁边空座位上拿起一个包装细致的盒子递给他。



“我上周去美国出差,嘎子托我给你带的玩具,没想到今天能当面给你。”



这下轮到郑云龙愣住,表情好像生吞了带刺的海胆,又惊讶又苦哈哈,一半是怼了别人反而收到礼物的尴尬,一半是阿云嘎掐得是真疼。



他硬着头皮把礼物接过来,红着脸老老实实说了声谢谢叔叔,小心翼翼扭头看阿云嘎脸色,年长男人冷着脸喝茶,根本懒得搭理他,手下倒是没松劲。



“我不过跑跑腿,要谢还是谢嘎子吧。”麦扣好脾气让他赶紧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三两下拆了包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钢铁侠手办,他最爱的反浩克装甲造型,一个月前新出的,国内压根没地去买,还死贵,有地儿卖他也不舍得跟他妈申请压岁钱提现,把钱全花在一个玩具上,过两个月就是嘎吱生日了,虽然还没想好送什么,但钱先省着准没错。



没想到嘎吱知道他喜欢,居然托人买来送给自己。



郑云龙喜欢得大眼睛都笑成了猫咪,抱着手办用头蹭阿云嘎胳膊,“谢谢嘎吱!你最好啦,我爱你爱你!”顺便还告了个小白,郑云龙心花格外怒放,心里比甜虾刺身还甜。



阿云嘎被他没脸没皮蹭得被迫松了掐他的手,嫌弃地把他推远,语气很冲地让他赶紧吃饭。



吃完饭出门,麦扣喝了清酒没法开车,阿云嘎有点抱歉之前郑云龙无缘无故的闹腾,主动提出送他回家。郑云龙抱着钢铁侠不乐意了,他就指望回家路上好好跟阿云嘎解释道歉卖萌撒娇呢,车里再塞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在阿云嘎往停车位走的时候,他一声“唉哟”就捂着肚子猫下腰。



“怎么了你?”阿云嘎太了解郑云龙了,直觉有诈,脚下步子都不停。倒是麦扣不了解情况,以为郑云龙真的吃坏了肚子,赶紧蹲下身,热热的掌心扶住郑云龙的腰,温温柔柔问他很难受吗,要不要去洗手间。



郑云龙没等来希望中的阿云嘎,只好苦涩地朝麦扣哼哼唧唧说不用。



“可能刺身有点凉吃得胃不舒服,我家囡囡也经常贪嘴闹肚子,应该不严重。”他扶着郑云龙往阿云嘎怀里塞,“嘎子,你不用送我了,赶紧带他回去休息,让他喝点热水,最好灌个暖水袋捂着胃,很快就能好。”



说实话,这一刻郑云龙甚至有一些感动,因为麦扣细致的温柔,还因为他把自己推到了阿云嘎怀里,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大叔你有孩子了?”



“啊?”麦扣愣了一下笑了,“是啊,我有个女儿,今年五岁。”



郑云龙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这么重要的细节吃饭时居然没看见!



“麦扣,实在抱歉啊,改日我再回请你,下次绝不带这个小麻烦。”阿云嘎朝麦扣笑,手又悄悄拧上怀里郑云龙的脸蛋。



直到车开出去十分钟,郑云龙才有胆子跟阿云嘎开口说话。



“嘎吱,那个麦扣……”他别别扭扭,想了半天措辞,“是你朋友啊?”



“你肚子好了?”阿云嘎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郑云龙听完下意识捂肚子,手搁上去自己都觉得假,只好讪讪放下,讨好地朝阿云嘎撒娇,“车里暖和,就好了。”



“你说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要不是正在开车,郑云龙脑门又要被阿云嘎圆嘟嘟的手指戳得通红。



能想什么呢?刚进入青春期男生对情啊爱啊心动这些事又懵懂又敏感,像在花园跌跌撞撞的小蜜蜂,别的男生都爱去班花小美那献殷勤,他偏偏喜欢围着阿云嘎打转儿,当然那个时候小郑同学根本不能明确地将对阿云嘎的感觉定义为爱情,他说不清楚那种好感与亲近究竟是什么,好像隔着毛玻璃看彩虹,知道它美好,于是仔细看啊看,却始终影影绰绰,郑云龙只知道自己本能地不喜欢看到阿云嘎和别人走得近,却没法打碎那蒙着雾的玻璃,他太小了,他太年轻了,现在他还什么都给不了,给了阿云嘎也不要。



车停进小区车库,阿云嘎让郑云龙先下车,郑云龙乖乖下车等阿云嘎,他却坐在车里没动,盯着方向盘出神。



郑云龙绕到驾驶室那边,扣了扣车窗。



阿云嘎没反应,咚咚,再轻轻敲两下。



“小龙你先回家吧,早点休息。”阿云嘎降下车窗,语气很缓和,说得内容却很疏离。



郑云龙站着不动,阿云嘎也没把车窗遥上去,两人车里车外这么晾着,半天谁都不说话。



沉默中,郑云龙忽然从车窗把手伸了进去。



阿云嘎扭头,就看见男孩委委屈屈望着自己,一手紧紧搂着自己送他的礼物,另一只手胆怯但坚定地朝自己伸过来。郑云龙虽然年纪小,但天生骨架大,手几乎和阿云嘎差不多大了,甚至手指看着还更修长些。



多好看的手啊,青春的、属于少年人的手,投篮的时候肯定会引起女孩子们尖叫,弹钢琴的话一定被老师夸是老天赏饭,却总喜欢圈着自己胳膊摇啊摇,在自己累的时候轻轻抓着被子帮着盖上,还会懂事地给他按按太阳穴让他放松,时不时还要学一道菜,兴致冲冲过来做给自己吃。



现在,这只手朝他伸过来,手心朝上,等待阿云嘎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



阿云嘎没办法了,郑云龙好言好语说了一晚上软话,却比不上此刻以这幅姿态朝他伸出的这只手更让他心软。



叹了口气,阿云嘎也伸出手,轻轻放在郑云龙的掌心。



立刻被紧紧握住了。潮湿,滚烫,像牵住了化掉的小太阳。



郑云龙眼睛里含着亮晶的水汽,却对阿云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嘎吱,我们一起回家吧。”







*

“傻逼,你不撒手我出不去!”

“噢噢噢!”短暂松开,人一下车又立刻牵住。



“所以麦扣到底是谁?”

“我好不容易从对家挖来我们部门的大佬!之前在他面前的形象全被你一晚上毁完了!”




* “你是我见过的生物中最美丽的”from卡夫卡。






圣诞番外-Stay for Christmas


郑云龙的青春里下过一场漫长的暴雨,因为阿云嘎。



冰冷的雨水开过刃,十七岁的少年心脏被捅得稀巴烂。



阿云嘎退回了郑云龙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并送到郑家的还有一把钥匙,托郑云龙的妈妈转交给中介。



阿云嘎搬走了,没和他一直看着宠着长大的小龙说再见。



郑云龙以为撞见别的男人揽着阿云嘎是他最伤心的时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才发现原来阿云嘎蕴藏的伤害他的能力比宇宙还无边。



郑云龙将那瓶对高中时代的自己而言还很昂贵的香水胡乱洒在卧室,香水也可以让人醉,浓烈气味中他幻觉自己拥有了无数个阿云嘎,尽管他将礼物送出的那天意识到男人已不再用这款香。



他埋在几乎将他溺亡的味道中念着阿云嘎的名字哭着自//渎,谁说十八岁才会变成大人,郑云龙在十七岁就被迫成长,在专属于他的暴雨中冲刷得天真陨落。



他成长得很漂亮,高考前遂家人意愿选择读艺术,顺利进入令人羡慕的学府。高大帅气、有天赋还努力,郑云龙不再是为某一个人哭泣的小男孩,他变成旁人眼中无愧的天之骄子,被爱慕和偏爱包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被黑暗吞没的夜晚,他依旧能感觉到暴雨遗留的潮气。



小龙,可是我不爱你啊。这句话是他摆脱不掉的鬼魅,在每个梦魇中猎捕他绞杀他。



郑云龙看着面前的阿云嘎,湿漉漉地流泪,世界忽然下起大雨,阿云嘎是一道皎洁的闪电,他薄唇吐出的七个字是雷暴,郑云龙觉得自己在电闪雷鸣中被击碎了凿穿了,破裂的他溺亡于眼泪汇成的海,阿云嘎在岸上,眼神温柔地见死不救。



他终于要将冰冷肆虐的雨悉数奉还。



他已经比阿云嘎高了,手臂张开就可以将年长的男人牢牢锁进自己怀里,身体如山岳倾倒般压住他,他逃不掉的。



失去阿云嘎的七百多个日夜,郑云龙早已决定重逢时要用暴戾和恨意去爱自己爱而不得的人,虽然他的身体还在为阿云嘎延续少年时的那场雨,眼睛、阴//茎、甚至每个毛孔都在溢出汹涌的液体,但这只为将阿云嘎也拖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与他在暗涌中共同沉没。



每次凶狠的锲入郑云龙都要问一句,为什么你当初不告而别。阿云嘎颤抖着承受他的侵//犯,在晕头转向的情//潮中喘不过气,他的双腿无力摊开,被领带捆束的手在猛烈的撞击中不得不环住郑云龙的脖子。郑云龙亲他发红落泪的眼角,却不顾他绝望的眼神把自己钉得更深,他在用无望、失败、破碎的心和粗暴、残酷、疼痛的性来打动阿云嘎。



抛弃小龙的嘎吱不可以被原谅。





“大龙,你认识这个人?”室友戳戳在布告栏前快站成雕塑的郑云龙,不明白上一秒还发誓要在院系篮球赛里狂虐对手的人为何在看见一张海报后茫然无措到球都握不住。他又瞅了两眼海报上那位西装革履的讲座嘉宾,完全猜不到在郑云龙僵滞的一分钟里他脑海翻涌着怎样的禁播画面。



郑云龙在报告厅门口止步不前,这儿立着一人多高的巨型海报,他望着男人的笑容陷入恍惚。



“小龙?郑云龙?”



有人在背后叫他,声音是熟悉的,特别熟悉,但好久没听到了,久到郑云龙再度听到的时候心脏如同被狠狠攥住。



肩上被拍了一下,喊他的人绕到面前,仔细望着他的脸,“还真是你呀!”语气里的惊喜不是假的,“你是不是又长高啦?”



郑云龙眼睛发酸,觉得泪几乎要落下。为什么他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拍拍他的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喊他小龙,像从前那样说他又长高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把当初的不告而别一笔勾销?



好半天,浑身血液都冰冷的郑云龙才迫使自己开了口,“叔叔,好久不见。”



不是嘎吱。不是他的嘎吱。



阿云嘎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负责接待的老师就出来迎他,他看了眼郑云龙,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走进去和其他嘉宾们打招呼。



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还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傻傻等在这里。郑云龙几乎立刻调头,门内隐约传出阿云嘎的声音却像钉子钉牢他的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云龙开始数自己的心跳,阿云嘎终于出来,看到他还在,笑着走近。



郑云龙低着头,头发挡住眼睛,阿云嘎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留长的发,记忆中小男孩的头发总是乖顺柔软的。手在真挨上的前一刻却缩回去了,握拳垂在身侧好似无处安放。



“确实好久没见了,都已经是大小伙了,以前天天见面觉察不出变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后半句他没说完,郑云龙抬头,终于开始仔细看他,自己变了,阿云嘎却没变,从小到大,郑云龙没少见他在人前这幅一丝不苟的精英皮相,不笑时带着冷峻的压迫感,笑起来诚挚迷人,不该是现在这样,此刻阿云嘎脸上的表情很不配他熨帖笔挺的昂贵西装。



尽管郑云龙在想象中已经将阿云嘎囚禁在床上反复操了几百遍,质问连同浊液一次次射向他,要他明明白白回答自己。但真的面对着阿云嘎,郑云龙却瞬间变回了缠着嘎吱兜兜转转的小孩子,弱得可以被一场并不真实存在的暴雨伤害。



他开不了口,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阿云嘎叹了口气,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吃的海鲜,郑云龙上大学后吃海鲜很少,因为没家里的新鲜,这次不知道是阿云嘎选的地方好还是因为跟阿云嘎吃,郑云龙觉得每道菜都很好。



阿云嘎剥了只虾沾了醋搭在郑云龙碗沿,让他想起初见阿云嘎时自己剥蛤蜊给他吃的场景。接着他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恨过阿云嘎,过去两年的悲伤瞬间变成笑话。



郑云龙用力咀嚼那只虾,吞咽时发现阿云嘎其实还是不善对付海鲜,他忘记剥虾线了。于是郑云龙抢过阿云嘎手里的虾,带着负气的成分,剥得很快,强硬丢进阿云嘎的碗里,一颗又一颗,像在剥自己赤诚却被抛弃的心,剥得鲜血淋漓。



阿云嘎按住他的手,让郑云龙从短暂的疯狂中清醒,阿云嘎将一颗虾仁喂到他嘴边,语气缓和地问他专业、课程还有实习,他一一回答,阿云嘎主导着谈天的话题,气氛居然融洽得仿佛他们从未经历过分离。



然后阿云嘎问了他女朋友,将美好的时光生生掐断。郑云龙又怨起阿云嘎,为什么他的蜜枣后面总藏着巴掌。



阿云嘎开车送郑云龙回学校,他换车了,刚才来的路上郑云龙根本没顾上注意,他坐阿云嘎的副驾太多次,欢呼雀跃的,试探期待的,小心认错的,每一次他都有话对阿云嘎讲,从未这样沉默。



阿云嘎开了广播,电台正在放Christmas in My Heart。



啊,到圣诞节了。许愿吧。会有奇迹发生吧。去拥抱身边的每一个人吧。去爱吧。去爱吧。去爱吧。



宿舍楼下戏剧社团正在张贴演出海报,平安夜当晚小礼堂上演《真爱至上》改编的话剧。



郑云龙下车后又打开车门,从社团同学手里拿了张新鲜出炉的宣传单递过来,“我有参演,戏份不多,你要不要来看?”



平安夜阿云嘎公司开年会,他作为新晋副总大概率走不开,但郑云龙主动示好,他不愿再让男孩失望,只好接过来,问他演什么角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卖关子时的笑有了熟悉的样子,阿云嘎觉得可贵,暗下决心那天无论如何得来。



郑云龙在关车门时又塞了一句话进来,“我没有女朋友!”



阿云嘎捏着宣传单头疼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怪圈,一场本不该发生的你进我退。



平安夜当天阿云嘎还是没能走开。他被闹哄哄地敬了好多酒,开始还能推拒,记得该早点离席去看郑云龙的演出,后来气氛起来,他不好破坏,混乱中喝得晕乎乎,等年会尾声,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看眼表,演出应该已经结束了。



其实真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拒绝不掉,他在借酒逃避现实,刻意纵容自己食言。



那天吃饭,他跟郑云龙解释当初家里出了事情,需要处理很久,索性辞职离开。一年前入职现在的公司,没想到和郑云龙在一个城市。



郑云龙没有追问他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也没有说不告而别的第二个原因。



一个理由就够了,就像现在,年会这个理由可以完美掩盖另一个毋庸明说的理由。



外面竟然很应景地下起雪,写字楼大堂挤着缩手缩脚等代驾和网约车的人们。



醉意中阿云嘎走进漫天飞雪中,想起年幼的郑云龙央自己陪他打雪仗的事情。



有一次是周末,早上他照例在床上补觉,激动的小孩拍门闯起来,爬上床软着嗓子摇他的手,叫着嘎吱嘎吱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嘛。他困得睁不开眼,被迫下楼,抓把雪有一搭没一搭往跳动的郑云龙身上砸。小团子被他砸得很开心,见他不精神,冰凉的小爪子一下伸进他衣领,瞬间让他蹿起来揪住人好一顿搓巴。小孩笑嘻嘻说他再也不敢了,把自己的围巾卸下裹在阿云嘎身上。还有一次,是下雪的时候赶上阿云嘎出差,郑云龙没法和他一起玩雪,怏怏不乐。他回去买了刨冰机哄人,没想到郑云龙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雪人,说把今年的雪给他留下了。



阿云嘎站在雪里,看回忆像落入掌心的雪花那样化掉。



节日赶上恶劣天气,大家都在望眼欲穿等人接,阿云嘎很幸运,叫的代驾没一会就赶到,还配合气氛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吸引一大波注意。



衣服里塞满棉花,胖乎乎好大一只,把立在雪里当雪人的阿云嘎几乎圈在怀里送上了车。



阿云嘎醉醺醺躺在车里,看着开车的圣诞老人,觉得好滑稽,没头没脑笑起来。圣诞老人看他一眼,不说话继续专心开车。



到了小区,圣诞老人尽职尽责把醉鬼往楼上送,阿云嘎陷在柔软的衣料里,觉得自己搂着一个暖和的大雪人,在肩膀上蹭了又蹭。进门后,圣诞老人把他摔进沙发就想走人,他抱住鼓鼓的胳膊不撒手。



将那人的手掌摊开,脸颊贴上去,阿云嘎小声说,“小龙,我知道是你。”



圣诞老人摸摸他的脸,手指被染湿,一下子慌乱起来,跪到地上,捧着阿云嘎的脸看他。



看了好久,两人异口同声问,“你怎么哭了?”



阿云嘎想说“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可他只是一遍一遍说“对不起”。郑云龙想说“我喜欢你”,他便真的一遍又一遍告诉阿云嘎“我喜欢你”。两人的话撞到一起,变成莫名其妙的一个圣诞老人和一个醉鬼在互诉“对不起,我喜欢你”。



郑云龙突然莽撞地吻上去,在白花花的棉绒胡子间亲住阿云嘎的唇。



阿云嘎推他,闭着眼睛说我比你大了快一倍,等你像我这么大,我就六十了,你去找同龄人。



又在把他当小孩糊弄,郑云龙想憨批才会傻傻信你。



“阿云嘎,我从小就喜欢你了,一直都是你,等我到你这么大,我只会喜欢你更久。”再次不管不顾吻下去。



阿云嘎被郑云龙捧着脸,心想居然没有骗过他,那就亲吧。



没做到最后,两人摔跤倒在床上,因为扯不开郑云龙的戏服而笑场,阿云嘎埋在圣诞老人软绵绵的肚腩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第一次滚床单太过失败,可以被耻到十年之后,郑云龙想退而求其次,阿云嘎却突然懊恼他们的初吻带有酒精味,这下连亲亲都没有了。



两人抱在一起,阿云嘎揪着郑云龙倔强顽强的腰带,说圣诞老人,今晚留下吧。



圣诞老人摘了帽子卸了胡子,看起来过分年轻英俊,眼睛泛着水光,像委屈又像撒娇,圈住阿云嘎的胳膊力道没有半分松懈,却坚持讨价还价,“为什么?留下我有什么好处?”



“过圣诞节就要有圣诞老人陪着啊。”阿云嘎有点困了,手指梳着郑云龙柔软的发,感觉到发间潮热的湿,像揉小狗一样胡噜了一把毛,闭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留下的话你就不用给我送礼物了。”



“我还以为留下的话我有礼物。”郑云龙打量阿云嘎的睡颜,这张脸他从六岁看到现在,怎么就看不够呢。



“有礼物,有礼物的……”阿云嘎哄他,可还没说完什么礼物就睡着了。



郑云龙把人塞进被子,自己下床哼哧半天终于脱掉沉冗的戏服,也钻进去,搂着阿云嘎,在他耳边轻声说,“嘎吱,那我默认礼物就是你了昂。”说完啵唧一口,看阿云嘎睡得很熟,忍不住再亲一下,终于心满意足抱着人入睡。



昔日冰冷的雨在这个圣诞夜化为轻盈的雪花,随柔软的亲吻和拥抱一起慢慢落在郑云龙心尖上。



沙沙,沙沙,嘎吱,他的嘎吱。




END




发表于 2020-8-26 10:37:50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 他的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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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5:40: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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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7:06: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看一次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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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7: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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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18:11:48 | 显示全部楼层
会好好在一起的!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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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22:41:23 | 显示全部楼层
{:4_95:}写的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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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6 23:48: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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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00:05: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感动啊,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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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00:20: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吱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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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15:25: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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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15:39: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又是羡慕我cp爱情的一天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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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17:34: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嘎吱~终于吃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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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19:57: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小龙的嘎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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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8 20:50: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好了!守护最好的大龙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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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8 23:39: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是小龙的嘎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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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9 01:08: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的小龙没有人可以拒绝QwQ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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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9 01:11: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心象雪一样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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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9 01:38: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温暖啊 嘎吱 小龙的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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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9 01: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是小龙一个人的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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