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臭臭是幼儿园里的孩子王,上房揭瓦、爬树滚泥地最在行,青岛来的小男孩儿到了北京也要闯一片天下,老师很头疼,三天两头叫家长。
老师头疼的原因是,这小孩儿虽然皮,但是长得特别招人稀罕,又特别会撒娇,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你,小嘴巴一噘,骂也骂不下去,打更不舍得,只好叫家长来治他。
郑臭臭住在姑妈家,姑妈家离学校就隔两条街,上学放学他都自己回家。学校门口小卖部的冰镇北冰洋,飞来的蝴蝶,四合院门前的小黄狗……他一路走走停停,自得其乐。
他天生拥有好多快乐。
午休睡在臭臭对床的小朋友天生长得不快乐,耷拉的眉毛,下撇的嘴角,圆圆的眼睛好无辜,脸颊上的婴儿肥稚气未脱,总是一副被人欺负的表情,郑云龙不爱见到。
有一天上课,臭臭坐在这个小朋友旁边,盯着看久了,突然伸手,用手指顶住他的嘴角往上提,小朋友躲开了,皱起眉毛瞪他,“你干嘛?”
郑臭臭说,“你老不开心,这样不好看。”
小朋友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呀!”
特别严格的管班女魔头老师回头看到他俩说小话,开口震声,“郑云龙!阿云嘎!你俩干嘛呢?去外面站着!”
作为上课说小话的惩罚,老师还要撕掉墙上的一朵小红花。
阿云嘎是班里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撕掉一朵也还是最多的,郑云龙特别皮,他只有一朵小红花,这下好了,彻底没了。
不过他完全不在意,在门口罚站也不老实,动来动去的,和旁边站成一颗山的阿云嘎完全不一样。
有蜜蜂从外面的花园飞进来,郑云龙睁着大眼观察蜜蜂飞行的轨迹,他指指外面的花园,“小红花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有更多的花。”
这语气,就好像那片花园都是他们的,不仅是那片花园,外面的世界有多少缤纷乐园都是他们的。
阿云嘎听到这话,想起家乡,小的时候,鄂尔多斯的春天来了,他会和哥哥姐姐一块儿去放羊,走得远了,走到日头快要落下地平线,就会看到草原上盛开一片的格桑花。
郑云龙听他讲,觉得好稀奇,“格桑花是什么花?”
“格桑花就是格桑花,它又叫幸福的时光。”
幸福这个词太大啦,阿云嘎小朋友不会写,只能念出读音,对此一知半解,他只是听说过,但幸福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
放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来接,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就叫幸福,不过那样的幸福显然不属于他。
老师没有让他俩在门外站太久,因为很快就下课了。
郑云龙和阿云嘎走回班里,爱吃零食的小胖子嘲笑郑云龙,“哈哈,我不是班里花最少的了!”
郑云龙不以为意,阿云嘎抿着嘴。
瘦小的男孩儿把凳子拖到墙边,踩着凳子爬上去,把自己的小花摘下几朵贴在郑云龙的名字后面,阿云嘎还是班里第一,郑云龙却不是班里最后了。
春意闹人,花开最盛的季节,小朋友当然要手拉手一起去郊游。
郑云龙背着新买的小书包,一开始走在最前面,很快又掉到队尾,因为有点困。阿云嘎一直在队尾,他没有别的小朋友那么漂亮的书包,他没有跟哥哥说要春游的事,也不想麻烦他,决定就这样饿一天肚子。
野餐分组的时候老师说可以自由组合,几个怪小孩被剩下来,自动组成一组,其中有郑云龙,也有阿云嘎。
小朋友们纷纷从书包里掏出一次性餐布,铺在草地上,又把书包压在边缘,防止被风吹走。
小胖子一股脑把自己的零食倒出来,这组的其他小朋友都发出“哇塞”的声音惊叹,只有郑云龙和阿云嘎没有说话。
郑云龙看着站在餐布边缘的草地上,还没有把鞋脱掉坐进来的阿云嘎,跳过去问他,“你怎么不开心?”
阿云嘎说,“我没有。”
可是阿云嘎分明就是不开心,郑云龙能感受到。
郑云龙没有像上次一样提他的嘴角了,他换了一种方式,“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阿云嘎努力提起嘴角,无辜的眼睛和下撇的眉毛构成一个有点儿怪异的表情。
郑云龙皱皱眉,说出实话,“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阿云嘎不想理他了。
小胖子说,“嘎子你进来坐呀!”
阿云嘎这才脱掉鞋子,把背包放下,坐在餐布的角落边上。
郑云龙看了一眼阿云嘎,又看了一眼他瘪瘪的书包,转头拉开自己的书包。
郑云龙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青食钙奶饼干,绿色包装的。他从小最爱吃这个,这是青岛特有的饼干,在北京很难买到,基本靠妈妈每个月寄给他,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包。
北京的小朋友没见过这种饼干,很是惊奇,嚷嚷着想吃,好东西要一块儿分享。
郑云龙挡住手,没给,他拿着饼干跳到阿云嘎面前,轻声对他说,“你不要生气,给你我最喜欢吃的饼干。”
阿云嘎抬起头看他。
郑云龙又补充一句,“全给你,他们都没有,我自己都没啦。”
郑云龙笑得真好看。阿云嘎的鼻子突然有点酸,眼睛里迅速泛起水光,他问,“那你吃什么。”
郑云龙说,“我姑给了我一堆吃的,我肯定吃不完,你放心,都有你的。”
他这话刚说完,阿云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郑云龙愣住了,他好像没欺负他啊!
阿云嘎很少哭,郑云龙以前反正是没见过。别的小朋友打针怕疼爱哭鼻子,阿云嘎一点不怕,每次都是头一个打。所以郑云龙特别震惊,他赶快拍拍阿云嘎的背,“你别不开心啊!”
郑云龙觉得这样不行,于是灵机一动。
只见他把手指搭在眼皮和嘴角,向下一挤,露出白灿灿的门牙咬住下嘴皮,变换了好几个鬼脸,跟骆驼似的。
阿云嘎哭得鼻涕眼泪糊在一块儿,终于破涕为笑。
然后他说,“我不是不开心,我是太开心了。”
郑云龙头一次见阿云嘎笑。
阿云嘎小朋友逆着光坐在草地上,身后是成片的花海,他不留恋花海,抱着一包小饼干傻笑,眉眼是温柔的弧度,一点也不苦了,看着好甜,比棒棒糖还甜,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阿云嘎的话变多了,起码在郑云龙的面前是这样。
他俩的床位连着,原本脚顶着脚,中间夹着隔板那么睡,现在不一样了,午休趁老师不在的时候,郑云龙和阿云嘎就会调转位置,头顶着头说小话,等老师来了把头埋进被窝里,在老师再次离开的时候冒出两颗小脑袋,两颗小脑袋喘气儿,看着对方相视一笑。
那个时候班里特别流行学习各种语言的我爱你,老师说了,要对爸爸妈妈勇于表达,小朋友们都竞赛着比谁会说更多种语言的我爱你。郑云龙于是问阿云嘎,我爱你用蒙语怎么说?
阿云嘎的嘴里冒出一串郑云龙听不懂的音节,还有弹舌音,根本学不会。
郑云龙皱着眉,“我不会。”干脆放弃了。
阿云嘎倒来劲了,教了他好多遍,才硬逼得郑云龙勉勉强强磕磕巴巴地说出一句完整的。
“太难了……”郑云龙抱怨道,“我再学蒙语我就是猪。”
阿云嘎肉肉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手指往郑云龙的鼻子上一顶,然后笑了,“你本来就是。”
郑云龙又看到阿云嘎笑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阿云嘎在骂他,于是噘着嘴瞪他,张开嘴去咬他的手指,小朋友之间开玩笑的。郑云龙柔软的嘴唇含住阿云嘎的指关节,像一个不太正式的吻。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幼儿园要开家长会,小朋友和家长要一块儿参加。阿云嘎的哥哥去了,内蒙男青年落拓又瘦削,看上去和其他家长格格不入。第二天郑云龙放学回家之前,从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听到班里一个男生说,“我妈说了,老师喜欢又怎么样,没爹疼没娘爱,他天生就是个克星,我妈说了,这种人一定要离远一点!”
郑云龙蹭得一下冲过去,揪住那个男生的衣领,怒目圆睁,“你说谁呢?”
郑云龙是出了名的孩子王,又是班里最高的,身高压制下那个男生怂了,“我我……我说谁关你什么事……”
刚打扫完卫生的阿云嘎从教室里出来,上前制止,那个男生甩开了阿云嘎的手。
郑云龙怒极反笑,“道歉或者揍你,你选一个。”
“我干嘛道歉?”
郑云龙一拳挥过去,直接打在人肚子上,又一脚飞过去,直接把人踹地上,根本拦不住。男生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班主任肖杰闻声赶过来,立刻分开了他们,并把在场的叫去办公室逐一谈话。
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以后,肖杰其实没有太责怪郑云龙,只说打人的方式不可取,幸好没有什么大碍,要是真出了事儿谁负责。回去录个检讨,明天把你姑姑叫过来,今天先回去。转头对骂人的小孩儿说,给你妈妈打电话,现在就过来,今天都留一下。
郑云龙一直习惯被肖杰念叨,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叫家长录检讨全校批评一条龙的准备,没想到居然听到这个话,困顿的眼睛顿充满了惊奇。他笑得非常开心,直往门外蹦,老师哼了一声,“别太得意,明天你完了。”
阿云嘎背着书包蹲在一楼走廊的台阶上,身体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看上去小小的一团。
郑云龙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挺意外的,“你怎么还没走啊?”
阿云嘎回过头,终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愁云惨淡的,“你没事吧……”
“没事,”郑云龙摆摆手,显然早已深谙此道,“不就是录个检讨叫个家长吗,不算大事儿。”
“要我帮你吗……”
郑云龙皱起眉,“你什么也没错,干嘛要做。”
阿云嘎点点头,看到郑云龙没事了他其实也放心了,“那我……先回家了。”
“哎你等等,”郑云龙突然叫住他,“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啊?”
郑云龙上前拉住阿云嘎的手,“去了你就知道。”
两个小孩儿背着书包,踏着斜阳手牵手向前走,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那是大人的身高长度,提前预告了他们长大后的样子,他们会在光阴里晃晃悠悠地好好长大。
他们走了好久,走到太阳落下山头,肚子饿得咕咕叫,星星从黑色的夜空里冒出来,终于在一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停下。
郑云龙松开阿云嘎,小朋友的手刚才一直握着,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津津的。
郑云龙把书包卸下,撸起衣服袖子。
阿云嘎问,“你要干嘛?”
“嘘——跟我来。”
他俩钻进茂盛潮湿的树荫里,天明明很黑,前方却亮了起来,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发光。
阿云嘎很惊讶。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郑云龙说,“我以前觉得星星很遥远,后来我发现这样就可以摘到。”
阿云嘎抬头看着萤火虫,满天的光亮倒映在他的眼里,他转头冲郑云龙笑。
漫天的萤火很美,阿云嘎打开心扉的笑更璀璨。
阿云嘎转头,看着萤火,郑云龙看着他,突然凑过去,低头在他的眼睫毛上亲了一下。
阿云嘎没有躲开,只是对这个行为表示疑惑。
这是在干什么,他好像只见过电视剧里的男女会这样。
郑云龙说得理直气壮,眼睛笑弯了,“我在亲我的星星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