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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一发完】朝云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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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7:5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吸血鬼AU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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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月的一场大雨刚过,云州城的茶馆、酒楼、各色铺面里纷纷走出了临时躲过雨的行人。街道上重新热闹起来,而被满地雨水和泥脚印打搅了的店家却多半开心不起来。这其中最不开心的,大概要属城中最大的怀仁客栈。

原因无他,躲雨的行人走后,客栈大堂里只剩下傻子都能看出来身份的江湖中人。

廖老板躲在厨房里,时不时透过门帘的缝隙望一眼静悄悄的外面。还留在大堂里的客人,无一不是神情紧绷的中原人。有些还愿意打扮一下,有折扇、书箧、童仆丫鬟之类的掩饰,更多的则是懒得费这些闲工夫,刀枪剑戟随便裹一裹就放在桌上,一个门派的人还会穿一样的服装方便辨认。廖老板做生意多年,知晓这些人能聚集这么大的规模多半是有场硬仗。可同时也是因为做生意多年,他才刚攒够钱将自己的客栈修成如今这平地高楼的阔大样子,一想到这些人要在他的地盘上打群架,内心就痛惜不已。

“咦?——小二,今天店里还做生意吗?”

一个异族人突然走了进来。他头戴黑纱斗笠,身着武人常见的黑色劲装,手上带一把长刀,作中原人装扮。行动之间,过长的腰带与发带蜿蜒飘逸,让人疑心是不是不太会收拾,才留出这么长的衣料,拖泥带水,一点也不似江湖人爽利。

装扮虽是中原人,深陷的眼窝,高耸的眉骨、鼻梁与颧骨却让他的异族身份昭然若揭。时值金国日薄西山之际,云州虽为西京大同府所辖,作为统治者的金人却早已没有当初盛气凌人的景象,城中活动的仍是汉人居多。这一张蒙金不辨的脸一出现,就引起了满堂中原汉人的警觉。

那人却好像对几十双眼睛的注视没有丝毫察觉,见小二强打笑容说了两声“做,做”,竟还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愉悦笑容。

然而没等小二问完“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客栈老板就现了身,连连将来人向后推:“不做了,快出去,出去,不做你的生意。”

“可是——”来人有些着急,左躲右闪要避过老板的推搡,对于老板“这儿危险”的低声提醒也只如未闻,突然斜刺里冲了出去,朝老板身后的小二喊了一声:“住店!”

他冲出去的时候经过大堂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不知是腰带还是发带掠过桌上,带出了一只小小的酒杯。随着他话音刚落,那酒杯“叮”、“当”一响,脆生生摔碎在地上。

大堂中的寂静在这声摔杯之后被骤然打碎。抽刀拔剑、掀桌掷碗、呼啸低吼声响成一片,天井之上,二楼、三楼的横栏处唰唰唰跳下十几条人影,将一楼大堂中的纷乱搅得更浑。

“错了,错了,秘籍在崔琰手上!”

“勿伤友门,勿伤友门!”

“先干掉西夏一品堂!”

“瞎子,吾乃昆仑派枯雪剑,不是西夏一品堂!”

“崔琰不见了!崔琰不见了!”

“秘籍在横山派手里!”

“不对,在棠溪门手里!”

“混蛋,哪个狗娘养的造谣?”

……

搅起了这场混乱的人却带着老板和小二躲在柜台后面,完全置身事外,甚至悠悠然开了一坛酒往碗里倒,边倒边问:“老板这是什么酒?太香了。”

“……是‘云根落’。”

“我没什么钱买酒,”一身黑衣的人笑嘻嘻一抬手,“嘭”地一声用刀柄挡掉一截飞来的桌腿,“能不能赊在账上?”

“赊倒不必,我请高人喝就是了。”至此,廖老板当然察觉出此人身手不凡,大概来头也不小,恭恭敬敬攀好交情,“敢问少侠大名?”

他这头才在问姓名,那头一团乱麻的大堂混战里传来一声暴喝:“梅溪派郑云龙!”接着是一叠声的喊杀:“追他!”“别让他跑了!”“堵门!”

“我叫阿云嘎。”

廖老板从看热闹的方向上转回头来时,才发现刚刚报了姓名的人已经不在了。一截黑纱在空中留下疾行而去的暗影,仿佛湖笔调了淡墨掠过纸上,濛濛然一缕氤氲如梦的笔意。

“阿云嘎,”廖老板对小二说,“给他记在账上。”



[二]

“你真的不认识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我是阿云嘎。”

“你说了很多遍了,抱歉我不认识金人也不认识蒙古人,你要是西夏党项人——”

“我是阿云嘎!”

“我知道你叫阿云嘎!”郑云龙气喘吁吁,又摆脱不了这个纠缠不放的麻烦,汗珠直淌的一张脸上八字眉紧皱,神情颇是不耐烦,“我不认识什么阿云嘎!你如果不是来抢秘籍的就放我走吧行吗?”

面前这个一看就不平凡的异族人脸上突然流露出伤心的意味。一双浓黑的眼珠直盯着郑云龙,嘴唇紧抿,鼻子却抖了抖,像是要哭。

不是吧……

郑云龙有点慌神。随随便便挑起了满堂的缠斗还能全身而退,跟踪自己追了几十里路也甩不脱,又带刀、轻功极佳,面相凶神恶煞,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随便哭鼻子的人。

或许真是以前认识的人呢……郑云龙终于冷静下来准备好好想一想师父跟他提过的人名单。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阿云嘎却不依不饶地开始了一连串的质问。

“难道你不是梅溪派肖杰的关门弟子郑云龙?”

“没有师兄、独自长大,每天没人叫你起床练功、没人给你喂招拆招陪你苦习刀法、被罚关禁闭没人偷偷给你塞馒头、想家时没人陪你跋涉千里回胶州打渔?也没人能让你尸山血海杀出来,只为护他一条性命?”

“还是你……”阿云嘎突然舌头打结,“你真的娶、娶妻生子了?要是这样,我、我反正……我也不会打扰你。”

“可你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郑云龙拍了一下额头。

“我知道了,”他先顾不上这奇怪的语气和突然开始躲闪的眼神,只是连忙抓住被自己一时情急忽略的线索,“你就是我那个离开师门三年的师兄?”

他一把拍在对方肩膀上:“早说嘛!我失忆了,以前认识的人统统不记得,勿怪勿怪。”

阿云嘎一愣:“失忆?”

“可肖杰跟我说你叫陈闪电啊?”郑云龙抓了抓后脑勺。



[三]

阿云嘎其实同样是为了秘籍而来,等两人一起回到师门,郑云龙才知道。

“你要秘籍做什么?”聊到此处,他们正跨过梅溪派那个简陋的山门。郑云龙心生警惕,一下子蹦了三尺远,回头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你去国离家三年有余,又非我族类,来抢秘籍安的什么心思?”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戳到了阿云嘎的痛处,他再度皱起了眉。但这一次他却不肯让郑云龙看出更多端倪,抬起下巴望了望天外,突然长刀出鞘,直逼郑云龙面门。

骤然发起的攻击虽然意外,却未能让郑云龙慌乱。他飞起一脚踢偏了长刀,顺势退到山门后的梅花树下,脚跟一踮,趁着树干给的力腾跃而起,背后横刀出鞘,呼啸着迎上阿云嘎的进攻。

“烘云托月。”阿云嘎一闪身避过,轻轻松松和他对拆几招,又再度开口,“穿云裂石。”

郑云龙起先以为这是阿云嘎自己出招之前要喊一声招式的名字,还在心里暗骂此人是不是蠢。对打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阿云嘎出声的时机往往是自己一招将起之时。

可自己的武功师承梅溪派的“孤烟刀”一脉,虽然也有些酸了吧唧的烟云雨雾一类的招式名,却与阿云嘎逢出口必带“云”字的名称大不相同。

他一边困惑一边应付得吃力,其实拆了三五招就明白过来,对方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打法,知根知底,而自己却不熟悉对方的路数,打得如此安全完全是对方有意让着。二十几个包含了“云”字的招式念出来后,郑云龙终于累了,一刀“归雁入胡天”之后生生刹住了下一步的去路。

“朝云暮雨。”阿云嘎也收了刀,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什么胡话?”郑云龙怀疑这个蒙古人汉语不好,“你到底都在念些什么?‘杏雨梨云’也就算了,‘朝云暮雨’不是这个用法知不知道?”

阿云嘎垂下头去看自己的刀尖,低声问:“那是什么用法,你教教我?”

郑云龙一时语塞,拿不准这个人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无论哪种,他都不可能真的解释出来,朝云暮雨是一个自带不能说的意义的典故。

好在肖杰及时出现了。

“嘎子!”他以一个丝毫不像汉人作风的热情拥抱迎接了自己的大弟子,“回来啦!”

“信上不是说还要几天时间?”肖杰揽着阿云嘎的肩膀就往里走。

“灭金在即,家里混乱,父汗派我回来办些要事。”

“好,好,好好办。你这个斗笠不错……”

“师父,那是我的发带。”

“哦?这么长我还以为有机关……”

“是我没绑好。”

郑云龙默默地跟在后面,对于肖杰的无视颇感心酸。他知道自己一向懒惰,刀法平平,武功不够精进,可真不知道一直被恨铁不成钢地拿来作对比提起的师兄竟然这么受师父喜欢。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跟阿云嘎动手,赶快出声提醒:“师父,他是来抢秘籍的!”

肖杰乜他一眼:“我能不知道他来干嘛?”

接着又走了一会儿,这才回头问:“秘籍抢到了吗?”

“抢到了!”郑云龙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仍然带着警惕的眼神望向阿云嘎,小心翼翼交到肖杰手上:“我可是从几大门派混战之时……”

“这都抢不到我就扫你出师门,”肖杰打断了他,“省得我行走江湖臊得慌。”

他转手就将布包交给阿云嘎,看都没看一眼:“可以拿去复命了。”郑云龙自然是委屈又不甘心,愤愤地盯了一会儿肖杰又转去瞪阿云嘎,视线扫来扫去,眼睛都快红了。为人师表的人这才像是察觉了郑云龙的情绪,目光却仍然停留在阿云嘎脸上:“他失忆你该知道了?这下有你受得了。”

他的表情有些玩味,阿云嘎被看得不自在,就低头摸了摸鼻子。


夜里郑云龙摸进阿云嘎的房间去找那本秘籍。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打成一团的混战场面里偷抢到的宝贝,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别人得了去?

虽然这个人是他亲师兄,而且肖杰对他信任有加。可蒙古人与汉人不同,即便联蒙灭金已是共识,但他还是难以将传说中杀人食肉的蒙古人视作善良的朋友。何况听他的说法,似乎还不是普通的蒙古人,“父汗”应该说的是蒙古国王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蒙古国王子会跑来中原学武,可既是异族,又是异族中的贵族,怎么说都让人心生警惕,难以轻易相信其用心。

他在阿云嘎的房间里一通乱摸,最后终于来到熟睡中的阿云嘎床榻边。手刚一摸到枕头下,便被人一把抓住扔到床上,随即卡住四肢,完全被压制。

阿云嘎低下头注视他:“师弟,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能感觉到虽然猿臂蜂腰、身材好到令人嫉妒,但阿云嘎并不重,甚至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有些偏瘦了。可重量不够却不妨碍他力气大,他双腿锁住郑云龙膝弯处,双手扣住郑云龙手腕,郑云龙整个人就被锁死了,挣扎得再厉害也脱不出分毫,这样气呼呼地挣扎几下之后他便放弃。

“对啊,我来找我的东西。”郑云龙觉得这个师兄离他太近了些,但仍未感到任何不妥。

“那不是你的东西。”

“也不是你的!”

“在谁手上就算谁的。”

“那是我中原武林复起的希望!你个蒙古鞑子才不懂。”

“哼……”阿云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它里面写了什么吗?”

“我……”郑云龙一下卡壳了。他只知道江湖上都在找一本叫做“种树书”的武功秘籍,据说出自早已失传的九嶷派,又据说人人得而可习之,“觅得种树书,可抵梅溪湖”,连肖杰这个因为人丁稀少而被视为隐逸高门的梅溪派都被编排了进去,意思是学了这本武功秘籍,大概就连肖杰都能打得过了。

他自然以为肖杰让他去跟一帮不入流的门派抢秘籍是为了保护梅溪派不被人挑衅。可阿云嘎这么一问,他又想起自己好像隐约听过些别的版本的故事。

毕竟“种树书”这个名字未免太朴实了些,听着像指导农艺的,不像是武功秘籍。

阿云嘎放开了他,起身点燃了灯台上的蜡烛,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了外面的包裹。

烛光下那本书显得极其普通,线装,黄皮,书角略有磨损,书封上写了平平无奇的三个大字。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个名字来源于你们汉人将领,珍贵的其实不是‘种树书’,而是‘平戎策’。”阿云嘎翻开了书的第一页,果然,作者处写着“稼轩居士”。

“辛少师是不是真的舍得把平戎策换做种树书?换来的真是种树书,而不是更珍贵的武学秘籍吗?如果没换,是不是平戎策本身就被改成了种树书这个名字?”阿云嘎喃喃地解释着,“太多人都有猜想,猜想就传成了谣言。江湖上说种树书是武学秘籍,军营里说种树书是绝世兵法,坊间评书说种树书是宝藏地图,金、蒙、西夏、大理的朝堂上,则认为种树书是制敌于千里之外的韬略,和经世济国的长策。只有你们汉人朝廷里,人人心知肚明,那是一腔无处报国的悲愤。”

郑云龙瞥了几眼就觉得心烦,他是个江湖人,认字识理已经够用,根本搞不懂那些浩浩荡荡的艰涩典故与治国方略。倒是阿云嘎的解说让他突然心静下来——这个师兄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兵刃磨在黄沙里,又带着气声,说不上多低沉,只是无缘无故的好听。

他听完眨巴眨巴眼睛,不由问他:“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来抢这个?”

阿云嘎的神情无端变得温柔。他一直向下撇的嘴角弯了上去,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起来,烛光熠熠之下,更衬得他剑眉飞扬,目如点漆。郑云龙看得呆了。下一瞬,这个好看的师兄就突兀地吐出一句话:“为了你啊。”

郑云龙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一下。



[四]

他发现这位师兄对于让自己想起他有非常迫切而坚韧的意愿。

他带着他走遍了师门所在的梅西湖畔。鉴于郑云龙失忆之后也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这种活动让他非常头大。阿云嘎会拉着他一处一处地回顾:这是我们小时候掏过鸟蛋的那棵树,这是你被单庄主一掌掀飞摔下来的地方,这里以前有一株西府海棠被你练刀时砍死了,这里……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郑云龙有些不耐烦,“师父为了让我想起来以前的事,已经给我介绍过百八十遍我在师门各处留下的英姿了。师兄,我已经知道你是我师兄了,咱俩以前那点破事我也大概知道,咱们就省点唾沫吧好吗?”

“你不知道。”阿云嘎眼望天外,声音很轻地反驳了他,“你以前从来不叫我师兄。”

郑云龙一愣:“那我叫你什么?”

“嘎子。”阿云嘎转回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又落后很多拍地加上一个单字:“哥。”

“你这一听就是临时起意占我便宜,”郑云龙戳穿他,“知道了,我以前叫你嘎子。嘎子嘎子嘎子。”

他重复了好几遍之后见对方仍然没什么表情,就小心地开启了新话题:“师父说,我失忆是三年前救你那次受重伤所致。虽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既然我肯为救你把自己脑袋都撞坏,咱俩以前应该关系挺好的?”

阿云嘎的脸上仍然不见什么波动,只是一直在手上把玩的一小段柳条突然弹了出去。

“嗯,挺好的。”

“那就别跟这儿晃悠啊,这地儿我呆得烦透了,要不咱们下山去城里转转?”

他眼睛亮起来:“你三年没回来,这儿可是变了很多。走,跟你龙哥混,我罩你。”


他说要去城里玩,却没说要带阿云嘎去花街柳巷。等去过了庙里、拜访了肖杰的老朋友、回怀仁客栈买了酒,最后溜溜达达吃着糖葫芦挨到天黑,郑云龙神秘地嘿嘿一笑,对阿云嘎指了指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带他进了一条华灯初上的小巷。等走到一家青楼门口,阿云嘎才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黑。

“怎么,你成了亲之后还没逛过这种地方?”郑云龙笑着问,“还是咱们以前也没逛过这种地方?”

“没逛过,也没成亲。谁跟你说我成亲了?”阿云嘎没好气地皱着眉头,立在门口不打算进去。

“没成亲?师父说,三年前你们家来接人,就是要给你指婚啊。”郑云龙抠了抠鼻子,“怎么没结成?”

阿云嘎怒目相对:“那你呢,比武招亲赢了,又跟人家单庄主的千金完婚了吗?”

“当然没有啊,要是完婚了我还能被岳老子一掌掀飞吗……”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一段是你离开之后的事,怎么今天你还跟我指地方说得煞有其事,好像你见过似的?”

阿云嘎扭头不看他:“我跟师父有书信往来。”

“他跟你有书信往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没成婚……”郑云龙抓住了重点。

“我成没成婚,你介意吗?”

“当然不……”郑云龙迎上阿云嘎的目光,本想说的“不介意”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那道目光像是有千钧重,他凭本能觉出要是说了这句话,就会被对方的目光当街压死。习武之人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及时收了声,又清了清嗓子,这才换了说法:“你我系出同门,你成婚我当然要祝福。但跟谁结……自然也需慎重。”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才突然抬眼笑起来:“毕竟师父那么看重你,要是娶个夜叉回来,也于门派不利。对吧!”

他们俩在青楼门口说着话,却把里头的老鸨急死了,等招呼完一波客人就一叠声地喊着“郑少侠”迎出来。

“还不赶快上去?再晚些来了军爷公子的,松月姑娘就要被定走啦。”老鸨又瞅了一眼旁边的阿云嘎:“这位小爷可是头一遭来,我让姑娘们——”

“不用。”阿云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一个眼刀外加大拇指拨出一截真刀,唬得那老鸨脸色也是一僵。

“不用就不用,吓唬谁啊,不行谁还能逼你上似的……”

老鸨的声音飘然远去。阿云嘎仍是黑着脸,郑云龙却憋不住笑出了声。在阿云嘎瞪他之前,他迅速顺着楼梯往上走了。

两个人先后进了房间,那个叫松月的姑娘就懒懒地飘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她见来了新面孔,不由对阿云嘎发生了兴趣:“哟,这位是?”

“阿云嘎,”郑云龙有些不情不愿地介绍,“我师兄。”接着一包银子就丢了出去:“放个话,就说《种树书》被寻壑山庄截了。”

“得嘞。”松月收了钱满眼星星,却仍然不忘去打探阿云嘎:“听着名字是蒙古人吧?今儿真长见识了,我迎来送往这几载,可没见过这么俊的蒙古小爷。”

“你别往他身上靠,”郑云龙眼见姑娘悄悄挪着步子就快贴上阿云嘎,出声示警,“也别打探他,不该你问。”

原本就打算退开的阿云嘎听到这话却突然来了兴致,心下一动,冲松月露出一个笑容来:“是蒙古人,草原养出来的都是独狼和雄鹰,我自幼长在你们汉人山水里,才沾了些许文气。”

他其实一直不怎么笑,也就是昨天晚上给郑云龙讲《种树书》时才笑过那么一下,倒也没见嘴角咧得这么开。郑云龙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烦躁,挥一挥手就说要走。松月惊道:“哪回也没见你这么急匆匆的,这个月的消息都不听啦?”

被人揭穿之后的郑云龙脸上一红,挥了挥手就出了门。

进门时是阿云嘎黑着脸,郑云龙步履轻快;等出了门,却换做郑云龙黑着脸,阿云嘎喜上眉梢。此后郑云龙又接连去了两家青楼,分别放了不同的假消息,只是逗留时间捱得要长一些了。他们最后还是在城里的客栈歇脚,郑云龙面无表情地只要了一间房,对阿云嘎说:“要省钱。”

阿云嘎颧骨都快要升天,跟他进屋的时候突然说:“以前我们也都是这样的。”

见郑云龙“嗯?”了一声,他解释:“我们第一次下山外宿时,便是师父一间,你我一间。后来只有我们两个,也还是只要一间房。”

他补充:“省钱嘛。”



[五]

可即便睡在一张床上,两人也是各盖各的被子,睡得十分规矩。郑云龙觉多,熄了灯没多久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或许是太久没和人一起睡过,习武之人又自有一分警觉,睡到一半他便醒了。

有人在动他。

郑云龙醒了却没有睁眼,只是意识突然清醒,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有一只手在他的脸上作乱。

先是划过他的眉毛,又顺着鼻梁轻轻刮下来,抚过眼皮,摩挲了脸颊,最后温柔描摹他的唇线。

郑云龙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动也不敢动,明明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却偏偏鼓不起一分一毫的勇气睁开眼睛制止他。

他观察过阿云嘎的手。作为习武之人,那双手骨节太不突出、肉也太多了。但正因为手指圆圆的,看上去很有些与他凌厉气质不符的可爱。这样一双手抚摸他的时候,他似乎有足够的理由在紧张的同时生出一股被温柔以待的舒服和安心。

只是这份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阿云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时,只听“咄”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扎在了外面窗棂上。

郑云龙翻身而起,阿云嘎却比他更快,已经掠到窗边察看一番,最后带着一只飞镖和一张信纸进来。郑云龙点了蜡烛,展开那张纸条一看,立刻烧掉。

“怎么?”

郑云龙撕扯起自己的嘴皮:“消息散得晚了。现在都知道秘籍在你我手上,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帮小派又在暗中勾搭,准备拦住我们,杀人抢书。”

阿云嘎笑了笑:“你都说了是小帮小派。他们打算怎么拦?在这客栈里再埋伏一场?”他慢悠悠地踱回床边,竟然是准备接着睡的样子,虽然刚才也没睡着:“埋伏一场也不足为惧。快过来,休息好了明天才能应战。”

郑云龙竟然也听话地过去了。只是他一伸手就去阿云嘎怀里掏那本书,等摸出来走回桌边就着烛光重新看起来,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他伸手的时候,阿云嘎没有一点警觉或反抗的动作。

这对习武之人来说实在太不寻常了。郑云龙愣在烛光下,一张脸呆呆的没有表情。

“想什么呢?”阿云嘎走过去。

“想看看这本书里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郑云龙的声音如同梦呓,说完话才像清醒过来,低头去看秘籍。他翻了几页,后面的书页大概因为长时间被压住保存,不易打开,于是舔了舔手指,蘸着自己的唾液去翻书。

这样才翻了没几页,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停下了动作。

阿云嘎也明白过来,一把抓过他的手:“有什么反应吗?”

“我……我不知道,”郑云龙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指,他平常没有这种翻书习惯,此时想起江湖上惯常的下毒手段才一身冷汗,“好像没有吧?”

话音刚落腹部就传来一阵绞痛,他立刻捂住了肚子。

“糟了……”他意识到中了招之后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阿云嘎,而自己的师兄比他这个中了毒的人脸色还要苍白,他甚至是手足无措地静止在原地好久,才猛然惊醒似的去拍郑云龙的脸。

“有什么感觉?除了肚子痛?身上冷吗?有没有觉得痒或者四肢乏力?”

郑云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钻进了他的怀里。他被疼得叫不出声,冷汗一下子湿透衣背。那一瞬间的冲击虽然猛烈,痛感却在发散开来以后才更加磨人。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于是拼命地抓住阿云嘎,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给你拿颗药试试,”阿云嘎的声音在抖,但毕竟找回了理智,“大龙,放开我一下我去取药。大龙?”

他叫了两声不敢再等,便一把抱起郑云龙放回床上,火速从一旁自己外衣的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颗药丸慌忙往郑云龙嘴里塞。

“这是我从药王谷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百解丸,对部分江湖常见的毒药有一点解毒之用,”看着郑云龙把药丸咽下去,他这才稍稍松了一根弦,“幸运的话再找个郎中看一看就好了,否则我们得去找个可靠的医士。”

床榻这边太黑了。感觉到郑云龙稍稍松了手,阿云嘎立刻去端了蜡烛过来。中毒的人现在看起来确实好一些了,但百解丸是什么样的东西阿云嘎心里有数,他不敢指望这么两颗小药丸能让郑云龙完全脱离危险。

“这秘籍你是从谁手上抢的?”

“崔家家奴崔琰……”郑云龙的声音气若游丝。

“崔家……他是金国秀樾楼门下,还是师从苍岩派、黎城派这种小帮派?”郑云龙自然不知道,而阿云嘎一直念念叨叨似乎也不是为了听郑云龙的答案,“总归不可能是武当。要是秀樾楼,下毒便该直接用砒霜。苍岩派自己就出医女,毒药可太多了,抹在书上……”

他抓住郑云龙的手问他:“有味道吗?”

“没有。”

“现在还有什么感觉?”

“就是疼……”郑云龙舔了舔嘴唇,“我要喝水。”

阿云嘎倒了茶水过来,等他喝完预备背起他就走,被郑云龙摆手拒绝了:“这毒要是致命,此刻我已经死了。既然还活着,说明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嘎子,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

“你先去找松月,她通一点医理。等她看过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六]

此后郑云龙一直处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大多数时候半昏迷的状态中。他隐约听见松月的声音,又感觉自己被凌空扛了起来。十月的北方夜里已经很冷,出了门似乎又换到了另一个地方,虽然转换中时间很短,他还是觉得冷到发颤,于是使劲儿往什么人的怀里钻。等换到了新的房间里,床却很窄,空间似乎也不大,还一直摇摇晃晃。也许是过了一晚上,也许是过了一天,又也许是过了好多天。他听见马蹄声嘚嘚小跑着,费了半天神才明白过来,自己在马车上。

睡眠是随着时不时的略微清醒而破碎的,梦境却一直连贯,连贯得像茶馆里说书人的传奇故事,清晰到纤毫毕现。

故事的一开始,是他小时候与另一个垂髫少年同入师门,因为年龄分出了师兄弟。师父爱师兄规整听话的性子,而他却是个顽劣不堪的孩童,因此一开始与师兄很不对付。但师父只有这两个弟子,他们天天在一起练功,同寝同食,终究很快亲近起来。他带坏了师兄,师兄也带好了他。

他十三岁、师兄十四岁时,他们终于被师父要求分房睡。分开的第一个晚上,他就顾不上害羞偷偷跑去找师兄,他实在太怕黑了。师兄却没有嘲笑他,只是说:“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他们跟师父一起下山去拜访其他门派,一路上也都睡同一间房。他依赖师兄,依赖到生活近乎不能自理。他背不出镖局学来的黑话,记不住各处名山大川都有些什么门派、不同门派的刀法剑法又有哪些勾连,也永远闹不清跟名门正派打交道和与江湖宵小比武功有什么分别。反正师兄永远会护着他。

他们从很小就觉得双方名字里都带“云”字是个有趣的巧合。十岁左右学文识字后,就开始玩一个“比赛谁找到带云字的成语多”的游戏。赢了没什么奖赏,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并在十三岁上开始和师兄琢磨,用他们那一套“云字诀”完完全全取代师父教的“孤烟刀”的招式名。

师兄是异族人,汉话学起来没有他快。他喜欢逗他,喜欢看他吃瘪,更喜欢他无奈却又放任的微笑。

十六岁上,他们刀法初有所成,被师父放下山去历练。他和师兄开心得像两匹脱缰的野马一路撒腿狂奔。此后,他们踢过别人的馆子、惹过险些丧了命的大祸、遇过不世出的高手,也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杀过贪官,也为生计所迫短暂地做过杀手。师兄替他顶下了一切危险、罪责和内心的煎熬。

十七岁,师兄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他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地不开心,耍宝卖乖、从中作梗,用尽一切办法赶跑了那个小女侠。师兄告诉他:我不会陪你一辈子。他心如刀割,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师兄。

他赌气想独自启程回师门,路遇邪教作法,一个没忍住冲出去救人,反被捆住丢上了祭坛。千钧一发之际,又是师兄救了他。他们没命地逃跑,终于甩脱敌人,回到师门。自此他和师兄之间生了隔阂,他虽感念对方的照顾与救命之恩,却发誓再也不会坦露自己真心。

他开始用心练功,拼命提高自己的刀法,时常出门与武林同好切磋,一个月有二十天都不在师门,长此以往竟然也进步许多。与此同时,师兄却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他以为师兄只是惦念小侠女,从不过问,某一日进他房间去拿东西,竟然偷听到师兄念着他的名字手淫。他红了脸不可置信地退出来,很久都神思恍惚,怀疑自己听见的是不是真的。

就在他徘徊日久、将欲挑明之时,师父察觉了他们之间的改变,立刻带师兄出门云游,留他一个人守在师门里。不知道师父对师兄说了什么,一趟云游比武归来,师兄刀法进步神速,却也被指下了一派掌门之女的婚约。

他看到师兄每日笑容满面,握了握拳,终是收住了自己的遐思。

不久后,掌门之女与自己的意中人私奔,留下师兄几乎被全武林同情。他安慰师兄:会有更好的。师兄望着他,说:不会了。

二十二岁时,随着金国日暮、蒙古兴起,不少蒙古国的武林高手来到汉人江湖挑衅。其中有个手段狠辣的高手,比武从不点到即止,也从不介意用阴狠方式偷袭对手,两月之间连杀十二位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从哪里起的谣言,说此人实是梅溪派肖杰所收的大弟子,正因为蒙古武功本就与汉人不同,又吸收了梅溪派刀法的精华,这才如此强悍无匹。师父肖杰一再辟谣,却根本无用。中原武林早在日复一日的内耗与消磨之中丢掉了锐气和公理,只恨不得找个人来发泄内心的怨愤。

他们挑中了师兄。

恰在此时,师兄远在蒙古的亲人派人来接。原来师兄竟是蒙古国王子,此一回去,恐怕再难见面。他还听说,那头早给师兄指好了婚,是个门当户对的蒙古贵族。

他气得不得了,转头就在路边比武招亲的擂台上打了一通。等冷静下来,竟然已经打到了最后,不得不娶别人了。

那天晚上,他与师兄话别,喝得酩酊大醉,应是酒后失态,醒来时发觉与师兄什么都做过了。他们还来不及理清楚这混乱感情,师兄家乡的王兄们派来的杀手却已经赶到。师兄虽躲过致命之处,却仍被伤到,又赶上那些江湖门派找上前来,纷纷叫嚷着要复仇。两面夹击,他不得已只有冒险将师兄送到前来接应的蒙古人手上。一路追杀无数,他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来,最后倒在接应者的马车前,一头磕在了车辕上。

郑云龙望着马车车厢窗口微微抖动的帘子,那里的缝隙处忽明忽暗,天光正在逐渐变亮。他想,这一觉睡得真好。



[七]

“大龙,”阿云嘎掀开车帘望进来,见他醒了,不由微笑一下,“我们快出秋鹿关了,前方有埋伏。我要把你藏起来,你不要出声,等师父来接你,好吗?”

“有多少人?”

“你不用管。这次我罩你。”

眼见他就要走,郑云龙急忙喊住他:“嘎子!”

阿云嘎停下了动作,回头望着他。

“我要等你一起去药王谷,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阿云嘎的眸光闪动,一瞬间似乎眼睛都红了:“你是不是——”

“一定要到了药王谷我才告诉你,”郑云龙把自己撑起来,目光温柔却又坚定,“我要跟你坐在那株梅花树下,边喝‘云根落’边慢慢地说。”

“好,”阿云嘎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这是一条峡谷中的官道。阿云嘎找到足够远的一处山坳将马车停好,以树叶草木做好掩饰,取下车上挂的两匹马中的一匹,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在官道上的一个拐弯处,聚集着与那日云州城的客栈里几无二致的一批人。为首的是落魄已久的横山派,有苍岩派、黎城派这种小帮派跟风起哄,居然连临安附近贵族子弟玩闹建立的钱塘派也赶了过来。再有就是金国秀樾楼、西夏一品堂、大理星宿派,还有几个看样子像蒙古人的生脸。

——名门正派自然犯不上为一本武功秘籍奔忙,吃相未免难看,有损正派风骨。只是小鬼不仅难缠,只恐怕那些名门正派里见不得人的居心,也都转移到了这些小帮派身上。

这些人拉开了架势,三五成团,由点布线,将阿云嘎的必经之路封了个严实。

于是,他们见到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一人一骑如同闪电奔到眼前来。

阿云嘎早已不算年少,塞外的风沙过早侵蚀了他的面庞,让他的眼角爬上细纹,肤色也变得微黑。但他打马而来时,发带飘扬,衣袂鼓荡,分明就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边奔驰而至,边大声呼喝:“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报上师承,公平切磋!”

横山派最先脸上挂不住而应了他:“横山派、苍岩派、黎城派在此恭候!《种树书》乃我汉人武脉,吾等绝不能坐视异族偷抢而败我朝精神!”

“很好,”阿云嘎已奔至人群眼前,枣红色的马嘶鸣着扬起了前蹄。只见他突一松手,如大鹏展翅自马背上跃起,长刀出鞘,寒光如电,“在下梅溪派阿云嘎,既不能为外族偷抢,还请外族避让!”

他刀锋所指,居然不是先攻击最薄弱的苍岩派和黎城派,而是冲着西夏一品堂的一队人马杀去。身后枣红马受惊冲撞,乱蹄踢死两条冤魂,很快被更多人合力斩杀于刀剑下。身前一品堂只有三人出动,立刻对阿云嘎形成合围。他第一刀来势惊人,手上不留余力,直斩对方头顶,被弯刀格挡之后招式不变,接连斩了第二下、第三下,三声过后,对方兵器被震得脱手,阿云嘎一刀封喉,取了第一条性命。

随着这骇人的第一击得手,阿云嘎士气大振,接连毙三条人命于刀下。刚要喊杀一声,却突生变故,一捧毒针“咻咻”直刺他后颈。他立刻弯腰闪避,却还是被两根针刺中肩膀,霎时一条胳膊便麻得动不了。

“久知横山派落魄,却不知已落魄至此,要与这背地里放毒的阴险小人为伍。”阿云嘎出声嘲讽的同时,一把拔出两根淬毒的银针。好在他提前吃了百解丸,这一点毒性尚且还不能击倒他。

他身形如鬼魅,自包围圈中腾挪而出,刀如蛇形,拐向星宿派所在的方位。

星宿派虽不能以寻常招式压制,阿云嘎却自有一套拆解小人暗器的妙法——这还是他与郑云龙在行走江湖中吃过不少亏后总结出来的打法。一想到郑云龙,他便生出无限的力量来,只觉得不到百人的队伍,杀起来压根不过瘾。

他如同点杀活鱼一般利落精到,等最难缠的一品堂、星宿派和秀樾楼分别被斩杀两三个人,已经激起了对方的怒意,便毫不恋战,立刻往回逃。来路上他匆匆制作了两个陷阱,绳索一被触碰,树上便掉下巨石与马蜂窝来,虽解决不了太厉害的高手,却也能有效减弱有生力量,也给自己喘口气的时机。

他知道,他还有至少三十多个难缠的小鬼和八九个高手要对付。暗器仍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发出,刀剑无眼,他仍然不能确保自己绝对能打赢这几十个人。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活着。必须等到肖杰的驰援,等到郑云龙被及时送去解救。

三年前郑云龙护着他,为他杀出了一条血路。三年后,他也将以同样的血色为战袍,为郑云龙披荆斩棘,铺出一条生路。

刀剑交击声中,一只利箭倏然呼啸而来。



[八]

靺鞨,药王谷。

肖杰与薛药王在厅中下棋。漠北寒冬,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却因为炭盆与暖炕而温暖如春。因为下棋太臭,他已经被药王嫌弃了不知几百次。等他又喊了一声“慢着”准备悔棋时,药王这一天中第四次推了棋盘说“罢了罢了”,两人还未争出个一二来,就听见厅堂背后的内屋里传出一声惊喜的喊叫:“你醒啦?!”

药王急急起身,却被肖杰扣住了肩膀按回来。

“干嘛?”

“你干嘛?”肖杰对多年老友反瞪回去,“醒了就说明没事了,那两个完蛋玩意儿现在在干嘛你根本想不到,进去看见了长针眼怎么办?你能自医还是我给你医?”

药王一时语塞,想到肖杰给他讲的故事,又想到这师兄弟二人被刚送来时那副眼看要死还手牵着手的情形,犹豫一下还是坐回来:“罢了罢了,摊上你还不够,还要摊上你两个倒霉徒弟。”

屋内,恢复得比较快的阿云嘎正对着躺在床上的郑云龙上下其手,从发顶一路摸到脚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痛吗?饿吗?”停顿了一下才又续上最后一个问题:“还……记得我是谁吗?”

郑云龙眨了眨眼:“你是我师兄啊。”

阿云嘎还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记起来了,舔舔嘴唇,有些紧张地问:“我只是你师兄吗?”

郑云龙看着那双近在眼前的黑眼珠,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慢半拍地涌出来。他想了想,突然伸出手搂住阿云嘎的后脑勺,将他的耳朵带到自己嘴唇边:“你还是我相好,行吗?”

他忍不住咬一口那红红的耳廓,接着说:“言出必践,师兄真君子。”


他们终于还是在梅花树下偷喝了药王珍藏的云根落,不过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那是大同府流行的一种酒,薛药王却因为嘴馋,每年都会托人从遥远的内地带来几坛,埋在树下,等到严冬就拍开泥封,与好友畅饮。

“你不是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吗,”阿云嘎偷瞟着旁边的人,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太久,终于能问出口时心情激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什么秘密?”

郑云龙抿了一下嘴唇,垂下头沉思良久不说话。阿云嘎等得着急,正要凑近了去瞧郑云龙脸上的神情,冷不防对方一转头就吻了上来。

“秘密就是,在想起你以前,我已经重新喜欢上你了。”郑云龙的声音软软的,一张脸在狐裘领子的白色绒毛衬托下,更显得洁白细腻。这白嫩脸颊上又渐渐染上新红,阿云嘎看得心头一阵悸动,正要再索一个吻,却被郑云龙推开:“你还没说你到底要那个假秘籍做什么呢。”

“父汗答应我,只要办好这件差事,他就放我自由。”阿云嘎郑重回答他:“我刚回去之时,虽然大战在即,几个哥哥却早已暗流汹涌。我原本想干掉他们,以后承袭汗位,到时自可接你过来,与你相守终生。”

“但是?”

“但是我发觉,战争不是一月一年的功夫,我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我怕你等不起。我还意识到,蒙古崛起,联宋灭金绝对不是终点。我们兵强马壮,灭了金,自然要灭西夏;灭了西夏,自然要灭大理。灭了大理……”

他说不下去了,转头望住郑云龙:“一旦走上夺权之路,到时便由不得我了。而我知道,我不能杀你的族人。我绝不能接受你恨我。”

对中原来说冰消雪融的初春,在靺鞨却还是冰天雪地。只不过,这冰雪里有比中原与江南更厚实的希望。

“大龙,”他拉过郑云龙的手,“我们以后去浪迹天涯吧。去北海牧羊,横穿蒙古往西走,去找消失的楼兰、龟兹、柔然,找到天竺、安息……”

“我不去,”郑云龙断然拒绝,“怕冷。”

阿云嘎微微愣了一下,笑着把脑袋埋到他颈窝里,还不忘夸他:“大龙你好可爱。”

郑云龙默默吸了吸鼻子:“我们就呆在梅溪湖嘛,有什么事还能让师父顶一顶。我想养只狸奴冬天取暖,你要是想出去,我就偶尔舍命陪君子吧……”

肖杰在前厅打了个喷嚏。



[九]

“你傻笑什么呢?”郑云龙经过阿云嘎身边,见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笑得荡漾,对他为什么笑却完全没有半点线索。

“没什么。”阿云嘎心想,两个人身体都休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可以开始某些不可言说的活动了。因为脑袋里一直回放着三年前他离开前夜的事情,也就想起来去问郑云龙:“大龙,你小时候给孤烟刀法重起的那些名字,现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

“嗯,你失忆的时候我还帮你回忆了一部分呢。”

他又开始傻笑,郑云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也无端跟着笑起来。

三年前的离别前夜,郑云龙喝醉了酒,阿云嘎却没有喝醉。因此郑云龙自然不知道自己在阿云嘎脑子里珍藏的画面中是什么样子——

他衣衫半解,跨坐在躺着的阿云嘎身上,一叠声地笑。笑够了扑倒在他胸口,仰起一张绯红的脸,问他:“嘎子,你不是老问我‘朝云暮雨’为什么不能乱用吗。我今天告诉你啊。”

他刚说完就觉得不好意思,结果又“噗嗤”一声笑出来。阿云嘎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说,我听着呢。”

“吾乃东海龙王。”他刚严肃起来,才说了六个字就再度垮掉,哈哈哈笑了半天,抖得整个身子都在晃,阿云嘎被他摇得心猿意马,舔了舔嘴唇,手从脑袋上摸到他的耳后。郑云龙似乎是说了一声“痒”,要拨掉他的手,却根本没在意自己成功没有,接着续上刚才的话:“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说完,他不再笑了,而是爬上去触碰阿云嘎。那次触碰从嘴唇开始,由嘴唇结束,是一场无由确认的欢梦。



The End.


发表于 2020-8-24 17:5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冲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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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8:48: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我好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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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0:24: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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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12:25: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是我喜欢的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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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12:38: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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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0 17:24: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好!吸溜吸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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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7 17: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依然是点赞的一天,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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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5 00:59: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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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26 08:05:2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帮顶~喜欢太太的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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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 16: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又来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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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 20:21: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的文都好有感觉!!情感恰到好处,肉都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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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3 21:22: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 重读还是好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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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0 17:54: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武侠AU就是yyds!!!!!姐妹文笔太厉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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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0 19:40: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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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7 13:21:34 | 显示全部楼层
lof刷过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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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12 10:38: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爱啊!!!!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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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4 11: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笔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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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26 12:53: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场无由确认的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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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18 13:33: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ending 绝了……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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