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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觉得他的大学室友郑云龙特别可爱。
第一眼看过去高冷、忧郁、贵气逼人,熟了才知道是个表情包大户,能毫无压力地cos光头强和骆驼;初见面时阿云嘎以为他性格稳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每天犯困的正常反应。
即便后来熟了很多,阿云嘎仍然摸不太清他的性子。有时候郑云龙和他形影不离,黏人黏得厉害,上课要一起吃饭要一起练功要一起洗澡也要一起,有时候却又好几天见不着他人影,来去匆匆行踪成谜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有时候他为阿云嘎打饭带水夹菜揉腰,另一些时候却当着许多同学的面对老班长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明明白天总是眼神涣散哈欠连天,到了晚上却又操着一口海蛎子味儿的国骂打游戏吵得阿云嘎睡不着觉;还有一次他感冒发烧,阿云嘎给他带了药回来,水还没接好就发现药被郑云龙打翻了。
“我不吃药。”
在其他室友一脸错愕中,阿云嘎把掉在地上的药片和胶囊扔进垃圾桶,又从几个药盒里重新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不吃药感冒怎么好?”
“不好就不好。”郑云龙试图一头扎进枕头底下把自己蜷起来之前,再次想要打翻阿云嘎手里的药,没想到却被阿云嘎一把拽出来,几乎是半强迫的喂了一嘴药然后灌下了一大口水。
有时候他对任何靠近阿云嘎的人都怀有隐隐的敌意,阿云嘎的女朋友就是被他气走的;但当阿云嘎想跟他来次男人之间的谈话,表示我原谅你了其实我和前女友也早就有很多问题了的时候,郑云龙却白了他一眼,倒头就睡,毫无道歉与谈心的自觉。
而每当阿云嘎觉得郑云龙可能是不拿他当兄弟时,这个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又会突然变得黏人,“嘎子”长“嘎子”短地叫他,说话的时候睁大眼睛盯着他看,走在学校里长手长脚地吊着他的肩膀或脖子,跟每一个打招呼的人说“这是我班长,艺术家阿云嘎”。
“龙龙,你怎么老是变来变去的呀。”上大二的时候,有一天阿云嘎终于忍不住问了。
“嗯?”郑云龙当时正在吃鱼,每次食堂里有鱼肉的时候他都要打一份,吃得十分欢快。阿云嘎想,青岛人嘛,爱吃海鲜。
但那次,当他埋头吃鱼的进程被打断,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阿云嘎,瞳仁特别大,眼神特别乖巧的时候,阿云嘎突然有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象——
郑云龙他,是不是一只猫?
有了这个猜想后,再回头去看许多以前觉得新奇和困惑的事,便都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很多人犯困的时候都有搓脸的习惯,但正常人搓脸都以双手手掌摩擦脸颊,而郑云龙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却总是把手伸得高高的,手掌耷拉着,单手用小臂划着逆时针搓脸。这个行为在遭遇了几次疑惑的目光后消失不见。
比如,还是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阿云嘎发现郑云龙的听觉异常灵敏。每次有人去了超市回宿舍,或者有人出门前用袋子装东西,只要塑料袋的摩擦声一响,郑云龙就像机器人扫描到了程序设定的攻击目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袋子。
阿云嘎以为他是想吃别人的零食,于是投喂过几次。后来发现,他只是对塑料袋摩擦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分敏感。
他还特别喜欢动的东西,闪光的东西,和一切柔软的东西。喜欢睡觉,喜欢晒太阳,虽然练舞的时候动作不是太敏捷,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不就是猫的习性吗?
最最重要的是,有一天阿云嘎突然发现郑云龙一直有一个习惯:
每次他和阿云嘎一起吃饭的时候,永远会在第一口饭菜咽下去之后叫一声他的名字:“嘎子。”
后面跟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嘎子鸡肉挺好吃的”,有时候是“嘎子你明天不要叫我起床了”,有时候是“嘎子你今天没刮胡子”,还有的时候,他叫完“嘎子”就咧开嘴一笑,继续低头吃东西,留下一脸“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大龙你为什么不说话”的阿云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现在阿云嘎摸到了一点头脑。
上大学之前,他曾经为了凑足学费在北京打工,住在简陋的半地下室里。有一次他买了一份炒饭带回去吃,路上遇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橘猫骨瘦如柴,一条腿瘸了,眼睛上还有一道一看就是打架留下的抓痕。
它可能实在是饿极了,就奔着食物的味道疯狂地“喵喵”叫,叫声凶狠不带讨好意味。
阿云嘎看它那样子,便动了恻隐之心。他蹲下来,隔着十几步远,将炒饭里稀疏可辨的火腿肠和炒蛋拨出来,等猫过来。猫还是叫着不靠近,他就退了退,最终看到那只橘猫一个饿虎扑食,稳准狠地叼住最大的一块火腿肠嚼了起来,边吃还边发出呼噜声。
它吃完第一块火腿肠准备吃下一块之前,突然抬起头对着阿云嘎“喵”了一声。
阿云嘎就笑了,单方面认定这只猫与他同病相怜,在生活冷酷严峻的打击下悍然坚挺不服输。后来经过那条脏乱差的小巷时,阿云嘎也时常遇到那只猫,他因此养成了随身揣火腿肠的习惯,这种松散的喂养关系持续了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直到后来橘猫突然消失。
而在这段时间里,每一次阿云嘎喂它吃东西,橘猫都会在饿得等不及的第一口之后停下来,像第一次一样,冲着阿云嘎叫一声:
“喵~”
阿云嘎就会说:“不客气,你慢慢吃。”
2
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怀疑和证据,但阿云嘎还是没有贸然问出口。不是怕被当成神经病——作为一个生于内蒙的少数民族他汉语不好,这件事能挡掉生活中90%的麻烦。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很快,这个时机就被阿云嘎自己把握到了。
在几乎每个高校都存在的流浪猫群体帮了阿云嘎大忙——他几乎是在对郑云龙起疑的第二天,就灵光一现想到了这个突破口。
商店街有一家小超市和一家水果店都养了猫,一只奶牛猫,一只狸花猫;小吃街好像有家撸串儿的小店也养了两只猫;食堂后巷里有好几只流浪猫;女生宿舍楼那边,也有零零散散好些流浪猫的影子。阿云嘎见过不少女生在绿化带里喂猫逗猫。
阿云嘎起先只是带着“他会不会在自己同类面前暴露习性”的想法,没想到在试探过程中有了新的收获。
“点点好可爱呀——”阿云嘎第180次投喂过超市的小猫,转头发现郑云龙不耐烦的表情,就问:“大龙,你说是不是?”
“有什么好可爱的,猫不都那样。”他似乎是嫌弃,阿云嘎喂猫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靠近过。
看到阿云嘎还在撸猫,郑云龙就拽他:“有完没完?买完东西赶快走,人家烦你。”
“点点才不会烦我。”
“我说的是老板——人家还要做生意好吧?”
阿云嘎恋恋不舍地跟着郑云龙出了小超市的门,但话头依然没有挪开。
“老板说点点跟黑子昨天又打架了,你猜他们俩谁打赢了?”
“不想猜。”
“肯定是黑子,狸花猫战斗力一级棒。不过奶牛猫发起神经来也不好说……”
“你最近很闲吗?”郑云龙语气不善地打断他。
“不闲啊。”
“那你天天喂什么猫?校猫店猫流浪猫给你喂了个遍,还一只一只取名字,记歌词没见你那么上心。”郑云龙板着脸,“汉语起不够还用蒙语,能死你了。”
阿云嘎眨巴着眼睛:“不好吗?流浪猫多可怜呀,找不到吃的就只能饿肚子。”
郑云龙似乎是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又迅速反击:“学校那么多女生喂猫,你看那一个个脑满肠肥油光水滑的样子,像饿着肚子吗?”
争论还没结束,他们就又遇到一只流浪猫拦路。
是只皮毛有点脏的大白猫,大概是阿云嘎喂得多了跟他熟,居然直接在路当中坐下,直勾勾地盯住阿云嘎。
“托娅,是你吗?”阿云嘎惊喜地看着它主动拦路的行为,伸手从塑料袋里掏零食。
“喵。”大白猫好像是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饿了,所以才来找我要吃的?昨天我们下课晚又去了外面吃饭,这才没有去喂你,你不要担心呀小乖乖……”阿云嘎一边蹲下来拆开鱿鱼丝的包装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猫说着话,“不客气你慢慢吃。”
他趁白猫埋头吃东西的时候上手去摸了一把,发现托娅没反应,于是高高兴兴地撸起了猫。没想到身后的郑云龙突然抬起腿就走,招呼也没有打,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眼前。
“哎大龙——”
阿云嘎紧赶慢赶才跟在郑云龙身后一起回到宿舍。
“你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他拍了一下郑云龙的肩膀。
“别碰我!”
郑云龙像被点燃的炮仗,身子弹开的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阿云嘎楞在原地,平时他们俩比这更亲密的动作也做过,从来没见郑云龙这么暴躁。
“不要用你摸过其他猫的手碰我。”郑云龙垂下头,长长了的头发配合暮色四合时的光线制造出一片阴影,阿云嘎没能察觉那个扁起来的嘴角。
但他正在学习中的汉语的语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问题。虽然捕捉到了,可他的汉语水平又不足以支撑他清楚地阐释出来。阿云嘎皱着眉抿起嘴,最后决定求助英语。
“大龙,为什么要说other cats?”
郑云龙懵了一下。
“是不是有the cat的时候,才能说other cats?”阿云嘎憋住差点要往外蹦蒙古语的冲动,舌头打结打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另一种表达方法:“要不然,你应该说‘不要用你摸过猫的手碰我’。”
郑云龙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阿云嘎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是该先吐槽为什么阿云嘎二外比一外运用得当,还是该先表扬阿云嘎汉语听力理解水平稳步提升,又或者先反省自己,为什么在这么小的一个嘴瓢上暴露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仍然低着头坐在书桌前,没有看阿云嘎。
“因为我也是猫。”
郑云龙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被嘲笑或者被当成神经病,但好久都没有听到阿云嘎有什么动静,他就慌了——不会是吓傻了吧?
抬头的一瞬间,撞进眼里的却是阿云嘎满脸的笑意。
郑云龙从来没有想过内蒙人这么深邃的眉眼、这么立体的五官也能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这笑意里没有丝毫嘲讽的味道,倒像看着自己家养的猪终于卖出好价钱的喜悦。
“你你你……你笑什么?”
阿云嘎走近了,弯下腰和郑云龙四目相对:“原来我们家大龙也是猫呀。”
他不由分说地抬手撸了一把郑云龙的头毛,又顺着后脑勺往下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人为什么对他是猫这件事接受得这么轻松?郑云龙感到很困惑,但现在被撸得太舒服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呼噜声,也就将问题先抛在了脑后。他将脑袋靠进阿云嘎的怀里,边蹭边说:“我是你的猫。”
“哦?”
“所以你不能去撸别的猫。”
“好。”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用脑袋蹭着他的腰:“你以前都没有给我取过名字,也没有摸过我,更没有跟我解释过为什么不来……”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阿云嘎可能听不懂他的抱怨,于是停下来准备给他表演个原地变猫。但是阿云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跟你解释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我们有默契。我不是你的饲主,你也不是我的宠物,我们各自奋斗,不问来路啊。”
“我没有摸过你,那不是因为你不让我靠近吗。”
“至于名字……我给你取过,可是你太凶了,我怕你不喜欢那个名字。”
郑云龙抬起头,觉得此刻阿云嘎眼睛里的温柔简直像无边深海能将人溺毙。
“绒绒,”他笑着说,“我给你取的名字叫绒绒。”
“喜欢吗?”
3
“哼。”郑云龙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表达对这个名字的不屑。
什么绒绒毛毛的,恶心死了。他作为一只自由的猫向来看不起那些被养作宠物的同类,也一直很反感那些代表豢养关系的宠物名。不过考虑到这个名字好像是他自己跟其他猫争风吃醋要来的……
“还成吧。”郑云龙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低声的咕噜,“不过不要在公开场合叫啊我提醒你。”
阿云嘎憋着笑答应了他。
随后,他们一起出门去顶楼天台上进行人猫交流,由郑云龙懒懒散散地说明猫变人的具体情况,再由阿云嘎不断提问完善信息,一番猫言猫语和嘎言嘎语的沟通过后,阿云嘎总算差不多明白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喂过你,救了你一命,所以你来报恩;猫的报恩可以通过变成人来实行,但是有受困于人猫不定的变换形态的危险;要完成恩主的一个愿望,才能算报恩达成,也才能最终变回猫或者永远变成人——我总结得对不对?”
郑云龙摸了摸下巴:“恩主……?”
“怎么啦?”
“嗯,总结得很好。”
阿云嘎皱起眉头:“人猫不定的变换形态,是指你不能控制自己变成猫还是变成人吗?”
“对,要是能完全控制,谁想选一个放弃一个啊。”
“这就是你每个月都会消失几天的原因?”
“没错。”
“那不是挺准时的?像生理期一样。”
郑云龙瞪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可我保不准受了什么刺激也会随时进入生理期。要是走在大马路上就来,直接被叉到实验室去研究,那是要死猫的。”
“唔……”阿云嘎沉思起来,“那你什么情况下会因为受刺激变成猫?”
“不知道。你不关心我能完成什么愿望吗?”
阿云嘎这才想起了这一茬,眼睛突然亮了:“什么愿望都行吗?”
“也不是什么愿望都行——猫变成人已经耗费很大的力气了,所以变成人之后,几乎没有什么特异功能。”郑云龙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愿望是变成世界首富,我也只能吭哧吭哧地去学商,开公司赚钱,运气好的话能用猫态卖个萌偷窥点商业机密……最后在累死之前把钱都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严肃点。”
“好惨啊绒绒。我觉得这是挖坑给自己跳。”阿云嘎有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眼神倏然黯淡。郑云龙猜到是跟“愿望”有关。他太平凡了,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神兽,不能实现他的愿望,这才让他失望。
但那个表情也只是转瞬即逝。阿云嘎思考了一阵,换成十分严肃的口吻:“这种报恩方式很不公平。要是有的人类以此相威胁,让猫咪帮他们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或者折磨猫咪怎么办?”
郑云龙抿了抿嘴唇,温和无害地笑起来:“嘎子,猫是很敏感的动物,我们不会随随便便选择报恩,尤其是在有这么大危险的前提下。就算闻错了人,或者那个家伙后来变坏了——但这项规则存在了几百年都没有被更改过,就说明猫没有因此受过多少伤害。正相反的是,我听说很多猫因为报恩而找到了——”
他一个急刹车断在了这里。
“什么?”阿云嘎问。
郑云龙欲言又止,最后在词库里筛选出一个他比较满意的替代品:“一生的挚友。”
“那……每个猫都要报恩吗?”阿云嘎又问。
“不是每个猫,”郑云龙面无表情地说,“有的猫闲得蛋疼,才会发送报恩申请。”
阿云嘎挑了挑眉毛:“对了,绒绒你变成人,还会像猫一样发情吗?”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郑云龙忍不住上手捶了阿云嘎一拳:“会!还会去找小母猫!你喂过的那些猫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云嘎如果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郑云龙没有跟他说完全部——“几乎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和“没有特异功能”之间,还是有点区别的。
虽然这点特异功能有和没有差不了多少。披上人皮混入人类社会报恩的猫还是既不能飞天也不能隐形,甚至连控制自己身体形态都做不到。
但这个特异功能,多多少少能帮他们早点完成报恩的任务——他们能听到自己的恩主默不出声许下的愿望。
尤其是在生日蛋糕、许愿池前,或者流星划过的时候。这些场景里大多数人类都会闭眼合掌悄悄许愿。场景越普适于许愿,猫就听得越真切。
总的来说,猫咪世界的神灵和社会运行法则非常符合这种生物的气质,慵懒,随意,怕麻烦。没有猫能说得清“完成恩主的一个愿望”到底指的是哪种愿望——一听说猫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开心得跳起来立刻喊出口的愿望?写在“一经完成,恩情两讫”的合同上的愿望?深夜买醉后在街边痛哭流涕嘶吼出的愿望?
有些猫历经千辛万苦帮自己要报恩的人获得了权柄,却仍然终生受困于人猫不定的形态里;有些猫只是走进商店,买了一根三块钱的东北大板递给自己的人类,就获得了变回猫咪晒太阳的幸福。
于是许多代的经验流传下来,最终形成了这一条:听他们最心底的愿望。
在心的最底最底层,这些愿望,往往是无法说出口的。无法说出口的愿望总在那些不用说出口的时机下悄悄浮现在心声里。
郑云龙刚变成人的时候,就曾经找各种机会拉着阿云嘎去许愿池、许愿树、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并在其他舍友或同学的嘲笑洗礼下百折不挠地邀请阿云嘎和他一起许愿。但阿云嘎这尊大神恍如木做的心,就算答应了许愿,郑云龙也听不到他的心声。
就在郑云龙以为自己猫格不保、丧失了这项特异功能的时候,大一的秋天,阿云嘎的生日到了。
他忙前忙后扑腾得像条刚被打上来的鱼,定好场地定好蛋糕说服同学们一起为他过生日,连蜡烛都准备了一大捆,甚至在阿云嘎摆着手说“许愿就算了吧大家等着吃蛋糕呢”时劈手夺过了王建新准备切蛋糕的塑料小刀,直接关灯摸黑点蜡烛:“许!今天必须许!”
没想到那么大阵仗下来,他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大龙对我真好,但愿望还是不许了,我就假装许个愿吧。”
——阿云嘎我操你大爷。
“反正许了也没法实现。”
——你倒是许啊,不许你怎么知道没法实现?
“算了,那我就希望——”
灯突然亮了。一个走错包间的女生和众人面面相觑后涨红了脸低头道歉。大家都在哄笑,只有郑云龙气得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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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既然阿云嘎已经知道了一切,郑云龙也就可以直接问出口:“所以你有什么愿望?”
阿云嘎避开他的目光:“你先告诉我,你帮我实现愿望之后,是打算永远变成人,还是变回猫?”
“当然是回本体了,你们人类社会这么复杂。”
阿云嘎斜起脸看他,好像有些不那么高兴。“那你不要完成学业了吗,不想演音乐剧了吗?”
他每次用这种角度看人的时候,就显得神情特别娇俏,仿佛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在撒娇。郑云龙有点扛不住:“说得也是……这个我倒没有想过。”
“所以等毕业再说吧。”
“你倒是先告诉我愿望是什么啊,就算要等到毕业再行动,我也得有个准备不是。”
“绒绒,”阿云嘎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故意凑近了在他耳边说,“你要是个小母猫这愿望就太好实现了。为什么你是只公猫呢?”
郑云龙的脸立刻黑了。
“大龙我是开玩笑的。”
“我要是个女的你打算怎么着,”郑云龙摸出一根烟点上,“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上我?”
“不是不是大龙我真是开玩笑的。哎呀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你知道我不——”
“知道了。”
郑云龙看着内蒙人越着急越不会说话的窘迫样子,忍不住破功了。他喷了一口烟在阿云嘎脸上,咧开嘴笑成小丑:“放心,哥们儿要是真有变性的那天,一定先给你爽。”
后来郑云龙也不止一次地体会到当时那种奇妙的心情。
嘴上是笑着的,甚至嘴角的弧度可以弯到最大。可是心里并不开心。
一开始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什么东西,后来是仿佛猛地下坠。再后来,他开始感觉到像有一根针在碾磨,这针从初始细微到只有麻痒尖锐感的微刺,一路长成一杆红缨枪。
只是在变化最开始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努力适应人类社会的猫。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真正源头。他有理由怀疑是猫的灵魂和人的皮囊没有磨合到位,他也有理由怀疑是自己的心脏机能出现了什么小问题。
所以他没有重视,随随便便就略过了这一点异样。等问题大到无法忽视的时候,也早已经来不及去补救。
不过在此之前,在弄明白人类心脏的特异表现的道路上,郑云龙倒是有其他重要收获。
那是一次阿云嘎在声乐表演课上唱蒙语歌的时候。郑云龙早在第一次听他唱蒙语歌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草原来的少年震撼,并为救过自己的人类如此优秀而感到由衷的自豪。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他也一如既往地为他的嗓音、韵律、气场、感情所折服。他一直认为,阿云嘎的声音不单纯是金风拂动每一片草叶,也不单单是苍茫月色照在浩瀚草原上——如果你去细听,其实每一片叶尖都带着朝露,每一捧月色都浸透了河水的闪光。
他嗓音的金属感上影影绰绰地蒙覆着一层薄纱。正是这一点十分不明显的温柔,化险峻为苍润,让悲凉的意味不至浸透骨髓。
但那一次,他的歌声突然变了。
郑云龙左右看了看一起上课的同学,没有人听出什么不一样。只有郑云龙听出来了。
那一点沙哑之上的云影不见了,朝露繁霜的湿润不见了,没有“润”,便只剩下“苍”。歌声变得峭拔,峰不回路不转,伶仃孤苦,空濛悲壮。
下了课之后郑云龙就拉着他去教学楼一个人少的角落,不无担心地问:“嘎子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呀?”
“你刚才都快唱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平时睡不醒的样子,阿云嘎就知道他是认真的。这只猫虽然学不会蒙语,却能听懂他的歌声。而且,他的猫关心他。
阿云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郑云龙几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阿云嘎,他也舍不得问了,立刻上前轻轻地抱了一下他。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却在阿云嘎心里投下很重很丰盛的补给。
于是他告诉了郑云龙:“大哥生病了。”
他说得简单,郑云龙却立刻明白了。他甚至从阿云嘎的身世一路串联到了前两天的一桩小事,福至心灵地突然想通了阿云嘎那个“反正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小事是王建新的妈妈给他寄了几件冬天的衣服,其中包括一条毛裤,并勒令他冬天一定要穿,但被王建新不耐烦地拒绝,并且挂掉电话之后就问阿云嘎需不需要毛裤去给流浪猫铺窝。阿云嘎罕见地规劝他还是听妈妈的话,随后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郑云龙回到宿舍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动手。但最令人惊讶的是,吵到这个地步,被劝下来之后阿云嘎居然还是接受了那条毛裤。
他从来没有跟郑云龙讲过自己的早逝的父母,郑云龙像所有人一样,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些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一首孤峭冷峻的蒙语歌声中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心伤。
他几乎可以肯定,让阿云嘎眼神亮起又倏然熄灭的那个“无法实现”的愿望,是跟父母有关的。
应该不是想要他们复活这么惊悚的愿望——也许是想回到小时候再见一次爸爸妈妈,也许是想和他们说说话,吃一顿团圆饭,甚至可能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一眼都行。
而那个被人打断的“算了,那我就希望——”,郑云龙也能猜到,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和在世的家人有关的愿望。
也许是希望哥哥姐姐们都健康长寿,一生平安。
而郑云龙无法实现他的愿望。他没有超自然的法力,他连阿云嘎排在第二顺位的愿望,也无法为他实现。
他是一只多么失败的猫啊。
5
阿云嘎的大哥还是去世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郑云龙就在旁边,只不过他没有办法再去拥抱一下阿云嘎——
郑云龙变成猫了。
这是个什么操蛋的时间点?
他几乎一下子能体会到女孩子大姨妈不规律的痛苦。
这还是阿云嘎知道他的本体是猫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变成猫,地点是在学校外面郑云龙租的小房间——这是他专门为了隐藏自己变身过程而找的地方。
虽然无法控制变身,但郑云龙多少能摸出一点规律——在饮食和作息都正常的情况下,每隔42天他就会变成猫,猫态持续时间最长3天最短两个小时。说起来不算长,也很好糊弄过去,这也是大学一年多都没有被发现过异常的原因——说自己去找高中同学玩了,借宿同学家了,去网吧通宵了,和其他社团朋友去短途旅行了……怎么着都能圆过去。
如果一直这么规律倒也好办,就算完成不了恩主的愿望,一辈子要忍受42天一变猫,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外界刺激都有可能触发那个神秘的变身机制。有一次郑云龙和几个同学一起喝酒,他一时兴起尝了口白酒,就“噌”地一下变成了猫。还好这群人有一半都已经喝大了,另一半正在专心看球赛直播,没有人亲眼看见他变成猫的过程。他们发现有人不见后抓耳挠腮了半天也就回学校了。郑云龙第二天变回人形后,不得已上演了一出倒打一耙,说自己去了个厕所出来就找不到人了,指责在场两个舍友抛弃自己的同时还顺带冲阿云嘎撒了个娇,让大川和王建新被阿云嘎骂了个狗血淋头。
行吧,青岛人不喝白酒,多少也能说得过去。可是被人从身后戳了一下肩膀就惊悚变猫要怎么办?
郑云龙怕鬼啊不要随便悄没声息地从背后吓他啊!
吓他他会变成猫的!
还好那次是被认错了,而且当时是夏天大中午的小路上没几个人。看见人变成猫之后尖叫出声的那个女生拔腿就跑,郑云龙目送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挽救,最后只好随她去了。反正——估计她说出来也没人信。
其他的情况还有连打两个喷嚏、吃到花椒、连续熬夜36小时以上不睡觉、闻到风油精的味道、回头看见黄瓜或者被狗追。
而这次,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进这个秘密的小屋,等待自己规律情况下的变猫。阿云嘎打量着房间里的猫窝、纸箱、老鼠玩具、罐头和猫厕所,最后突然忍不住笑:“绒绒,你每次是不是还要自己给自己铲屎?”
郑云龙白他一眼:“这次你来。”
他话音刚落就突然变成了猫。
阿云嘎惊喜得像个第一次到游乐园的孩子,一把逮住猫态的郑云龙,将他放在自己膝头。
“大龙?大龙?”他叫着郑云龙的名字,“你真的是大龙吗?你要是大龙就喵一声?”
橘猫挣脱不开他摁住自己的力量,无情地别过了脸。
“大龙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大龙~ 你看看我呀,我是嘎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快来报恩呀。”
“舒服吗大龙?挠头更舒服还是挠下巴更舒服?”
手机铃声就是在那个时候响起的。
阿云嘎用的还是最老式的直板诺基亚,他恋恋不舍地又撸了一会儿猫这才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联系人名字时脸色就已经不好。等接通了电话,一串叽里咕噜的蒙语很快交流结束后,阿云嘎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喵?”郑云龙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阿云嘎低头看着怀里的橘猫,刚才还欣喜活泼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仿佛换了另一个人。
他的嘴角向下撇着,漆黑瞳孔里消失了一切光线。
“喵喵喵?”郑云龙挣扎着要跳起来,冷不防阿云嘎突然站起来就走,他一个鹞子翻身险些把自己摔出去,站稳后这才急忙跑过去拦住阿云嘎。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
阿云嘎手放在门把手上,头都没有低下来,只是语气温柔地说:“大龙,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让开哦小心碰到你。”
“喵。”郑云龙不答应。见阿云嘎就要不管他直接开门,他索性一张嘴咬住了阿云嘎的裤脚。
“不要这样大龙,我真的有事,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郑云龙就是不松口,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阿云嘎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一人一猫在门口对峙,阿云嘎甚至上手去掰橘猫的嘴巴和牙齿。但他既怕伤到这只郑云龙,又怕郑云龙变成人之后会跟他生气,最后只好认命般地放弃了。他弯腰抱起猫,转身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郑云龙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阿云嘎的脸,就被他以一个最标准的吸猫姿势埋了肚子。
他感觉到那张贴着自己肚子的脸悄悄打湿了他腹部的皮毛。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孤独,可没什么啊,我早都习惯了。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谁能记得多清楚呢。我早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了。可是那天你说我快唱哭了,我本来不想哭,你一说,我就真的想哭了。”
阿云嘎的声音从肚子上的猫毛里嗡嗡地传过来,闷闷的,不太清楚。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是这样。看起来不难过是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因为觉得自己很坚强,不能向脆弱低头。可其实,只要有人抱抱我,我就会垮了。原来人没办法永远坚强。”
郑云龙抬起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脑袋。
“刚才我一看你的眼睛就有预感,我要是忍不住抱了你,肯定会哭。我不想哭。”他从猫身上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泪光迷蒙,“大龙你太坏了。”
郑云龙恨死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他没办法说人话安慰阿云嘎,更没办法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厚重的拥抱。
橘猫轻巧地“喵”了一声,伸长脖子去舔阿云嘎脸上的眼泪。
猫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有种微妙的麻刺感,又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柔软和湿润。阿云嘎被舔得舒服,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橘猫就连带着他的眼皮也一起舔了。
“大龙。”
阿云嘎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用自己的鼻子去碰橘猫粉嫩的小鼻子。那里湿漉漉的,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带着甘甜。
“喵。”郑云龙发誓自己此生都没有发出过这么奶声奶气的猫叫声——还是小奶猫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凶了,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从小就很凶。
可是阿云嘎太让人想温柔怜惜了。
“谢谢你,大龙。”阿云嘎蹭够了鼻子,最后改用双唇去吻橘猫的嘴巴。
在这种温情时刻,阿云嘎诚然是将郑云龙当成宠物一样去亲近的。他知道郑云龙是橘猫、橘猫是郑云龙没错,但面对一团毛绒绒的生物,人类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他是一个老实、正直的少数民族五好青年,对猫做的事情如果放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的脑子里压根没有一点概念。
但你不想,不代表它不会自己出现。
在这个大学二年级第一学期期中的初冬,学校外面的出租屋里。
阿云嘎,第一次吻了郑云龙。
准确地来说,是他亲吻作为橘猫的郑云龙时,猫突然变成了人。在两个人大眼瞪更大的眼,震惊到石化的同时,人和猫的吻也就变成了人和人的吻。
一次接吻,两种体验。阿云嘎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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