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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猫的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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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6:42: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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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云嘎觉得他的大学室友郑云龙特别可爱。

第一眼看过去高冷、忧郁、贵气逼人,熟了才知道是个表情包大户,能毫无压力地cos光头强和骆驼;初见面时阿云嘎以为他性格稳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每天犯困的正常反应。

即便后来熟了很多,阿云嘎仍然摸不太清他的性子。有时候郑云龙和他形影不离,黏人黏得厉害,上课要一起吃饭要一起练功要一起洗澡也要一起,有时候却又好几天见不着他人影,来去匆匆行踪成谜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有时候他为阿云嘎打饭带水夹菜揉腰,另一些时候却当着许多同学的面对老班长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明明白天总是眼神涣散哈欠连天,到了晚上却又操着一口海蛎子味儿的国骂打游戏吵得阿云嘎睡不着觉;还有一次他感冒发烧,阿云嘎给他带了药回来,水还没接好就发现药被郑云龙打翻了。

“我不吃药。”

在其他室友一脸错愕中,阿云嘎把掉在地上的药片和胶囊扔进垃圾桶,又从几个药盒里重新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不吃药感冒怎么好?”

“不好就不好。”郑云龙试图一头扎进枕头底下把自己蜷起来之前,再次想要打翻阿云嘎手里的药,没想到却被阿云嘎一把拽出来,几乎是半强迫的喂了一嘴药然后灌下了一大口水。

有时候他对任何靠近阿云嘎的人都怀有隐隐的敌意,阿云嘎的女朋友就是被他气走的;但当阿云嘎想跟他来次男人之间的谈话,表示我原谅你了其实我和前女友也早就有很多问题了的时候,郑云龙却白了他一眼,倒头就睡,毫无道歉与谈心的自觉。

而每当阿云嘎觉得郑云龙可能是不拿他当兄弟时,这个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又会突然变得黏人,“嘎子”长“嘎子”短地叫他,说话的时候睁大眼睛盯着他看,走在学校里长手长脚地吊着他的肩膀或脖子,跟每一个打招呼的人说“这是我班长,艺术家阿云嘎”。

“龙龙,你怎么老是变来变去的呀。”上大二的时候,有一天阿云嘎终于忍不住问了。

“嗯?”郑云龙当时正在吃鱼,每次食堂里有鱼肉的时候他都要打一份,吃得十分欢快。阿云嘎想,青岛人嘛,爱吃海鲜。

但那次,当他埋头吃鱼的进程被打断,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阿云嘎,瞳仁特别大,眼神特别乖巧的时候,阿云嘎突然有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象——

郑云龙他,是不是一只猫?

有了这个猜想后,再回头去看许多以前觉得新奇和困惑的事,便都有了合理解释。

比如很多人犯困的时候都有搓脸的习惯,但正常人搓脸都以双手手掌摩擦脸颊,而郑云龙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却总是把手伸得高高的,手掌耷拉着,单手用小臂划着逆时针搓脸。这个行为在遭遇了几次疑惑的目光后消失不见。

比如,还是在大一刚开学的时候,阿云嘎发现郑云龙的听觉异常灵敏。每次有人去了超市回宿舍,或者有人出门前用袋子装东西,只要塑料袋的摩擦声一响,郑云龙就像机器人扫描到了程序设定的攻击目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袋子。

阿云嘎以为他是想吃别人的零食,于是投喂过几次。后来发现,他只是对塑料袋摩擦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分敏感。

他还特别喜欢动的东西,闪光的东西,和一切柔软的东西。喜欢睡觉,喜欢晒太阳,虽然练舞的时候动作不是太敏捷,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不就是猫的习性吗?

最最重要的是,有一天阿云嘎突然发现郑云龙一直有一个习惯:

每次他和阿云嘎一起吃饭的时候,永远会在第一口饭菜咽下去之后叫一声他的名字:“嘎子。”

后面跟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嘎子鸡肉挺好吃的”,有时候是“嘎子你明天不要叫我起床了”,有时候是“嘎子你今天没刮胡子”,还有的时候,他叫完“嘎子”就咧开嘴一笑,继续低头吃东西,留下一脸“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大龙你为什么不说话”的阿云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现在阿云嘎摸到了一点头脑。

上大学之前,他曾经为了凑足学费在北京打工,住在简陋的半地下室里。有一次他买了一份炒饭带回去吃,路上遇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橘猫骨瘦如柴,一条腿瘸了,眼睛上还有一道一看就是打架留下的抓痕。

它可能实在是饿极了,就奔着食物的味道疯狂地“喵喵”叫,叫声凶狠不带讨好意味。

阿云嘎看它那样子,便动了恻隐之心。他蹲下来,隔着十几步远,将炒饭里稀疏可辨的火腿肠和炒蛋拨出来,等猫过来。猫还是叫着不靠近,他就退了退,最终看到那只橘猫一个饿虎扑食,稳准狠地叼住最大的一块火腿肠嚼了起来,边吃还边发出呼噜声。

它吃完第一块火腿肠准备吃下一块之前,突然抬起头对着阿云嘎“喵”了一声。

阿云嘎就笑了,单方面认定这只猫与他同病相怜,在生活冷酷严峻的打击下悍然坚挺不服输。后来经过那条脏乱差的小巷时,阿云嘎也时常遇到那只猫,他因此养成了随身揣火腿肠的习惯,这种松散的喂养关系持续了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直到后来橘猫突然消失。

而在这段时间里,每一次阿云嘎喂它吃东西,橘猫都会在饿得等不及的第一口之后停下来,像第一次一样,冲着阿云嘎叫一声:

“喵~”

阿云嘎就会说:“不客气,你慢慢吃。”

2

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怀疑和证据,但阿云嘎还是没有贸然问出口。不是怕被当成神经病——作为一个生于内蒙的少数民族他汉语不好,这件事能挡掉生活中90%的麻烦。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很快,这个时机就被阿云嘎自己把握到了。

在几乎每个高校都存在的流浪猫群体帮了阿云嘎大忙——他几乎是在对郑云龙起疑的第二天,就灵光一现想到了这个突破口。

商店街有一家小超市和一家水果店都养了猫,一只奶牛猫,一只狸花猫;小吃街好像有家撸串儿的小店也养了两只猫;食堂后巷里有好几只流浪猫;女生宿舍楼那边,也有零零散散好些流浪猫的影子。阿云嘎见过不少女生在绿化带里喂猫逗猫。

阿云嘎起先只是带着“他会不会在自己同类面前暴露习性”的想法,没想到在试探过程中有了新的收获。

“点点好可爱呀——”阿云嘎第180次投喂过超市的小猫,转头发现郑云龙不耐烦的表情,就问:“大龙,你说是不是?”

“有什么好可爱的,猫不都那样。”他似乎是嫌弃,阿云嘎喂猫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靠近过。

看到阿云嘎还在撸猫,郑云龙就拽他:“有完没完?买完东西赶快走,人家烦你。”

“点点才不会烦我。”

“我说的是老板——人家还要做生意好吧?”

阿云嘎恋恋不舍地跟着郑云龙出了小超市的门,但话头依然没有挪开。

“老板说点点跟黑子昨天又打架了,你猜他们俩谁打赢了?”

“不想猜。”

“肯定是黑子,狸花猫战斗力一级棒。不过奶牛猫发起神经来也不好说……”

“你最近很闲吗?”郑云龙语气不善地打断他。

“不闲啊。”

“那你天天喂什么猫?校猫店猫流浪猫给你喂了个遍,还一只一只取名字,记歌词没见你那么上心。”郑云龙板着脸,“汉语起不够还用蒙语,能死你了。”

阿云嘎眨巴着眼睛:“不好吗?流浪猫多可怜呀,找不到吃的就只能饿肚子。”

郑云龙似乎是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又迅速反击:“学校那么多女生喂猫,你看那一个个脑满肠肥油光水滑的样子,像饿着肚子吗?”

争论还没结束,他们就又遇到一只流浪猫拦路。

是只皮毛有点脏的大白猫,大概是阿云嘎喂得多了跟他熟,居然直接在路当中坐下,直勾勾地盯住阿云嘎。

“托娅,是你吗?”阿云嘎惊喜地看着它主动拦路的行为,伸手从塑料袋里掏零食。

“喵。”大白猫好像是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饿了,所以才来找我要吃的?昨天我们下课晚又去了外面吃饭,这才没有去喂你,你不要担心呀小乖乖……”阿云嘎一边蹲下来拆开鱿鱼丝的包装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猫说着话,“不客气你慢慢吃。”

他趁白猫埋头吃东西的时候上手去摸了一把,发现托娅没反应,于是高高兴兴地撸起了猫。没想到身后的郑云龙突然抬起腿就走,招呼也没有打,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眼前。

“哎大龙——”

阿云嘎紧赶慢赶才跟在郑云龙身后一起回到宿舍。

“你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他拍了一下郑云龙的肩膀。

“别碰我!”

郑云龙像被点燃的炮仗,身子弹开的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阿云嘎楞在原地,平时他们俩比这更亲密的动作也做过,从来没见郑云龙这么暴躁。

“不要用你摸过其他猫的手碰我。”郑云龙垂下头,长长了的头发配合暮色四合时的光线制造出一片阴影,阿云嘎没能察觉那个扁起来的嘴角。

但他正在学习中的汉语的语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问题。虽然捕捉到了,可他的汉语水平又不足以支撑他清楚地阐释出来。阿云嘎皱着眉抿起嘴,最后决定求助英语。

“大龙,为什么要说other cats?”

郑云龙懵了一下。

“是不是有the cat的时候,才能说other cats?”阿云嘎憋住差点要往外蹦蒙古语的冲动,舌头打结打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另一种表达方法:“要不然,你应该说‘不要用你摸过猫的手碰我’。”

郑云龙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阿云嘎在说什么。他不知道是该先吐槽为什么阿云嘎二外比一外运用得当,还是该先表扬阿云嘎汉语听力理解水平稳步提升,又或者先反省自己,为什么在这么小的一个嘴瓢上暴露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仍然低着头坐在书桌前,没有看阿云嘎。

“因为我也是猫。”

郑云龙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被嘲笑或者被当成神经病,但好久都没有听到阿云嘎有什么动静,他就慌了——不会是吓傻了吧?

抬头的一瞬间,撞进眼里的却是阿云嘎满脸的笑意。

郑云龙从来没有想过内蒙人这么深邃的眉眼、这么立体的五官也能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这笑意里没有丝毫嘲讽的味道,倒像看着自己家养的猪终于卖出好价钱的喜悦。

“你你你……你笑什么?”

阿云嘎走近了,弯下腰和郑云龙四目相对:“原来我们家大龙也是猫呀。”

他不由分说地抬手撸了一把郑云龙的头毛,又顺着后脑勺往下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人为什么对他是猫这件事接受得这么轻松?郑云龙感到很困惑,但现在被撸得太舒服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呼噜声,也就将问题先抛在了脑后。他将脑袋靠进阿云嘎的怀里,边蹭边说:“我是你的猫。”

“哦?”

“所以你不能去撸别的猫。”

“好。”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用脑袋蹭着他的腰:“你以前都没有给我取过名字,也没有摸过我,更没有跟我解释过为什么不来……”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阿云嘎可能听不懂他的抱怨,于是停下来准备给他表演个原地变猫。但是阿云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跟你解释为什么不来,是因为我们有默契。我不是你的饲主,你也不是我的宠物,我们各自奋斗,不问来路啊。”

“我没有摸过你,那不是因为你不让我靠近吗。”

“至于名字……我给你取过,可是你太凶了,我怕你不喜欢那个名字。”

郑云龙抬起头,觉得此刻阿云嘎眼睛里的温柔简直像无边深海能将人溺毙。

“绒绒,”他笑着说,“我给你取的名字叫绒绒。”

“喜欢吗?”

3

“哼。”郑云龙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表达对这个名字的不屑。

什么绒绒毛毛的,恶心死了。他作为一只自由的猫向来看不起那些被养作宠物的同类,也一直很反感那些代表豢养关系的宠物名。不过考虑到这个名字好像是他自己跟其他猫争风吃醋要来的……

“还成吧。”郑云龙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低声的咕噜,“不过不要在公开场合叫啊我提醒你。”

阿云嘎憋着笑答应了他。

随后,他们一起出门去顶楼天台上进行人猫交流,由郑云龙懒懒散散地说明猫变人的具体情况,再由阿云嘎不断提问完善信息,一番猫言猫语和嘎言嘎语的沟通过后,阿云嘎总算差不多明白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喂过你,救了你一命,所以你来报恩;猫的报恩可以通过变成人来实行,但是有受困于人猫不定的变换形态的危险;要完成恩主的一个愿望,才能算报恩达成,也才能最终变回猫或者永远变成人——我总结得对不对?”

郑云龙摸了摸下巴:“恩主……?”

“怎么啦?”

“嗯,总结得很好。”

阿云嘎皱起眉头:“人猫不定的变换形态,是指你不能控制自己变成猫还是变成人吗?”

“对,要是能完全控制,谁想选一个放弃一个啊。”

“这就是你每个月都会消失几天的原因?”

“没错。”

“那不是挺准时的?像生理期一样。”

郑云龙瞪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可我保不准受了什么刺激也会随时进入生理期。要是走在大马路上就来,直接被叉到实验室去研究,那是要死猫的。”

“唔……”阿云嘎沉思起来,“那你什么情况下会因为受刺激变成猫?”

“不知道。你不关心我能完成什么愿望吗?”

阿云嘎这才想起了这一茬,眼睛突然亮了:“什么愿望都行吗?”

“也不是什么愿望都行——猫变成人已经耗费很大的力气了,所以变成人之后,几乎没有什么特异功能。”郑云龙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愿望是变成世界首富,我也只能吭哧吭哧地去学商,开公司赚钱,运气好的话能用猫态卖个萌偷窥点商业机密……最后在累死之前把钱都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严肃点。”

“好惨啊绒绒。我觉得这是挖坑给自己跳。”阿云嘎有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眼神倏然黯淡。郑云龙猜到是跟“愿望”有关。他太平凡了,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神兽,不能实现他的愿望,这才让他失望。

但那个表情也只是转瞬即逝。阿云嘎思考了一阵,换成十分严肃的口吻:“这种报恩方式很不公平。要是有的人类以此相威胁,让猫咪帮他们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或者折磨猫咪怎么办?”

郑云龙抿了抿嘴唇,温和无害地笑起来:“嘎子,猫是很敏感的动物,我们不会随随便便选择报恩,尤其是在有这么大危险的前提下。就算闻错了人,或者那个家伙后来变坏了——但这项规则存在了几百年都没有被更改过,就说明猫没有因此受过多少伤害。正相反的是,我听说很多猫因为报恩而找到了——”

他一个急刹车断在了这里。

“什么?”阿云嘎问。

郑云龙欲言又止,最后在词库里筛选出一个他比较满意的替代品:“一生的挚友。”

“那……每个猫都要报恩吗?”阿云嘎又问。

“不是每个猫,”郑云龙面无表情地说,“有的猫闲得蛋疼,才会发送报恩申请。”

阿云嘎挑了挑眉毛:“对了,绒绒你变成人,还会像猫一样发情吗?”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郑云龙忍不住上手捶了阿云嘎一拳:“会!还会去找小母猫!你喂过的那些猫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云嘎如果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郑云龙没有跟他说完全部——“几乎没有什么特异功能”和“没有特异功能”之间,还是有点区别的。

虽然这点特异功能有和没有差不了多少。披上人皮混入人类社会报恩的猫还是既不能飞天也不能隐形,甚至连控制自己身体形态都做不到。

但这个特异功能,多多少少能帮他们早点完成报恩的任务——他们能听到自己的恩主默不出声许下的愿望。

尤其是在生日蛋糕、许愿池前,或者流星划过的时候。这些场景里大多数人类都会闭眼合掌悄悄许愿。场景越普适于许愿,猫就听得越真切。

总的来说,猫咪世界的神灵和社会运行法则非常符合这种生物的气质,慵懒,随意,怕麻烦。没有猫能说得清“完成恩主的一个愿望”到底指的是哪种愿望——一听说猫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开心得跳起来立刻喊出口的愿望?写在“一经完成,恩情两讫”的合同上的愿望?深夜买醉后在街边痛哭流涕嘶吼出的愿望?

有些猫历经千辛万苦帮自己要报恩的人获得了权柄,却仍然终生受困于人猫不定的形态里;有些猫只是走进商店,买了一根三块钱的东北大板递给自己的人类,就获得了变回猫咪晒太阳的幸福。

于是许多代的经验流传下来,最终形成了这一条:听他们最心底的愿望。

在心的最底最底层,这些愿望,往往是无法说出口的。无法说出口的愿望总在那些不用说出口的时机下悄悄浮现在心声里。

郑云龙刚变成人的时候,就曾经找各种机会拉着阿云嘎去许愿池、许愿树、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并在其他舍友或同学的嘲笑洗礼下百折不挠地邀请阿云嘎和他一起许愿。但阿云嘎这尊大神恍如木做的心,就算答应了许愿,郑云龙也听不到他的心声。

就在郑云龙以为自己猫格不保、丧失了这项特异功能的时候,大一的秋天,阿云嘎的生日到了。

他忙前忙后扑腾得像条刚被打上来的鱼,定好场地定好蛋糕说服同学们一起为他过生日,连蜡烛都准备了一大捆,甚至在阿云嘎摆着手说“许愿就算了吧大家等着吃蛋糕呢”时劈手夺过了王建新准备切蛋糕的塑料小刀,直接关灯摸黑点蜡烛:“许!今天必须许!”

没想到那么大阵仗下来,他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大龙对我真好,但愿望还是不许了,我就假装许个愿吧。”

——阿云嘎我操你大爷。

“反正许了也没法实现。”

——你倒是许啊,不许你怎么知道没法实现?

“算了,那我就希望——”

灯突然亮了。一个走错包间的女生和众人面面相觑后涨红了脸低头道歉。大家都在哄笑,只有郑云龙气得眼睛都红了。

4

而现在既然阿云嘎已经知道了一切,郑云龙也就可以直接问出口:“所以你有什么愿望?”

阿云嘎避开他的目光:“你先告诉我,你帮我实现愿望之后,是打算永远变成人,还是变回猫?”

“当然是回本体了,你们人类社会这么复杂。”

阿云嘎斜起脸看他,好像有些不那么高兴。“那你不要完成学业了吗,不想演音乐剧了吗?”

他每次用这种角度看人的时候,就显得神情特别娇俏,仿佛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在撒娇。郑云龙有点扛不住:“说得也是……这个我倒没有想过。”

“所以等毕业再说吧。”

“你倒是先告诉我愿望是什么啊,就算要等到毕业再行动,我也得有个准备不是。”

“绒绒,”阿云嘎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故意凑近了在他耳边说,“你要是个小母猫这愿望就太好实现了。为什么你是只公猫呢?”

郑云龙的脸立刻黑了。

“大龙我是开玩笑的。”

“我要是个女的你打算怎么着,”郑云龙摸出一根烟点上,“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上我?”

“不是不是大龙我真是开玩笑的。哎呀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你知道我不——”

“知道了。”

郑云龙看着内蒙人越着急越不会说话的窘迫样子,忍不住破功了。他喷了一口烟在阿云嘎脸上,咧开嘴笑成小丑:“放心,哥们儿要是真有变性的那天,一定先给你爽。”

后来郑云龙也不止一次地体会到当时那种奇妙的心情。

嘴上是笑着的,甚至嘴角的弧度可以弯到最大。可是心里并不开心。

一开始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什么东西,后来是仿佛猛地下坠。再后来,他开始感觉到像有一根针在碾磨,这针从初始细微到只有麻痒尖锐感的微刺,一路长成一杆红缨枪。

只是在变化最开始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努力适应人类社会的猫。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真正源头。他有理由怀疑是猫的灵魂和人的皮囊没有磨合到位,他也有理由怀疑是自己的心脏机能出现了什么小问题。

所以他没有重视,随随便便就略过了这一点异样。等问题大到无法忽视的时候,也早已经来不及去补救。

不过在此之前,在弄明白人类心脏的特异表现的道路上,郑云龙倒是有其他重要收获。

那是一次阿云嘎在声乐表演课上唱蒙语歌的时候。郑云龙早在第一次听他唱蒙语歌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草原来的少年震撼,并为救过自己的人类如此优秀而感到由衷的自豪。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他也一如既往地为他的嗓音、韵律、气场、感情所折服。他一直认为,阿云嘎的声音不单纯是金风拂动每一片草叶,也不单单是苍茫月色照在浩瀚草原上——如果你去细听,其实每一片叶尖都带着朝露,每一捧月色都浸透了河水的闪光。

他嗓音的金属感上影影绰绰地蒙覆着一层薄纱。正是这一点十分不明显的温柔,化险峻为苍润,让悲凉的意味不至浸透骨髓。

但那一次,他的歌声突然变了。

郑云龙左右看了看一起上课的同学,没有人听出什么不一样。只有郑云龙听出来了。

那一点沙哑之上的云影不见了,朝露繁霜的湿润不见了,没有“润”,便只剩下“苍”。歌声变得峭拔,峰不回路不转,伶仃孤苦,空濛悲壮。

下了课之后郑云龙就拉着他去教学楼一个人少的角落,不无担心地问:“嘎子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呀?”

“你刚才都快唱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平时睡不醒的样子,阿云嘎就知道他是认真的。这只猫虽然学不会蒙语,却能听懂他的歌声。而且,他的猫关心他。

阿云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郑云龙几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阿云嘎,他也舍不得问了,立刻上前轻轻地抱了一下他。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却在阿云嘎心里投下很重很丰盛的补给。

于是他告诉了郑云龙:“大哥生病了。”

他说得简单,郑云龙却立刻明白了。他甚至从阿云嘎的身世一路串联到了前两天的一桩小事,福至心灵地突然想通了阿云嘎那个“反正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小事是王建新的妈妈给他寄了几件冬天的衣服,其中包括一条毛裤,并勒令他冬天一定要穿,但被王建新不耐烦地拒绝,并且挂掉电话之后就问阿云嘎需不需要毛裤去给流浪猫铺窝。阿云嘎罕见地规劝他还是听妈妈的话,随后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郑云龙回到宿舍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动手。但最令人惊讶的是,吵到这个地步,被劝下来之后阿云嘎居然还是接受了那条毛裤。

他从来没有跟郑云龙讲过自己的早逝的父母,郑云龙像所有人一样,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些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一首孤峭冷峻的蒙语歌声中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心伤。

他几乎可以肯定,让阿云嘎眼神亮起又倏然熄灭的那个“无法实现”的愿望,是跟父母有关的。

应该不是想要他们复活这么惊悚的愿望——也许是想回到小时候再见一次爸爸妈妈,也许是想和他们说说话,吃一顿团圆饭,甚至可能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一眼都行。

而那个被人打断的“算了,那我就希望——”,郑云龙也能猜到,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和在世的家人有关的愿望。

也许是希望哥哥姐姐们都健康长寿,一生平安。

而郑云龙无法实现他的愿望。他没有超自然的法力,他连阿云嘎排在第二顺位的愿望,也无法为他实现。

他是一只多么失败的猫啊。

5

阿云嘎的大哥还是去世了。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郑云龙就在旁边,只不过他没有办法再去拥抱一下阿云嘎——

郑云龙变成猫了。

这是个什么操蛋的时间点?

他几乎一下子能体会到女孩子大姨妈不规律的痛苦。

这还是阿云嘎知道他的本体是猫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变成猫,地点是在学校外面郑云龙租的小房间——这是他专门为了隐藏自己变身过程而找的地方。

虽然无法控制变身,但郑云龙多少能摸出一点规律——在饮食和作息都正常的情况下,每隔42天他就会变成猫,猫态持续时间最长3天最短两个小时。说起来不算长,也很好糊弄过去,这也是大学一年多都没有被发现过异常的原因——说自己去找高中同学玩了,借宿同学家了,去网吧通宵了,和其他社团朋友去短途旅行了……怎么着都能圆过去。

如果一直这么规律倒也好办,就算完成不了恩主的愿望,一辈子要忍受42天一变猫,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外界刺激都有可能触发那个神秘的变身机制。有一次郑云龙和几个同学一起喝酒,他一时兴起尝了口白酒,就“噌”地一下变成了猫。还好这群人有一半都已经喝大了,另一半正在专心看球赛直播,没有人亲眼看见他变成猫的过程。他们发现有人不见后抓耳挠腮了半天也就回学校了。郑云龙第二天变回人形后,不得已上演了一出倒打一耙,说自己去了个厕所出来就找不到人了,指责在场两个舍友抛弃自己的同时还顺带冲阿云嘎撒了个娇,让大川和王建新被阿云嘎骂了个狗血淋头。

行吧,青岛人不喝白酒,多少也能说得过去。可是被人从身后戳了一下肩膀就惊悚变猫要怎么办?

郑云龙怕鬼啊不要随便悄没声息地从背后吓他啊!

吓他他会变成猫的!

还好那次是被认错了,而且当时是夏天大中午的小路上没几个人。看见人变成猫之后尖叫出声的那个女生拔腿就跑,郑云龙目送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挽救,最后只好随她去了。反正——估计她说出来也没人信。

其他的情况还有连打两个喷嚏、吃到花椒、连续熬夜36小时以上不睡觉、闻到风油精的味道、回头看见黄瓜或者被狗追。

而这次,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进这个秘密的小屋,等待自己规律情况下的变猫。阿云嘎打量着房间里的猫窝、纸箱、老鼠玩具、罐头和猫厕所,最后突然忍不住笑:“绒绒,你每次是不是还要自己给自己铲屎?”

郑云龙白他一眼:“这次你来。”

他话音刚落就突然变成了猫。

阿云嘎惊喜得像个第一次到游乐园的孩子,一把逮住猫态的郑云龙,将他放在自己膝头。

“大龙?大龙?”他叫着郑云龙的名字,“你真的是大龙吗?你要是大龙就喵一声?”

橘猫挣脱不开他摁住自己的力量,无情地别过了脸。

“大龙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大龙~ 你看看我呀,我是嘎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快来报恩呀。”

“舒服吗大龙?挠头更舒服还是挠下巴更舒服?”

手机铃声就是在那个时候响起的。

阿云嘎用的还是最老式的直板诺基亚,他恋恋不舍地又撸了一会儿猫这才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联系人名字时脸色就已经不好。等接通了电话,一串叽里咕噜的蒙语很快交流结束后,阿云嘎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喵?”郑云龙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阿云嘎低头看着怀里的橘猫,刚才还欣喜活泼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仿佛换了另一个人。

他的嘴角向下撇着,漆黑瞳孔里消失了一切光线。

“喵喵喵?”郑云龙挣扎着要跳起来,冷不防阿云嘎突然站起来就走,他一个鹞子翻身险些把自己摔出去,站稳后这才急忙跑过去拦住阿云嘎。

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

阿云嘎手放在门把手上,头都没有低下来,只是语气温柔地说:“大龙,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你让开哦小心碰到你。”

“喵。”郑云龙不答应。见阿云嘎就要不管他直接开门,他索性一张嘴咬住了阿云嘎的裤脚。

“不要这样大龙,我真的有事,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郑云龙就是不松口,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阿云嘎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一人一猫在门口对峙,阿云嘎甚至上手去掰橘猫的嘴巴和牙齿。但他既怕伤到这只郑云龙,又怕郑云龙变成人之后会跟他生气,最后只好认命般地放弃了。他弯腰抱起猫,转身背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郑云龙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阿云嘎的脸,就被他以一个最标准的吸猫姿势埋了肚子。

他感觉到那张贴着自己肚子的脸悄悄打湿了他腹部的皮毛。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孤独,可没什么啊,我早都习惯了。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谁能记得多清楚呢。我早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了。可是那天你说我快唱哭了,我本来不想哭,你一说,我就真的想哭了。”

阿云嘎的声音从肚子上的猫毛里嗡嗡地传过来,闷闷的,不太清楚。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是这样。看起来不难过是因为不想让家人担心,因为觉得自己很坚强,不能向脆弱低头。可其实,只要有人抱抱我,我就会垮了。原来人没办法永远坚强。”

郑云龙抬起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脑袋。

“刚才我一看你的眼睛就有预感,我要是忍不住抱了你,肯定会哭。我不想哭。”他从猫身上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泪光迷蒙,“大龙你太坏了。”

郑云龙恨死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他没办法说人话安慰阿云嘎,更没办法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厚重的拥抱。

橘猫轻巧地“喵”了一声,伸长脖子去舔阿云嘎脸上的眼泪。

猫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有种微妙的麻刺感,又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柔软和湿润。阿云嘎被舔得舒服,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橘猫就连带着他的眼皮也一起舔了。

“大龙。”

阿云嘎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用自己的鼻子去碰橘猫粉嫩的小鼻子。那里湿漉漉的,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带着甘甜。

“喵。”郑云龙发誓自己此生都没有发出过这么奶声奶气的猫叫声——还是小奶猫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凶了,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从小就很凶。

可是阿云嘎太让人想温柔怜惜了。

“谢谢你,大龙。”阿云嘎蹭够了鼻子,最后改用双唇去吻橘猫的嘴巴。

在这种温情时刻,阿云嘎诚然是将郑云龙当成宠物一样去亲近的。他知道郑云龙是橘猫、橘猫是郑云龙没错,但面对一团毛绒绒的生物,人类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他是一个老实、正直的少数民族五好青年,对猫做的事情如果放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的脑子里压根没有一点概念。

但你不想,不代表它不会自己出现。

在这个大学二年级第一学期期中的初冬,学校外面的出租屋里。

阿云嘎,第一次吻了郑云龙。

准确地来说,是他亲吻作为橘猫的郑云龙时,猫突然变成了人。在两个人大眼瞪更大的眼,震惊到石化的同时,人和猫的吻也就变成了人和人的吻。

一次接吻,两种体验。阿云嘎赚到了。



点评

泪目了。。。  发表于 2020-9-19 12:04
5555太感动了!!  发表于 2020-8-27 10:01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6:44:46 | 显示全部楼层
6

“卧槽??????”

郑云龙吓得声音都变了,情急之中推了阿云嘎一把,却因为阿云嘎后背已经紧贴着门而被自己的力量反弹回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还是从阿云嘎打开的双膝中间摔下去的。

还赤身裸体。

……

完了完了完了。

一辈子都没这么丢过脸的橘猫郑云龙摔出去后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沙发上变身前掉落的衣服就朝卧室里跑,门在身后关得震天响。阿云嘎后知后觉地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发现自己汉语生疏,语言贫穷,几秒空白之后尴尬已经成形,再说什么都是更尴尬了。

而他对这种局面也很犯愁。

你想亲亲你的小猫能有什么问题?哪个猫奴没有亲过自己家的猫?

我亲你的时候也没有拿你当人类啊!

都怪这个变态的变身机制。又不是格林童话,搞什么亲一下变王子的老套情节?

阿云嘎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这时卧室的门突然打开,郑云龙黑毛衣牛仔裤一脸正直地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深吸了口气,用稳得不能再稳的气息送出一句话剧旁白般的台词:“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如果不是他颤抖的声线和粉红色的脸颊。

阿云嘎倒真是愿意配合他接一句正经八百的台词。

“可我看见了呀。”

刚才的苦闷担心突然一扫而空,阿云嘎忍不住想逗逗这只猫:“绒绒发育得挺好。”

他其实没有来得及看仔细,刚才那一幕仿佛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郑云龙溜得又快。他虽然被一个抱在自己怀里的裸男震慑到大脑宕机,但仔细想想上澡堂的时候两个人早就裸裎相对过了,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这句男生在澡堂子里惯用的玩笑话此刻听来怎么都不对味。

“阿云嘎,我警告你……”

“我真的有事要走了。”阿云嘎在想通自己说的话为什么越来越奇怪之前果断决定开溜。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才能回到一人一猫正常的相处轨迹中去。

郑云龙想到那个电话,也马上不再纠缠刚才的乌龙事件:“去吧。”

阿云嘎前脚出门,郑云龙后脚想起什么打算追出去。结果就是他一开门又差点撞到阿云嘎怀里。

“买火车票的钱有吗。”说的是问句,却丝毫没有疑问的语气,也没有要听回答的意思。郑云龙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钱,看都没看就塞进阿云嘎的外套口袋里。

“我知道你有打工赚钱,了不起。”郑云龙堵住了阿云嘎打算拒绝的话头,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重重拍了拍肩:“但是我在报恩。你不可能阻止一只猫报恩。”

阿云嘎叹了口气。他说的是对的,他可以拒绝任何人,拒绝任何施舍同情和怜悯的关心。

但他不可能拒绝他的猫。

“你刚才变成猫只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跟之前说的不一样。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在这里多呆一天,万一又变了呢。”阿云嘎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揉上了郑云龙的头顶,“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种责任。他要照顾好他的猫,绝不让这个变身的秘密让任何人知道。

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的猫。

阿云嘎从内蒙回来的那天郑云龙因为晚会排练而回来得晚。他知道阿云嘎回来的日期,也知道阿云嘎平时坐的是哪一趟火车,因此合情合理地知道他应该在什么时间返校——即便两人没有电话和短信的交流他也知道。

但是一路小跑打开宿舍的门,却只见到正在看电影的王建新。

“嘎子呢?”郑云龙扯掉室友的一只耳机问他。

“刚回来又出去了,他前女友找。”

王建新答得简明扼要信息充足,抢回自己的耳机就继续看电影,丝毫没有注意到郑云龙明显的愣怔和随之而来的不安。

前女友。

在这种时候找,说明她知道他的行踪。

是阿云嘎肯将难过敞开给她、想要一个更柔软亲密的安慰,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分得彻底、在伤心与怜惜的情绪往来之间就等着旧情复燃?

郑云龙一屁股坐下来,不由自主地陷入委屈。

我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想知道你好不好,想给你吃小鱼干,想扮骆驼逗你笑,想确认你不会再悲伤无助独自舔舐伤口。可你的心,却牵挂在别人身上。

你有别的猫,也有别的人。可我只有你啊。

郑云龙烦闷地跑出去抽烟,刚吸了一口,就被人一把抢走。

“对嗓子不好,少抽。”阿云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嘴上这样说着,抢来的烟却并没有被熄灭,而是进了阿云嘎自己的嘴里。

“怎么,这烟也认主?对我嗓子不好,对你嗓子就很好?”

“你抽得多,我抽得少,这样是平均一下。”阿云嘎笑起来。

天黑得太快,走廊尽头的窗边也借不到多少路灯的光。郑云龙分辨不清那个笑容是出于习惯的温和微笑,还是出于保护自己真实心绪的掩饰性微笑,又或者是……刚刚经历过温柔安慰而泛起甜蜜的微笑。

“如果前女友安慰过了,那我就不问了。”郑云龙轻轻地说。

“那不行,女朋友的安慰和猫的安慰不一样。”

“这么快就从前女友变成女朋友了?”

“还没有。”阿云嘎刚说完这三个字就被郑云龙又抢回了烟,因此停顿良久去看郑云龙吸烟的侧脸。因为鼻子挺拔、唇角锐利、下颌线分明,那张侧脸像是突然生了魔法,直到郑云龙吐出的烟吸进鼻子里,阿云嘎才猛然惊觉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你知道我们俩当时分手是因为……”

“我知道,”郑云龙生硬地截断了他,“我那时候刚变成人没多久,还不太懂事儿。”

“我不是——”

“但是我跟你说个事儿呗。”郑云龙在窗台上掸了掸烟灰,修长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咱班有个姑娘想跟我处对象。”

“反正你毕业才肯告诉我愿望,在能报恩之前,我谈个恋爱也不妨事儿吧?”

“班长?”

阿云嘎在黑暗中沉默着。时间在这里仿佛不流动了,没有一粒尘埃敢于飘动,没有一丝外界的声音和光线敢于打扰。

夜色凶猛,寒风如刀。

“那你小心点,不要让人家知道你是猫。”阿云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7.

其实郑云龙如果不着急打断阿云嘎,就会听到那句话的完整版是——你知道我们俩当时分手是因为她老抱怨我不陪她,现在她提复合,可我还是会有很多时间放在练功、打工和照顾你变猫上,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而郑云龙那句“咱班有个姑娘想跟我处对象”对阿云嘎来说又过于有冲击力,他听完这句就已经近乎耳鸣,后面的两句话从听见到明白是什么意思花了至少一分半钟的时间。所以,没有听出那两个问句中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试探意味,根本不能怪阿云嘎。

更何况阿云嘎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试探”这种行为,他没有实践过,也就很难辨认得出。

在他看来,这件事最终只能归结为——小猫咪终于长大了。

这就和自己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一样应该值得欣喜。

可是阿云嘎并不欣喜。

猫长大了也应该还是黏着主人,猫长得再大,也应该是山高水长地恋旧,认定了一个纸箱,就是那个纸箱;认定了一个人,就永远是那个人。

可郑云龙虽然是一只猫,却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人。

他还是喜欢睡觉、喜欢晒太阳、喜欢一切柔软的东西、走起路来没声音,但他已经不会再用猫洗脸的方式揉搓自己,不会再追逐漂浮的杨絮柳絮,不会控制不住地去玩塑料袋和泡泡纸。

不会再对阿云嘎身边的陌生人充满敌意,不会再故意用若即若离的走位去讨要阿云嘎的关注,不会再热衷于阿云嘎的怀抱和揉搓抚摸。

他歌声嘹亮,表演投入,开始在课堂上大放异彩。他虽然吐槽精准,怼人熟练,看起来很难接近,但和他熟悉起来的人都会被他的温柔所折服。

他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人没有对什么人绝对忠诚的本能。人没有竖起尾巴眯起眼睛向喜欢的人靠近的天性。

阿云嘎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在郑云龙领着那个同班女生正式和全宿舍一起吃饭的那天,阿云嘎胸中聚积的烦躁终于以另一种形式爆发了。

“大龙不能喝白酒。——对啊我知道他是青岛人,他只喝啤的,红的白的都不能喝,果酒也不喝。”

“大龙不能吃花椒。——只是不能吃花椒壳,麻味可以接受,所以我这不是帮他把花椒壳涮下来嘛。”

“大龙不喜欢吃花生。”

“大龙对山药过敏。”

“大龙喜欢吃内脏你多给他下点啊。”

……

郑云龙女朋友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她的内心想法几乎是写在了脸上:这两个人真的没问题?

大川和王建新虽然早已见怪不怪,但这个场合下,阿云嘎不收着点儿反而越发放肆,实在太不符合老班长一贯体贴周到的作风。

“你别多想啊,老班长这个性格你也知道,大龙在我们宿舍就是给他惯得,要不怎么这么拽呢。”王建新眼见着女生的脸越来越黑,忍不住多了句嘴。

“多想什么啊?”郑云龙一脸莫名其妙。他搂住自己女朋友转头去看她:“你多想什么了?”

这么问谁能说。王建新内心默默吐槽,决定多吃肉少说话不再掺和别人。

果然,女朋友笑着说:“没什么啊,我哪儿多想了。还要谢谢班长照顾我们家大龙呢!”她说着就举起了酒杯。

阿云嘎被“我们家大龙”五个字噎住了。他又看见郑云龙在看那个女孩儿,夜晚的灯火映在他眼睛里,折射出一片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温柔。

于是阿云嘎跟她碰了杯,也笑着说:“不用客气。大龙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就来跟我说,我揍他。”

以往阿云嘎并不喝酒。他胃不好,有时男生聚在一起瞎闹非要他喝,又或者是有学长、领导、演艺公司老板之类的人在的饭局,郑云龙就会替他挡酒。但这个惯例放在今天的场合显然不再合适,阿云嘎自己也没有要拒绝喝酒的意思。

虽然入口之前他还是略有停顿,飞快地瞄了一眼郑云龙。

最后阿云嘎果然喝醉了。回学校的路上他在王建新和大川的左右“挟持”下依然走得歪歪扭扭,一会儿要去摘星星一会儿要去赶羊,但一挣开人就要摔倒,因此短短一段路走得如同长征。长征过半,郑云龙终于看不过去了,从王建新手里一把接过阿云嘎,醉鬼立刻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外人看来便觉得神奇:一沾上郑云龙,阿云嘎就立刻安静了。

“班长真的喝醉了啊?”郑云龙女朋友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问了这个问题。

“喝醉还能有假?”郑云龙语气不善。

最后快到男生宿舍楼下时,郑云龙把人卸下来给王建新:“你们把他弄上去,我要送她。”女生宿舍楼要远一些,别人要送女朋友,自然再合情合理不过。

但是郑云龙一离开,阿云嘎便又开始撒泼。经过激烈的挣扎扭打和蒙汉不通的双语互相骂街,王建新就差拿绳子捆了自己班长硬抬上去时,郑云龙终于送完人回来了。

“你们俩先上去吧。”郑云龙十分平静地把阿云嘎接过来,目送两个室友扭头走了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阿云嘎一起坐在了花坛边上。

刚一坐下,阿云嘎的头就歪了过来。郑云龙扶住他的脑袋推了推,让人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膀上。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宿舍楼下往来的学生还是很多。有人去上课,有人出去玩,有人买零食有人加宵夜,有人羽绒服下面还穿着演出服,一脸灯红酒绿的大浓妆堪称惊悚,有人在操场上吊嗓子练歌,有人和女朋友躲在阴影下接吻。

郑云龙掏出打火机来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不该在楼下久呆。喝醉了的人在冷风里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何况他自己也冻得鼻子通红。

但在那样一个夜晚,他只想和阿云嘎单独呆在一起。

和不清醒的阿云嘎呆在一起。

“嘎子,我喜欢你。”

他吐出一口烟,声线平稳,神情无辜。

“是作为一个人的喜欢,而不是作为一只猫。”

他仰头盯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让那簇冷色的光线能准确刺向自己。

“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差不多。但对我来说,真是从天堂,到炼狱。”

静默之中,只有阿云嘎的呼吸声在耳边小声地响着。郑云龙到底怕他受凉,就低头想帮他整理一下混乱中扯开的围巾和大衣领口。

没有想到的是,他低头的时候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绒绒,你想不想闻闻这个?”

阿云嘎手里攥着一小瓶风油精。在郑云龙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拧开了瓶盖。

8.

“喵嗷——”

一声堪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夜空。

在树影下接吻的那对情侣转头去看,发现一个明显喝大了的醉汉正在一团衣服里扒拉一只猫。远处有其他听到声响的女生小声嘀咕“不会有人虐猫吧”,另一个人否定了她。

“好像是音乐剧系的那个学长,不可能是虐猫啦,他经常喂流浪猫。”

阿云嘎听到了,居然还笑着回应:“对的对的,不是虐猫,我家绒绒可可爱了怎么能虐猫呢?”

可爱你大爷。

被风油精的味道激得突然变身的郑云龙在十成十的惊怒中浑身炸毛,反抗阿云嘎的时候甚至亮出了爪子,在内蒙人脖子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但变身了以后毕竟是猫,猫和人力量悬殊,何况这人还是个民风彪悍有尚武习俗的蒙古族。不但是蒙古族,还是个喝大了的蒙古族。

生活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只小猫咪。

郑云龙最后放弃反抗时,喝大了的人居然已经用他的衣服团着他走到了他的秘密出租屋门口。正眼前一亮打算看阿云嘎挠头的时候,他猛然想起上次变身之后,他已经把备用钥匙给了自己老班长。

biang的为什么要给他钥匙!

果然,阿云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钥匙,熟门熟路地进了屋,一头栽进沙发里,手里还护着橘猫郑云龙。

“绒绒你要听话,时刻牢记自己是一只来报恩的猫咪好吗。你喵一声给我听听?”

回答的他的是另一记稳准狠的飞爪。

“嘶——”

“喵喵喵喵喵喵!”

“不要闹~ 你不乖我就不给你吃小鱼干咯。”

“你还是不是我的小猫咪?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

“哎呀绒绒你都没有做绝育,会不会去招惹小母猫?”

“你怎么还抓我……淘气!”

“我要生气了绒绒!你今天怎么能接连做这么多让我伤心的事!”

“我没有真的生气呀——你不许跑!”

……

阿云嘎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以一个很容易憋死自己的姿势头朝下趴着在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发现环境有一丝陌生,大脑空白,而光线已经明显不是清晨。他猛地跳起来就喊:“大龙上课要迟到了!”

这一跳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在学校宿舍——但环境也不是完全陌生。

是郑云龙的那个变身屋。

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

阿云嘎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妥妥地要错过第一节课了,不免为自己前一天晚上完全中断的记忆感到困惑。与此同时,他又想到自己既然在这个地方,那多半郑云龙也在屋里。

“大龙?”

阿云嘎试探着叫了一声,又看了眼厨房和洗手间,接着就朝卧室走去。刚走到卧室门口,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大龙”两个字都还没叫出口,阿云嘎的笑容就被一记漂亮的右勾拳震碎了。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站立不稳。但郑云龙居然还没放过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第二拳几乎是在空气中带起了短暂的呼啸,但在碰到阿云嘎的鼻子之前,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大龙你怎么了?为什么打我?”

郑云龙本来已经略微平息的怒气在看到阿云嘎小白兔似的无辜眼神后又重新燃烧。

“为什么?你他妈的揣着一瓶风油精拿老子变猫玩儿!”他放下了拳头,揪住衣领的手却还是发狠推了阿云嘎一把。

阿云嘎好像想起了些什么,但无辜迷茫的表情并没有退散。

“我、我不记得了……”阿云嘎喃喃地小声说着,“对不起大龙,对不起。我肯定是喝断片儿了……对!就是喝断片儿了!”

“你喝断片儿了是吧。行。”郑云龙往前走了两步,再次逼近阿云嘎面前,“那你知道你是怎么让我变猫的吗?”

阿云嘎惊慌失措的眼神暗示着他并不记得。

郑云龙伸出食指,猛地指向沙发前面的一小块地毯。阿云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倾倒的小玻璃瓶。

是风油精。

“喝断片儿的人想玩儿我,行,算我倒霉。可你的风油精是喝大了才揣进兜里的吗?阿云嘎?”

他一声比一声音量大的诘问如同轰隆隆的夏日惊雷,在阿云嘎耳边不断炸开。

“你他妈告诉我,你出门的时候往兜里塞风油精是想做什么?在大冬天的北京预防蚊虫叮咬吗?”

“如果不是出门的时候才揣的,那我更想问一问,这么久以来,你在兜里随时预备着风油精是想做什么?北京是他妈的蚊子变异一年四季都咬人吗?”

“小时候没玩过变形金刚是吧?童年夙愿能这么得偿很惊喜是吧?大活人变猫比玩具变身好玩多了是吧?”

“你觉得变身很好玩儿是吗?你真的以为我是闲得蛋疼才会冒着这种风险变成人来到你面前?身体不受控制的难受和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怕被人看见的惊恐你从来想象不到,对吧?”

阿云嘎越心慌越说不出话,“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有吐出一句卓有成效的反驳。

“阿云嘎。我把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给你,不是拿来给你玩儿的。”

阿云嘎快急哭了:“不是这样的大龙,真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郑云龙气息不稳,骂人骂得自己眼睛先红了起来。

阿云嘎突然转头回去捡起了那个空掉的风油精瓶子,郑云龙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在发现他并没有要回头的时候才略松了口气。

瓶子里的风油精已经全部倒进了那块小地毯里。阿云嘎卷起地毯,连同空瓶子一起出门扔进了垃圾箱。

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

“对不起,大龙,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我喝醉了会这样,如果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不会喝那个酒……”

好像是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喝酒,阿云嘎的神情更加沮丧了起来。

“你打我吧,我绝不还手。”他走到了郑云龙面前。

郑云龙皱起眉头:“为什么揣风油精这个部分,没得解释?”

阿云嘎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大龙。上次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我还跟自己说,我一定要保护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伤害你。可我没有想到第一个用你变身的秘密伤害你的就是我。我真的……”

他握紧了拳头:“我特别想能跟你解释清楚,我也想让你原谅我……”

“可为什么要带着风油精,我真的不知道。”

9.

阿云嘎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为什么要放进外套口袋里,为什么一直揣在身上甚至会时常把手伸进口袋里去确定它的存在——对自己的这一系列行为,阿云嘎一概不能理解。

他只知道这瓶风油精一定不是为了看郑云龙变猫好玩才装在身上的。

既然不是为了好玩,那又是为了什么?

阿云嘎未曾深想。在郑云龙的这番暴怒之后,他更加不愿意去想。

当天两人一前一后进去教室,阿云嘎脖子上的三道抓痕结结实实地贡献了接下来一整天乃至一个星期的班级八卦。因为这三道抓痕,阿云嘎的前女友再也没有提过复合,而郑云龙的女朋友则在追问中收获了一枚凶到死的白眼:“问我干什么?”

女朋友神色变幻莫测:“不是你抓的?”

郑云龙扭头就走。

是我抓的,但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抓法。

本打算八卦一番的大川和王建新在收获了阿云嘎一句有气无力的回答“猫挠的”之后便再也问不出任何内情。为什么两个人会一起彻夜未归又一起迟到?为什么阿云嘎的脖子上会有三道抓痕?这两个指向桃色绯闻的问题最后全部让位于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这两个人一起消失了一夜之后,却开始冷战?

他们已经不敢问了。

迟到事件发生的当天,郑云龙和阿云嘎就破天荒地没有一起吃饭。到了第二天早上,洗漱完毕准备出门的王建新和刚从床上爬起来问几点了的大川一起听到了阿云嘎吓死人的叫醒服务:

“大龙,起床吧。”

声音温柔得像刚生完崽准备哺乳。

郑云龙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起床,纹丝未动。

于是阿云嘎又说:“再不起床就要迟到啦。”

这个语气和他平时催命般的叫醒服务相比,实在有如一个夜叉一个林志玲。王建新打了个哆嗦,把一身的鸡皮疙瘩抖落在地,飞快地逃离了自己宿舍;大川一个猛虎下山蹦下床,三分钟内完成洗漱工作,紧接着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终于被噪音惊扰到的郑云龙在关门的一声巨响中烦躁地翻了个身,眼睛刚打开一条缝,就看到阿云嘎的眼睛远远地、歉疚地、温柔地注视着他。

郑云龙一下子醒了个干净。

但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装作又翻了个身,同时像以往一样发出耍赖的抵抗:“哎呀我再睡一会儿。”

“可是你再睡真的要迟到了,”阿云嘎此时的语气已经不能用“温柔”来形容,而更像是委屈,“我今天已经晚了十分钟叫你了,大龙。”

“你再睡,咱俩又要一起迟到了。”

郑云龙被这个“又”刺激到了,他实在不想再面对女朋友奇怪的问题和眼神扫射,所以猛地坐了起来。但他又不打算这么快和阿云嘎讲和。

“我要吃二食堂的包子。香菇包。”他突然提出要求。

阿云嘎一口答应:“好,那你现在快收拾,我买了直接去练功房给你。”

从这一天开始,不论是离得最远的二食堂的包子,还是要排队一小时的奶茶,又或者半夜要喝酒,周末要吃海鲜,玩游戏要找人虐,看鬼片要找人陪,雪天要送伞,排练要偷懒……郑云龙都使唤阿云嘎使唤得一脸平静,阿云嘎也服从得理所当然。

有一天郑云龙的女朋友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当着阿云嘎的面问郑云龙:“我还是你女朋友吗?我怎么觉着……你有班长就够了?”

阿云嘎低垂着眉眼,长长睫毛有如蝴蝶停稳在玫瑰的花心。

郑云龙说:“问的这叫什么话。班长是班长,恋人是恋人,冲突吗?”

他向着阿云嘎漫不经心地重复发问:“嘎子你跟她说,冲突吗?”

阿云嘎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睫毛扑簌着像要飞出去。郑云龙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红血丝,以及和红血丝一样斑驳破碎的疲惫可怜。

“不冲突。”他沉默了两秒,最终低声给出了回答。

10.

冬去春来,直到大二的第二学期期末,阿云嘎和郑云龙这种诡异的和平局面都一直完好保持着。只不过,经过一整个不联络的暑假,阿云嘎肉眼可见地消瘦,而郑云龙却似乎越来越壮实。

大三开学的前一天,郑云龙背着书包返校回到自己宿舍,发现阿云嘎正在读人民日报。

“哟,最近有什么国际新闻和民生大事?”郑云龙把书包甩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

“大龙你回来了?”阿云嘎的眼睛一亮,立刻拿过郑云龙桌上的马克杯给他接水。但郑云龙毫不领情:“大夏天喝什么热水啊?哎那杯子放了两个月都没——”

“我中午帮你洗了。”阿云嘎已经接好水递给他,“掺了点凉水,不烫。”

“老干部。”郑云龙撇撇嘴,有些嫌弃那杯温开水。但他确实很渴,所以接下来十秒钟里,安静下来的寝室就只能听到他急促又有规律的吞咽声。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阿云嘎开了腔:“暑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

郑云龙抿了抿嘴,似乎是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阿云嘎又问:“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吗?大龙,都过去一个学期了。”

“我还是那句话,”郑云龙这次接得很快,“我就想知道你揣那瓶风油精的动机。哪怕你告诉我,你就是觉得好玩,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阿云嘎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我不想听‘我不知道’。如果你还是不知道,那我就还是这德性。”

阿云嘎想了想,最后还是沉默。郑云龙于是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书包里的青岛特产分好份放到其他室友桌子上,衣服拿出来塞回衣柜,擦了桌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原位插上电源,取了毛巾脸盆准备去洗个脸,又改变主意加上沐浴露和换洗衣物要去澡堂。

“校园卡借我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充。”郑云龙最后来到阿云嘎面前。

“非得要是这个问题吗,换一个可不可以?”阿云嘎掏出自己的卡,直接塞进郑云龙宽大的裤兜。

他还是低着头,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好看的阴影。

郑云龙看得有些呆了。这世界真不公平。他想,蒙古人眉弓突出、眼窝深邃、山根挺拔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睫毛也可以这么好看?

听不到郑云龙的回答,阿云嘎就抬眼去看他。郑云龙始料未及,注视对方的眼神收得匆忙,也就难免有一丝慌乱和尴尬。

“就那个问题,没商量。”郑云龙摸了摸鼻子转身便走,自己都未曾察觉耳朵变红了。

但走到门口,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饭喝水,上学唱歌,为什么要报恩,为什么要排练音乐剧,为什么要故意刁难你,为什么要给你难堪……嘎子,猫都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什么。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没有回头,但像猫晒过太阳一样慵懒的声音经过后天声乐技巧训练的加持,传播在空气里时异常清晰:“你知道。”

后来有一天郑云龙正在打游戏打得起劲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同班同学的电话。

接起来之前他正在游戏里和人厮杀得难舍难分,电话响了好几遍他才不耐烦地接起来。但接起来之后,他就立刻后悔自己接得慢了。

“郑云龙吗?班长受伤了在医院,你要不要过来一下?”

“怎么了?”

“今天下午他出来打工,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一只猫在街上蹿。你知道班长很喜欢救助流浪猫的,他看到猫差点被车撞就去救猫,结果被一辆车——”

“什么?”

“你先听我——”

“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郑云龙不由分说地问到关键信息,火速冲出了宿舍。

出租车上因为堵车而骂的娘,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摔的跤,一路风风火火接二连三撞的人,在见到阿云嘎的一瞬间全都成了笑话。

那个瘦削的内蒙人虽然躺在病床上,但连输液都没有输,胳膊腿儿完好无缺,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大龙?你怎么来啦?”阿云嘎有些惊喜,笑意一加深,眼角就有了褶子。

“我……”他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病房里刚才打电话的同学:“你不是说他被车撞了吗?”

那个同学一脸办错了事的惶恐:“是啊,被电动自行车撞了……”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

“我让你听我说完,是你不听的……”

“打电话就不能简明扼要直奔主题?你电话费很多花不完是吗?花不完给我。”郑云龙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他一看到这个同学,就想起此人说话没重点絮絮叨叨的毛病,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怪别人呢。

郑云龙走到病床边坐下,捏住阿云嘎的下巴左右观察,又捏捏腿抬抬手仔细检查:“伤到哪儿了?”

“就蹭破点皮,还扭到腰了。”

那个捡到班长的同学在一旁点头:“腰上比较严重。”

“谢谢你照顾嘎子,这儿没你事了,你先回去吧。”郑云龙实在看到他就来气。

那位同学一离开病房,阿云嘎就乐了:“大龙,你以为我出事了?”

“你这不算出事?只有被碾成肉饼才算出事是吗?”

“你是不是……跑得很着急呀。”阿云嘎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地自顾问自己的问题。

“当然着急,”郑云龙板着脸,“你要是被撞死了,老子要当一辈子变形金刚。”

阿云嘎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向半空:“擦擦。”

郑云龙迟疑了一下,纹丝未动:“你给我擦。”

“我腰这……现在起不来。”

郑云龙从善如流地弯下腰,将自己脑袋凑过去。

阿云嘎没有想过自己作为一个蒙古族的大老爷们,居然有给另一个大老爷们擦汗的一天。这让他想起学校篮球场边上那些准备着矿泉水和毛巾的女生。

“好端端的救什么流浪猫,你救的还不够多?要救人也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你救个猫还打算牺牲自己?”郑云龙嘟嘟囔囔地数落着阿云嘎,“人民日报教你当罗盛教了?”

阿云嘎没有说话,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你这老腰是不是不打算要了?不要了早说,我砍下来换我身上。”

“你怎么这么残忍啊。”阿云嘎撅起嘴,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嘎子,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郑云龙轻声问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早点告诉我,我早点帮你实现。”

阿云嘎的眼神却突然晦暗下去,脸上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早点报了恩,我的生死就与你无关了是吗。”

“不是这个意思……”

“早点完成任务,你就可以跟我没有瓜葛了是吗?”

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神实在过分孤峭,像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孤注一掷地逼视着远远强大于自己的恶霸。

郑云龙无奈地反问:“你龙哥像是这么过河拆桥的人吗?”

阿云嘎不说话,郑云龙只好再哄他:“好了是我说错话了,你想毕业告诉我就毕业告诉我,想十年后再告诉我就十年后再告诉我,一辈子不说都行。——你看看现在,你腰伤又严重了,以后是不是得我帮你干重活、照顾你这个伤员?”

他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变成猫可能还更容易把人哄回来些,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地用两只手抱住了阿云嘎的小臂:“咱俩风油精那事儿还没完呢,我现在又要照顾你,就算扯平了吧?嗯?”

阿云嘎突然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行。那你以后不许问我风油精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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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6: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11.

两天后就是阿云嘎的生日。寿星本打算用“车祸受伤”来躲避聚会吃饭,但郑云龙当然打死也不会放过这个听他生日愿望的机会。所以,又是在当事人知道以前,郑云龙已经一手操控了生日聚会的全部大小事宜。

“大龙,我真的不想过生日……”

“吃饭又用不到腰。”

“可是我就是不想过嘛。”

郑云龙和阿云嘎同学同寝室两年多,一直都是阿云嘎惯着他,从来只有猫向人撒泼犯懒,没见过人冲猫撒娇耍赖。郑云龙觉得新鲜。

“那你叫个好听的。”

“龙哥。”

“求我。”

“我求求你。”

郑云龙低头看了一眼,正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上画小人的阿云嘎停了笔,略带点怨气地盯着郑云龙。他总是能这么不自觉地露出委屈的表情,好像郑云龙欠了他五百万。

“太没有挑战性了,一说你就答应。”郑云龙随口推翻自己,“这生日还是得过。”

“你又欺负我。”

他们上马原课的大教室风水不佳,坐在角落里手机总没有信号,因此郑云龙正站得直直的把手机伸向窗外摇晃,而阿云嘎坐在他旁边。在医院里和好这两天以来,阿云嘎变得极其黏糊,不但恢复了两人同起同睡(时间上的)同饮同食的传统,现在他们连打游戏都不能拆散在两个队伍里,更别说上这种无聊的大课了。

以郑云龙的本性,这种课能逃都逃了,以往阿云嘎没少替他打掩护。但现在阿云嘎就一定要拽着他一起来上课,跑是绝对跑不脱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突然觉得顺手,郑云龙就揉了一把阿云嘎的头发,“我是在替你庆祝生日啊班长。”

以前都是阿云嘎揉他的头,他还从来没有试过阿云嘎的发质怎么样。一摸之下感到满意,郑云龙便试图再揉两把,却被阿云嘎躲过去了。

“我不喜欢过生日,而且那么多人……”

话还没说完,郑云龙打断了他:“群发完了。现在你拒绝也没用了。”他收回手机兴奋地摩拳擦掌:“嘎子,记得要好好许愿噢。”

“我许什么愿反正也不告诉你。”阿云嘎赌气。

“不告诉就不告诉。”

郑云龙露出一个大局在握的笑容。

他忍不住猜了很多阿云嘎今年的新愿望。会不会是想要腰伤完全康复?毕竟他被这这件事折磨了足够久,而且实在太影响舞蹈课的训练。或者他会接着许愿哥哥姐姐们健康长寿平安快乐?打工的饭店给他涨点工资?普通话考试能过一级甲等?

他要是真想要普通话考试过一甲怎么办,打死也教不过来啊。郑云龙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头大。

这还不是最糟糕,万一他许的愿望是想要个女朋友怎么办?

毕竟这个少数民族五好青年是个实打实的笨蛋直男,又一定因为身世的缘故特别渴望家的温暖。

我为什么不是母猫啊。郑云龙垂头丧气。

所以当灯光全部关掉只剩下烛光,蛋糕上的蒙古包在彩色蜡烛的微小火焰中悄悄融化,他站在阿云嘎身边,怀着紧张的心情支棱起耳朵时,根本没有预料到那个发自阿云嘎心底的声音会是这样——

“希望大龙真的原谅我了。”

什么玩意儿?

郑云龙转头,正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仿佛是烛光破开了一道秘密花园的门,短暂垞寂过后,是漫天星河。

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早都原谅你了。

是不是跟他说了这句话,心愿就算达成了?

郑云龙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人许的愿望如果是想要一个自己早就拥有只是全然没有察觉的东西,那报恩的猫把这件东西从角落里叼出来,是不算完成报恩的。就好比恩主早就猫狗双全,却许愿说我想要一对猫狗,那么这个愿望事实上相当于无效。

龙哥在当猫的时候战斗力顽强,跟他混的猫也不少,报恩规则和报恩经验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郑云龙早就不生气了,早到乌龙车祸事件之前很久,可能是某个二食堂的包子或者半夜两点的夜啤酒,可能是某个小心翼翼又温柔的眼神,就已经让郑云龙缴械投降。他后来持续不断的无理要求完全出于另一个目的,与不原谅毫无关系。

既然他早就原谅,那阿云嘎的许的愿望当然也就是无效的。

阿云嘎你是不是蠢。

郑云龙这样想着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阿云嘎被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大龙你怎么啦?为什么最近老这么看我?”

“看你越来越老,为你的未来担忧。”郑云龙顺口瞎扯。

“我老吗?”阿云嘎不自觉地摸了把自己的脸。

“褶子都出来了,不但老,还皱。又老又皱又旧。”

“我本来就是嘎舅。”

“不是那个舅。”

早功刚刚结束,两人一边随人流缓缓向外挪动一边有气无力地互相调侃,都没有听到背后有人在叫郑云龙。

“大龙!”最后被听到的一声是伴随着一个不耐烦的拉拽动作而来的。

阿云嘎条件反射地瞪了那个人一眼,眼神中的不悦已经到了近乎危险的地步。被看的人一下子心虚,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重新获得气势:“大龙,我有话要跟你说。单独谈。”

“现在?”郑云龙下意识地要挣脱自己女朋友拉住自己手腕的手,但是没有成功。下一秒似乎马上想起了对方和自己的关系,郑云龙不再试图甩脱,反而用另一只手握住女朋友的手,作为某种微妙的亲密补偿。

“现在确实不行,要上课吼。”那个女生不自在地笑了笑,“那下午吧,刚好下午前两节没有课。”

得到一声“好”之后,她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阿云嘎一眼,蹦跳着和同伴离去。

“你们要在哪儿见面?”人一走远,阿云嘎立刻就发问。

郑云龙诧异地扬了扬眉毛:“干嘛,你要跟我一起和我女朋友约会?太重口了吧。”

“不是……”阿云嘎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笨嘴拙舌地想要弥补,结果却是越描越黑,“你那个、那个……那个女生万一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办。”

郑云龙彻底笑成了三星堆面具。只不过弯弯的眼睛里星星点点地洒出些偷偷摸摸的甜蜜。

“她能对我做什么?调戏我?虐猫?放心吧班长,她要是敢非礼我,我一定会喊人的。本喵誓死捍卫猫的尊严。”

“虐猫”两个字拯救了阿云嘎。他终于想起那个总是被自己忘记的重要议题。

“大龙,你们俩交往这么久,有没有……就是……”

“没睡过,亲过。”郑云龙回答得十分洒脱。

“那,”阿云嘎握住他的肩膀,手上稍微用了力气,不知道是出于委屈、担心、懊悔还是后怕,“你们接吻的时候,你没有变成过猫吗?”

郑云龙愣住了。

12.

“没有是没有……”郑云龙感觉自己脸上烧了起来。他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找回理智,找到了那个明明是很容易就想清楚的答案,“上次跟你,是猫变人,不是人变猫。”

阿云嘎恍然大悟:“你这个变身还真挺好玩的,刺激变身的方法不能双向适用呀?”

“好玩”两个字明显触到了郑云龙的逆鳞。他眯起眼睛:“‘双向适用’这种词儿都能蹦出来了,汉语水平进步飞快啊。”

阿云嘎刚露出一个笑容,就听郑云龙又说:“愿意承认了?揣风油精的理由,就是‘郑云龙变身太好玩了’?”

“不是!”阿云嘎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

郑云龙的回应是转身就走,内蒙人预料不到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走向,一时反应不及,郑云龙竟然已经跑出去老远。

猫为什么又生气了。

阿云嘎叹了口气,露出一个黯然的表情。

当天下午北京下了雨。

肖杰在一节大课的课间休息时间出来看看雨势,顺便拐个弯去相熟的老师办公室蹭零食,没想到会有其他发现——他带的班里最听话最优秀最可靠也最让人信任的学生,班长阿云嘎,正在走廊上抽烟。

大学自然已经不比高中,抽烟不犯法,只要不违反规定,老师不会管那么多。但一来教学楼里禁止吸烟,二来这幅吞云吐雾的样子实在跟他乖顺可靠的往日形象落差太大。

他不但在抽烟,居然还乱扔烟头。

肖杰皱起眉头,发现阿云嘎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烟头。因为手肘撑着栏杆,弓起的背脊显露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好像是大雨倾盆之中瞄向刺杀目标的一张弓。

走近之后,肖杰更加明白了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会浮现这种比喻。阿云嘎一身黑裤黑衬衣,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不羁姿势拿烟,在雨雾和烟雾的氤氲中透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仔细去看的话,那半张属于少数民族的侧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铁马金刀的锐意。

对了,他是蒙古族。

就在班主任肖杰几乎要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另一个长得像阿云嘎的人时,他顺着这个“假阿云嘎”的目光方向看过去,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座教学楼俯瞰是个“U”字形,两个长边都是教室,连接处的中间是楼梯和办公室。他和阿云嘎在这一侧,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郑云龙和他的女朋友另一侧。也是五楼,也是教室外的走廊上,只不过那一边的五楼这个时间没有课,因此看不到别的人影。

阿云嘎就这么隔着一场北京深秋的大雨,死死盯着对面。

其实隔了雨雾和二十米远,对面人的脸和神情是看不清楚的。但是郑云龙女朋友踮起脚搂住郑云龙的脖子索吻的动作还是十分清晰。肖杰不动声色地又走近了一点,看到阿云嘎掐掉嘴里没抽完的烟,恶狠狠地摔向了楼下。

眉峰骤紧,目起寒光。

肖杰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阿云嘎。他怀疑郑云龙都没见过这种样子的阿云嘎。

但他还是决定让这个“阿云嘎”回去——回到该藏着的地方去。

等走近到十步以内时,阿云嘎自己就先发现了有人靠近。他转过头看到是肖杰,正要打开烟盒的手便突然定住。

“老师……好。”他像是突然从昏迷中惊醒,又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7岁小孩,一边手忙脚乱地用脚去划拉那一地的烟头,像是准备把那一堆烟头都藏到自己身后,一边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教室外面抽烟,我会把垃圾捡起来的,我——”

“好了,”他的班主任怀着复杂的心情打断他,“做你该做的事,这些没有意义。”

阿云嘎愣住了。

肖杰几乎能看到这个温和无害的阿云嘎,和刚才那个黑暗凌厉的阿云嘎重叠在了一起。下一秒,阿云嘎用蒙古族的礼节右手放在左心上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他转头就朝对面飞奔过去。他需要转两个弯,绕过这个U字型的长长走廊,最终站在郑云龙面前,将他从他的女朋友手里抢过来。

他可能会成功,可能会失败。但无论结果怎样,肖杰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优秀的学生显露出暴躁狠厉又无可奈何的焦虑样子。

该做的事明明可以是好好学习好好排练,没有意义的明明可以是喜欢自己的同性,陷自己于痛苦的深渊。

但他选择了另外一种理解。既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那他内心的症结便也是这样。

肖杰苦笑了一下,回头顺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学生来打扫卫生。

从教学楼的这一边跑到另一边,需要的时间不过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可以很短,比如抽完一支烟,比如早晨关掉闹钟闭一下眼,比如一只猫给自己洗个潦草的脸。

两三分钟也可以很长,比如负责监督一个身体很硬的人练习劈叉,比如听他和别人打一通因为与自己毫无关联所以完全听不懂的电话,比如在飞奔的时候,脑海里像是风浪骤起,波谲云诡之后,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一整片草原或者大海,突然之间,一切原因,一切逃避的理由,一切不敢去想、不能去想、也不愿去想的真相,都赤条条大喇喇摆上台面。

你是我的,所以你理当把肚皮露出来,也只能露给我看。

你是我的,所以我不能容许任何其他人的靠近与占有,一旦“别人”擦过了那条线,我就要回收你。

——把你变成猫,是最好的回收方式。

他们都不知道你是猫。他们都没有见过你最可爱的样子。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掌握着你的命门,只有我可以在你不乖的时候惩罚你,只有我,拥有这种绝对的处置权与控制权,并且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你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就能安心。只有你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才能放心。

如果在人的形态下,你可以肆意拈花惹草、远离我的视线,那么就把你变成猫好了。

我可以把你揣在怀里,养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为你遮风挡雨,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让你健康、开心、吃得胖胖的在沙发上打滚和睡觉,依赖我、信任我、喜欢我。

并且永远只属于我。

——这不是一个善良宽容、温和无害的阿云嘎所应该有的想法。阿云嘎应该保护好郑云龙是猫的秘密,替他打掩护,为他越来越像人而感到开心,甚至为他交了女朋友而高兴。

郑云龙是猫,但也是人。即便是来报恩,他也从来不属于什么人。他有自己的自由,有自己选择感情生活的权利。

而你,阿云嘎,永远无法占有他。

13.

拐过第二个弯之后,阿云嘎猛地停了下来。

走廊上空空荡荡。

明明应该有两个人才对,刚才他们还在这里。没道理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两个人就一起消失了——

不对。

人是没有,猫倒有一只。

阿云嘎在一根廊柱后面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尾巴尖。

“绒绒。”阿云嘎叫出声,“绒绒是我,过来。”

被阿云嘎养得圆润的橘猫从藏身的廊柱后面走了出来。说来奇怪,明明已经这么胖了,郑云龙四只爪子踩着地的动作却还是优雅。阿云嘎看着他一步一挪地蹭过来,心里想他真是太可爱了,就忍不住蹲下去迎接他的猫。

橘猫走近之后一抬前爪就搭上阿云嘎的膝头,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云嘎,露出委屈又懊恼的神色来。

“乖啦,没事,我带你回家。”阿云嘎摸摸他的脑袋,“被她看到啦?”

橘猫摇摇头。

“那人呢?”

橘猫扭头望向另一侧的楼梯,“喵”了一声,暗示自己的人类女朋友离开的方向。

阿云嘎将橘猫整只抱起来,从脑袋开始一路摸到尾巴尖儿,如是重复了四五次。橘猫被他撸得舒服,忍不住在喉咙里咕噜出声。

“本来是要跟你说重要的事,怎么就这么会挑时候,刚刚好现在变成猫了呢。”阿云嘎无奈地笑笑,在他的脑袋上重重地一吻,顺手拎起郑云龙变成猫之后掉落在地的一身衣服,带着猫离开了学校。

那些好不容易理清楚的心思,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积聚起来的情绪,都在见到橘猫的瞬间遭遇猛烈的降温。

他当然可以对着橘猫告白,但问题是,作为猫的郑云龙不能开口说话。

这一次的变身是规律情况下的变猫,还是受了什么刺激,阿云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一次的情况变得有些棘手——以往郑云龙在猫的形态下都只维持一两天的时间,大部分时候在一天以内,基本影响不到他的正常生活。但这一次,他变成猫四天了,却还没有要变回人形的征兆。

“明天就是周一了,你如果还不出现,我就要圆不过去了啊大龙。”

阿云嘎窝在沙发上心思全无地看电影。电视机上的画面奋力地闪动,声音却很小,因为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些光影便在阿云嘎的异域风情的脸上投出一片浮光跃金的秾丽。

他怎么能这么好看啊。

郑云龙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形,正窝在阿云嘎怀里偷瞄这个人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猫的形态让他智商下降,还是花痴得太专注无暇顾及其他,他甚至没有看出来阿云嘎说这句话的时候,于心不在焉之中掩藏了一点仿佛要实施什么阴谋诡计的慌张。

他没有看出来,还可能是因为“心机”这个词和他的老班长太不搭边了。

“喵。”他毫无意义地叫了一声,等着阿云嘎的下文。

“而且周一有很重要的随堂考,要记入平时成绩30%的,不去的话会很麻烦。我已经用了好几次你生病、你同学生病、你在北京的亲戚生病……这种理由了,总不能再咒别人……是吧。”

郑云龙困惑地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盯着他。

“所以你一定要在明天之前变回人形。”阿云嘎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喵~”尾音掉了下去,表示“这是老生常谈我知道”。

可是变人变猫的又不是我能控制……

“绒绒,”阿云嘎突然将他捞了起来,举着他的猫身体,让他后爪踩在自己腿上直立起来,于是他的眼睛就对上了阿云嘎那双深邃的眉眼,“你还记得上次你是怎么从猫变成人的吗?”

上次?

“我说的不是上个月的上次,是我大哥……我回内蒙之前那次。”阿云嘎咬了咬下嘴唇,最后决定说得再清楚一点,“不是在自然状态下变回去,是受了刺激的那次。”

郑云龙感觉自己整个猫都不好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猛地挣脱了阿云嘎的钳制,一个猛虎下山跳下沙发躲进了墙脚的窗帘后面。

他要亲我。

他要亲我他要亲我他要亲我。

虽然现在我是一只猫,可是我喜欢他啊!

心脏跳得像一整包跳跳糖倒在嘴里,郑云龙怀疑猫的心脏能不能跳这么快,跳这么快怕是要心梗而死吧?

一只健康、圆润、矫健的橘猫,没有死于肥胖,却死于心梗,这多丢人。

他听到阿云嘎的脚步声缓慢地靠近。

停下了。

郑云龙整只猫都在打哆嗦,他既忘了自己身形矫健,真的跑起来左冲右突上蹿下跳人类也很难制服,也忘了既然他喜欢面前的人,那一个亲吻岂不是应该正中下怀?

他无法思考。

阿云嘎掀开了窗帘。在猫的视角之下,这个人简直就有如天神。

“你跑什么?”阿云嘎带着一丝笑意,毫不费力地拎起他将他放在窗台上。

“我们只是试验一下,你自己都说过,刺激变身的条件不是一成不变的嘛。”郑云龙怀疑今天的阿云嘎吃错了什么药,他笑得太奇怪了。

“唔……但是窗台这个地方不好。万一你变成人了,赤身裸体地坐在窗户边,会被人看到。”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阿云嘎听到的只有一阵疯狂的猫叫。他不予理会,抱起橘猫回到沙发上:“这里比较好。”

他凑近郑云龙的时候郑云龙呼吸一滞。

“还是说,你想去卧室里,在床上?”

卧槽。

这个人到底怎么了?!!!!

郑云龙快要神经错乱的时候,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阿云嘎的吻。

一个轻盈、温暖、柔若花瓣的吻。一个克制、礼貌、蜻蜓点水的吻。一个顽皮、诡谲、不怀好意的吻。一个认真、动情、令人沉醉的吻。

这不对。

郑云龙意识到阿云嘎像猫崽子打闹游戏一样轻轻浅浅地啄了他好几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吻了。

虽然这种粘连不清的断续要算成一个大概也没关系。

苍了个天。重点好像搞错了……

阿云嘎既没有说过只吻他一次,也没有承诺如果“试验”不成功就立刻停下。

所以他在一片令人眩晕的柔软之中失神良久,久到不知道过去了三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久到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从猫变成了人。

而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推拒的力气。

因为阿云嘎专门停下来,眼睛里闪烁着电视机荧屏投进去的光,志得意满地说了一句:“你看,我提的建议是对的吧。”

然后继续吻了下去。

14.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郑云龙被亲得七荤八素,大脑仿佛高烧熔断了保险丝而全线跳闸,已经没法工作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开始回应阿云嘎的吻,而且正因为他的回应,阿云嘎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几乎是以一种憋死人不偿命的狠劲在用力摩擦他的嘴唇。

让郑云龙突然清醒过来的,是阿云嘎作乱的手。

被抱住亲吻的橘猫在变成人之后依然贴在阿云嘎怀里,抱住的姿势也没有变,那双手就紧紧箍在他后背上。但随着亲吻越来越深入,阿云嘎的左手向上走,扶住了他的后脑勺,而右手却开始向下走,顺着脊柱一寸一寸游移了下去。

从猫刚变回人的郑云龙,没有穿衣服。

阿云嘎的右手便如同一根裸露在外的细细电线,在他的背上带出一条酥麻颤栗的直线。

“你……”郑云龙在他的指尖触到后腰正中的时候终于推开了他。

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从说出提议开始一直显得游刃有余。此时即便被推开,也还是微笑着,用一种看到心爱的宠物跟自己撒泼耍赖而好奇它下一步想做什么的宠溺眼神看他。

郑云龙多少有些火大。于是话到嘴边的“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就变成了另一个严肃得多的问句:“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气息不稳,嘴唇被亲得红肿,眼睛里又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声音甚至像是很久没喝水而有些喑哑。阿云嘎在这幅活色生香的图画面前几乎失去了心智,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想起什么?”阿云嘎呆住,而后终于开始慌张,“我应该想起什么?”

好,总算掰回一点面子。

郑云龙伸长了手去够另一侧沙发上放的毯子,迅速把自己裹起来,并成功将自己一米八七的大高个蜷缩成一个无辜害怕又可怜的仓鼠状。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开始给阿云嘎判刑:

“你喝醉那天晚上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对吧。”

阿云嘎沉默地点点头,内心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你不但故意用风油精把我变成猫,而且还玩了不止一次。”

“???”

“你先是在学校里给我闻了风油精,把我变成猫抱回这儿,接着就开始亲我,亲了当然就变回了人形。”

郑云龙说到这里,神色复杂地错开了盯着阿云嘎的目光。

“可是一见到我变回人,你就很不满意,于是又给我闻风油精。”

阿云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等我变成猫,你又开始亲,然后我变成人,接着再被迫闻风油精的味道——这么来回折腾了七八次吧。我真他妈不想承认,但是你喝醉了就是个疯子,力气大得像个怪物。最后还是在猫的形态下,我才咬住那瓶风油精丢开了。”

“我就很纳闷,你喝大了,不记得亲我会让我从猫变成人,这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偏偏就能记住让我闻风油精可以让我从人变成猫呢?”

难怪郑云龙生了那么久的气。

难怪他一直对风油精事件念念不忘非要问个明白。

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太过分了。

阿云嘎垂着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能再重新取得一次原谅。

郑云龙这时候倒终于能缓一缓,让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脏平复下来了。他不紧不慢地又开口:“所以刚开始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你是在装醉。”

“我没有,我不是!绒绒你相信我……”

郑云龙摆摆手:“知道你不是。从现在开始不许叫我绒绒。”

阿云嘎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一直在琢磨,你那么折腾我,除了觉得好玩,好像还暴露了些其他的事情,”郑云龙摸了摸鼻子,用分外诚恳的眼神盯着阿云嘎,“阿云嘎,你那么不想见到我变成人的样子,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对于你来说,是一只猫比是一个人更好?”

阿云嘎迅速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一个随心摆弄的玩具、一个摇尾乞怜的宠物,还是,一个俯首帖耳的奴隶?”

郑云龙觉得自己的修辞相当漂亮。这种直击灵魂的发问就应该让阿云嘎懊悔不已、自惭形秽,在振聋发聩中审视自己内心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就算答案其实是郑云龙不想听到的,但至少要让他颤抖一阵子。

但让郑云龙没有料到的是,阿云嘎既没有发抖也没有萎靡,甚至连接话的速度都很快,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

“你。”

“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你。猫也好,人也好,只要你是你。”

阿云嘎的直球攻击搞得郑云龙一阵手足无措。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宠物,虽然我很想把你变成我的宠物。”阿云嘎低声嗫嚅着,“对不起大龙,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太混账了。”

“但是我可以解释。”

阿云嘎重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是坚定的光。

“我想把你变成猫,是因为那天你带女朋友正式跟寝室吃饭,我吃醋了。”阿云嘎毫不避讳地将“吃醋”两个字咬得很重,“之所以会喝那么多酒,也是因为吃醋。”

郑云龙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我很生气,也很难过。我那天确实在想,你应该是我的,你不能属于任何其他人。这种想法让人陷入狂热,可能也就是我喝醉之后一切不理智举动的原因吧。”

阿云嘎靠近郑云龙,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我那么做,确实很过分。但不是因为想要你成为我的玩物,而是因为,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又低头去亲吻郑云龙,动作温柔,一触即放。

“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阿云嘎望着郑云龙的眼睛,仿佛夏夜的繁盛星光照进无边无际静谧的大海,“大龙,我喜欢你。”

他又问:“你呢?”

15.

郑云龙从猫变成人,也不过就这三年的时间。加上变成人以前不到两岁的年龄,撑死了他也就在这世间活过5年。当然,因为猫的寿命和人不相等,变成人的时候他被换算成了一个18岁的人类青年。但即便做个弊,将他活过的时间真的算成21岁,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巨大而猛烈的幸福。

第一次自己逮到麻雀的兴奋,第一次吃到猫粮罐头的开心,第一次被人类喂养的愉悦,变成人后第一次感受到甜味的快乐……统统都不能与之相较。

对了,甜味。

猫是尝不出甜味的。原因是一个名叫Tas1r2 的基因缺少247个碱基对,不能合成甜味感受器所需的蛋白质——这真是不公平。因此变成人之后他第一次吃到糖时,简直惊为天人。从那以后他嗜甜如命,约莫也是变胖的路上不可阻挡的一个力量。

而阿云嘎的这句告白,对郑云龙来说已经不是打翻了蜜罐子,而是排山倒海滔天巨浪全都是蜜糖,郑云龙何止无法拒绝,他简直想一头扎进去被淹死。

一句“我喜欢你”就已经足够让猫融化了,他的“我喜欢你”居然还是跟在“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后面——

这是真的把我当成人来喜欢了。郑云龙幸福地想,真的,他不是在喜欢一只宠物,不是对一只属于自己的猫儿宣示所有权,就像10岁的大孩子对6岁的小孩子宣布“这是我喜欢的玩具你不能碰”。

郑云龙对自己在阿云嘎心中的身份问题纠结过很久,最早就是从阿云嘎突然善心大发满学校喂流浪猫开始的。

如果我对他来说只是一只黏人的猫,是他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逗一逗撸一撸的宠物,那他喂过的那么多流浪猫里,万一有更可爱、更好看、更迷人的猫咪来报恩呢?

他会不会也很惊喜,把那只猫养在身边,叫他起床监督他练功和他一起上课吃饭,关心他照顾他为他的猫咪身份打掩护。

如果我对他来说只是一只猫,那他的喜欢和依恋,就和我的不一样。

他只是想要生活中的一点乐趣,喜欢一种可以宠溺、可以温柔、可以独占、也可以教训惩罚的豢养关系,高下分明,从属有序,关乎所有权,而无所谓理解、尊重与炙热到喷发的爱意。

而我的喜欢,是想要亲吻、拥抱与性爱,想要灵魂相通与抵死缠绵,想要在一瞬里望见一生、也在一生里凝萃一瞬的心情。

所以,我必须是要作为一个人,才能得到这种双向平等、炽热纯真的喜欢。

一切试探,都是为此而准备。一切看似无理取闹的任性,都是为了确定这种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感情。

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是不是明白他的心结——多半不会明白。但正是这种无意之中的袒露,更显真心,更让人惊喜到颤抖,甚至失语。

阿云嘎望着郑云龙的眼睛,他在这片水色里仿佛看到海雾,又仿佛看到海雾中的灯塔。

但郑云龙迟迟不说话,他就开始慌了。

原本在郑云龙的回吻中确认了对方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兴奋此时渐渐被冷水浸透——刚才他真的回吻了吗?会不会只是我太兴奋所以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郑云龙虽然是为了阿云嘎而来报恩的,可并没有人规定他就一定要喜欢阿云嘎。

对了,他有女朋友。

就在变成猫之前,他还在教学楼里和女朋友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作为人的郑云龙完全有理由喜欢上另一个姑娘,而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有女朋友,又怎么可能喜欢别人呢!

就在阿云嘎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时候,郑云龙终于开口了。

“我?我也喜欢我自己啊。”

他狭长的眼睛里漫出慵懒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神色:“好巧。”说着他就伸出了手,似乎是打算跟阿云嘎因达成共识而握个手。

阿云嘎一脸蒙圈地伸了手,没想到刚一握住,他就被郑云龙猛地拽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热吻。

郑云龙改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人牢牢地圈住。他的唇舌灵巧地吸吮、撩拨,比起阿云嘎蛮横的做派,实在是温柔得多,也有技巧得多。

他松开阿云嘎之后甚至故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更巧的是,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你自己?”

阿云嘎在狂喜之中血流加快头脑发胀,完全没有领会到这迂回的汉语内涵。他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疑问:“啊?”

“傻子。”

郑云龙伸手抚上他的脸,再度凑上去,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面贴面,鼻碰鼻,呼吸交融在一起。

“我也喜欢你,”郑云龙的声音像是在梦里,清晰、甜美、又不真切,“嘎子,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他们一边拥吻一边叼着空重复毫无意义的对话:

“你再说一遍。”

“我也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直到阿云嘎的手已经探进了毯子里,薄毯之下包裹的身体在那双有着薄茧的手的爱抚之下轻微颤栗又逐渐升温,身体的某个部位也随着呼吸声粗重而明显抬头——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阿云嘎的脑子里却好像有哪两根线突然搭在了一起,冒出一声微弱却致命的火花。

“那你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阿云嘎就后悔了。

这是个什么biang的破问题。这种时候问这个干什么?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万一他反悔了呢……

郑云龙眨了眨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非要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我不想说可不可以?”

阿云嘎眼睛向下瞟了眼地毯。郑云龙知道这是他下意识的回避动作,立刻舍不得再逗他了:“反正都分手啦。你那天不是看到我们了吗?”

阿云嘎不由自主地掐了把他的腰:“你看到我了?”

“对啊,我一边跟她聊分手,一边看见你盯着我们看,我就想:嘎子知不知道我为他放弃了班花?他得欠我好多顿饭。”

他用两根手指在阿云嘎的身上跑起来,从衬衣的最末一颗纽扣一路跑到领口的那一颗,在阿云嘎灼热目光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颗扣子:“现在你要补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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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6: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16.

郑云龙清楚地看到阿云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烧得绯红,但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里却看不到多少羞赧的成分。在眉弓遮蔽的阴影下,黑色瞳仁里的光显得更亮了。

本想假装老司机的大猫实在受不了他的眼神,非常没种地,手抖了。

在他的设想里,阿云嘎比他“开窍”晚,那就应该是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小男生,发展到这一步,也应该是被他郑云龙牵着鼻子走。他设想过阿云嘎所有慌张羞窘的样子,就是没想到这个人脸皮居然比自己厚。

气势上一输,整个情势急转直下。

“大龙,快一点嘛。”

阿云嘎嘴上催促着他,身体却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郑云龙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了,边抖边骂:“biang的什么破衣服!你自己来!”

阿云嘎一把逮住他气急败坏想要一走了之的手,重新放在了自己胸腹部:“不能半途而废哦大龙。”

语气就像在练劈叉练下腰的时候尽职尽责地督促自己班上的同学。

郑云龙隔着衣服感觉到了胸肌的轮廓——阿云嘎一直瘦得让人心惊,这肌肉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一边解扣子一边努力回忆这个问题,解到一半突然又耍赖:“我不管你自己来。”

结果被阿云嘎攥得紧紧的,想跑也跑不了。

郑云龙恼羞成怒,奋力挣脱,事情却不如他所愿——因为太投入太用力,他最后好不容易看到点胜利的曙光,就感到裹在身上的毯子在他大幅度的动作之下自行散开了。

眼看着阿云嘎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燃烧起来,郑云龙一个神龙摆尾“我先去洗澡”,就消失在了厕所门后。

竟然害羞了。

原来那只猫也不过是虚张声势,亮出利爪凶相毕露地“喵嗷”乱叫,其实一碰就会眯起眼睛撒娇。这只猫就该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就该被我舔毛,就该抱住我的脑袋往我怀里拱——阿云嘎这样想着,觉得内心有一头小兽苏醒过来。

我的。

于是他稳如泰山地看着郑云龙裹着浴袍出来,也不问他为什么洗了那么长时间,目不斜视地紧跟着也进去洗澡。直到他重新将人圈在怀里,发梢滴落的水洇湿了郑云龙的白色浴袍,衬得那裸露在空气中的脖子和胸口一片惹人遐想的薄红,这种游刃有余都稳稳地继续在线。

但是等他真的掀开了对方的衣服,一边舔弄着郑云龙红透了的耳朵,一边抚摸着对方的身体,带着薄茧的手四处点火,摸到郑云龙胯间完全硬挺起来的性器时,一个完全崭新的问题才像是突然撞击到了大脑:男人跟男人要怎么做?

阿云嘎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喜欢过同性。与其说是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不如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同性相爱的事压根就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是的《吉屋出租》里就有各色边缘人群的爱情,他们看过的电影音乐剧等各种艺术形式里常有这类题材,甚至在酒吧打工的时候他也被男人搭讪过——但那只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既没有对他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也没有让他怀疑过自己分毫。

而他喜欢郑云龙这件事,也是直到四天前才被他自己突然搞明白。刚想明白,郑云龙就变成了猫。他还来不及去思考消化性取向的问题,就直接被郑云龙的撩拨和自己的欲望带到了这个关口。

太完蛋了。这就好比子弹上了膛,才突然发现枪是把高科技的新枪,扳机在哪儿都找不到。

而且谁也想不到才刚刚告白完就能滚上床啊?阿云嘎后知后觉地想,一般的步骤难道不是先牵手再拥抱再接吻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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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二天两个人又一起迟到了。阿云嘎倒是很早就醒,并和在学校里一样尽职尽责地提供了叫醒服务,奈何郑云龙抵死耍赖,被骚扰得狠了还要控诉一句:“是谁昨天晚上欺负人的!”眼睛半睁着也能瞪出一片旖旎如画的委屈。

阿云嘎还能说什么呢。阿云嘎只能怀揣着负罪感和愧疚心低声下气地哄他:“怪我怪我,但是真的要迟到啦…… 今天晚上我们早点睡好不好?不能再一起迟到了。”

郑云龙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动弹:“不要。”

阿云嘎怕他呼吸不畅,掀开了一截被角,吧唧一口亲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绒绒乖啊。”

“你哄小孩儿呢?”郑云龙往上一拱把自己的脸露出来,“不想跟我一起迟到你就先走。”

阿云嘎知道这是起床气,也没有在意,想了想趴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早晨静谧的阳光里,有数不清的尘埃在空中飞舞。北国的深秋天空锃亮瓦蓝,半秃不秃的法国梧桐枝叶萧瑟,树杈割开了窗外的单一蓝色布景。风已经开始隐隐有啸声,但在市井巷陌里穿梭的人依然面色如常地打招呼、遛狗、骑车买菜、开门做生意,寻常世界的烟火气和以往的每一个深秋都没有多大差别,习惯了冷风的北方人依然爽利,风是冷的没有丝毫关系,只要有太阳,卫衣就变不成棉袄,短夹克衫就变不成长羽绒服。

但这一个深秋也和许多个深秋不一样。

“起开……唔……我还没刷牙!……阿云嘎你个变态!”

郑云龙知道,从这个寻常而不能再寻常的深秋开始,他作为人类的一生才真正写下了第一个字符。

“郑云龙你有点儿厉害哦,”肖杰瞥了一眼从后门悄悄溜进教室的人影,掷地有声地中断了自己正在给全班训话的内容,“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以为班长一腔热血能点燃你个煤砟子,没想到你丫是个黑洞?”

正被训得像孙子一样的一班人忍不住集体笑出声来,阿云嘎脸红着小声说“老师对不起”,郑云龙却仍然一脸不在意。

那天上课到后半节,有几个女生钻在一起悄悄咬耳朵,其中就包括了郑云龙的前女友。这个班花明明前几才天刚和郑云龙分手,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突然朝郑云龙走过来,并且二话不说把他歪歪斜斜的上衣前襟用力向下拽了拽。

阿云嘎本来黑了脸,但等他发现郑云龙的后颈上几个十分明显的吻痕时,自己也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郑云龙的连帽衫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大,在他因为迟到而跑动的过程中歪了一大半,露出了那几个痕迹。看到的人若是心大,想成是过敏或者蚊虫叮咬倒也没错,但心细的女生当然能一眼辨别是吻痕。

“怎么前面也有……”班花因为太用力,把连帽衫拽过了头,结果发现锁骨和胸前也有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她只好又把衣服再向后拉一拉调整了一番,露出一个“真是没眼看”的表情给两个人。

“哦。”郑云龙后知后觉地做出了反应,“谢谢。”

班花干完这件事扭头就走,阿云嘎其实很疑惑这种反常的反应,但他还有比这个更为在意的事情:“她动你衣服你都不躲的啊。”

“人家乐于助人我为什么要躲。”郑云龙仍然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阿云嘎简直要酸死了。一想到这个女生曾经和郑云龙谈过恋爱,而且就在几天前还搂着郑云龙的脖子索吻,他就恨不能跟人打一架。但因为不可能跟女生动手,他只好向她宣示主权。

在又一次几个说小话的女生往这边瞟的时候,阿云嘎搂过郑云龙便在人脸上亲了一口。

“你干嘛?!”郑云龙露出猫咪看到身后有黄瓜的震惊脸,“疯了吗?这里是教室!”

其实在分组进行表演练习的人都没空去注意别人,只有说小话的那一组在看到阿云嘎这个动作后,爆发出小范围的尖叫和跳跃。

当天晚上两人还是没有早睡。吃过晚饭他们去宿舍顶楼天台抽烟,硬生生地熬走了另外几个打电话的人——太冷了。

“嘎子我冷。”郑云龙把自己的连帽衫领口努力揪了揪,瑟缩成一团。阿云嘎见状迅速将人抱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然……回去吧?”

“回什么回,懂不懂浪漫?”郑云龙暴躁地亲上阿云嘎的嘴唇,他想这么做想了一天了。而阿云嘎则被他的主动砸晕了,一边回吻一边悄悄把手伸进大猫的衣服里,要去拧他的乳头。

郑云龙停下来推他:“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天天精虫上脑!”

“什么虫?上什么?”触碰到了语言盲区,阿云嘎实力困惑。

郑云龙忍不住笑了:“我的老班长,你这么傻可怎么办呀。”又说:“看来只好让我勉为其难地看着你了。”

阿云嘎想起去年郑云龙第一次向他坦白自己是猫,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就在同一个地方。那双狭长又漂亮的眼睛里泛着来历不明的水光,又有着小动物才会有的天真纯粹,让人一知道他是猫,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了更多的爱意,比猫更深沉,又比人要天真。阿云嘎忍不住去吻他的眼睛:“大龙,我觉得我一定在很早以前就爱上你了,只是我不知道。”

“你傻,我知道。”郑云龙毫不留情地吐槽。

“你的前女友为什么跟你相处还这么自然啊。”阿云嘎终于想起问这件事,他一手搂着郑云龙的腰,一手去玩连帽衫的帽子里垂下来的绳子,并且像个小女生一样用手指绕着绳子在郑云龙身上画圈。

郑云龙忍住笑意准备告诉他真相,却突然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对了!我应该在被你拐上床之前问问你的愿望是什么的。你如果告诉我是要搞我,然后接着我们就搞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甚至举起手在阿云嘎胸口锤了一下,没有用力,但确实是兴奋夹杂着点懊悔:“我们俩是不是傻!”

黑暗中他看不清阿云嘎的表情,只是觉得此刻阿云嘎的沉默有点反常。

“嘎子?你现在告诉我也不迟啊,告诉我我马上就可以报恩。说吧,你是想和我看场电影,还是想和我逛街,还是想让我喂你冰淇淋?”

阿云嘎终于开口了:“这些事,是你跟班花做过的吗。”

“大醋坛子。”郑云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有什么比一向善良包容正确的班长一天吃八次醋更让人心情愉悦的呢。没有。

“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毕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吗?”

“是这么说过但是……”郑云龙愣了,“当时是我告诉你,报恩完之后要变回猫,你说好歹得把大学上完吧……现在我肯定选择变成人啊。”

“嗯。”

嗯?

郑云龙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嘎子,你不想让我早点实现你的愿望?”

阿云嘎回答他“不是”。

“还是,你现在的愿望我仍然没法帮你实现?”那就说明他的愿望和他郑云龙无关。

“不是。”阿云嘎烦躁地揉了把自己的头发,“绒绒,你可以……先给我两天时间吗?”

郑云龙眨巴着眼睛,突然卸开了阿云嘎环在他腰上的手:“你一点都不想让我早点摆脱这种困境,你还是觉得我变成猫特别好玩。”

“不是的……”阿云嘎着急了,赶紧去哄人,“真的不是因为这个,绒绒……大龙你相信我。我爱的是你,不是一只宠物。”

“我真的有自己说不出口的原因。但是我向你保证,在能让你帮我实现愿望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受到伤害。”

郑云龙冒出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他只好点头,他爱阿云嘎,他别无选择。

但他一定会找到这个奇怪的原因。

番外 (前女友)

大学开学那天,郑云龙印象最深刻的人不是阿云嘎,而是班花。

当然,他变成人是为了来找阿云嘎报恩。当然,阿云嘎又会唱又会跳长得又好看,从猫的视角出发和从人的视角出发是完全不同的好看。但是,再厉害、再重要的人也不可能比得上班花显眼。

毕竟她头上顶着一个如同游戏里的NPC一样的对话框,完整介绍了她的身份和名字:猫的报恩管理处中国分部北京支部主任,辛十四。

发光发亮那种。

郑云龙辛苦忍着笑忍得脸部肌肉差点昏厥,直到被辛十四拽到一个空教室里才敢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被封为班花的女生一脸平静:“亏你有点脑子,知道别人看不见。”

郑云龙还在笑,她就接着说:“上次有只猫在大马路上碰到我,把自己笑得喘不上气来,被送医院了。”

郑云龙本来已经缓过来的笑意重新冲上高点,辛十四就接着说:“老子也想干掉这个身份牌,他们不给更新系统。妈的你们报恩是要算我绩效的,一个个见我第一面就进医院算怎么回事,我还要不要升职?”

还好这个闪闪发亮的身份牌在两只猫以猫的形态互相舔过毛之后,就算正式认识,从而得以摆脱了。要不然郑云龙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和这位猫妖和平相处做同学。

辛十四是一只80岁高龄的大白猫。显而易见,她的第一任恩主认为她长得像狐狸,就随便用一个狐狸精的名字糊弄了她,这让她生气了很久。

换算成人的年龄,她已经不知道几百岁了,能保持二十岁大学生的外表,而且还能被评上班花,当然是因为职务高,有法力。和郑云龙这种不到两岁的小猫比起来,简直就是大BOSS级别。

郑云龙的报恩对象人在北京,所以这只猫就归她管。好巧不巧,这一年她心血来潮想重新体验一遍人类的大学,发现有只辖区内的小猫要来这个学校,她就顺道把自己安排进了同一个班。

不到两岁的小猫打报恩报告的非常多,但绝大部分在看完报恩科普宣传片之后都会犹豫退缩:变成人不但没有任何超自然能力,还要时刻担心从人突然变成猫的时候被人发现——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就会突然变身,这一点实在太变态了。

现在的人类又那么复杂,愿望都那么不切实际。宣传片里,有一个人类的心愿是成为大明星,报恩的猫就上蹿下跳帮她运动瘦身、化妆穿衣、写微博拍视频、接广告上节目、争取各种可以变红的渠道,进而进军演艺圈——那个人类已经过了上影视学校的年纪。结果是,猫在某个“好友VCR”里充数露个脸,就突然火了。人类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差一点把她是猫的事抖露出去。

太可怕了。许多猫看完之后都会这么想。

猫又是怕麻烦的动物,前一天的感激涕零热血喷涌到了第二天就因为“怕麻烦”而搁置脑后。所以郑云龙的报恩申请报告第三遍递上来的时候,辛十四便感到有趣。

——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不怕麻烦的猫了。一定要亲自保驾护航一下才行。

她很快为自己80岁高龄好奇心和圣母心还这么泛滥而感到后悔。

郑云龙喜欢上了他的恩主。这是常事,她就没见过几个来报恩的能清清白白地报完恩回归本体——可郑云龙这么拿自己当人的猫,这么心思敏感堪比张爱玲小说女主的大公猫,她真的是第一次见。

“你帮我分析分析,嘎子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问题是,是喜欢猫那种喜欢还是喜欢人那种喜欢。……当然重要啊,这从性质上就不一样。……你到底是不是主任?还拿不拿绩效了?”

辛十四忍无可忍:“所以你报恩就报恩,管他喜欢你是哪种喜欢?他喜不喜欢你跟你报恩有什么关系?”

“我……”郑云龙哽了一下,“我就是想知道。”他想了想又举起右前臂上下摇晃cos发财猫:“姐姐,你帮帮我嘛。”

“别跟我卖萌,老子什么萌神没见过。”

辛十四见的猫海了去了,想当年她自己也是一个媚眼就能换来一个鱼罐头的主儿。

但她真的抵挡不了郑云龙。

太他娘的可爱了。

所以郑云龙来请求她帮忙假装女朋友的时候,她一口就答应了。一是郑云龙这孩子可爱,二是多少算工作所需,三是……这种暧昧不清窗户纸将破未破时期的小情侣互相吃醋的清纯戏码简直太少女了好吗!

80岁高龄也需要少女心啊!!!

她实在太乐得看两个人互相折磨吃醋耍小心思了。可以推动剧情的参与感让她兴奋不已。

果然才被郑云龙带去吃饭没多久,那两个人就变得黏糊起来。辛十四忍住还想多玩玩的心,拉住郑云龙“约谈分手”,其实是另一次常规情感咨询和报恩进度催促。只不过,发现阿云嘎在偷窥之后,她故意楼住郑云龙亲了一口。

“班长这回绝对要忍不住了,不谢。”她潇洒转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到了四天之后周一上课,果然,后脖子上连吻痕都出来了。辛主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一把将衣服拽下来,结果发现前面也有,只好再调整调整衣服,递给郑云龙一个“事儿都办了烦请赶紧完成报恩?”的眼神。

结果阿云嘎醋劲儿比以前更大了,硬是逮着郑云龙亲了一口给她看。辛主任摇头叹息,内心滚过无数个“惹”。

但让她意外的是,床单都滚过了,报恩居然还没报成。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猫,”辛十四辖区内最近的报恩成功率偏低,说话也就不客气了起来,“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还不能成——你到底知不知道,时间耽搁越久,你变成猫的触发条件就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知道。”郑云龙一点也不像刚陷入热恋的人,语气里带着无限忧愁。

他想了想,替阿云嘎辩解了一下:“他知道我没有什么法力,那些太难实现的愿望说了也没用,所以……其他的愿望一时想不出来也很正常啊。”

“我要是他,就立刻告诉你我的心愿是一个吻。再复杂一点,要你露出猫耳朵玩点情趣。再深情一点,准备两天筹划一个求婚要你答应。不能更多了。”辛十四无情拆穿他,“他喜欢你,什么样跟你有关的事不能算作他的心愿?”

看着郑云龙发起呆来,辛十四又有点于心不忍。

工作压力不要带到生活里,不要给后辈难堪嘛。

“我看这个内蒙人坏得很,蔫儿坏。”她下了结论。

“他不坏。”郑云龙条件反射地反驳过来,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让他帮忙放个水别记我迟到都不干,还故意给我平时表现分打低分,这还不叫坏?”

“你别打岔了快告诉我吧,”郑云龙拉着她的手,“姐姐,我知道你博闻强记剔透玲珑善解人意圣心如炬……”

辛十四被奉承得开心:“那当然,我吃过的妙鲜包比你吃过的毒猫粮都多。——哦,你没吃过毒猫粮。”

郑云龙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大概知道。如果猜得没错——”

“大龙!”

阿云嘎的喊声以穿透云霄直贯天地般的气势从奶茶店门口传来。

“快说快说快说。”郑云龙眼见着阿云嘎气势汹汹地过来,还想趁着这个时间听完解释。但他没有如愿。

辛主任一听见阿云嘎的声音就来了气。阿云嘎一看见辛主任就打翻了醋缸。

最后的结局是郑云龙硬扯着阿云嘎坐下来,不顾内蒙人躁动不安的手和阴沉发黑的脸,两头安抚,重新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坦白了辛主任的真实身份,以及那段假的恋爱关系。

阿云嘎就是阿云嘎。他听完之后脸色压根没有变好,开口第一句就是:“所以在我知道你是猫以前,每次变身都是她照顾你的?”

辛主任一口奶茶喷了出来。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辛主任给郑云龙发短信:“站在我的角度,当然希望你早点完成报恩任务,越快越好。但是感情里的弯弯绕绕,最好还是你们亲自去兜,旁人指点说左转右转,比不上你们亲自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来得珍贵。老奶奶我希望你爱得真实。”

郑云龙:“喵喵喵???????”

“所以,你自己去问,自己去猜吧。我升职不靠你这一只猫的绩效。”

“姐姐?”

“自己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我给你兜底。我就不信了,这玛丽苏剧本能往悬疑悲情方向走?”

18.

阿云嘎的“先给我两天时间”以无限期的形式拖延了下去。他没有再提起自己的心愿,郑云龙也再没有催问过。两个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坚韧而脆弱的默契,而这种默契的维持依靠的是对某个话题小心翼翼地绕路而走。

郑云龙变成猫的触发条件确实悄悄地增多了。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会在满一个周期的时间点故意去闻风油精,把自己变成猫。这样下来便避开了不可知的危险,而阿云嘎也无从得知这新的变化。

在郑云龙看来,只要事情在他的掌控之中,就无需阿云嘎知道。

何况每次他变成猫的时候,阿云嘎都会悉心照料他。以前白天无事,阿云嘎还会在外面打工或者处理学校的事情,但从他们在一起之后,每次他变成猫的时候阿云嘎都会全天候24小时守在他身边。

郑云龙十分享受这种陪伴。有时候阿云嘎给他撸毛撸累了,节奏渐渐慢下来,郑云龙就会轻轻咬他一口。阿云嘎含笑看着他道歉的时候,郑云龙就松开牙齿,轻轻地舔他的手指。还有的时候,他会一直把手指含在嘴里不放,瞪大一双圆圆的猫眼看着阿云嘎。

“干嘛呀……绒绒你现在是猫,不许耍流氓。”

话音未落,郑云龙就会在他怀里起个身,寻找好目标,两个前爪以踩奶的方式踩向某个关键部位。或者他也会直接用头去拱,毛茸茸的脑袋跟阿云嘎闪避的身体扭打成一团。最糟糕的一次是他伸出猫舌头去舔,没舔两下就变回了人身,空气中飙升的荷尔蒙直接将一次顽皮试探推上了情欲的高峰。那一次,他帮阿云嘎口交之后被阿云嘎从沙发上干到窗台上,又从窗台到浴室,再从浴室回到床上。整整三个小时过去,天黑的时候郑云龙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洗澡时已经完全是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尽管如此,他蜷缩在阿云嘎怀里睡着时,仍然觉得安心而幸福。

他太累了,因此不知道阿云嘎在他脑袋上落下一个吻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大龙,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他呼吸深长,早已陷入浅眠,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连续好几个月主动闻风油精变猫之后,风油精终于失效了。

其实只要郑云龙问一问辛主任,就会知道这种意图控制自己变身条件的行为会引发巨大的反弹。但因为辛主任说过阿云嘎“蔫儿坏”,有好一阵子郑云龙都不想再跟这只大白猫谈论自己的男朋友。他不但向阿云嘎隐瞒了变身触发条件增多的事,同时也向辛主任隐瞒了主动闻风油精的事。

所以当他在舞台上排练毕业大戏《吉屋出租》,却因为一脚踩空摔下舞台而变成猫的时候,辛十四和阿云嘎的脸上同时失去了血色。

好在他当时的走位是在舞台最靠边的一个角落,只有两个同学亲眼目睹了他掉下去,其中一个试图拉住他,看到了从人到猫的完整变化过程。

好在音响声够大,盖过了他摔倒的声音。

辛十四眼疾手快一掌拍晕了那个震惊的同学,在其他人发现郑云龙消失之前,阿云嘎已经从舞台中央跳了下去,一把抱起了猫。

“哎呀怎么会有一只猫?”“好可爱噢……从哪儿进来的?刚才怎么没看见?”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中也有人感到不可思议:“正排练着班长怎么就跳下去了?”但还好突然的混乱暂时掩盖了郑云龙消失的事实。

“他……猫、猫……受伤了。”阿云嘎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汉语来,“我送他去医院。”

“啊对对对,这只猫刚才被他压到了!”辛十四扶着那个被她拍晕的同学,招呼大家动起来:“他可能是低血糖,刚才突然晕过去了。”

场上瞬间混乱起来,几个人扶着晕倒的同学去校医务室,阿云嘎抱着猫也准备开溜,却还是被人叫住:“班长,你不先去看看晕倒的同学吗?”

“就是啊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猫……”

阿云嘎猛地回头。

他平时温和惯了,衬得这一瞪眼的不耐烦里简直像是有了杀意。说话的人被他吓得心头一跳,齐刷刷闭了嘴。

他飞奔出去没多久,辛十四从后面追上来,毫不客气地劈头盖脸一顿骂:“郑云龙没有跟你说,你也不长脑子吗?他完不成报恩的任务,意外变猫的情况会越来越多的!”

阿云嘎紧咬牙关,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瞎跑什么往哪儿跑!”

“去医院。”

“去人的医院还是宠物医院啊?”不出所料看到阿云嘎不知所措起来,辛主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瞎跑!”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该对不起的是他!现在先找个空教室把他变回来再带他去医院。”

“变、变回来?”

“衣服我替他拿了,不是说亲他一口他就能从猫变回人吗?虽然经常这么干会增加风险,但现在顾不上了。”辛十四也不想跟他解释个中复杂的缘由,只是气鼓鼓地冲阿云嘎下达指令,“还楞着干嘛啊?”

她后面这一声问得太凶,阿云嘎怀里一直乖乖被抱着的橘猫突然抗议似的大叫了一声:“喵嗷!!”

“你还不乐意了?再喊一声你试试?!”

一直蔫头耷脑的阿云嘎猛地也大声起来:“你不准凶他!”

一人一猫都是一愣。辛主任被气笑了:“行,不能凶是吧?那你快抱他走,按我说的做。他这儿伤得应该不严重,麻烦的是看见他变猫的那个人……我去料理这个烂摊子。”

郑云龙确实伤得不严重——万幸只是扭伤了脚踝,并没有骨折,磕碰到的地方也只是些瘀伤。但这次意外给阿云嘎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一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变成猫可能引发的骚动和危险,他就后怕得不得了。要是当时排练的同学全部看见了呢?要是哪天他们走在学校人潮最汹涌的路上郑云龙突然变成猫了呢?郑云龙会不会被带走,会不会被关起来……

等医生处理完郑云龙脚踝上的伤走了,阿云嘎终于忍不住双手抵着额头掉了泪。

“对不起大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完不成任务会越来越危险。”他抬起头,鼻翼翕动了一下,“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愿望,你马上就可以帮我实现的那种好不好?”

“不好。”郑云龙平静地驳回了他,看着阿云嘎一脸不解,无奈地拍拍他的脑袋,“你以为报恩有这么容易吗。”

他示意阿云嘎凑近一点,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上:“不是你说出口的愿望就算愿望的,只有真心想实现的才可以。我一直没告诉你,恩主过生日、看流星这种时候许的愿望,猫是能听见的。就是……你的心里话。”

阿云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规则是这样的,大家都会许愿的场合,你许的愿望我就能听到。但上一次,我们和于师兄吃饭,我也听到了你的心里话。当时我就想,没有生日蜡烛、没有流星、没有许愿池,我竟然也能听到,肯定是你的愿望太强烈了。”

阿云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僵,正准备开口反驳却被郑云龙捂住了嘴。

他温柔地冲阿云嘎摇头,自顾说了下去:“你想起来了吧?那天师兄往家里打了个视频,给我们看他女儿。嫂子温柔贤惠,女儿又天真可爱。我就听到你在心里说——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家啊。”

19.

“不不不不是这样……”阿云嘎一着急汉语就会失灵,就像他那次喝酒断片醒来后被郑云龙大声质问时一样,“那个不是、愿望……不是我怎么……”

“我知道。”郑云龙笑着安抚他,“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

但你的愿望也是真心的。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索性就略过了。

“嘎子,我不怀疑你对我的喜欢。只不过从听到你的愿望那天起,我就开始反思,我是不是一直都太自私了?”

“没有,你不自私。”阿云嘎立刻否定了,他的焦躁丝毫没有减轻,因此大脑也仍然组织不出流畅的解释性长句,只能做简单的短句判定,“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郑云龙抿了抿嘴唇:“对。但是辛主任说得没错,我太拿自己当人了。这次意外是一种警告,在没有结束报恩之前,我虽然披着人的皮囊,但本质上,还是一只猫。”

阿云嘎皱起了眉头。

“猫就应该努力地报恩,实现恩主的愿望,而不是只想着自己——我喜欢谁,我要跟谁在一起,我要成为谁的挚爱。”

“这不冲突,”阿云嘎望住郑云龙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湖上起雾,日光萧瑟,他看不清那水底的白石和游鱼,“你喜欢的是我,我就是你的恩主。你要实现的愿望就是我关于你的愿望,现在你听好了,我想要——”

“不嘎子,”郑云龙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我喜欢你,可我从来没有为你想过。”

“我不需要你为我想,我只要看到你开心,我只要你在我身边——”阿云嘎突然停下,他感觉自己说的话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因为郑云龙那副深情又自艾的神色里,加上了一层“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笃定悲凉。

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云嘎皱眉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良久后伸手托住郑云龙的脸:“我现在的愿望是,想要你无条件地相信我爱你。”

“我相信啊,”郑云龙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你这种愿望对我来说是无效的。”

“我想要你的一个吻。”

郑云龙倾身向前,毫不犹豫地吻上了阿云嘎的嘴唇。他甚至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伸出舌头极有技巧地扫过阿云嘎的上颚,与他唇舌纠缠,贡献出一个长达五分钟的法式热吻。

松开之后郑云龙的嘴唇已经是一片水润又色情的嫣红,他长吸了两口气,抵着阿云嘎浓烈醉人的目光说:“你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过42天,我还是会变成猫。”

汉语非母语这件事情其实帮过阿云嘎很多忙,但在关键时刻,也实在很能掉链子。

比如和郑云龙结束对话好几个小时之后,阿云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汉语母语的那个人牵着鼻子走了——在一开始他最想说的,其实是解释清楚那个“想要一个这样的家”的愿望不是吗?

怎么就会被郑云龙带跑到自私不自私的问题上了呢?

只要把那个愿望解释清楚了,那么后来的吻为什么在猫界的神秘法则面前不算数,也就不会那么致命了。

阿云嘎在孙葛川野的呼噜声中突然起身,朝郑云龙扔了个枕头。

“你干嘛?”郑云龙以为他又认错了打呼噜的罪魁祸首,愤而将枕头扔了回去。

“大龙,我那个愿望——”

“嘘。”郑云龙连忙制止。他怎么也没料到阿云嘎还在纠缠白天的问题,生怕另外两个室友听到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赶紧晃了晃手机,“短信说。”

于是在呼噜声萦绕的浓密黑暗里,阿云嘎摁亮手机屏幕,绞尽脑汁删删改改发出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确实想要一个家,这是我的心愿没错,但一定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家。这个家不一定是由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组成的三口之家,只要你愿意,我们毕业就找个能领证的国家去领证,领养一个孩子,或者养一只猫。大猫是你,小猫是我们的孩子,我就天天吸猫,就很幸福。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家对我来说是下班回去有一碗热汤面吃,有一个人在等着我。你明白吗大龙?

他可能打字打了太久,发完之后迟迟得不到回应,便屏息静听。郑云龙的呼吸声深长,听上去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郑云龙的回复:“我明白。”短信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多。

明白就好。阿云嘎多少有点松了口气,但同时心头压着的大石头仍然没有挪开:到底为什么得到一个吻的心愿会被算作无效呢?

是因为太容易实现了吗?

还是因为愿望这种东西也讲究先来后到?

他低声下气去找前情敌求教,结果得到班花一记“终于你也有今天”的记仇嘲讽:“哟,现在有求于我了?”

“嗯。”阿云嘎乖乖点头,瞪着兔子似的无辜眼神扮可怜。

“班主任说得没错,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好的不学,就学会装惨卖乖了?”

“辛主任,求求你了,”阿云嘎噘着嘴,拽了拽辛十四的袖口,“我也没有人能问了,只有你可以帮我……你们猫的报恩规则太捉摸不定了。”

辛十四冷哼一声:“那你以后还记不记我迟到?平时表现分还给不给我打低分?在班主任那儿——”

“不了不了,我以后一定会在班主任那里多多美言,你看你长得又漂亮舞跳得又好,谁还能给你打低分呢?”阿云嘎简直快哭出来了,“求你了姐姐,快告诉我吧。”

“你不告诉我,我就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大龙也没有办法完成任务。他现在又受了伤,好可怜的。”

辛十四想说不就扭了一下脚踝,你天天扶上扶下代请假拎东西喂吃饭护得像孕妇一样,要不是全班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怕不是要公主抱,不知道的还以为郑云龙高位截瘫了——本来可怜也被你这一通操作秀得不可怜了。

但她没有说。

谁让这对小朋友真是严丝合缝地长在了她辛十四的萌点上呢。

“这个恩主的心愿吧,确实讲究个先来后到。不过时间先后也只是第二顺位优先级,第一顺位的优先级是——”

她故意长长地停顿了一下,欣赏阿云嘎脸上焦急的表情。

“愿望的强烈程度。”

“可是——”

“你先别可是,”辛十四意味深长地摆摆手,“心愿这种事情,你嘴上说了不算。”

她虚指了一下阿云嘎的心口:“那儿说了算。”

20.

进入大四之后,时间便仿佛百米冲刺似地跑了起来。昨天好像还在练功房嘻嘻哈哈,今天便已经做完了毕业演出穿上了学士服。在兵荒马乱的毕业季里,阿云嘎意外进入了靠谱的事业单位,而郑云龙则四处流窜,因为变猫的麻烦而无法稳定下来。

辛十四作为一个有进取心的管理层猫妖,玩完这一趟重返20岁的大学体验,也不是没有收获。虽然报恩辅助技能在某只猫身上经历一定意义上的成功又失败,很难说对业务提升到底有没有帮助;但在其他旁门左道的法术上,她倒是很有成就感。

比如因为阿云嘎的心愿难以实现,她就学了一个稳定咒保护郑云龙。

“什么玩意儿?稳定咒?”

“就是不但可以让你变成猫的触发条件稳定下来不再增长,而且还能让你在短时间内自由掌握变成猫的时间——除了被刺激的情况。”

郑云龙沉默了五秒钟。“短时间……是多短?”

“一两年……吧。”

“辛主任你对我恩同再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郑云龙差点要跪了,“你这是什么作弊器啊……等我报完嘎子这茬,下一世我找你报恩!”

“别别别!”辛十四吓得花容失色,“你这话让阿云嘎听见了他要弄死我。”

想了想她又问:“这一年时间够你完成报恩任务了吧?”

“够。”郑云龙声音很低,像是不太自信的样子:“我加把劲儿,应该可以的。”

辛主任皱了眉头,一脸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一个礼拜,阿云嘎的问罪电话果然就打了过来:“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改改你们那个破规则呢?”

“我要是能改得了那个我还能只当个破主任?”辛十四翻了个白眼,但同情和八卦的心还是大过了怼内蒙人的乐趣,“讲讲,郑云龙作了什么妖。”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钟,随后传来一句冷冰冰的:“他要离开我。”

“好好说话,哪种离开?”

“他说要去上海面试一个戏,如果面上了,就要留下。”

“大不了是个一年的异地恋嘛,我还以为多大事儿。”辛十四语气欢脱听起来没心没肺。

而阿云嘎那头却是咬牙切齿:“最好只是个一年的异地恋,辛主任。”

“如果还有别的,别怪我以后记仇。”

辛十四想说你记的仇还少吗我又不差这一笔,又想说郑云龙敢这么干当然是有别的图谋,也就你这种实心眼儿的蒙古大汉被人骗得团团转才看不出来。但最终她当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给自己设过限了,不当和事佬,不当月老,也不当人生导师。他们要经历的事情,她一个也不会帮忙阻拦。

阿云嘎实在没有任何像样的理由劝郑云龙留下。

上海的音乐剧大环境比北京好;那出剧目既经典又有挑战性,是郑云龙梦寐以求的角色;虽然孤身去外地让人难以放心,但他要追求梦想,你怎么可能用感情去绑架他呢?郑云龙最忌讳的,就是他像看待宠物一样圈禁他。他要给予他作为人类的尊重,就不免要失去普通情侣之间一点不过分的捆绑权利。

何况郑云龙睁着那双春情脉脉的大眼睛说:“嘎子你要相信我好吗,我这么爱你。”又说:“反正只有一年时间,等稳定咒失效了我就算不想回来也没办法啊,我只有你可以依赖。”

没等阿云嘎插话他就又抢住了话头:“辛主任很忙哒,你以为她只围着我打转吗,北京的报恩支部可是全国业务量最大的地方。”

“可是……”

“难道你根本就不相信绒绒吗?”郑云龙嘟着嘴,“还是你不相信自己?”

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在那样的语言围攻下,阿云嘎再不答应就是渣男了。纵使有一千个不乐意一万个不放心,他最后也还是点了头。

在他的设想里,等他事业有了起色不缺钱花,就立即带郑云龙随便找个什么能结婚的国家去结婚,孩子是领养也好是找合法代孕生一个也好,甚至养只猫养只狗也好,都可以。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虽然很喜欢小孩子,但三口之家若是来得艰难,远不如他和郑云龙两个人的小窝更让人幸福。

“这样的家”的愿望就该这么实现。

但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报恩的猫搞不清楚恩主真正的愿望非常常见,而恩主本人误会自己的愿望误会到这个地步,却实在是傻得有些可怜。

这也都是后话了。

关于这些设想,他不是没有跟郑云龙提起过。只不过,郑云龙明显没有听进去。

分隔两地的一开始,他们还在每天打电话或者视频聊天;过了两个月,联系的频率开始降到两三天一次;再过两个月之后,郑云龙便开始时常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事后问起来都是“在排练”、“刚才没顾上”、“在忙”。阿云嘎也不是没有忙起来的时候,但他总有一种出于直觉的疑心:郑云龙在冷淡他。

甚至这种冷淡的节奏,都像是设计好的。

他的疑心在一次打算飞去上海看郑云龙却被果断拒绝时到达了第一个峰值。到了他毕业之后在剧场正式上的第一部音乐剧开演后冲上了新的高峰。

“嘎子?我跟你说话呢。”

为郑云龙留的坐席上空空如也,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下了台却“意外”碰到了大学的前女友。

“哦。”阿云嘎握住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神色平静,但语气却像是深水里藏了鱼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搅起滔天巨浪。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云嘎没有回答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首演的消息的。”

“我听同学说的呀。”

“哪个同学。”

“嗐,你别管是哪个了,反正——”

女孩的话没说完就被阿云嘎一把掐住了手臂,骤然袭来的疼痛让她直接失声,连叫都没叫出来。

“我问你,是谁,告诉你我今天演出的消息的。”阿云嘎冷着一张脸,在剧场门口微薄的光线下仿佛一个狰狞的魔王。

他的前女友心里滚过无数个念头,但都没能说出口。她既生气,又心酸,又害怕。

“不说是吧?”阿云嘎目眦欲裂,眼见着仿佛要袭来一场风暴,但最后却只是甩开了女孩的手。

“你不说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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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6:58:05 | 显示全部楼层
21.

郑云龙一整天心神不宁,剧团里的人都看出来了。在他不知道第多少遍打开手机瞅一眼又息屏之后,刘令飞终于忍不住问了:“等谁电话呢?”

“嘎子。”郑云龙心烦意乱,没留神顺着问题就答了出来。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说了真话,愣了两秒又找补回来:“昨天他的音乐剧首演,人家给我留了票我没去,怕他生气。”

“那不是应该你给他打电话吗,怎么,还等着别人主动兴师问罪?”刘令飞笑得诡异,“再说你昨天为什么不去?”

“我……”郑云龙张着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昨天该变猫了,当然去不了。”

“哦。”刘令飞用肩膀撞了撞他,“那就别想了,马上该上场了,别影响演出。”

总感觉背上凉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台入口处,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很快他就明白演出之前感受到的那股寒意是从哪里来的了。这场的演出他其实只出现在最后的彩蛋里,但是彩蛋的内容是和郑云龙互相嘶吼对抗拉拉扯扯然后同归于尽。拉拉扯扯的时候难免肢体接触,郑云龙又要摸着他的脸唱一句台词;下了台之后他们像以往一样说笑着回去卸妆,但妆卸到一半,他就听到去换衣服的郑云龙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大龙?”

“没、没事……”郑云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你们待会儿先走不用等我。”

不能怪刘令飞好奇心重,实在是郑云龙听起来太像被绑架了。他悄悄靠近更衣室,细听了一会儿便猛地拧住把手打开了门。

刘令飞目瞪口呆。

刘令飞呆愣五秒钟之后猛地撒腿就跑:“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刘令飞跑到一半又跑回去关门,关门之前顺便双手合十放在头顶告饶:“求好汉明察我跟大龙是清清白白的!”

他这通操作下来后台忙忙碌碌的人有一半都停下来看热闹:“怎么了怎么了?”

刘令飞大手一挥:“散了散了早点回家睡觉别打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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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竟然明显地身体僵硬了一下。他先是盯着地面,随后才不自在地将目光收回来放在郑云龙的脸上,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你没有变心,对不对?”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好比那深宅大院里被少爷玩过就丢的小丫鬟,好像刚才铆足了劲儿欺负他郑云龙的是另有其人。郑云龙盯着他红成兔子的眼睛,心说这可好,跟我欺负了你似的。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嘎子。”

阿云嘎搂在他腰上的手瞬间紧了一下。

“没有变心,不可能变心的。”他实在看不得阿云嘎这副样子,鼻子一酸,险些又掉出金豆子来,“我爱你。”

22.

郑云龙本以为在后台更衣室里的一通胡闹就已经是阿云嘎情绪发泄的句点,等回了家,他们就可以坐下好好聊聊,温情脉脉地解开误会,然后相拥而眠。第二天起来,青岛龙哥还是青岛龙哥,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生活照旧,太阳照常升起。

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一系列行为对阿云嘎造成的刺激,也低估了这个向来温和的内蒙人潜藏在心底的能量。

早知道那只是一个开端而不是句点,郑云龙绝不会早早跟他表白“我爱你”——阿云嘎明显在得到这一重底线的保证之后,才越发肆无忌惮了。

早知道他有这么能折腾,郑云龙就该在出剧场上出租车之前,或者下了出租车进家门之前,就抓紧时间态度端正地好好认错,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该指控的指控明白,让阿云嘎的负面情绪早早溶解。

是他大意了。

他将这一路的沉默当成了闹过别扭之后的微妙尴尬,当成了做完坏事的不好意思,当成了正式谈话解开心结之前情绪酝酿。

——他真是太天真了。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时,刚一进去他还在问“嘎子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没有得到回答也没在意,只以为是阿云嘎没听清。身体里的不舒服催促着他先去做一些清理,于是他改口说:“我先去厕所,你饿的话自己找点零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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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他想起阿云嘎给他讲过草原上的动物:沙狐特别可爱,蒙古兔也特别可爱,土拨鼠也还行吧,野生的岩羊蹦蹦跳跳的来去像飞,我养的小羊根本羡慕不来……狼啊?现在很少了,但是当然有。你知道的吧,狼是我们草原民族的图腾,我的身体里是有狼血的。

当时郑云龙说了什么呢?他大概是不屑地回了一句:那你捕猎一个给我看看。

天道好轮回。 郑云龙模模糊糊地想,成,我是猎物了。

23.

郑云龙是被一阵食物的香味唤醒的。不是那种甜腻精致的高档食物,甚至也不是大油大辣的饭菜香,而是一种熟悉的面食气味。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这个最简单的“睡醒”动作第一步,才意识到那只是有人在煮面。

而且用的是他最常储备的陈克明鸡蛋挂面。

几乎是想明白这件事的同时,他就被浑身上下的酸、疼、麻和疲累给震惊了。

没错,是浑身上下。连十指关节处也有轻微的不适感,不知道是攥着什么东西太用力且持续得太久。右脚脚踝有点疼,左手手腕也疼,腰酸,腿酸,脖子和胸前又痛又麻痒,而最疼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昨夜身后被过度使用的那个地方。虽然疼,但那里又仿佛有些黏腻冰凉的异物,大概是被上了药。

想起为什么之后,郑云龙气得骂了一句“靠”。

“大龙醒啦?”大概是听到了响动,阿云嘎出现在了房门口。

“滚。”郑云龙眼皮都没抬一下,“禽兽。”

但阿云嘎根本没有理他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扶他起来。郑云龙下地的时候牵动了大腿根部和身后的痛处,一时激愤,扯过阿云嘎扶他的手就“嗷呜”一声咬了上去。

他原本确实是为了泄愤,但没想到真的会给人咬破皮。望着阿云嘎手背上被自己咬出的血,郑云龙愣了两秒,情急之下就舔了上去。舔完还吹了吹,才抬头看他:“疼不疼?”

阿云嘎心里说了声傻子,嘴角却挂着笑,回以另一个问题:“解气了吗?”

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阿云嘎扶着郑云龙去卫生间洗漱,郑云龙去拿牙杯的时候,他就在背后搂着郑云的腰,甚至还岔开了一条腿往前一步,吓得郑云龙一哆嗦:“你、你别又……”

“当人是野兽吗。”阿云嘎说完就想起刚刚才被骂了禽兽,忍不住就笑了,“我怕你站不住,给你靠靠。”

于是郑云龙这才安安心心地洗漱完被搀扶到饭桌上。阿云嘎果然就是煮了两碗面,厨艺从未进步。两人相对无言地沉默吃面,阿云嘎吃得快,吃完后便一直盯着郑云龙。而郑云龙像是故意拖着时间,直到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了实在避无可避,这才把脸从大碗里抬起来:“行,那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开始盘问、开始清算,还是开始争执或大打出手?

郑云龙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首先开了口:“刘令飞知道我是猫,是因为他也是一只猫。同类认出同类,不奇怪吧。”

“可是你摸他的脸。”

“我还亲过你呢,讲不讲道理?”郑云龙一点就着,“别跟我来这套,好像谁吃醋吃得比较厉害就是情圣。”

阿云嘎沉下了脸。

“我不是情圣,可我也不能容许自己的男朋友有预谋地逃走,不但要走,还要把我推给别人。”阿云嘎在郑云龙逐渐变化的目光下咬起了嘴唇,偏过头去看厨房的方向,“对不起大龙,昨天晚上是我太过分了。”

郑云龙暴躁地踢了一下桌腿,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来了是吧?先服软先道歉先掉眼泪就是受害者是吧?错的都是我,过分的都是我,该千刀万剐被千夫所指的都是我?”郑云龙气呼呼地想站起来,站起来吵架肯定比较有气势,可是他怕疼,只好坐着不动;因为这一重不如意,他的语气更加激烈了起来:“你青岛龙哥难道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吗?难道我是被琼瑶剧女主附体才要离开你、让你接受别的女人吗?”

“当然不是,你只是为了完成你的任务,”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我理解。”

“靠!”郑云龙气得想跳脚,“你理解?既然理解你追过来欺负我干嘛?”

“我……”阿云嘎一时语塞,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郑云龙盯着他微张的嘴里露出的门牙和红红的眼睛看,这些特征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兔子。郑云龙无法抵挡,心里立时软了下来:“你真的不要再……不要再表现得这么这么喜欢我了。”

他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会以为你真的有我爱你那么爱我。”

阿云嘎的汉语水平明显已经进步许多:“你什么意思?”不等郑云龙接话他又接上:“我怎么可能没有你爱我那么爱你?”

他好像突然生了气:“你凭什么以为我没有那么爱你?”

“凭你那个愿望,”郑云龙摆摆手示意阿云嘎先等他说完再插嘴,“任你怎么解释……我们确立关系在先,和于师兄吃饭在后——即便那时候还没有确立关系,你也该一有明确的心愿就告诉我。为什么不呢?”他直视着阿云嘎的眼睛:“还不是因为那个愿望根本就不像你后来解释的那样,只要和我在一起,哪怕没有孩子,也是家。”

他轻声又坚定地说:“你一直不告诉我,不就是因为,你心里还是渴望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和女人结婚生孩子的那种家。如果不是知道了我能听到你的心愿,你又打算瞒我多久?”

阿云嘎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郑云龙接着说了下去:“也不会太久吧。一两年……最多三五年?毕业季那么多人分手,我们又凭什么以为自己特殊。你本来也不是同性恋,大概只是因为我能变成猫,图个一时的新鲜……”

“郑云龙!”

阿云嘎突然起身,绕到饭桌的另一边来,居高临下地揪住了郑云龙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郑云龙想,这不对。他不该有这种表情。

“你根本就……”阿云嘎突然哽咽起来,“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太残忍了。”

昨天晚上他是不是也说过这句话?郑云龙恍惚中突然感到一滴冰凉的液体掉在了他的脸上。

“我不告诉你,压根和这个愿望是什么没有关系。是想要一个家也好,是想要上天入地也好,只要和你没关系,我根本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去多想。因为——”阿云嘎的另一只手突然抚上了他的脸颊,随即颤颤巍巍地描摹起他的唇线,“我根本就不想让它实现。”

郑云龙愣住了。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擦阿云嘎脸上的泪水,却被对方扭头避过。

“你明白吗?我压根就不想让自己的愿望实现,所以它是什么完全不重要。只要我的愿望不实现,你就永远有求于我,你就永远离不开我。”

“可后来……”

“后来我知道你完不成任务就会越来越危险——”阿云嘎叹了口气,“我想把你拴在身边是真,但也不可能用你的人身安全开玩笑,对吧。”

正午的阳光热烈而直白,尽管郑云龙租住的房子窗户很小,也还是被光线充塞而温暖起来。沉默突然变了调,从凝滞的、压迫性的固体变成了柔软流动的液体,从涓滴落下演变成蜿蜒流淌。

“我一开始挺害怕我这种自私的想法会吓到你的,所以,一直不敢坦白说。”阿云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在我心里,你是一匹自由奔放又随性的猫。愿望还没完成,你都已经跑了这么远,更何况愿望完成之后,对吧?”

阿云嘎的声音闷闷的:“就像你说的,毕业季那么多人分手。”

“你家猫是用‘一匹’形容的噢。”郑云龙吐槽完他,又被自己逗笑了,“也对,只有你的猫可以用‘一匹’形容。”

他猛地站起来,抱住阿云嘎就吻了上去。凳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里,阿云嘎的眼泪从自己的嘴角滑进郑云龙的下唇,郑云龙尝到咸味,生气地推开了他:“不许哭。”

接着他又换了一副好声好气的口吻:“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还没等两人接着温情脉脉,阿云嘎突然发现郑云龙的身体轮廓开始泛起暖黄色的光。他惊慌失措,一把拉住郑云龙将人锁死在自己怀里,却因此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郑云龙身后。

辛十四捂着自己眼睛:“亲完了没亲完了没?”

郑云龙也是吓了一跳,扭身的时候又撞到了凳子,这回终于被楼下邻居扯着嗓子骂:“大中午的干嘛呢干嘛呢?能消停会儿不?”

三个人面面相觑,安静地不说话。

“辛主任你怎么……?”最先开口的是郑云龙,他先是惊疑不定,随后语气里变成不可置信,“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愿望不是想要一个那样的家吗?”

辛十四摇摇头,示意自己要开始干正事了,清了清嗓子便双手交叠在身前,正儿八经地开了腔:“郑云龙,性别公,橘猫,生于2007年12月27日,恩主赐名绒绒,于2009年6月27日申请报恩得到批复,恩主阿云嘎,恩主愿望:郑云龙答应永远不离开自己。现圆满完成,报恩完成时间:2014年1月20日。根据报恩完成的奖励,你现在可以选择变回猫,也可以选择变成人,再无形态变化的困扰;一经决定,永远不能反悔。”

辛十四郑重地问道:“郑云龙,你的决定是什么?人,还是猫?”

阿云嘎吞了一下口水。

“人,”郑云龙转头看阿云嘎,眼睛里像是有漫天繁星闪耀,“我选择,变成人。”

辛十四甚至连再问一遍的确认流程都懒得走了,直接大手一挥,将一道白色的光芒打了过去。

郑云龙悄声问:“流程走完了?”

辛主任点点头。

“你快解释一下,怎么回事?”郑云龙的焦急探究里夹杂着一丝困惑和隐隐的期待。

“你很奇怪,如果他最强烈的愿望是让你不要离开他,而不是‘想要一个那样的家’,那为什么你没有听到过,是吧?”

郑云龙和阿云嘎一起点了点头。

辛十四白了阿云嘎一眼:“所谓最强烈的愿望,有时候你不一定听得到。因为太强烈,它只是一个无形的概念而无法形成具体的语言,不是那种因为某个场景刺激而灵光一闪浮现出来的句子,而是深埋在心底根系发达的参天大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所以你听不到。”

“上海的负责人跟我聊过刘令飞的事,他的恩主也是因为这样而迟迟无法实现愿望,又早早去世,所以刘令飞才这么惨——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辛十四打住了自己跑偏的话题:“你们真的应该好好谢谢我。在我意识到阿云嘎不想让你帮他实现愿望的时候,我发现他这个‘不想让自己的愿望实现’的想法才是他真正的愿望。但是这个愿望,和猫的报恩精神完全相违背——不想实现愿望,猫还怎么完成任务?”

阿云嘎表情愣愣的,被辛主任毫不留情地嘲讽了:“脑子这么不灵光到底怎么泡到绒绒的。”

郑云龙笑出了声。

“于是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说服愿望释义委员会。前半年跟他们交涉‘不想让自己的愿望实现’和报恩精神相违背所以不能算作真正的愿望,它应该被转化成‘希望郑云龙永远不离开自己’;再半年说服他们‘郑云龙永远不离开阿云嘎’也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愿望,因为‘永远’是个夸张的修辞用法,我们无法定义永远。就算郑云龙死了也不能算作‘永远’,但是在死之前他难道要一辈子困在人猫不定的变化形态里吗?这太不猫道了。”

这回连郑云龙也听得张大了嘴,他根本连“愿望释义委员会”这个机构都没听说过。

“所以阿云嘎真正的愿望,应该被解释为‘希望郑云龙答应自己永远不离开’。”

辛十四这一通解释下来自己也有点口干舌燥,但她面对两人惊叹的眼神还是志得意满,觉得不枉自己这一年的努力:“唉你们不知道,猫啊,又馋又懒,当了官更是没法儿说。”

郑云龙和阿云嘎齐齐鼓起了掌。

“行了行了,”辛十四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没有停止自恋,“怎么样,辛主任是不是逻辑超群善解人意玲珑剔透圣心如炬?”

“是是是,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郑云龙双手合十放在头顶,“我还能最后变一次猫吗?”

辛十四想了想:“这点要求不过分,可以。”

于是在阿云嘎惊讶的目光里,郑云龙和辛十四突然齐齐变成了猫。这是阿云嘎第一次看到辛十四的本体,一只漂亮、优雅、气质卓群又不怒自威的大白猫。橘猫嗅了嗅她,走上前去抱住了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胡须和侧脸。狐狸似的大白猫眼神慵懒,轻轻巧巧地“喵”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阿云嘎仿佛听懂了那一声平平无奇的“喵”里隐藏的多重意思:不用谢啦谁让我辛十四神通广大呢;以后你要是留在上海可不归我管,自己收着点儿别闯祸;阿云嘎敢对不起你我一爪子就能拍死他,别怕;要幸福啊,小猫咪。

而那个投向自己的眼神,阿云嘎也看懂了:你可放机灵点儿吧傻小子,别让绒绒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再敢欺负他我一爪子就能拍死你,别以为是猫就没娘家人撑腰;好好爱他,我就会像爱所有猫一样爱你这个人类。

阿云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等橘猫恋恋不舍地回来,才一把捞起他抱在怀里,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鼻子:“绒绒,你好啊。”

——完——

于2019年6月17日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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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7:0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猫的吃醋)

郑云龙在上海养了一只猫。

阿云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哭笑不得,又苦于汉语不好嘲讽起来不带劲儿,只有一遍又一遍地笑,想起来一次就发语音笑一次,再跟上诸如“郑云龙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是只猫”、“你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自己吗”、“橘猫养橘猫,一橘更比一橘重”之类无意义的碎碎念。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阿云嘎能想出来的,郑云龙在“知道”、“不是”之后终于站在了被惹恼的边缘:“我养了怎么了?人都能养人猫为什么不能养猫?嫌我重你去找别的猫啊?”

阿云嘎赶紧道歉哄人,认错态度良好,隔天就给橘猫郑云龙养的橘猫胖子寄了一个豪华猫爬架,并进口猫粮、猫砂、猫罐头和玩具若干。

不知道胖子是不是因为主人曾经和他是同类的缘故,显得非常通人性。阿云嘎每次去上海见郑云龙,一开门他就颠颠儿地跑过来蹭裤腿,喵喵叫着踩阿云嘎的脚,还用一双大眼睛正正地盯着阿云嘎,直到阿云嘎掏出小鱼干或者罐头这才作罢。阿云嘎怀疑这只猫跟郑云龙学过怎么撒娇。

郑云龙没有彻底变成人以前,阿云嘎时常在私下里对着他“喵”一声算是叫他。现在在上海郑云龙的家里,阿云嘎“喵”一声,却有一人一猫两只生物一起回头,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感叹道:“太可爱啦。”

“你说清楚,谁可爱?”郑云龙头回过头继续在厨房忙活,耳朵却支棱着等阿云嘎回答。

“都可爱。”

“我竟然没有他可爱?”郑云龙掂着正切菜的刀指向脚边的橘猫,橘猫懵逼地抬头看他。

阿云嘎就笑得更开心了:“那是你儿子,我说他可爱你还吃醋?”

“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吗?”郑云龙胡搅蛮缠,强行歪曲重点,在案板上把肉剁得震天响。回头看见胖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阿云嘎腿上,内蒙人低头去跟猫碰额头,撸猫撸得一脸陶醉,他气得又剁了好些刀,把原本要切的肉条索性剁成肉馅。

餐厅里,阿云嘎心情大好,他经历这么久的异地恋似乎终于抓住一条郑云龙的小尾巴。

——郑云龙确实不如他爱吃醋,但那是因为他们俩吃醋的对象不一样。

永远变成人形之后,郑云龙没有跟阿云嘎回北京。一来他在上海的音乐剧事业确实有起色,刚刚有了希望就转身放弃实在太难;二来他和阿云嘎既然已经解开了心结,互相确认了心意,便也不怕什么空间距离的阻挡。他所答应的“不离开”,毕竟也不是字面上的、物理距离上的不离开。

所以他们仍然谈着异地恋,并且因为这种甜蜜的煎熬而越发黏糊起来。

惊人的通话时长、时常发烫的手机、倒背如流的航班和高铁车次信息、手机相册里每天的吃饭排练日常和不可言说的内容,一一佐证了他们的甜蜜。

郑云龙比还是猫的时候更加爱撒娇,阿云嘎比还是老班长的时候更加爱操心。

这一天,阿云嘎再度故意提起了猫的话题,果不其然在作死的边缘彻底滑了出去。

“在我心里肯定是绒绒最可爱呀,绒绒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猫。”阿云嘎的求生欲后知后觉地疯长,在电话里软下语气给远在上海的猫顺毛,“我就是爱屋及乌才会去喂流浪猫的嘛,你知道的啊,上大学的时候我就经常喂流浪猫。”

“对,你最善良最博爱胸怀最宽广了,什么爱屋及乌,不必,你最好连天底下所有的猫都一起爱了,跟你的流浪猫过日子吧!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是猫了。”郑云龙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阿云嘎对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一阵愣怔。真生气了?

真的会因为吃猫的醋生气?

大龙怎么这么可爱呀。

阿云嘎看了一眼时间,立刻请假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上海。

他下了飞机才给郑云龙打电话说自己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发出委屈的嘟囔:“打你电话关机,我还以为你嫌我烦,生气了。”

“怎么会呢?”阿云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大龙永远是我的小宝贝,我怎么可能烦你?你生我的气吧,是我不好,我一会儿就到了啊,我当面跟你认错好不好?”

一路上他都为这毫无来由的小摩擦感到好笑,但又涌起一阵阵的柔情。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太忙太累了,他和郑云龙有足足三个月没有见面,这也是解开心结以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久没见。他们都太急于去求证什么东西了。也许就算不是因为猫,他们也会为别的更小的事情而拌起嘴来。

到郑云龙家的时候,阿云嘎敲门没有得到应答。看看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他估摸着人可能已经睡了,便摸出备用钥匙自己开了门。胖子照例跑过来蹭他,被他敷衍地撸了两把就赶开了。

卧室的门关着,却从底下的缝隙里漏出光线。

“大龙?”阿云嘎走过去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人影让他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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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呀,阿云嘎先生。”他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早啊小猫咪,”阿云嘎递给他一个早安吻——或许叫午安吻更合适——接着莫名其妙无缝衔接谈起了正事,“有个叫声入人心的节目想邀请你,听说你拒绝了好多次,谁劝也没用。”

郑云龙咬住下嘴唇:“那当然,我等着我的意中人来邀请我一起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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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0:03:5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一篇真的好有趣啊!好可爱!又好笑又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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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21:21: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好好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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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4:44: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呜呜呜呜呜熬夜看完了终于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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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08:4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很有趣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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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0:54: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嗷嗷嗷嗷嗷我真是一路嗷过来有好多话想说终于看完了已经忘了我想说啥了哈哈哈哈靠这篇真的写的好啊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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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2:36: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了太棒了这个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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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2:46: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跌宕起伏,悬念十足,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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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3:36: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小猫小猫,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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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4: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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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4:37: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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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5:28:28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一个美好的故事~羡慕有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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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5:43: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可可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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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8:24: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写得好好哇!我一开始真的没想明白嘎子的心愿到底会是什么!除了正文还附送超长番外,简直是神仙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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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9:55: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竟然错过了这一篇,太好看了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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