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总,您现在有空看一眼照片吗?下一个包养对象,替您筛出来了。”
西装革履的总裁身后跟着工作助理,在电梯口碰到截胡的生活助理。他低头看一眼腕表,皱了皱眉:“看看。”
说着话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生活助理实在是截胡截得太不容易,他给总裁发微信被无视,只有亲自在公司里逮人。可最近总裁忙得脚不沾地时刻都有一群人围着,不是在开会就是被高管追着大声抗辩,这种时候别说生活助理了,总裁的亲妈怕是都不敢上去叫他一声儿子。
哦对了,总裁已经没有亲妈了。
总而言之,鉴于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单独靠近总裁——毕竟包养情人这种事也没法当着别人面大大方方说出来——生活助理这天下班碰上总裁身边只有另一个助理,立刻感到得救了。
不是他关心总裁的生活幸福指数,只是总裁给他的时间只有半个月,哪天让这尊阎王灵光一现想起来了,可不会管这段时间是他自己一直忙得没空见生活助理,只会立刻因为生活助理工作不积极而发怒甚至开人。
惹不起惹不起。
生活助理将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到最大,戳到总裁眼前滑了两下。同时按照总裁的习惯,将手里三份简历递给总裁。
“没了?”总裁略显意外。
“陈总您这次的要求……比较难找,这3个已经是极限了。”生活助理微微紧张。
“哦,”总裁粗粗扫了一眼三份简历,又看了一眼生活助理手机上的照片,向回滑了一下,定格在第二个人,“那就这个吧。”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总裁步履如风地迈开腿向外面走去,同时下达最后一道指令:“今晚九点让他在梅溪湖酒店的大厅里坐着,我谈完事出来正好可以看一眼。看完没问题你就拿合同给他签吧。”
“是的陈总。”生活助理没有跟出去,他在总裁看不见的背后顺从地鞠躬,等到电梯门自动合上,他才摁了一楼,打算坐公交车回家。
谢天谢地,这个每年要过的关口这次轻轻松松地就过了。
生活助理是个经验丰富的助理,服务过诸多总经理、总裁、董事长。这位总裁和其他总裁看起来有些不同:是少数民族,长得特别帅,长年单身却习惯包养情人,虽然包养情人但其实私生活相当干净——干净的定义是,对情人从外貌身材出身经历到工作状况都有要求,而且既不招嫖也不搞一夜情,更不会同时玩几个人,对性生活的卫生安全有种近似对待工作的洁癖。
生活助理对他这种行为有一眼看穿的理解:不就是嫌谈恋爱麻烦吗。
结婚当然也相当麻烦,但在生意人眼里,婚姻也是一门生意,所以要留着好好对待。而谈恋爱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在这位总裁看来大概是赔本的买卖,还不如直接一纸合同包养一个来得省事:既然我付了钱,怎么玩、什么时候玩就得听我的,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多方便。
有钱人的人生准则之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千万别浪费时间。
所以,这位总裁和其他总裁其实也没太多不同:骨子里爱钱如命,是个真真正正的生意人。
“第一没被玩过,第二年纪不要太小,第三身高不要太低,第四有同性性行为经历?”郑云龙听着中间人给他解释为什么找上他的理由,摸了摸下巴觉得不可思议,“有钱人真麻烦。”
他又抢了别人手机去看图片里的具体要求,发现好几项后面都跟了括号里的附注解释。“没被玩过”的解释是“没有被包养或和阶级跨度明显的人有恋爱经历并作为被动一方分手过,普通恋爱经历不在此列”,“年纪不要太小”的解释是“下限为26岁,在符合第一条的基础上最好年龄在30岁以上36岁以下”,身高的解释是“至少180cm”,最后一项则干干净净没有解释。
这些要求被打印在一张A4纸上,宋体字,行间距字间距都很松,正文以下又用小一号的字密密麻麻写上许多公文般的附加内容,比如四个条件按照顺序存在优先级,比如除了这四个条件还有一直默认的其他隐藏要求:男性、长相气质佳、自愿接受包养合同、不要程序猿再帅也不要、自愿放弃工作可以加钱但如果坚持要上班也不能经常加班……
然后还给出了加班时长的具体数字限定。
排版漂亮,内容明确,重点突出,堪比技术需求文档。
郑云龙叹为观止。
“我这哥们儿也很头疼,他说这老板是个狠角色,说不要玩过的,要是后面被他知道玩过,”中间人喝了一口啤酒发出“哼哼”一声冷笑,“那就算重大工作失误,心情不好可以直接开人。”
看郑云龙沉默不语他又开口:“说是什么行业都行,但你也知道,正经朝九晚五上班的白领哪有这风气,再说身材样貌也难达到人家有钱人的要求啊。可你们娱乐圈儿吧,嘿嘿,没被玩过的,要么初出茅庐,要么有背景,真有清高的那人家也不能中途突然变卦啊对不对。所以咯。”
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肩:“初出茅庐哪有26岁往上的,26岁往上想被包养哪有没被玩过的。你小子这次是天上掉馅儿饼,正砸在你头上啦!”
馅儿什么饼,这就是个命运的宣判书。
郑云龙吹掉手中的一瓶啤酒,空瓶子重重往桌上一怼,声音低而沉闷地说了一声:“行。”心里想的却是,终于还是对生活低头了。
一个18线小演员坚持梦想的热血也差不多是该凉了。什么正经学校表演系科班毕业,有什么用?得罪个把大佬,接戏接不到,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中间人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又开了一瓶啤酒,热络地拍肩再度和他碰杯。
第二天晚饭后,他接到电话,金主要亲眼验验货。
他梳洗干净去了指定地点,从说好的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也没有人过来找他说话。中间人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最后打通的时候跟他连着道了好多次歉。
“哎呀你看这大老板不是忙吗,本来也是想着谈完事回家之前正好看一眼,可能一忙给忘了酒店大厅还有人等……”中间人絮絮叨叨解释很多,“太对不住了兄弟,你赶快回家,我把金主的名字发给你你自己上网搜搜他长什么样儿,下次再约也不能让你空等了。”
郑云龙本来气得浑身发抖,转头一想,卖都出来卖了,被人晾一回又算得了什么?笼中鸟要有低人一等的自觉。
他舍不得打车,扫了个共享单车骑十公里回家。进门刚坐到沙发上开始搜索中间人发来的金主姓名,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你好,是郑云龙先生吗?我是阿云嘎总裁的助理,今天陈总太忙忘记了你还在酒店大厅,实在抱歉。请问您现在方便到梅溪湖酒店一趟吗?”
说着“请问您方不方便”,语气却一点都没有为别人考虑的意思。郑云龙听得出来这是个通知下达,不是真的跟他商量。
但刚被人放了鸽子又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现在再让他回去,这火气实在憋不住。
“不方便。”他近乎恶意地期待着这位助理的反应。
电话那头果然愣住了,一声轻微的“呃”之后,又有半分钟的沉默才重新传来声音:“对不起郑云龙先生,我们陈总说您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就去找您。”
郑云龙笑了:“我去找他不方便,凭什么他来找我就方便?不方便就是不方便,怎么都不方便,请阿……”
他挠了挠头,叫什么名儿来着?
“请阿嘎总裁另约时间吧,我要休息了。再见。”
2.
生活助理为自己的工作成果辩解:“陈总,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那头阿云嘎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在工作上的雷厉风行是众所周知的,但面对工作关系以外的人,也不是时刻都那么吓人。让郑云龙过来,也只是不想把今天该做的事拖到第二天。过来了也只是签个合同,他也并没有打算马上就让人留宿。
阿云嘎向来很讲道理:下属领着他发的高工资,半夜两点接工作电话就是本分。但郑云龙还没有签合同,确实没道理让人半夜折腾。
他总是忘记绝大部分普通人并不像他一样,生活里只有工作。
人家或许就是睡得早呢。于是他说:“好,那明天晚上让他过来。七点半。”
但第二天郑云龙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崩溃。
前一晚的不合作态度并不完全是出于泄愤,他毕竟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轻重缓急总拎得清楚。只是当知道自己被金主忘记了的时候,他隐隐地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这件事。
有钱人不是脾气都不好吗?或许他激怒了对方,就有可能被一气之下替换掉。他知道自己只是备选之一。
在郑云龙的人生中,做出的决定会反悔实在是头一次。可惜老天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没有让他如愿。
呼。
郑云龙站在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门口,屏息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昨天晚上的不配合没有让金主放弃掉他,那有可能是脾气好,也有可能是……想亲自教训他呢。
“阿……阿总好。”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透出“原来是你”的神色。
郑云龙记得这个人,是因为昨天晚上从酒店电梯里走出来的所有人之中,只有这一张异域风情的面孔,还帅得惨绝人寰;
而阿云嘎记得郑云龙,是因为他昨晚从电梯出来进入酒店大堂的时候确实见到了他,但视线没有多做停留,因为并没有将他和生活助理提供的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想起这个人就是他要见的包养对象。
——不是,我看上的是闵行区金城武,怎么真人是个炒开了口的栗子?
“不要叫阿总,叫陈总。”
阿云嘎纠正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觉得他像那种白脸上有两扇黑帘儿的猫。
郑云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声又喊了“陈总”,就缩手缩脚地站在一边。
此时他倒是有些惊喜,生活的重锤那么多,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金主本人长得这么帅。
就是……看起来有点凶。
经历、财富和社会地位累积出来的威压他并非没有见过,以前有戏拍的时候他也被那种大导演骂过,但他们和阿云嘎比起来,就像是和族中耆老拍桌子骂仗的村支书,气势上有云泥之别。
阿云嘎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自成一团低气压。他一开口,就让人只想服从并为之驱使。
“这真人和照片差得有点多啊。”阿云嘎带着点笑意说出这句话,站在一边的生活助理和郑云龙都是一愣。
生活助理摸不准这一点浅薄的笑意是不是代表开玩笑,只是赶紧辩解:“郑先生只是最近头发长长了没有来得及打理,本质还是帅的。下次带上妆造——”
“不用带,生活里带妆造多累,”阿云嘎低头翻了一页自己正在看的文件,但根本没有读进去一个字,又抬眼去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郑云龙,“我说他不帅了吗。”
不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内心像坐过山车似的一下一上。他自认揣摩剧本也算很有心得了,但阿云嘎的话前矛后盾,让他晕头转向分不清好坏。
“别老站着了,坐。”阿云嘎又说。
郑云龙乖乖坐到沙发上,生活助理紧跟着在阿云嘎眼神示意下将一份合同放到了他面前。
眼看着郑云龙接过笔就往最后一页翻,看架势是打算直接签字,阿云嘎咳了一声。
郑云龙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大而迷茫,又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光,显得无辜又单纯。
像只小羊。
阿云嘎这样想着,出声提醒他:“合同都不看一眼就签?不怕我把你卖了?”
郑云龙内心吐槽着谁知道这包养合同合不合法哦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嘴上却是大大咧咧的自嘲:“我能卖多少钱?阿总会缺这点?”
他又说:“反正你出钱,我出人,我知道合同精神,这不就结了?”
阿云嘎“啪”地合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像是不赞同:“既然你懒得看,那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合同里的主要条款是针对乙方,也就是你的限制。其他细枝末节略过不提,最重要的两条:合同存续期间不能和除我以外的人发生肉体关系,还有就是要随叫随到。违反的话,违约金你赔不起。”
想了想他又补充:“期限是一年。钱会按时打到你的账户里,别的福利,要看你的表现。”
“哦。”郑云龙低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生活助理如蒙大赦地带着合同出门的时候,郑云龙有冲动跟他一起出门回家。随后想起自己刚才签的是包养合同,这才不尴不尬地留下来。
阿云嘎看出了他的小动作,问他:“怎么,晚上还有别的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吓人。
郑云龙条件反射回了声“没有”。
“要是有事也可以先回去,刚好我今天还有文件没看完。没事的话就自己先去睡不用等我。”
早说啊。郑云龙愤恨地想,早说有事就能走人了我肯定说有事。
但他的“没有”已经脱口而出了,再假装想起有什么事实在太刻意。时间刚过八点,此时去睡觉显然太早,而阿云嘎交代完事情就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郑云龙想了想,决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阿总,卧室里有电脑吗?我想看电影。”一个小时后,郑云龙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阿云嘎突然从自己的大办公桌前站起来走了过来,在空荡荡的茶几上落坐,倾身向前,盯住沙发上的郑云龙:“你今天晚上叫了我三遍‘阿总’了,是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他捏住了郑云龙的下巴:“这话别让我重复第三遍,叫陈总,不许叫‘阿总’。”
3.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郑云龙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试图在安全范围内再激怒阿云嘎一点:“为什么啊?”
他换上一脸天真无辜的神情:“‘阿云嘎’才是真名吧?‘陈’肯定是个汉化的假姓。”
阿云嘎却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假的真不了,”郑云龙的眼睛亮晶晶的,“阿总老家的亲人要是知道您现在被人叫‘陈总’,肯定要说您忘本了。”
阿云嘎松开了捏住郑云龙下巴的那只手,手臂无力地垂下去:“我没什么亲人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不想再继续话题,起身便准备回去。郑云龙却突然叫住他:“哎。”
阿云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郑云龙过于难缠了些,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不悦的成分。他等了半天等不到郑云龙的下文,便问:“还有什么事?”
郑云龙泄了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霸道总裁一般都是随身携带怒火,一点就着一着就炸,专制蛮横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壁咚,像我这样明知故犯的早就该被吼了。”
“什么玩意儿?”阿云嘎被他一套一套的说辞弄得一愣。
“就……网文啊?‘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郑云龙后知后觉地想到阿总裁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尽职尽责地解释起来,“网络言情小说,女孩子爱看的那种,其中一个重要流派就是以总裁为主角的。通常男主都特别有钱,差不多就全球首富,哪哪儿都是他们家开的公司,晴天法拉利雨天玛莎拉蒂,但是一定特别冷酷,遇事就像得了躁狂症,破坏力和控制欲极强,女主一般像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反而会疯狂地爱上这个总裁。”
阿云嘎先是嘴角向上勾了勾,随即像是没控制住,这才化开一个笑容:“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笑起来,就像雕像活了。郑云龙也是愣了愣才接着说:“就很有意思,我给你看个视频。”
他从手机里找出一个网剧的片段打开:“我叫王大锤,每天都从五万多平米的床上醒来,面对两百多名漂亮的女仆,然而我并没有因为富有而感到快乐……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钞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云嘎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他指着视频里的人边笑边说:“哪个总裁叫这么土的名字?”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问:“21三体综合症是什么?”接着又问:“你刚才说的不是小说吗?小说里也都这样?”
郑云龙完全没有预计到阿云嘎的笑点有这么低,而且这一大笑,一个小时前所有冷漠刚毅生人勿近的总裁气场全线崩塌,只剩下一个有钱的傻子。
“阿总您要是感兴趣,我发你一个小说?”郑云龙试探着问。
“不要。我从小是蒙授,汉语能说溜已经用尽全力了,阅读对我来说是额外难度……看个文件都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我才不要看小说。”
“从小是什么?”郑云龙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努力控制了面部表情。
“蒙授。”阿云嘎没有在意,“所以你念给我听。”
以郑云龙有限的想象力,实在是想不到面对金主的第一个晚上是在朗读网文这么魔幻的事情当中度过的。
而且一边念着“女人,你是在玩火”这样耻度爆棚的句子,一边还要忍受阿云嘎时不时的憋笑、嗤笑和爆笑。
他的面无表情与阿云嘎的形象尽失形成了鲜明对比。有时候阿云嘎还会问他:“你怎么不笑?”在得到郑云龙“笑过了就不觉得好笑”的回答后,还要做出点评:“你有没有试过喜剧类型片?我觉得你有潜力,你是个冷面笑匠。”
“再读一段儿吧。”
“……”
“再念一章。”
“……”
“好了,最后五分钟。”阿云嘎最后一次看了表之后给自己下了最后期限。等郑云龙结束朗读,他突然换回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对郑云龙说:“你先去睡吧,今天额外用了四十分钟,我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郑云龙口干舌燥,巴不得他赶快放自己走,只是疲惫地点点头。
“最近几天我应该没空折腾你,”阿云嘎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最后不忘叮嘱他,“但是明天继续啊,念小说。”
这怎么就叫没空折腾了?
金主的行为逻辑让郑云龙对自己产生巨大的怀疑:我看起来还没有霸总文学有吸引力?
但无论如何,郑云龙本身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没有感情基础的性行为本来就是他排斥的,再加上自己是处于这样一种不对等的关系里,他一想到要被人当玩物都觉得紧张。这下可好,金主自己表示这几天不动他,真该松口气。
但是怎么……有那么一丢丢失落呢?
郑云龙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菊花,但那头阿云嘎却隔天就在众目睽睽下丢失了自己多年辛苦经营起来的人设。
他本来是在对海外事业部发脾气。骂人刚骂了两分钟,不知道吼出哪一句话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屌丝气质的王大锤说“我的家族有十亿家这样的公司,两百多亿个这样的保洁小妹”的画面。
于是突然笑场。
等他反应过来控制面部表情的时候,会议室环坐着的二十多名高管已经全线震惊,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惊悚,仿佛会议室凌空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
不,就算会议室凭空出现一个女鬼他们也不会惊悚成这样。
那一天,公司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里全都炸了锅。如果云方集团内部自己建立一个微博的话,那这一条就是能搞瘫服务器级别的热搜:阿云嘎总裁骂人的时候笑场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阿总怎么了!”这是现场第一时间有人发在高管群里的,而且因为手抖,发错到有阿云嘎的那个群。十秒钟后被撤回,才发到了排除掉阿云嘎的群里。
“到底哪里好笑了?那句话有什么笑点?”这是阿云嘎身后兢兢业业的工作助理。
“我就说那个没有娱乐生活的工作狂迟早会精神分裂吧!怎么还没有人捆他去精神病院?”这是对阿云嘎一向颇有微词的某个中层管理。
“惊了,十年面瘫一朝痊愈,医生:这不是痊愈,这是另一种面瘫!”
“被骂的部长还好吗,他喜提云方集团总裁第一次大笑是中了大奖啊!”
“他应该去买彩票!”
“开会的高管会不会被集体灭口?”
“总裁肯定是压抑太久精神错乱了!你们这些没有同情心的人不要再搞错重点了快打120好吗!”
“谁敢带他去医院?你去?”
“不是,我提供另一个思路啊。总裁是不是谈恋爱了?”
某个微信群里,一个实习生打出了这句话之后,换来沸腾的微信群二十秒钟的短暂静默。随后,微信群以更加躁动的节奏滚了起来。
小剧场:第二天朗读网文活动开始之前,郑云龙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于是请求阿云嘎给他打个电话。阿云嘎拨出电话后,发现郑云龙的手机就在他手边的沙发垫缝隙里。他顺手拿出来,发现上面的来电显示是:从小是猛兽。
4.
郑云龙兢兢业业地为阿云嘎读了三天的总裁文学,阿云嘎果然端端正正地处理了三天的工作。他甚至没有跟郑云龙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人一个主卧一个客卧,仿佛是互不打扰的室友关系。
每天早上郑云龙睡醒以后坐地铁回自己的出租屋喂猫,都会产生一种不实的感觉:我真的是被包养了吗?
但阿云嘎的生活助理发给他的微信又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提醒他自己做好一切准备,阿云嘎对待情人并不温柔。
郑云龙用金主给的信用卡去刷了两瓶润滑剂,两盒套,分别放在了两个房间的床头柜里。他不清楚阿云嘎这样晾着他是客气一下给他时间准备,还是单纯的真的工作忙没心情理他。但无论是哪种,他的准备工作也就仅限于此了。
周四的时候他读完一篇搞笑霸总网文,顺口说了句“我们现在好像在上演一千零一夜”,阿云嘎起了兴趣:“跟一千零一夜有什么关系?”
郑云龙答他:“为了拯救天下少女,宰相的女儿自愿嫁给暴虐的国王,靠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活命,这就是一千零一夜的由来嘛。”
阿云嘎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角裂开褶子:“你是在暗示我对你做点什么?”
“我没有。”郑云龙矢口否认。
金主泛起一个很浅的笑容:“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当天晚上他仍然睡在客卧。阿云嘎的生活助理发来一条意味不明的微信:郑先生如果有就医的需要,可以直接通知我,陈总有私人医生,您不必去外面的医院。
郑云龙琢磨了半天,最后终于联想到一点不好的情况。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得对不对,或许人家只是在正常地交代琐事呢?所以他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作为回答,结果接到对方另一则更加微妙的信息:郑先生还没有开始履行合同义务?
这下郑云龙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好在对方紧跟着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该问,祝您好运。
然后又加了一条:请不要告诉陈总我问过这句话,拜托了。
郑云龙不清楚阿云嘎的习性,生活助理却再清楚不过。他的试探有一半出自好奇心,还有一半出自机警又本能的抱大腿的欲望——以他的经验来看,郑云龙绝对是总裁包养过的情人里最喜欢的前三位。
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能列入前三,以后自然很有可能上升到陈总心里更高的地位。这根大腿要早早抱起来才好,等人家得了盛宠再去拍马就不免显得猥琐。
至于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判断——阿云嘎其人极端自律,是那种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一口吃的性格,他甚至对于零食这么唾手可得无足轻重的东西都能忍得住,每年放到过年的假期才敞开了吃自己喜欢的薯片曲奇和棉花糖,在他身上,隐忍自律是一种习惯,甚至是准则;所以对待性生活,他也并没有那么洪水猛兽般的发泄欲。
而每次换人的一开始,就是一个绝佳的总裁喜好观察期。
越对他胃口的人,他越喜欢多晾两天。仿佛是个饿得久一点吃起来更过瘾的逻辑。
一般情况下,他在签合同当天就会尝鲜;如果要多拖一天,就已经证明这个人入了总裁的眼;能完好无损地呆在总裁眼皮底下两天,那已经是青眼有加;三天的话……
以前还没有人被晾过三天的记录。
周五下午,阿云嘎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郑云龙。
“靠边停一下。”他对司机说。
路边的行道树过于葱茏,司机停下来的位置刚好有一团枝叶挡住了视线。他在干脆放弃和下车确认一眼之间犹豫两秒,选择了后者。走到树叶后面,果然看到道路拐角之后不远的地方,郑云龙正和另一个人在吃烧烤。
阿云嘎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这条路上颇有些大排档的氛围,但时间尚早,还没有显出热闹鼎沸的人间烟火气。郑云龙和那个人便显得突兀——他们已经喝上酒了,脚边几个空瓶子,桌上至少一打还没开的啤酒,花生壳毛豆壳从桌上一路蔓延到地下。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郑云龙喝光了手上的半瓶啤酒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咧开到最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和红红的舌头。
阿云嘎突然意识到,三天的相处下来,他还从没见郑云龙笑过。他给阿云嘎念网文的时候一直很平静,说好笑的桥段自己已经笑过了,所以不笑——因为这个,阿云嘎头一次嫌弃自己笑点太低。
而郑云龙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也就是他把“蒙授”认为成“猛兽”的时候了。不过即便那个时候,他也忍住了没有真的笑出来。
阿云嘎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上车后他先给郑云龙发消息:“今晚还是七点半过来,不许迟到。”随后将拍的照片发给生活助理:“查查这个人是谁。”
生活助理像是随时待命,十分钟后回了过来:郑先生在大学篮球社时交好的学长,比郑先生大两级,是位在小众范围内有些名气的导演,一个月前刚刚成立了个人工作室,注册资金一百万,目前签了三个演员,接了一个电影和一部网剧的拍摄。
阿云嘎回他:再给我一份更详细的郑云龙的资料。
半个小时后一份文档发了过来,比最初那张简历果然细致很多,这次不但列出了他的影视作品和咖位角色,还找出了一些提及他的媒体报道。阿云嘎揉了揉眉心,直接去了个电话:“我说的更详细是指工作以外的事。”
生活助理瞬间心领神会:“我明白了,郑先生的感情经历。”
阿云嘎没有反驳他,生活助理便试探着又开了口:“陈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您可以知道。郑先生今天去试镜了,试的角色就是这位导演接下的那部网剧的男主角。”
“你最早给我的那份简历里不是说他刚跟前经纪公司解约吗?而且已经两个月没接到戏了?”
“陈总,没有经纪公司出面,演员自己也是可以投简历去试镜的。至于没戏可接的原因,刚才的文档里有一份附注,您看过就会明白了。”
“你口头简单说一下。”
“郑先生好像和华丰娱乐的董事长千金有过节,周小姐曾经私下给同行发出过‘别用郑云龙’的警告;前年他又得罪了赵导,原因不明。”
阿云嘎笑了:“他这个运气才该去买彩票。”随后他几乎毫无停顿地转换了话题:“我又没让你跟踪他,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去试镜?”
生活助理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让一直滴水不漏井井有条的助理显出一点缝隙来,也让阿云嘎立刻明白自己想得没错,他身边的人确乎是在揣摩他的喜好。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出品方的网络平台工作,正好负责这部剧,所以知道相关的动态。今天正好和他聊到。”
理由略嫌蹩脚,但阿云嘎也不打算去细究,胡乱“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陈总。”生活助理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递过来一些信息,“郑先生去试镜的那部戏,原著是一个叫《总裁大人的猫系娇妻》的网络小说。根据小说简介,男主是一个……”
“这还用小说简介?”阿云嘎打断他,“听名字就知道了,男主是个总裁。”
他低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嘲讽的意味:“看来我的小情人是在为艺术献身哦。”
生活助理不敢说话。阿云嘎沉默片刻,又问:“改编之后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金风玉露》。”
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5.
听完一堆郑云龙的信息,阿云嘎又跟工作助理定好了次日的视频会议和晚饭应酬,看完了几个拖延症严重的部长拖到周五晚上才写好的报告,甚至得空浏览了一下最近的行业新闻,车都开到公寓楼下了,郑云龙才回了他微信消息:“好的。”
紧接着又像打仗似的连发好几条:
“我现在赶过去可能会迟到一会儿您不介意吧。”
“前几天都是您的助理发消息通知我,今天没收到消息我以为不用去了。”
“陈总今天还要继续听我念网文吗?我看总裁文也该腻了,要不要换个口味?”
这种急切的解释和讨好意味多少让阿云嘎心里舒服了点,但也没有舒服多久。生活助理兢兢业业地整理好了郑云龙的感情经历,仍然以文档方式发送了过来。
根据生活助理整理的信息来看,郑云龙正式交往过的似乎只有一个男朋友,是他大学时期的学长。从大一开始谈,贯穿整个大学生涯,在他毕业一年后分手,分手原因推测为“志向不和”。
此外他的高中时期也疑似有过地下恋情,只不过迫于环境压力不曾有过像大学时期那样公开在人人网秀恩爱的情形。
阿云嘎盯着“志向不和”四个字皱了皱眉,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十分严谨的生活助理还在文档最后注明,一切信息来源于郑云龙本人及其社会关系的公开性社交网络所发布的内容,尽管有交叉印证,但真实性仍然不能打100%的包票。“如果陈总有需要,我可以做实地调查再出详细报告。”
阿云嘎想起这位生活助理以前做过记者。但他仍在内心否定掉这可笑言论——实地调查?让情人的前男友知道他现在被包养了?
也太损了。
他没有回复生活助理,也没有回郑云龙消息,一回家就先去洗了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把脚搭在桌子上看起了公文。郑云龙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迟到了十分钟,用阿云嘎给他的钥匙开的门,还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就开始道歉,走到阿云嘎面前时已经一叠声说了七八个“对不起”。
但他看到阿云嘎穿的是浴袍而不是往常的西装时,原本流利的车轱辘话还是生生断掉。
阿云嘎也不着急,抬头看见郑云龙脸上因为喝酒而染上的一点薄红,语气更加凉了起来:“如果不是凑巧看到你,你这么道歉我就信了。我在六点半的时候路过你吃饭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这里。而你在六点五十告诉我会马上赶来,却用了两倍的时间才到。”
他站起身凑近呆愣住的郑云龙:“是不是喝酒没有喝痛快,还意犹未尽地又吹了几瓶,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朋友,不情不愿地来找我?”
“不、不是……”
经过三天的笑声洗礼,郑云龙原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怕阿云嘎了。但这几句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梦——金主终究是金主,好脸是看心情给的。
阿云嘎没有理会他一时间辩解之词都想不出来的着急,鼻子抵到他颈间嗅了嗅,宣布道:“去洗澡,然后到主卧等我。”
郑云龙还在发呆,就被阿云嘎凶了:“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被吓了一跳,低头又说了声“对不起”就匆匆去洗澡,委屈的情绪“唰”一声蹿了上来。
签了合同是一回事,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但真到了箭在弦上、人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郑云龙在过往为数不多的恋情里一直都是被珍爱的。他的前男友会为了表白煞费苦心,为了约会规划一切、思虑周全,纪念日每年都有新花样,连吵了架也会迎来一个温情到让人落泪的道歉、剖白、敞开心扉感情更上一层楼的和好过程。在情事上,郑云龙也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他大约是天赋异禀,往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心软,进而俯首帖耳什么都按着他的意思来。他几乎没有自己做过扩张,也极少给对方做口活。而与前男友分手之后,他已经空白了三年——感情上和身体上,双重的空白。
想到这里郑云龙突然一惊:刚才被阿云嘎吓得心里一乱,只顾着迅速洗好澡别再触金主霉头,完全忘记了要给自己做扩张。
完蛋了。郑云龙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自己放进去的东西都不见了。他赶紧起身去隔壁客卧找,结果刚打开房间门,就撞上阿云嘎准备进来。
“想跑啊?”阿云嘎像个杀神,唬得人话都忘记该怎么说。
他不说话,阿云嘎好像就真的以为他是默认,走进屋来便将门在身后甩得震天响。郑云龙哪里知道他的火气不是因为迟到的十分钟,而是他露给别人的笑,面对别人的放松和不设防,与别人亲密缠绵的好几年恋爱,他只当是有钱人付了钱就锱铢必较的抠唆,和习惯了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因此不能容忍权威受到挑战的土皇帝气性。
中国的企业家都是土皇帝。郑云龙在心里想起这句评语,默默在心里给“角色诠释”笔记本上加上一笔,接着终于想起要说话,便委委屈屈地回答金主:
“不是想跑,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忘记做扩张了……这里又没有润滑油。”
有一半是真委屈,另一半是演技加成。他抿着嘴瞪大了眼睛努力湿润眼眶,想看阿云嘎吃不吃这一套。
阿云嘎暂时没说话,他就又开始发挥:
“我知道错了,刚才不是被你吓了一跳吗……陈总,我都有三年没过过性生活了,你体谅一下我,嗯?”
阿云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前男友就这么难忘?”
什么鬼?
郑云龙暂时没想明白这个脑回路是怎么拐的,但求生欲让他超常发挥:“陈总那么多前男友前女友我都不敢提,您怎么还先倒打一耙呀。”
阿云嘎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郑云龙心里还是慌的,他真的怕金主被人服务惯了根本不会体贴情人给对方做扩张,否则那个助理为什么问他就医的问题?他怕疼,他才不想因为床上运动被人伤到隐秘又尴尬的部位,既难以启齿又影响试镜和工作。
于是他计上心来,偏过头“吧唧”一声亲在阿云嘎脸上,接着飞速逃离现场开门去隔壁找工具。
等他回来的时候,阿云嘎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但事情的进展依然令人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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