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声的庆功宴热闹得不像话。
阿云嘎被一群人围着,总制作人的身份让他在这个夜晚躲不开每一杯递过来的祝辞。他笑着,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一杯接一杯地接,脖子到锁骨泛起一层薄红。
郑云龙坐在长桌另一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阿云嘎被灯光照得发亮的侧脸上。
他手心在出汗。
计划了一个月,从知道《风声》庆功宴定在这个酒店开始。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下三行:烟花,天台,说。具体说什么他演练过不下五十遍,在浴室对着镜子,在车里等红灯的间隙,在排练厅无人的深夜——
“我喜欢你。”明明是很简单的四个字,可总感觉说不出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他要放烟花在那几秒里把话说出来,阿云嘎听不听得见都不要紧。说出来就行。说出来,就算完成。
这是郑云龙能想到的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他趁阿云嘎被导演拉去合照的间隙溜出了包厢。他上了楼梯,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天台还是老样子。三年前他们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巡演,阿云嘎被灌得走不动路,郑云龙架着他出来吹风,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那晚阿云嘎靠在栏杆上,醉醺醺地哼一首民歌,郑云龙站在旁边听了很久,被江风吹了个透。
烟花筒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黑色垃圾袋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绿相间的纸壳。郑云龙蹲下来检查引信,手指有点抖。他在脑子里又把接下来的事情过了一遍。
“你跑这儿来干嘛?”阿云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酒意的黏糯,“导演找你切蛋糕,找一圈了。”
郑云龙没回头。他攥着打火机,指节发白:“你过来。”
阿云嘎走近了,站到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江风把他身上的酒气送过来,混着一点木质调的香水味,郑云龙不用看都知道他衬衫领口肯定解开了两颗扣子——喝多了就这样,嫌热。
“什么啊?”阿云嘎歪过头去看墙角那排烟花筒,“你搬上来的?”
郑云龙没理他,自顾自地用打火机点了引信。
呲啦——金色的火星窜起来,顺着引信欢快地往前爬。郑云龙站起来,转过身,嘴唇动了动。他听着头顶第一发烟花冲上天的尖啸声,像给自己数拍子。三、二——
砰。烟花在夜空绽开,照亮天台一瞬。
郑云龙张嘴。声音被烟花炸开的轰鸣盖得严严实实,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于是胆子陡然壮起来,盯着阿云嘎被烟花照亮的眼睛,把那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第二发蓝色的跟着冲上去,拖着一道长长的尾焰。
然后第三发哑了。
引信烧到一半突然蔫了火,只剩一撮火星在那儿噗噗冒气,像个打不出喷嚏的人。郑云龙愣住了,他仰着头等,可第三发就是不出来。头顶那行他特意定制的字烟花本该在第三发炸开时亮起来——“我喜欢你”四个大字,金红色,在夜空中挂上几秒。可烟花筒歪了一下,闷响一声,一股黑烟从筒口涌出来。
卡壳了。
只剩一缕残火歪歪扭扭地从筒身侧面钻出来,有气无力地冲上天,噗地炸开一小团,灰蒙蒙的,什么形状也没拼出来。
烟花的声音停了。硝烟弥漫,呛得郑云龙咳了一声。
天台忽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远处江面的船鸣和风穿过钢管时呜呜的响声。郑云龙还仰着头,姿势僵在那儿,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刚才说了两遍。第一遍被烟花盖住了,第二遍也被盖住了。可第三发没有响,所以他现在站在一片死寂里,头顶是散不尽的灰烟,脚边是歪倒的烟花筒,面前是——
面前是阿云嘎。
阿云嘎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然后慢慢低下来,看着郑云龙。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眼睛亮得过分。
“你刚才说什么?”阿云嘎问。
郑云龙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声带发出一个干巴巴的气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脏了的白球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阿云嘎往前迈了半步,站得离他更近了。近到郑云龙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烟花灰。
“大龙。”阿云嘎叫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带着那种只有两个人时才会用的软和调子,“你看着我说。”
郑云龙不抬头。
阿云嘎伸手,把他下巴抬起来。手指微凉,指尖带着一点酒后的热,托着他的下颌,力道很轻但不容拒绝。郑云龙被迫抬起脸,对上阿云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对岸的灯火,映着残留在半空的一缕青烟,映着郑云龙自己通红的脸。
“再说一遍。”阿云嘎说。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等。
郑云龙嘴唇翕动。他想说我刚才说过了,说了两遍,你肯定听见了——可他看着阿云嘎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怎么都不够。
不够。
“我……”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清了清嗓子,吸进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江风,“我喜欢你。”
阿云嘎笑了。
那个笑慢慢地在脸上展开,从眼睛开始,弯弯的弧度一直到嘴角。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响了。
“我知道。”阿云嘎说,拇指从郑云龙下巴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郑云龙愣住了。
“……你听见了?”
“第一遍就听见了。”阿云嘎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烟花炸那么响你嗓子还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郑云龙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那你怎么……”
“我想听你当面再说一遍嘛。”阿云嘎理直气壮,“你蹲那儿鼓捣半天,我还没看清你在干嘛烟花就响了。等我看清了,你话都说完了。”
“所以你故意问……”
“嗯。”阿云嘎点点头,酒窝又陷下去,“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他本来没打算让阿云嘎听见。说出来就行,听见不听见是另一回事——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一条安全线。可阿云嘎轻轻松松就跨过来了。
“你的计划,”阿云嘎弯腰看了看那截歪倒的烟花筒,伸手碰了碰还温热的纸壳,“每次都这样。”
阿云嘎直起身,指尖沾了一点灰,顺手抹在郑云龙脸上。郑云龙没躲,由着他抹了一道黑印子在脸上。
郑云龙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笑弯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细纹——那是这几年熬出来的,排音乐剧、做制作人、连轴转地飞,累出来的。
他想说我以后不让你这么累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脸上也有灰。”
阿云嘎“嗯”了一声。“我帮你擦。”郑云龙说。他伸手,拇指蹭过阿云嘎颧骨上沾的一小片烟花灰,蹭掉了,指腹却不舍得离开。他顺着那道弧度轻轻摸了摸,像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阿云嘎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一下。就一下,软软的,温热的。
“回去吧。”阿云嘎说,“蛋糕还没切,大家要急死了。”
他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还杵在原地的郑云龙。
“走啊。”
郑云龙跟上去。经过那截烟花筒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红绿相间的纸壳被熏黑了一大片,歪歪扭扭倒在那儿,狼狈得像他自己。
但他忽然觉得这烟花挺争气的。虽然卡了壳,虽然第三发没炸出来,虽然那行“我喜欢你”根本没机会在天上亮——
但还好阿云嘎听见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阿云嘎,在楼梯间昏暗的声控灯里伸手牵住了阿云嘎的手指。阿云嘎没挣,反而勾了勾小指,勾住了他。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暖黄的光追着他们往下走。阿云嘎走在他前面半步,牵着他的手,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