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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Eaven 于 2026-5-30 00:40 编辑
郑云龙抽烟这件事,阿云嘎劝过很多回。
劝的方式换过无数种。有商量的,有大爷似的命令的,有苦口婆心讲道理的,有冷着脸直接收缴的。每一种都不好使。郑云龙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然而后来阿云嘎发现他要只是忘了就好了——郑云龙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个男人轴起来软硬不吃,笑嘻嘻地就把人打发了。
但阿云嘎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2017年初 冬 上海
那是他们重归于好后的第一个冬天。上海的冬天潮得人快要犯湿疹,冷得不痛快,也不像北京有暖气,阴测测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郑云龙靠在阳台栏杆边抽烟,半扇门开着,冷风裹着湿气往屋里灌。他抽烟的姿势很懒散,夹烟的那只手搭在栏杆上,眼神虚虚地望着外头。
阿云嘎从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屋里把阳台门关上了。
郑云龙回头看他一眼,没当回事,又把门推开半扇。
阿云嘎再关上。
“干嘛?”郑云龙叼着烟含糊地嘟囔。
阿云嘎晃身进了阳台,又把门关上,把俩人一起锁在空气湿冷的小空间。
“你说干嘛呀,”阿云嘎说着,几乎是立刻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在郑云龙肩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抽出去抽,弄得飘进屋里头蓝烟缭绕的。”
“外头冷。”郑云龙随意的答道。
“你还知道外头冷,”阿云嘎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他,“阳台就不冷?”
郑云龙扭头朝他笑了一下,没再理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被他从肺叶缓缓吐出来,散到空气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阿云嘎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他自己烦闷了也偶尔抽支烟,所以其实不觉得呛,他皱眉毛只是因为郑云龙抽烟时的样子让他心慌。
郑云龙抽烟时看起来异常散漫,好像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无法让他上心。事实证明他确实如此。郑云龙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烟一根接一根,酒一瓶接一瓶,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想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而他本人的灵魂就飘在一边,冷眼注视着一切。
这让阿云嘎久违地感到了痛苦和恐惧。
阿云嘎自己过得不好,他自己习惯了,也能接受。但若是郑云龙过得不好,阿云嘎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永生永世都不能。
“大龙。”他叫他。
郑云龙偏过头看他,嘴里还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咱们俩商量个事儿。”
郑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眼睛终于聚焦在他身上了,等他说。
“烟,少抽点。”阿云嘎说,“一点儿就行,可以吗?”
郑云龙又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很敷衍。他重新把烟塞回嘴里,又含混地应了句“知道。”
知道。每次都是知道。知道了就是不改。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没发作。他现在对郑云龙发脾气之前会先在心里数三下,数完了,能不发就不发。实在压不住再说。郑云龙的情绪现在是他的头等大事,是他一切的优先级。他自己那点脾气,可以往后放。
数完了三下,他换了个方式。
“你过来。”阿云嘎冲他招招手。
郑云龙没动,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看他,烟夹在指间,一截烟灰将落未落。
阿云嘎就没再叫他,自己走过去,伸手把那支烟从郑云龙指间抽了出来。
“哎——”
郑云龙刚要说什么,阿云嘎没给他机会。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
“大龙,我跟你好好说。”阿云嘎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点故作轻松,“烟,对身体不好。我们现在年轻还觉不出来,再过十年呢?等我们三四十了,你那嗓子怎么办?你那肺还要不要了?”
郑云龙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他知道阿云嘎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爱听这些。阿云嘎刚才唠唠叨叨的一大段话,只有提到以后他俩一块老掉的那句还好听一些。
阿云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进去。郑云龙这个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道理他都懂,但他不听。他听什么?阿云嘎琢磨了很久这个问题。后来他琢磨明白了,郑云龙吃软不吃硬。
他伸出一只手,把郑云龙垂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手指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停在他的后颈,轻轻揉了一下。
“我心疼。”他说。
郑云龙的身体很明显的紧绷了一下。说起心痛,他又何尝不心痛。他知道阿云嘎此前陷入了一种反常的状态,每日工作把自己弄得像台机器。他听说那个人排练厅的灯光常常从凌晨一直亮到深夜,他听说那个人忍着伤痛打着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照常微笑着、照常鞠躬致意,把日程塞得没有一丝空隙。仿佛只要转得够快,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永远追不上他。
没人看得出,他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
郑云龙不愿再想,不自觉的反复用牙齿硌着下唇。
阿云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这人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我说多少遍了你也不当回事。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点烟,我在这儿看着,心里什么滋味?”
他摩挲着郑云龙后颈的手松了松,声音也跟着轻下来,“我真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你。”
郑云龙心软了,整个身体又被他揉得整个发酥,下意识想躲又躲不开。他对阿云嘎的触碰永远没有抵抗力。从上大学那时候就是这样。阿云嘎的手一搭上来,他就老实了。
“听见没呀?”阿云嘎问他。
“……听见了。”
“真听见假听见?”
“真听见了。”郑云龙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一天最多五根。”
“……”郑云龙想了想,“十根。”
“五根。”
“八根。”
“五根。”
“六根。”
“四根。”
“哎你怎么还往回减——”郑云龙急了,瞪着眼睛看他。阿云嘎被他这表情逗得差点没绷住,嘴角提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你自己说的六根。”阿云嘎慢条斯理地跟他讲道理,“咱俩各退一步,六根。但你跟我讨价还价,说明你心里也觉得你自己说的多了,所以还是五根。”
郑云龙被他的逻辑绕得一时找不着话怼回去。他一个汉语母语者,碰上阿云嘎这种鬼畜的思维和汉语逻辑,竟然有点使不上力。
“……行吧。”郑云龙终于松了口。
阿云嘎不知怎么不说话了,看着郑云龙。
阳台上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郑云龙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受不住,想侧过脸去,阿云嘎的手却扣在他后颈,不让他动。
沉默了好一会儿,阿云嘎突然往前逼了半步。
“还有一件事。”
“……嗯?”郑云龙本来就靠在围栏上,这下退无可退。
“烟的事儿说完了,现在说你。”
“我怎么了?”郑云龙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说你怎么了。”阿云嘎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了腰上,隔着家居服拍了两下。郑云龙整个人一激灵,手条件反射地撑在阿云嘎胸口。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理我。”阿云嘎说。
郑云龙愣了一下,“我没——”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吃饭的时候发呆,排练完回来直接去阳台,我跟你说今天的菜你也没接话。”
郑云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说他没有,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其实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今天心里有点闷,不想说话。他一闷就喜欢放空待着,点上烟发发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这是他独处的方式。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现在不是独处了。
阿云嘎看他答不上来,也没责怪。他把搭在郑云龙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不理我。”阿云嘎说,“但是你得告诉我一声。跟我说一声,大龙。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想自己待会儿。你跟我说了,我就不闹你。”
郑云龙叹了口气,他把下巴搁在阿云嘎的肩膀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阿云嘎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打在自己锁骨上,痒痒的,带着一点烟草味。
“我爱你。”阿云嘎的声音低低的,胸腔的震动传到郑云龙身上,“我爱你,你别总是糟蹋自己。”
郑云龙突然抖了一下,手指攥住了阿云嘎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他心里其实在想,单论自己糟蹋自己这方面,阿云嘎的立场并没比他强到哪去。
阿云嘎没再说下去了。他偏过头,亲了亲郑云龙的太阳穴。然后是他的眉骨,他的眼皮,他的鼻梁。每一下都很轻。郑云龙闭着眼睛让他亲,整个人很快软了下来。
亲到嘴角的时候,阿云嘎停了一下,问他,“今天的最后一根,你刚才抽了?”
“那是第三根。”郑云龙闷闷地说。
阿云嘎笑了一下,继续吻他。
这个吻跟刚才那些蜻蜓点水的轻吻不一样。阿云嘎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牢牢扣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亲得又深又重。郑云龙被他亲得脑子发晕,下意识想退,后脑勺上那只手却挡着他。他退一寸,阿云嘎就进一寸。他的牙关被撬开,阿云嘎的舌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茶味,是阿云嘎刚才在厨房泡的那杯茶。当时阿云嘎问他喝不喝茶,郑云龙回想起自己好像也没应声。
郑云龙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他回吻了,吻得更用力。
过了不知道多久,阿云嘎松开了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乱了。
“咱俩从阳台进屋里去吧,”阿云嘎喘息着说,突然笑起来,“现在跟罗密欧与朱丽叶似的。”
郑云龙被他逗笑了,一双眼睛弯起来看着阿云嘎,湿润而明亮,带着一层潋滟的水光。阿云嘎心里最后那点矜持也没了,扣着他的腰,几乎是把他拖进了卧室。
两个人一齐倒在床上,阿云嘎手撑在郑云龙脑袋两侧。郑云龙躺在下面仰着脸看他,眼神带着顺从和狂热的期待。郑云龙最近来是这样的,精神上的苦痛伴随着身体上异常的性欲。他在等阿云嘎下一步动作,等了半天,阿云嘎却只是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嘎子?”郑云龙叫他。
“嗯?”阿云嘎回过神。
“你还做不做了?”郑云龙催促。
“做。”阿云嘎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锁骨,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但是你答应我的事儿,你得记住。”
“什么事儿?”
“烟。一天五根。”阿云嘎的嘴唇从他锁骨移到胸口,手指同时往下探,勾住了他的裤腰,“还有,不高兴了跟我说。不许一个人闷着。”
“行行行——”郑云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一下。
阿云嘎按住他的胯骨,把他压回床上,抬起脸看他。卧室拉着窗帘,光线很暗,他的眼窝在这个角度看格外的深,阴影罩着瞳孔,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大龙。”他很认真地叫他。
“嗯?”
“我说的话你要记住哦,”阿云嘎说,“你记不住,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记住。”
郑云龙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又发痒,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麻意。他想说点什么骚话把这气氛搅一搅,但阿云嘎没给他机会。
后来的事就不太好描述了。大约就是阿云嘎身体力行地给他上了一课,课题叫做“说到做到”。过程漫长而异常磨人,阿云嘎把节奏控制得不紧不慢,郑云龙被他吊得七上八下,每次快要到了又被他摁回去,反复折腾了好几回。
“还抽吗?”阿云嘎中途问。
郑云龙脑子都是白的,哪还顾得上这个问题。
“问你话呢,”阿云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朵,“一天几根?”
“……嘎子你——!”郑云龙其实快要生气了。
“几根?”
“零!”郑云龙几乎是吼出来的,“零根!你满意了吧!”
阿云嘎满意了。
郑云龙最后彻底被他弄急了,愤怒地扇了阿云嘎胸口一巴掌,翻身把他压下去,自己跨上去夺回了主动权。阿云嘎就躺在那儿,由着他来,手掐着他的腰,眼睛里带着溺爱的神情。郑云龙俯身看着这个再一次真实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人,突然理解了阿云嘎刚才在愣怔什么。
结束之后,郑云龙瘫在他身上喘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阿云嘎拍着他的背,手上一下一下地从后颈捋到尾椎。
“嘎子,”郑云龙闷在他胸口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阿云嘎立刻回应,又把他从身上搂着抱到一边,让他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躺着,把胳膊垫他脑袋底下,“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身体,知道吗?”
“好……那你以后能不能……不那样。”
“不哪样?”
“不……”郑云龙说不出口了。
阿云嘎知道他的意思——能不能不在床上教育他。这估计让郑云龙觉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想挣挣不开,想跑跑不掉。但说实话,郑云龙又不是不喜欢。
阿云嘎亲了亲他的头顶,“才不要呢。”
郑云龙没回话。但他心里是明白的,阿云嘎这个人表达在乎的方式就是这样。我是你的,你别想再离开我。
哪怕这些办法有时候带着些不讲道理。
他们就那么抱着躺了一会儿。郑云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窝在阿云嘎怀里,像大学时候睡午觉那样。不过阿云嘎这些年终于长了点肉,现在不像那时候那么硌人了。
“大龙。”阿云嘎突然叫他。
“嗯。”郑云龙快睡着了。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
“那你看着做。”
“我问你喝不喝茶,你说随便,结果也不喝。”
“你怎么什么都记着。”郑云龙笑了一声。
“你的事我都记着。”阿云嘎语气很平淡。
郑云龙没接话,他的手指在阿云嘎的胸口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下。
阿云嘎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郑云龙被阿云嘎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搁着他的烟。
旁边贴了一张便条,是阿云嘎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五根 自己数着 —— 阿云嘎嘎”
郑云龙拿着那张便条看了一会,他把便条叠好,放进了手机壳后面。
阿云嘎在厨房喊他,“起了没?早饭要凉了。”
“来了。”郑云龙光着脚踩着拖鞋往外走,路过阳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外头——上海的早晨,最近难得这么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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