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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老师，作为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对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郑云龙坐在采访镜头对面，从善如流地露出一个笑，“特别的记忆？”
“大家都知道您是青岛长大的嘛，海边的孩子习惯看海，就像草原的孩子习惯看地一样，但总有些特别的事情发生，带来特别的记忆。老师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分享一下呢？”主持人解释着，旁边的摄影师也顺势调整了拍摄的角度。
镜头里，最近名声大噪的这位音乐剧演员微垂着头思索，摄影师看着画面，忽然觉得对方今天是不是有点憔悴。
回过神时，对面的人已经开始回答。
郑云龙眉眼弯弯，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有天下午，妈妈带他去海边堆沙堡，他一反常态，望着遥远的海面万分惆怅，妈妈问他怎么了，他问——海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
赵女士当时大概非常惊讶于他对地理方面居然有了探索欲和好奇心，仔仔细细地跟他讲了一些陆地啊，国家啊，大洲什么的概念，可小时候的他听后反而更加闷闷不乐了。
最后才知道，一直不开心是因为他那时候一直特执拗地认为，海的尽头是一群蓝精灵。
但那天他看了那么久那么久，根本没有看见有蓝精灵出现……
采访间里顿时笑倒一片。
“谢谢大龙！采访结束，可以下班啦！”郑云龙和工作人员礼貌地道了别，坐上车回家，手机仍然静悄悄，他闭目养神时，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刚才采访的问题。
其实，说起海边的特殊记忆，他率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们到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
上车前阿云嘎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么大雨，真的要去海边？这真的能看清吗？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这两天天气预报都有雨，总不能让你来一次青岛，看不到海吧，再说，下雨的海你肯定没见过。
于是他们就出发了。
海边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雨很大，海边的游客散了，散步的人也急匆匆离开，连海鸥都不在，他们下了车就发现整条海岸线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及一片灰黑色分不清楚天与水的茫茫。
“嘎子你跟好我啊。”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过头叮嘱着紧紧跟着自己的人。他们带来的伞没有用，海边的风霸道地一掀，撑开就翻，骨架歪了，他举起来跟举巴啦啦小魔仙的法杖似的，两个人看了乐呵地笑得直不起来腰，索性收了伞淋着。
郑云龙时至今日还记得，双脚踩在被雨水浸泡的沙子里微微下陷的感觉，雨下个不停，衣服都湿乎乎坠着，身体也被拽进地里，可精神格外亢奋，像是长了翅膀要飞起来。
一上一下，飘飘然，拉扯着他的记忆也开始旋转起来。
天云压顶，四处都是黑的，天是黑的，海是黑的，雨是黑的，身边的人瘦削的身影也似夜行人一般暗沉沉，郑云龙才猛然意识到四周其实太喧闹。
雨砸在栈桥的石板上，砸在栏杆的铁链上，砸在他们头顶，肩膀，声响大得像是有人在用整片天做一面鼓，敲个不停，他都听不清阿云嘎在说什么了。
“嘎子！”郑云龙凑在阿云嘎耳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你不用吼！”阿云嘎揉揉耳朵，半张脸都沾了雨，睫毛和发梢被打得湿漉漉垂着，看上去颇为可怜，让人想拨开头发，将这张脸上的水痕一一抹尽，他这么想着，似乎也这么干了。
“擦什么啊，等会又湿了！”阿云嘎白他一眼，郑云龙反倒咧嘴笑起来，“你说的啊！那我们快点走！”
他转身拉起阿云嘎的胳膊就是跑，沙子深一脚浅一脚，两个人踉踉跄跄，差点双双摔倒滚作一团，阿云嘎急得要骂，郑云龙乐着狡辩。
他们跑啊跑啊，跑到莫名其妙乐起来，顾不得声音大，你一句我一句，嘻嘻哈哈，笑闹声不断，即使大部分被雨水强势地打落掩埋入地，但还有些许在天际上轻轻地飘荡起来，一路飘进记忆的尽头。
最后，两个人跑累了停下来才发现，他们磕磕绊绊了一路，小腿下半截上全是湿滑结块的沙。
“幸好穿了短裤。”阿云嘎庆幸道。
“有啥区别啊，咱俩这衣服都这样了，长裤短裤不都得洗了。”郑云龙勾住阿云嘎的肩，喘了口气才回道。
“大龙，这跑哪来了。”阿云嘎四处环顾。
郑云龙伸手一指——远处的车在那里几乎变成一个小点了。
“看到没？别担心，你龙哥还能把你跑丢不成？”
“行行行。”
雨又大起来了，风却小了。他们把那把差点报废的伞插进沙滩里，试图做个沙滩伞，失败了，只好举着。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躲在伞下，歇了好一阵。
直到雨也小了，郑云龙才霸道地把伞一收，“走，咱往近处走走，看海！”
天空还是暗色，只是安静些许，海浪暗沉沉地翻涌，像人一样呜呜地低弱哀嚎，阿云嘎呆愣愣地站在海边，以为听见了海在哭。
下一秒，一浪涌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嘎子？怎么没站稳？”
他注意到对方还没松开的攥紧的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嘎子怕海啊！
纯粹的单色看久了是会带来微妙的恐惧的。这是后来郑云龙从阿云嘎口中得知的缘由，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草原的孩子对过分广阔的水体是有本能的警惕的，一旦湖海超出了平日所见土地的边际，心底就会泛起一些难以追根溯源的恐惧。
何况现在天地广大，四处黑暗，只两个人在这里，仿若蜉蝣。
海水冷冷地掠过着他的脚踝，又急切撤离，阿云嘎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刚想糊弄过去就被郑云龙一下抓住了手。
对方的手热乎乎，即使淋了雨趟了水，居然还是暖的。郑云龙的手比他大一圈，握住时，阿云嘎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温热的潮水包裹住，对比起海边那种冰凉蛮横的浪，像岩浆般滚烫地从掌心漫过来，顺着骨缝往里渗。
“嘎子，还玩不？”郑云龙没看他，望着海面，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回应。
其实，这并不是阿云嘎第一次看海，他曾经和剧团一起去看过海，那时候他笑嘻嘻地蹲在海边礁石上拍照，风平浪静，没什么怕的。
现在，他低头望着他们仍然紧紧交握的双手，对方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青筋，雨水沿着那些纹路往下淌，流进指缝里，又滴下去。
狂风骤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玩！”他大声回应。
两个人最终在海边玩了个尽兴才回去，还因为差点感冒，被龙爸龙妈心疼地说了一通。
郑云龙抬起眼，熟练地将钥匙插进门锁，开门进去，家里冷冷清清，他和阿云嘎前两天刚吵了架，对方昨天飞去了广东工作。
他把钥匙搁在玄关，按开手机，没有消息，干脆又关掉。下一刻，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原来只是广东的天气预警——今日19时至晚22时预警局部大雨，伴有雷电活动，请居民们注意安全。
自从两人在各地跑来跑去，他们的手机里就会收藏对方去的城市的天气。
郑云龙叹了口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躺进沙发，视线滑过两个人客厅里放置的相框，其中一张正是他们那年海边的合照。
照片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盯着两张模糊不清的五官，勾起嘴角又生生压住，真奇怪，明明过了那么久，明明刚才在车上没有看到照片，怎么那些回忆能那样清楚地浮起来？
那样青涩张扬的脸庞，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眸光，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毫不褪色，他从没有告诉过阿云嘎，其实，当年双手交叠时，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疑窦，顺着那场雨丝的尽头化作缠绕的线，终日在他和阿云嘎相处时暗自穿梭。
几年后，他才知晓，那是一种隐约的探索欲。
人是多么富有好奇心的生物啊。
你在山谷里，会想山的另一边有什么？在海边，会想海的尽头是什么？望向天空，又会想苍穹之上是什么？
人类由此发现地形地貌，发现太空星际，一切在世界上多么相互接近，在个体上又多么遥远的那些东西。
不过，郑云龙从来没有想要发现伟大事物的探索欲，就像小时候，他从不在意海另一边的日本韩国南美洲，只想知道他的蓝精灵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好像在那场雨里，天地辽阔，海水汹涌，郑云龙什么也不想，只是在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掌时，恍然生出一丝宛若幼时的执拗。
那个跟他一同在海边疯跑的人，每时每刻会在想什么呢？
那颗和他一同曝露在暴雨里的湿润的心，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广东要下大雨，记得穿多点，带上伞，别着凉。”
郑云龙打开和阿云嘎的聊天窗，删删减减发去了这一段话。
几分钟后，似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忙完这一阵，我们找个时间再一起回家看海吧。” | 
发表于 2026-5-11 13: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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