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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你不在的星期天(202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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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9 10:27: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实习教师小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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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卿1997 于 2026-4-28 20:34 编辑

01
院子里的丁香花又开了。
绵绵的花序含苞吐蕊,一树馨香。
“小郑老师,您真的不考虑留下吗?”曾是半大孩子的黄子,已然高出低垂的枝桠许多。郑云龙看着他耳尖发红的羞怯模样,恍然发觉,时间当真如白驹过隙。
“黄子,有时候离别,反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切近。”
“您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
2023年的3月2号,春天格外漫长。沙尘肆意蔓延侵扰县城,遮天蔽日。连续两天,只要一出门,总要吃一嘴牙碜的沙粒子。不过倒也省去了做造型的麻烦,顶着半干的头发到街上走两圈,不出一刻钟,就能“立竿见影”。
郑云龙就是在日头高照的星期天,坐上表哥的越野车,从呼和浩特出发沿着国道,一路晃晃荡荡地到了这所新办没几年的高中。早就听说鄂尔多斯人不差钱,但他仍旧被表哥话里话外,侃侃而谈的内容惊了又惊。
据说这所高中属于一个名为“八校联盟”的集团性办学,最近正招收新教师,去年刚招来一位北大毕业的博士生,不但包住房还承诺年薪百万。郑云龙瞪圆了眼睛,一百万,他想——一百万够我活半辈子吗?表哥像是瞧出他的诧异,轻笑一声,继续说道:“这学校教的小语种还挺多,哥平时出差经常在附近加油,听人念叨过几句,说是学法语、德语、俄罗斯语的都有。你那日语,学咋样啊,考不考虑留下?这儿条件正经不错。以后有事儿哥还能罩着你。”
表哥刚结婚没几年,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刚上幼儿园的年纪却有着小大人儿性子。去年三舅请吃饭时,就懂得挨桌给长辈敬酒。一桌子人眉开眼笑,连连称赞,差点给表哥乐得牙花子都收不住。
怕是嫌照顾女儿还不够忙,这是要上杆子给人当父亲呐?郑云龙没回话,他懂得表哥的赤诚之心,但还是不太习惯应对这种客套的场面。
见他半天不吱声。表哥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显然有些误会他的意思:“咋了,不想当老师啊。那以后干外贸也挺好的,去江苏浙江,沿海城市多跑跑,那边日企多,机会也更大。”
“确实。”
郑云龙的视线被挡风玻璃上一处细小的缝隙所吸引——不知哪个倒霉的菜粉蝶曾在此留下一截翅膀。半晌,他才嗫嚅道:“我知道您说的有道理,但还容我再想想。”
“这倒是不着急做决定,各行各业现在都各有各的难处。这年头没啥工作是好做的。”表哥应和道,“困了就睡会儿,到地方我叫你。”
“好。”他顺从地闭上眼,总算得以结束这尴尬至极的谈话。说起来,他同表哥并不熟悉,逢年过节才见上一次。这位亲戚常年离家,在外闯荡,郑云龙连他电话号码都是昨天刚记下的。奈何母亲却是看着表哥长起来的,说是最近亲的人也不为过,如此一来关系匪浅,加之两人只差十几岁的年纪。哪怕算上在娘胎里待过的那些日子,都比有他的时间还长。因此,郑云龙心里一面酝酿着对表哥承诺此行的感恩,一面又不知该如何回应那些过于热情的话语。
虽说都是家里人,但感情上只比路人热络半分。就像郑云龙只从母亲那儿听说过,表哥儿时上房揭瓦的糗事,表哥也只在他出生后匆匆赶回来参加过周岁宴。属于“我小时候抱过你”的关系,这样熟悉又陌生的两人忽然共处一室,除了嘘寒问暖、询问要办的事情外,似乎也没什么话题,既能在表达关心的同时,又不显得过于局促。
想来,母亲必定讲过,他近来心理状态不太好。
或许还得该感谢表哥,至少没有问找对象的事情吗?郑云龙斜靠着玻璃窗,杨树刚冒出新绿,去年喜鹊的窝还挂在树梢,隔一段距离就能发现一个。这是第42个。发动机轰鸣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他整个人都处于轻微的颠簸中。过于坎坷的路,倒像极了他可见的命运。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后面应该再加一句,“劝人学文,千里孤坟。”
约莫两小时后,这趟旅程终于迎来了终点。
负责带路的人一早就等在路口,见他大包小包拎着东西,顺手接过最沉的行李袋,抗在肩上,郑云龙惊讶于他的力气,却听那人忽然同他道歉:“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那儿宿舍都住满了,现在只能安排你住在初中部的宿舍了,但离高中部不远,从这儿出去直走三百米就能看见了。”
“没事儿,”郑云龙连忙应道,“你是学生吗?看着不像。”
“怎么可能呀,你真会开玩笑。”那人一笑,眼角露出些细细的纹路,他继续恪尽职守地进行向导的职责,“从这儿往后走一条街就是商场,你想买衣服或是日用品去那儿就行了。三餐的话···学校食堂只提供午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解决。”
“另外,宿舍在五楼,有浴室,晚上十一点熄灯,但教职工和学生共用一栋楼,所以可能会有点吵。”
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解开门上的锁链,解释道:“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才正式开学,你来得正好。”
“剩下的东西我自己拿上去就行,”郑云龙拦住他还要继续扛行李的动作,“今天谢谢你帮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话音未落,他似是意识到话语间的歧义,顿时面色滚烫。
“我是说,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有空我请你吃饭。”
“阿云嘎,”那青年极深的眼窝觑着他,“我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只是负责带你的人临时有事,所以喊我来帮忙。毕竟,我也曾是他的学生。”
“郑云龙。”他刚要伸出手,却忽然记起自己一路搬东西,掌心早就湿漉漉的,刚才摸到楼梯间的把手又沾了一层灰。手伸出一半就收了回去,无处可放,只得在牛仔裤的侧面尴尬地磨蹭着。
“我知道你,我还见过你照片儿呢。就是…瞧着和你不太像。”
“我那会儿有些胖,这两年瘦下来了。”郑云龙一摸脑袋,有些羞赧,“你有微信吗?加个好友,万一有事可能还得麻烦你帮忙呢。”
“当然。”
阿云嘎拉开腰包,取出屏幕上满是划痕的手机,看型号,还是三年前的款式。
“你这是今年的新款吧。”他熟练点开二维码,等待同时,好奇地打量郑云龙的手机壳。
“嗯,母亲给买的。”
“真好。”
郑云龙扫完码,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小兔子的头像,怀里抱着一根胡萝卜,睡得正香。他有些不确定,“这是你吗,名字叫···嘎GA?”
“这头像多可爱。”阿云嘎拿过他的手机,在备注一栏里填上“嘎子”,又在聊天框里随便选了个表情包发送。随后在自己的手机上,把和郑云龙的聊天设置为置顶。
“好了,这样就不怕你发消息我看不见了。有事儿找我就行啊,我就住在附近。”
送走阿云嘎,郑云龙一人上了五楼。房间位于正中央,一推开门,四张铁皮的上下铺衬得全屋唯一一张课桌格外可怜。孤零零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电线歪歪斜斜从门上的玻璃缝隙穿过,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床上那块儿颜色暗沉的木板,不知经过多少岁月洗礼,此时竟显得微不足道,活像是买十斤铁皮送的姘头。
郑云龙思绪斗争一分钟,总算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他飞速收拾好床铺,把课桌拉到靠门的下铺充当床头柜,找遍屋子,最后在暖气管的后面找到唯一的插座。拉起笔记本的电源线试了试,刚好差半米。
购物清单喜提插排一位。
把剩下的东西放到上铺后,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他放任自己瘫倒在床铺里,总算有了些真实感。无聊地翻着手机,班级群里满是同学已到达的接龙回复,他跟着输入一行冰冷的文字,点了发送。信号转了两圈,才显示发送成功。
郑云龙翻了个身,铁皮床跟着一阵颤抖,索性这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人,不然半夜睡觉起身上厕所都得罪孽深重。
在空荡的房间里又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肚子在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才想起,除了早上在车上啃的那块面包,今天还没吃过正经东西。
插排可以明天再买,但晚饭不能不吃。
他起身套了件外套,顺着阿云嘎指的方向往外走。穿过学校后门,一条街之外果然热闹起来。卖炸串的小推车支在路口,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裹着白烟飘出老远。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摊前,叽叽喳喳地抢着点单——这个要淀粉肠,那个要鸡蛋饼的姑娘,忙不迭喊着多放辣。
郑云龙站在路边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总跟同学挤在校门口的炸串摊前。那时候五毛钱一串的素鸡,一块钱三串的里脊肉,几个人凑在一起,能从兜里翻出的硬币全倒在摊主油腻腻的掌心里。那时候觉得日子慢,慢到一节课四十分钟都熬不完;现在回头看,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商场不大,是那种县城常见的老式百货大楼。一楼卖金银首饰和化妆品,二楼是服装,负一层才是超市。郑云龙转了两圈才找到生活用品区,拎了个塑料筐,往里面扔了插排、拖鞋、衣架,又拿了两条毛巾和一袋洗衣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头也不抬地问:“袋子要不?”
“要。”
他提着东西往外走,刚出商场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台阶边上。
阿云嘎也看见他了,手里的烤红薯举到一半,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这么巧?”
“你怎么在这儿?”郑云龙走过去,低头看他。
“吃饭啊。”阿云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附近就这家商场门口的红薯烤得好,我隔三差五就来。你呢,买东西?”
“嗯。”郑云龙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缺个插排。”
“那正好,”阿云嘎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我刚准备吃晚饭,一起?”
郑云龙看着那半块冒着热气的红薯,愣神的功夫,阿云嘎已经把红薯塞到他手里,又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分了他一张。
“走吧,前面有家旋转小火锅,他家大窑今儿免费呢。”
郑云龙握着那半块红薯,跟在阿云嘎身后。红薯烫得他不停换手,却舍不得放下。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
这次实习总共持续半年的时间,郑云龙望着身前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忽然有了点盼头。
“想什么呢?”阿云嘎回头看他。
落日滚烫,鎏金画似的。郑云龙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隐约猜到,阿云嘎应是笑着的。
“没什么,”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就是在想,这红薯挺好吃的。”
“这有啥,想吃了告诉我,下次我给你带啊。”
阿云嘎拽住他的衣袖,两人踉踉跄跄地延着柏油马路跑了起来。春风拂动青年的衣襟,郑云龙挣扎着从落日的间隙看清了阿云嘎的眉眼。
桃花眼蕴着艳丽的霞色,雨后新蕊般楚楚。他看得有些痴了,直到小他许多的手掌忽然松开,温度骤然抽离,郑云龙下意识回握,却只抓了满手冰冷的空气。
“我们到了,进去吧。”阿云嘎站在店门口冲他招手。
“好。”
十指成拳,回味着那缕稍纵即逝的温暖。郑云龙隐去一瞬的落寞,迎着阿云嘎的笑容,缓缓走向他在的方向。

02
报道地点临时改成了校长室。
郑云龙带着证件、合同,与昨天深夜才到的英专实习老师一并在偌大的学校里来回打转儿。手机还存着阿云嘎贴心发来的学校平面图,但经过两人彻夜探讨无果——A栋究竟是北门的实验教学楼,还是南门的办公楼——到最后愣是谁都没记得给向导先生发个消息问问。
索性阿云嘎料事如神,大清早就在办公楼底下等着他们。电梯直达六楼顶层,校长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时间替两个马前卒把关。郑云龙进门前偷偷瞧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儿。嘿!你真别说,一张四平八稳的大饼脸,瞧着就“国泰民安”。
校长室办公桌后嵌着一扇落地窗,左右墙上挂一字画,洋洋洒洒的草书写着八个大字:“淡泊名利”、“宁静致远”,颇有一番混沌守序的美感。想必校长大人平日闲暇时刻就靠着座椅欣赏碧云蓝天,落地窗刚好能将教学楼和操场的情境尽收眼底。无他,全因那烟灰缸几乎要溢出来,郑云龙几乎能想象出他左手品茗,右手吞云吐雾的模样。
阿云嘎示意两人于门口的真皮沙发落座,随手塞给郑云龙两瓶冰镇的乌龙茶。
“天儿热,渴了就喝。”
周深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阿云嘎让出半人的空间尽情发挥。但对方见好就收,反倒把郑云龙勾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谢谢,明天你…”
话没说完,人已然翩翩离去了。
周深微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揪住郑云龙的袖口,低声问道:“龙哥,你们认识吗?”
“你说他吗?
“这儿还有第二个人嘛····”
“哦,他啊,他叫阿云嘎。”郑云龙抬手捋了捋刘海,强压对方推拒的手,把乌龙茶分给周深一瓶,在微信里给阿云嘎转了15块的红包。
“····然后呢?”
“你还想知道什么?”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看起来认识很久了,所以好奇问一下。”周深眨眨眼,无意间瞥到阿云嘎的头像,小兔子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撞入视线。强压住上翘的嘴角,他慌忙捂住嘴。
索性郑云龙忙着和阿云嘎推脱那十五块的红包,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随口胡邹道:“对,其实他是我发小,我俩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以前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两家既是邻居,父亲还是酒友,六岁那年就歃血为盟了呢。”
“真的假的?龙哥你不是青岛人吗?”
“当然是骗你的。”
“哦,好吧。”周深一撇嘴,不理人了。
门外传来皮鞋掷地有声的足音,与此同时阿云嘎回复道:主任来了,别紧张。
郑云龙收起手机,拉着周深站起身,门自外缓缓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阳光倾泻的地板上。那是一位瘦削的老先生,老式圆框眼镜下是深度凹陷的面颊。手指有轻微的皮肤皲裂,衣袖空荡荡的,随步履带起的风摇曳。
周深极轻地捏了一下指尖。
“哎,你们来得挺早啊,路上顺利吗?”
老者并不生分,话语间自带亲切,倒有些长辈见小辈的热络。郑云龙此时终于明白阿云嘎那句“别紧张”的意思。
“嗯,挺顺利的,您也辛苦了。”
周深连忙回应,待老者落座后,两人次第坐回原位,皆是身板笔直坐如针毡。
老者推了推眼镜,“我姓胡。合约是…到半年以后没错吧,”他从一只双肩背包里取出文件,“合同在这儿,你们检查一下,没问题就盖章吧。一份自留,一份交给我。千万保管好了啊。”
约莫十五分钟的光景。阿云嘎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远远就瞧见郑云龙蔫头耷脑地从办公楼里挪了出来。他一招手:“完事儿啦,那孩子呢?”
“导师找他,临时听课去了。”
郑云龙见他眼前一亮,拖沓的脚步即刻利落三分。手作小扇,为滚烫的面颊送来微乎其微的凉风。“你们这儿也太热了,这才三月都快20℃了,我穿件夹克都满身汗。”
“过几天有你冷的。乌龙茶呢?用那个冰冰脸。”
“你喝吗?早捂热了。”
阿云嘎抿嘴轻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露出两点雪白的牙齿来,在唇峰的衬托下,恍然间真和头像的那只小兔子有几分神似。
“廖老师还没找你啊,”阿云嘎与他并肩而立,不时伸手追逐杨树的飞絮,那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在风里打着旋儿的舞蹈,比东大芭蕾舞团首席的踹燕都要灵活不少,“知道自己要带几班的孩子吗?要不要我提前带你认识认识。”
“好啊。”
郑云龙下意识点头,阳光有些刺眼,他一手抬到前额遮挡。风吹得嘴唇又干又涩,他抿了抿嘴,一阵轻微的痛痒,那感觉说不出的上瘾,就像是被蚊子咬过的红肿,总忍不住要按上几个十字。抬眼再去找身侧的人,却发现阿云嘎脚步轻快,趁他与疼痛缠绵的间隙早就超出几米的距离。那人本就白皙的皮肤经阳光一照竟有些晃眼,羊脂白玉似的。
他没忍住问道:“阿云嘎,你咋这么白啊?”
“天生丽质。”
闻言,阿云嘎顿了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紧盯着郑云龙。从眉峰画起,掠过眼角的小勾、驼峰般的鼻梁,最终落在标志性的鲨鱼牙上。
“你长得也挺帅啊,真是个小漂亮。”
自小逢人就夸的样貌,本以为早就习惯的话语冷不丁被阿云嘎念在口里,郑云龙无端生起些羞赧,但还是自夸道:“那确实不差。”
“我说真的,没人说过你很像金城武吗?”
“有过。”
他腼腆一点头,耳尖升起淡薄的红晕。“我们还是去看看学生吧…”
“已经到了。”
这一路已走出百米去,阿云嘎一指面前的教学楼:“一二层是一年级,三四层是高年级。你的班级应该在…305,高二五班,是理科班呢。”
“成绩虽然不太理想,但孩子们还挺热情的。”
“都像你这样嘛。”
“嗯,比我还要更热情一些。”
郑云龙若有所思,亦步亦趋地跟在阿云嘎身后,绕过一丛丁香树,来到侧面的门廊下。耳侧微风拂面,捎带来学生朗朗的读书声,有几个站在班门口罚站的孩子,见了阿云嘎纷纷眉开眼笑,伸出手同他要吃的。阿云嘎分毫不见外,从兜里变戏法似的摸出几块儿大白兔奶糖来扔到小孩儿怀里。反倒显得郑云龙愈加局促起来。
“你经常来这儿吗?”
既不是老师,又不是学生,却对此间格外熟悉,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意味。郑云龙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的阿云嘎在他眼里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总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的小神仙。
但那人没回话,只是带着他延着楼梯向上,穿过一条满是学生习作的走廊后,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儿。”
郑云龙点点头,凑上前去扒着玻璃仔细观瞧。
“看见第一排靠窗那个孩子没?”
他循声望去。那孩子坐得笔直,校服工工整整叠在桌洞里,捧着书一动不动。
“他学习挺好吧?”
“你再仔细看看?”
郑云龙回身,眯起眼睛,忽然,那孩子的身形忽然轻微的晃动了一下,他又凑近些许,这次总算看清,那哪里是认真念书的姿势,竟然坐着睡着了。
“果然坐第一排是有原因的。”
“那是黄子弘凡,一整个皮猴。你平时多注意他就行了。”
“黄··什么?”
“黄子弘凡。”阿云嘎又重复一遍,“会开车吗,你上午要是没事,不如跟我去外面逛逛?”
“不会···”
“那正好我带你。”
两人谁都没说去哪儿,郑云龙自然没追问。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比起此行的目的地来说,他心里更多的是对“阿云嘎”这个名字背后的好奇。除了他们年纪应该差不多,是鄂尔多斯人,还是廖老师的学生外,郑云龙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车尾扬起沙尘,迎着阳光驶离城市。
就当郑云龙无聊地打算继续数鸟巢的时候,一直开车的阿云嘎忽然问道:“你见过黄河吗?”
“没有。”
下了国道,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两侧都是麦田。远处是一片开阔的峡谷,几点绿色点缀刀锋似的山崖,再远处,是昏黄的天际线。
沙尘暴要来了。
“下车走走?”阿云嘎熄了火。
郑云龙跟着他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地上,一步一个浅坑。风比城里大,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的疼。他抬手挡了挡,却看见阿云嘎走得从容,这样的风吹着他长大,想必早就习惯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黄河。
不是想象中的汹涌奔腾。三月的水量不大,河面宽阔而平静,碧幽幽的水流无风无浪,像一块流动的土地。对岸的远山隐在云影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因着远处沙尘暴的踪迹,此时天色渐暗,金黄的地,托举金黄的天,整个世界像是被同一个色调浸透了。
望着深幽的碧色,郑云龙一时说不出话。
“第一次看黄河是什么感觉?”阿云嘎站在他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挺震撼的。”他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
阿云嘎笑了一下,没说话。随手从地上摸一块扁平的石子,石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溅着打出一串水花。
“黄河的水,一半是沙,一半是土。”阿云嘎又捡了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你看它表面流得慢,其实急得很,水底下全是暗流。”
“你经常来这儿?”
“以前常来。”阿云嘎把第二块石子也扔出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站一会儿,看看河水,就觉得自己的那点事儿,其实也没多大。”
“少我一个,这河不照样流得敞亮。”
郑云龙偏过头看他,阿云嘎的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眯着,望着远处的河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现在心情不好吗?”郑云龙问。
阿云嘎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眼底有了笑意:“没有。今天是带你来看的。”
郑云龙点点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腥。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他想起小时候在青岛,姥姥带他去看海,海之所以是清澈的蓝,是因为倒映了天的色泽。那黄河呢,里面又是什么?
他觉得这问题有些蠢,没问出口。
“想什么呢?”
“没什么。”郑云龙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挺自来熟的。”
“明明昨天才认识,”郑云龙觑着他,“深深今天还问我,咱俩是不是认识挺久了。阿云嘎,你对谁都这样吗?”
“我看起来像个烂好人吗?”
“……不像。”
“那不就得了。”阿云嘎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点水,嘴唇都起皮了。”
郑云龙接过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润进嘴里舒服了很多。
“你们青岛人,是不是从小就看海?”
“嗯,从我家步行五分钟就能到海边。”
“真好。我从前听人说,海是往外走的,河是往里走的。海把你往外带,河把你往家带。”
“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天生的。”
郑云龙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的糖还有吗?”
“多大人了还和小朋友抢东西吃?”
阿云嘎嘴上埋怨,但还是摸出一块儿皱巴巴的糖来:“最后一块儿了,且吃且珍惜。”
郑云龙学着他的语气:“真好。”

03
实习工作比想象中来得轻松。
廖老师教学经验丰富,为人幽默风趣,郑云龙坐在最后一排旁听,不过一刻钟就写完了今天的听课记录。他收起教案,冲几个投来好奇目光的学生摆摆手,示意他们专心听课。这班上五十来号人,男女比例三七开,墙上贴着进步新星的排名,前两名都是坐第一排的小姑娘。
至于阿云嘎昨天特意提过的黄子弘凡,郑云龙顺着名单一路划到底没找着,掉头重新看一遍才发现,那孩子竟也跻身榜单前十,只是几次模考的成绩都乏善可陈。能被特殊关照的,果然都非等闲之辈。
下课铃响,孩子们陆续围上来。有的捧着作业本请教问题,有的鬼鬼祟祟摸出手机想加联系方式。郑云龙不好推拒,教师的威严形同虚,这群孩子已经到了软硬不吃、脸皮比铠甲还厚的年纪,简单的敷衍根本行不通。
这时就要发动群众的力量。
他一眼就从人群中揪出趁机抄作业的黄子弘凡:“那小孩儿,干嘛呢。”
黄子弘凡虎躯一震,抓起作业就往桌洞里塞。等反应过来周围人仍在自如地插科打诨,顺着目光回望,只看见郑云龙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一口气,打着哈哈说:“哎呦吓死我了,还以为老班来了。”
众人笑作一团。而郑云龙顺利脱身,此时已走出校门口两米开外。
前几日的沙尘暴总算过去,气温有了回升的迹象。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降雨概率大幅提升,郑云龙刚扬起的嘴角又收了回去。来这儿快一周了,就没一件事儿是顺心的。
小县城周围没什么像样的吃食,食堂又只供应一顿午餐。郑云龙不得已买了一袋半米长的面包片,就着牛奶和火腿肠当早餐。晚餐则随机在百米内的米线、碗托、酿皮或路边摊里挑选。有时候连那顿午餐也一并省去——食堂虽名义上分为教师区与学生区,但菜品味同嚼蜡这一点,却是大同小异。第一次吃到风干牛肉似的炖菜时,他嚼了几口就吐出来,看着红澄澄一块肉毫发未损的模样,只能苦笑。
昨天在药店门口蹭体重秤,不出意料瘦了两斤。一想到未来六个月都要过这种日子,郑云龙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被天气预报遗忘的雨,踩着时节恰如其分地到来。郑云龙显然低估了断崖式降温的威力,只穿了件薄夹克,里面还是半袖。晚自习结束走在路上,冷风裹着细雨迎面扑来,那层薄薄的面料冷得像铁片,连指尖都开始发麻。他顾不上避开水坑,一路小跑回了寝室。
英专这次来了三个实习生,周深今天正好轮空。等郑云龙顶风冒雨连爬五层楼、精疲力尽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热气重新唤醒了他麻木的神经。
“龙哥回来了?快喝点热水。”周深拉他坐下,用暖壶倒了杯开水递过来,水面上零零星星漂着几粒茉莉花。
“你还爱喝茶呢?”郑云龙顾不得烫,连吹几下,探出舌尖试了温度,便小口啜饮起来。周深耐着性子等他喝完一杯,又添了半杯水,这才解释:
“这茶……不是我的,是嘎子哥拿来的。”
“阿云嘎?”郑云龙一怔,“他不会拜托你什么奇怪的事了吧?”
“没有。虽然他让我别提……但这茶看样子是送给你的。”周深一指课桌。郑云龙探手往桌洞里摸去,果然取出一罐茶叶。翻过罐身,侧面贴了张标签纸:廖老师托我捎给你,这两天温差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就看他一个人站在楼下,也不说话,仰头瞅着咱们寝室窗户。我跟他打招呼,好像还把他吓了一跳。”
“挺奇怪吧。”
郑云龙若有所思,随声附和:“嗯,是挺奇怪的。”
他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进聊天框,等着对面反应。果然不到半分钟,对面就耐不住性子,发来个兔子探头的表情包。
[还喜欢吗?]
[这茶挺贵吧。]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闪动许久,才蹦出一大段字:
[就是普通花茶,你爱喝就行。前两天见着廖老师,他跟我念叨你好像不太习惯这边饮食,脸儿一天比一天瘦,就让我带点茶叶给你。说是能提神还暖身子。这周不是一直下雨?你也留神照顾好自己。]
“龙哥,你笑什么呢?”
周深见他捧着手机忍俊不禁的模样,有所猜测:“在跟嘎子哥聊天?”
“是。”郑云龙嘴角抿着笑,“他这人可真不禁逗,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继续输入:
[好好好。也请害羞先生下次送东西放门口就行,自己也要多穿衣服啊。]
[你都知道啦?看来下次得给点封口费。]
[少来,深深还是很有原则的。]
“他说要给你封口费呢。”郑云龙把这条信息摘出来给周深看,“有什么要求赶紧提,省得他以后耍赖说忘了。”
“您二位慢慢聊,我再去打壶热水。”
周深懒得参与,提着暖壶转身出了门。
[那你的原则呢?]
手机消息源源不断,阿云嘎似乎对那天的事意犹未尽。
[好几天没见了,郑大官人啥时候有空接见一下我这马前卒啊?]
[至少等这场雨过去?]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郑云龙阖上眼,缩进温暖的被窝。迟来的寒意被热茶冲散了些,但脚尖还是暖不起来。他给手机充上电,放了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音乐声响起,连绵的头痛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是不是该吃点药预防?最近好像传染病挺厉害。
意识朦胧间,他恍惚听到周深关门的声音,而后眼前一黑。他本想撑起身说现在还不睡不用关灯,但眼皮像沾了水的树叶,一点点被困意拖拽着沉入水底。
“龙哥?龙哥?”
恍然有人在叫他。
郑云龙撑开眼皮,只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
“龙哥,你今天不去听课了吗?都七点了。”
“我……”
刚一开口,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他连忙端起水杯一饮而尽,那点清凉的源头,却如水入沙漠般顷刻蒸发,嗓音还是沙哑。
“你感冒了?”
周深投来关切的目光,但他已穿戴整齐,显然赶着去上课。
郑云龙摆摆手,在手机上打字:你先走吧,我躺一会儿就没事。
“好,那我回来给你带午饭。别忘了和老师请假啊。”
“嗯。”
他迟缓地点了下头,脖颈稍微一动,耳后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鼻子好像已经不复存在,他抽了张纸轻轻擤了擤,又摸了摸额头的温度。但全身都发着热,他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烧到多少度。以及不知怎的,右耳的耳膜总觉得鼓起来一块,刚才听周深说话时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听不真切。
重新躺回被窝,他犹豫再三,还是给阿云嘎发去一条消息:
[抱歉,这两天可能都不能见面了。]
[廖老师刚才还在说,你今天没来,是生病了吗?]
[有点感冒,没什么大事。]
下一秒,阿云嘎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郑云龙措手不及,按了接听后偷偷切换成语音,对面立刻传来焦急的询问:
“你怎么样?难受吗?身边有药吗?”
郑云龙后知后觉——嗓子哑了根本说不出话。挣扎半天才挤出两个音节:“还行。”
“什么还行?你不会发烧了吧?”
这一声不要紧,却像点着了阿云嘎的炸药桶。语音被挂断,对方只甩来一条信息:老实等着,我现在就去买药,一会儿就到。别乱跑。
郑云龙关上手机,望着天花板。
好像还是被当成小孩子照顾了。心里虽有一点点不服气,但更多涌动着的,是感动和暖意。
他一向情绪敏感,对身边朋友掏心掏肺地好,却很少得到相应的回报。郑云龙并不气馁——单方面的付出是他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去做的。他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喜欢看到朋友满足的表情。
可突然从付出的一方变成接受的一方,郑云龙这才发现,原来被人关心是这样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许是高烧不退,他眼眶竟涌出些泪来。
“阿云嘎……”他轻声呢喃。
“来了来了,小祖宗。”门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就这么等不及吗?”
郑云龙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见阿云嘎大包小包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满了没开封的药盒,另一个塞着各式各样充饥的零食。
“唉,你起来干嘛?赶紧躺着,我给你弄药。”
郑云龙没动,背靠着墙,冷汗止不住顺着前额往下淌。用有些失焦的眼,怔怔地盯着阿云嘎忙碌的身影,嘴角忽然漾出一抹笑来。
“怎么着,看我忙你就开心了?是见不得我好,还是就盼着我来呢?”
阿云嘎坐在他身边刚好发现这一幕,心里觉得好笑,扯出一张纸巾替他擦汗,再拿起保温杯,倒入药粉和开水,吹凉了后递给他。
“能自己喝吗?用不用我扶着?”
郑云龙一摆手,双手接过杯子捧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热气熏得他面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越发湿漉漉起来。
桃花眼红红的,眼尾晕着极深的霞色——像暮春时开到荼蘼的花朵,被淅沥小雨浸染,脆弱,又艳丽。
阿云嘎看得有些入迷,只觉得心口处针扎似的痒。
直到郑云龙喝完一杯水,他接过杯子放在桌上,视线却像黏在他身上,从未离开。
“赶快好起来吧。”
他贴在郑云龙听不太清的右耳边,低声呢喃。
“我会慢慢等你的。”
郑云龙投去疑惑的目光。病中连眼神都变得缠绵,他只眼睁睁看着阿云嘎的眉目欺近,飞速放大,视野中只剩一点削尖的下颌。
他闭上眼,感觉额前落下一处蜻蜓点水般的吻。
恍然想起一句:朝露未晞。

04
头脑不甚清明地度过整三日的时光。郑云龙靠着周深的投喂和救济,硬生生抗过高烧、炎症,但直到喉咙的红肿完全恢复,右耳的症状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周深见他这几日总是下意识揉搓病症发生的地方,如此劝说。县城的医院距离学校约莫两三公里的路程,没有公交,只能徒步前行。连绵几日的雨云为阳光取代,接下来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打算下午去,上午还有一堂公开课呢。”
廖老师昨天就给他发来消息,询问身体情况如何,他郑重其事道谢,又特别提及阿云嘎悉心照料的事情,对面再没回复,想来是临近月考,正忙着别的琐碎事务。
说来也巧,郑云龙长这么大小还没有过独自前往医院看病的经历。他身体一向没有大毛病,活了二十多岁,手背上唯一输液的针孔还是前年拔智齿留下的。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郑云龙回到宿舍时,周深正忙着摆弄半个硕大的西瓜。
原本安静的手机悄然震动了一下。
[好些了吗?都过去好几天了。]
是阿云嘎。
郑云龙眼角漾出一丝笑意来,周深眼尖,心下明了,这人大抵不知道自己表情变换明摆在眼里,还以为掩藏得有多巧妙,这才旁若无人的露出那惹人艳羡的甜蜜来。
[嗯,刚回宿舍,打算吃个饭去医院。]
[我也忙到现在,正好一起吃呗。]
[好。]
“那我先走了?”
拔掉充电线,郑云龙同周深打了个招呼,放下背包匆匆离去,学生都在用餐,此时宿舍楼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格外轻快,在走廊与墙璧间来回碰撞。他哼起一首最近十分喜爱的民乐,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曲调悠扬朗朗上口,只在阿云嘎的铃声里听过几次,他便记住了旋律。
那人一早就在门口,沐浴在阳光里,似乎特意抓了头发,整个人显得毛茸茸、金灿灿的。
“你都到啦?”
郑云龙有些惊诧,甚至合理怀疑,这人是先到了楼下,才发消息邀请自己。
“顺路过来帮老师拿点东西,走吧,想吃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想来又是茶叶什么的小物件,装在铁盒子里一阵丁零当啷的响。郑云龙收回那点沾沾自喜的小心思,化为微不足道的失落。但他只消沉一瞬,继而认真盘算起午餐的事情来。难得有机会摆脱面包君的折磨,天知道那条半米长的东西竟够他啃上一个多星期。
然而思来想去,仍旧没什么头绪,眼见着就要走出校舍,他挠了挠头,索性抛弃理性,带着些耍赖的意味把问题抛给提出的人。
“唉我不知道,今天想听你的,有推荐吗?”
他吐了吐舌头,一回身,却见阿云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闻言,长睫下的眼闪烁一瞬,才回过神来报出一长串的菜名来。
“这附近吃的还挺多,麻辣烫、烧卖、包子、米线、烤肉·····”说道一半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话语里的矛盾,“那家烤肉好像上午不营业····你要是想吃肉,前面路口有家不错的包子,就算不吃肉馅儿的,也能喝碗小米粥。”
“我不挑的,有口吃的就行。”
郑云龙连忙摆手,他惊讶于阿云嘎刚才的反应,难不成是被哥帅气的侧脸迷住了?如此想着,竟有几分洋洋得意。
阿云嘎自然不晓得郑云龙的想法,他这会儿趁着逆光,正小心翼翼觑着身边人的神情,忽然见他微微眯缝一下眼,估计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先前的紧张便一扫而空,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其实,自从早些天那次黄河观光之旅后,阿云嘎心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他有时做着手边的事情,忽然就能听到郑云龙的声音在耳畔轻声唤他的名字,走在路上,和人联系,避免不了打开手机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对话框,似乎也在冥冥之中提醒着他。渐渐的,他开始后悔把郑云龙设为置顶这件事,只要一碰手机,接下来难免几个小时都忘不掉他的身影。
直到他生病那天,阿云嘎一如既往替恩师送东西时,偶然听说郑云龙忽然请假的事情。
他刚想询问,对面却刚好传了消息过来,原来是生病了。
廖老师一直对这位实习的孩子赞赏有加,甚至私下询问过郑云龙是否有留下来的意愿,他可以帮忙准备试讲课的内容。但郑云龙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说还有些顾虑,没一口咬定留下来的念头。
去往他宿舍的路上,阿云嘎想着,自从这孩子来了之后,似乎就从没消失超过一分钟。估计是廖老师一天到晚来回念叨,这才叫他脑海里都不时会闪回。
走到店里,来吃午餐的人不多,阿云嘎熟练用方言点了两笼包子,拿来碗筷用清水冲洗一遍后,放在郑云龙的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郑云龙无聊得摆弄着手机,回复大群里的公告消息和App里的每日打卡。
阿云嘎瞧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又起身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大窑出来。
“看来事儿不少啊,除了看自习外你还忙什么呢?”
这一问不要紧,算是打开了郑云龙的话匣子。
“我跟你说啊,你都不知道。其实我这还算好呢,学校就要求写写听课记录,弄一个半小时的讲课视频和班会记录,再写写教案就没别的事情了。廖老师是真好,什么事儿都不让我做,只有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拜托我看自习。”
“但我有一同学在隔壁县里,他那个老师啊简直就是极品,打他去的第一天就摊牌,以后上午的课全都交给他一个人带,作业、试卷啥都扔给他,我那同学有什么问题,这老师就回装死,一天到晚不回消息。要不是最后实习证明要他签字,谁愿意鸟他啊?当个导师还TM整出优越感了?”
阿云嘎听得认真,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消消气,一会儿还吃不吃饭了?别给自己先气饱了。”
郑云龙拿过大窑一口气喝掉半瓶,觉得不过瘾,又喝了两口。
“这瓶钱算我头上,明明是你拿的,竟都让我喝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找个借口原地开溜,躲开阿云嘎那过于炽热的视线:“唉,包子好了,我去端来。”
“还真有点儿可爱。”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阿云嘎喃喃自语道。
两笼新鲜出炉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扑鼻而来的牛肉馅儿味道令两人都咽了咽口水。郑云龙拿过醋碟往碗里淋了两圈儿,示意阿云嘎是否需要,对方摆手拒绝。
然而很快,郑云龙就明白了个中缘由。同面上的斯文相反,阿云嘎的吃相称得上豪迈,本就不大的包子几乎被他一口一个,囫囵吞枣般尽数席卷而空。按照这吃法,蘸醋倒真显得多此一举。
“你这是多久没吃到肉了。”
郑云龙咽下一口包子,没忍住还是问道:“还是你命里缺肉?”
“自打二月份从家出来就没吃过了,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怎么也得省吃俭用吧。”
“那你给我买药的钱···”
“放心,那是廖老师报销的。”
阿云嘎看他碗里还剩了半笼包子又问道,“要不要再来碗粥,或是鸡蛋汤?你慢慢吃,别着急,我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听你的意思,你家里是牧区的吗?”
“真被你猜着了。”
这不怪郑云龙眼拙,属实是阿云嘎白得惊人,任谁都看不出半点在草原上挨过暴晒的痕迹。
“乍一看确实不太像,”他擦擦嘴,“那你是自己出来打工吗?”
“差不多吧···”阿云嘎一挠头,“我还在犹豫该干点儿啥。”
“嗯,那咱俩情况差不多,”郑云龙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当老师呢。”
包子铺的雾气还没散尽,郑云龙咬着筷子尖,看阿云嘎把他碗里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沾着的醋汁儿险些擦着碗边滴下,险些玷污了白衬衫。
“那你后来怎么来城里的?”
“念书啊。”阿云嘎说得轻描淡写,“家里供我出来念书,就出来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阿云嘎顿了顿,一扬眉:“怎么,查户口?”
郑云龙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想说的。”阿云嘎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哥还在牧区,家里有现成的草场和羊。我妈走得早,我爸……也走了好几年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阿云嘎笑了笑,“都过去了。倒是你,刚才说不想当老师,怎么回事?”
郑云龙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
“哦,那个啊……”他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只包子,“也不是不想当,就是……不知道想不想留在这儿。”
“不喜欢这儿?”
“不是不喜欢。”郑云龙想了想,试图理清几日来的感受,“就是……我来之前,以为实习就是走个过场,混个证明就回去了。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这儿的人、这儿的事,好像都在把我往‘留下来’的方向推。”
怕对方误会,他又补了一句:“廖老师对我挺好的,你也……也挺好的。但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怎么选。”
阿云嘎没说话,静静地注视着他。
郑云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戳那只包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矫情的?”
“没有,”阿云嘎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你能这么想,挺难得的。”
“难得什么?”
“难得你会把别人的好当真。有些人吧,别人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应当;你不一样,别人对你好,你会有负担。”
郑云龙抬起头,对上那双琢磨不透的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轻笑一声,眼角的纹路又露了出来,“猜对了?”
郑云龙忙着想应对的措辞。
这时,老板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还要点什么,阿云嘎用方言回了一句,老板笑着走开了。他没听懂,但觉得语调婉转,软软的,多半是调侃的话。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这孩子脸皮薄,再坐一会儿该不好意思了。”阿云嘎一本正经地翻译。
“你才脸皮薄!”
郑云龙下意识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脸颊发烫。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阿云嘎没戳穿他,转而站起身:“走吧,不是还要去医院吗?我陪你去。”
“不用吧,我自己就行……”
“你知道挂号在几楼吗?知道耳鼻喉科往哪儿走吗?知道下午几点开门吗?”
郑云龙被问住了。
“那就是不知道,”阿云嘎拿起桌上的纸袋,“走吧,反正我今天没事。”
出了包子铺,阳光正好,碧空如洗。路边的杨树冒出新叶,烟雾似的氤氲在风里。
郑云龙跟在阿云嘎身后,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走了几步,他忽然问:“阿云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一时间没回应。沉吟半晌才回过身来。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听假话。”
“假话就是,廖老师托我照顾你,我得完成任务。”
“那真话呢?”
“真话就是,我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便又转过身去,走得更快了些。
留下郑云龙一人愣在原地,眼瞅着他在前越走越远。阳光炫目,他不得不抬手挡了挡,却还是忍不住,向阳花似的盯着那个方向。
“这算什么意思…”
“发什么呆呢?”阿云嘎头也不回地喊,“再不走,医院该下班了。”
“这就来…”

05
“看情况,你这是咽鼓管堵塞了,有犯过鼻炎,或者之前有过类似的症状吗?”
医生放下扫描仪器,扶了扶眼镜道:“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最近忙吗?之后可能每周二要来医院用机器吹一下,大概需要一个月。”
郑云龙有些犯难,他之前就在老师那儿请了三天假,如果每周还要耽误一天的课程,想必实习档案的评语不会有多好看,他下意识瞄了一眼阿云嘎,却见对方同样神色严肃。似乎是注意到他小心翼翼的视线,阿云嘎立刻展开微笑,同医生询问道。
“时间这方面确实不太方便,有没有别的应急的办法?”
“当然,你也可以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往下吞咽空气就可以。每天多做个几十次,和机器的效果差不多。”
出了诊疗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郑云龙盯着忘记走医保的七十多块钱医药费单,难免肉疼。这可是三顿午饭的价钱,一顿米线,一顿麻辣拌,一顿驴肉火烧···加起来也不过如此。
“这下你就不用担心喽。”
阿云嘎小跑几步,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路边新开的桃花的芬芳,云雨般席卷,郑云龙吸了吸不透风的鼻子,还真隐约嗅到点馥郁的沁香。
“唉,你再来一次,我感觉我鼻子好像通气儿了!”
“神经病。”
将人一路原封不动交还到周深手里,阿云嘎整日高悬的心总算平稳落地。
“那我先走了,有事儿记得叫我。”
“嘎子哥,慢走啊。”
周深从门口猫儿似的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又惟恐郑云龙着凉,连忙合上了那道门缝。而后,瘦小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转眼间,郑云龙就被推到在床,被子从头蒙到脚,最后甚至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我已经不发烧了,深深··你不用这么紧张。”
郑云龙掀开被子,还想再辩解什么,却被周深夜叉般的目光怼了回去,只得悻悻打开手机,设置好闹钟,等待明天的到来。
实习总共分为三个部分,听课,教案,试讲。
前一个月郑云龙总算凑够了学校要求的三十份听课记录,教案也在平日的晚自习里琢磨了七七八八,现在的问题是半小时左右的试讲视频。他和周深已经约定好互相录制视频,因为临近月考,教学内容就折中选在当前教学进度后两周的部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听上去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但,他看着手机里忽然弹出来的申请信息。
[你好,我是高一三班的尚老师。]
十分简短,没什么特别的,头像是中年人经典的荷塘月色,朋友圈个签赫然写着: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由于是刚刚下课,郑云龙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廖老师见他留在原地不动,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我把你的微信推给隔壁班的老师了,她最近生病嗓子哑了说不了话,想麻烦你代几节课。”
“你要是感冒还严重,拒绝她就行,别勉强身体。”
此时距离郑云龙生病已经过去小一周,要是再以发烧为借口着实有点说不过去。怨不得阿云嘎说他脸皮薄呢,还真没说错。
“好,您放心吧,我尽力而为。”
“好小子,不用太紧张,都是些小朋友,基础内容的课很好上的,你就当积累经验了。”
郑云龙遂应承下来。
任务不难,外语课本就排课较少,因此只在原有每天一次的听课基础上额外加了两堂代课的内容,持续时间两周左右。
他收拾好东西,下载完尚老师传过来的PPT和考卷,就听后门传来一声熟悉的口哨。
“小郑老师,这就要去教小朋友了?紧不紧张啊。”
是阿云嘎。
此时正值大课间,孩子们都因集合号的催促匆忙冲下楼梯,朝着大操场跑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连廊斜射进来,郑云龙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只觉得周身都暖洋洋的。早春第一缕温软,带着檐下鸟雀啁啾的啼鸣,无形间也软化了他的心肠。
性情敏感,他总是会为春光所动容。
“这有啥好紧张的,又不是教你。”
郑云龙匆匆移开视线,快走几步出了教室,迎面袭来的微风恰到好处,吻在他的前额,那双眼映着水洗过的湛蓝的天。
“不愿意教我吗?”
阿云嘎不依不饶凑上前来,蹭着他的肩膀,同他一并站在连廊处俯视着操场上青春活力的孩子们。
“廖老师当初还夸我聪明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整个人挤着郑云龙往他身上歪,上半身几乎攀附在郑云龙的肩头,软绵绵的,羊羔一般。
“阿云嘎,你这样真的有点烦人。”
郑云龙撑住身子,护着他的后腰,免得他倒栽葱似的倒了下去。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同他说道:“多大人了,别老跟个小孩儿一样。”
“你以为我跟谁都这样啊?”
过于滚烫的呼吸燎着他的颈侧和耳畔,所过之处火烧般浓烈,引得郑云龙一阵战栗。
“那周深呢?他说话不也挺软的,我怎么没见你嫌他烦啊?”
“你俩不一样,深深他…性格本来就带点儿…可爱。”
闻言,阿云嘎有些赌气似的甩开他的手,撑着连廊的扶手,走得远了:“你叫得倒是亲切,左一个深深,右一个黄子。”
“明明最先认识你的人是我。”
郑云龙想了想,也就比认识周深早了十二个小时,但还是认同地点点头。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阿云,嘎子,小嘎,阿老师?”
“还是和周深一样,叫你嘎子哥?”
“你随便···”
阿云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转变了对周深的称呼,心下生出些隐秘的欢喜,却又猛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遂有些别扭地说道:“咱俩年纪差不多,就别叫哥了,听着怪生分的。”
“好,嘎子。”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郑云龙对于朋友间的称呼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或者说他不太明白阿云嘎为何如此执着于这点,他只是察觉道阿云嘎话语里的不快,故而乐于配合。
但眼下阿云嘎还保持着垂头的姿势,似乎还未消气。郑云龙心里这才染上些担忧,他情不自禁踱步,绕到阿云嘎身侧,俯下身来悄悄看着他。
“嘎子,你怎么了?哪儿难受吗?”
“看来你感冒是好全了。”
阿云嘎轻笑了一声,“都有空来担心我了。”
“你是在生气吗?”郑云龙歪了歪头,“那我以后都不叫深深了,如果这对你很重要的话。”
一股热流忽而冲上脸颊,阿云嘎抿着嘴唇,但那阵可疑的红晕无论如何都不肯褪去。
“唉··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你叫我的名字,就像我叫你大龙一样,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个昵称。”
“换句话说,我想和你更亲密一些,你会介意吗?”
怎么会呢?郑云龙心道,他觑着眼前人,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说了出来,他原以为两人之间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维持现在这种偶尔见面,线上聊天的模式也不错。他很容易知足,只要能在阿云嘎心里占据10%的位置就足够他欣喜一阵儿。
但···没想到阿云嘎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更亲密些··”他反复雕琢着这几个字,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当然不会介意,我求之不得。”
“那你刚才在那儿装什么傻!”
阿云嘎差点气得跳起来给他一巴掌,一想到自己方才羞怯难当的模样,才消下去的红晕又攀上了耳尖:“郑云龙,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可好玩儿了?”
“嗯,确实挺好玩。”
毕竟这样的阿云嘎实在是太少见了,平日里他总是一副老大哥,游刃有余的样子,难得流露出幼稚的一面,自然让郑云龙喜不自胜。
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这是不是也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过普通朋友了呢?
“小郑老师,你还没走啊。”
黄子弘凡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等郑云龙回过神来时,阿云嘎已经不见了踪影,手机上留下一句简短的告别。
[先走了,明天见。]
郑云龙回了一个笑脸,继而揉了一把皇黄子弘凡刺猬似的小脑袋。
“马上就月考了,你复习得咋样了?”
这孩子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几天就借着游戏、八卦、学习等等有的没的话题和郑云龙迅速拉近了关系,此时一口一个小郑老师喊得好不亲切。
“说好不提学习的,”他一扁嘴,讨饶道,“都没几天了,看在廖老师成天念叨的份上,您就饶了我吧。”
“耳朵好不容易清净两天。”
“跑操你咋没去啊?”
郑云龙自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挖苦道。
“我说要给我妈打电话,廖老师就放我走了。晚自习人实在太多了,我排公共电话排了两天都没等上,怕我妈担心这才··”
“行,那你好好复习,我先走了。”
郑云龙一抬手,丢给黄子弘凡一包QQ糖:“拿着吃吧,别让老师发现了啊。”
“得嘞,谢谢小郑老师。”
黄子弘凡瞬间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连连挥手,直到郑云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小心翼翼撕开包装纸,数着糖果的味道,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
只吃了几块儿,就把它藏进了桌洞深处。

06
四月初的一场雨后,早春洋洋洒洒铺陈满地湿润的尾迹,尚未被烈日蒸发的水汽氤氲在树梢与眉间。郑云龙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只余沁润肺腑的清香。
“龙哥,你瞧,楼下的丁香花开了。”
周深立在花坛边冲他挥手,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浅紫叠加藕白的花丛烟似的蜷缩着。他后知后觉,那若有若无的香就是来自这些细小的花簇。
今儿是代课的最后一天,明日便是清明节。校长深明大义,决定提前半天放假,给孩子们更多时间返回家里。周深一早就买好了车票,这就准备去赶火车了。
郑云龙抻一抻懒腰。假期满打满算三天半,他实在懒得跨越大半个中国飞回青岛去,经过一番不算痛苦的挣扎后,最终决定一人留在宿舍,再不济,还能叫上阿云嘎再去黄河边儿溜一圈儿。
他如此思忖,旋即动身前往教室。
临近假期,孩子们的状态愈加躁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成一团,郑云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个男生正围着后排的座位打扑克牌,前排的女生捣鼓电脑放了一首时下流行的kpop,唯有正中间的男生正襟危坐,捧着教科书,做课前预习。
那孩子是这班的课代表,郑云龙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前几日刚来这班级也是这样。课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上课却秒开静音模式。全班四十几号人,除了课代表愿意给他个眼神外,其余孩子一律抓耳挠腮,要么就装看不见。
也不知道是他一米八多看着吓人,还是他讲课方式太无趣。
横竖就一张卷子,还能讲出花来不成?
急得嗓子出问题的班主任坐在后面儿,就差没站起来把全班都骂个狗血淋头。
熟悉的铃声响起,郑云龙推门走进去。
果然,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闹腾的教室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唯有那首Kpop仍不厌其烦地倾诉资本主义的狂欢。
他清了清嗓子,打开PPT,开始讲课。
不出十分钟,郑云龙借余光悄悄扫了一圈教室的情形:最后一排的男生都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靠墙那排有个女生,借校服的遮掩戴着一边耳机,还自以为藏得很好;角落里那个穿卫衣的则,从头到尾没抬过头,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反正不是日语课本。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郑云龙叹了口气,既然是最后一天,他自然不想沾染太多麻烦——一来不是自己的学生,找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二来,班主任今儿都不在,佛像都没了谁还镇得住这帮小妖怪?
于是便象征性地提醒道:“大家听懂了吗?”
“有没有什么问题?”
余下清醒的三十多个人把头埋得更低了,看书的看书,记笔记的记笔记。
唯一配合他的,还是课代表。
“听明白了老师,”清脆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响亮。
“好那我继续了…”
也不知这堂课是不是就上给他一个人听的,郑云龙叹了一口气,那其余人呢?真让他扔下不管,他自然是于心不忍,但凭借他的威严,就算真冷脸嚷上几句,多半也会被学生们当做是开玩笑。
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实习老师,记不了大过,又找不来家长,逃学连检讨都不用写。不就是给班主任打工的苦逼吗?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但面上还是端着老师的架子,说了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然后收拾东西,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朗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希望那孩子以后学习顺利吧…
脚下不停,一路回到廖老师的班级,郑云龙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子弘凡站在教室门口,靠着墙,手里捧着本语文书,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猛抬头,眼睛一亮:“小郑老师!”
“怎么回事?”郑云龙朝教室里努努嘴,“又犯什么事了?”
才明亮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小孩儿垂头丧气道:“这不是…作业忘写了…”
郑云龙点点头,但看黄子一副偃旗息鼓的模样,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廖老师的性子他熟悉,绝不是因为没写作业就会惩罚孩子的脾性。
“就为这个?”他随口问,“廖老师平时也没这么严啊。”
果不其然,黄子弘凡陷入沉默。良久,才支支吾吾道。
“还有……”他低下头,声若蚊音,“家长会的事…”
“上周的家长会吗,发生什么事了?”
“难不成你家里没人来?”
“那倒不是…”
“这混小子出主意,让我替他家里人来的。”
“阿云嘎?”
郑云龙愣了一下,只见男人迎着阳光,从连廊尽头款步走来,看到望向自己,忙扯出一番温暖的笑意。这笑容来得突然,带着几分刻意。却在望向黄子弘凡时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冽。
小孩的头垂得更低了。后退了几步,悄悄藏在了郑云龙的身后。
“小郑老师,救我。”
衣角传来一阵轻微的力度。郑云龙不动声色,心里暗笑,上前一步,将小鸡崽儿似的黄子弘凡护在身后。
“我看你还能往哪躲,”阿云嘎笑骂道,“这回知道心虚了,找我的时候咋没想到会有今天?”
黄子弘帆悄悄透出来一个小脑袋,辩解道:“我哪知道啊,老师说他头一天出差,结果第二天就回来了…要是知道这么快,我宁可找小赵老师也不找你呀!”
“你还有理了,大龙,你快点儿让开,今儿我非修理修理这小子不可。”
“算了算了,你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计较。”
郑云龙连忙拉住他的手腕,随即推了一把黄子弘凡,让他赶紧进教室,而后关上门,带着阿云嘎一路走出了教学楼。
他始终没松开手,那人竟真的让他乖乖牵着,一点都没挣扎。如此温驯,竟让他心里产生一丝别样的情愫。
直到走到操场边上的一处爬满藤蔓的回廊下,郑云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询问阿云嘎道。
“你是他哥?”
“别听他胡说,我就是住在他隔壁。”
阿云嘎一挑眉毛,“怎么不接着牵了?”
“你还没牵够啊?给你拴根绳系我腰上得了,”郑云龙不轻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别打岔,说正事呢,家长会到底怎么回事啊?”
“黄子他…父母工作比较忙,有时候就托我抽空照顾他,平时有空就给他做顿饭。”
“这回我是被他诓了,那小子就说廖老师找我有事儿,我也没细想就直接去了,谁知道进了教室说是开家长会。”
“你都不知道,别提有多尴尬了…”
阿云嘎说着说着捂住了脸。
“廖老师有事不直接联系你,还非要托学生告诉你,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唉,所以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嘛…”
“你还会做饭呢?”
郑云龙坐在他身边,双手无意识地磨蹭着裤子表面。
“终于对我感兴趣了?”阿云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第一天认识我啊。”
“第一天哪有现在紧张。”
猝不及防的坦诚,令阿云嘎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睁大了双眼,眸中的热望烧得郑云龙耳尖发烫。
他慌忙别过头去。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吃…”
“吃肉比较多,红烧羊排,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阿云嘎如数家珍,报菜名一般吐出一长串菜的名字。他边说着,边煞有其事地掰手指头算,一面用余光悄悄瞟着郑云龙的视线,心中期待他能把目光重新汇聚在自己身上。
这种莫名的争强好胜,不知从何而来。但他就是希望能够得到这个人全部的注视,于是他开始拼命展现自己的长处。
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喊:看看我,快看看我啊!
但等他都快说的山穷水尽了,郑云龙仍旧不肯回头看他一眼。阿云嘎这才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
“不是给你说饿了吧,要不明儿你上我家我做给你吃啊…随你点菜,你有啥忌口吗?”
“除了不能吃太辣,别的都可以。”
郑云龙低声说道。
“能喝点儿不?”
“就喝过啤的,没喝过白的,不清楚。”
“行,那就交给我。明儿我给你发消息,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就行啊。”
阿云嘎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朝郑云龙递出一只胳膊。
“走吧,送你回去。时间不早了,用我拉你一把不。”
“这有拉的必要吗?”
郑云龙笑着抬起头来,但还是把手搭在了阿云嘎的掌心。
借着起身的动作,他按住那只手掌,抬到自己的面前,像端详掌纹的算命师傅,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手好小啊,嘎子。”
阿云嘎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不耐烦道。
“是你手太大了,你那才不正常呢,知道吗?”
“你生气啦?”
郑云龙上前一步,绕到他身前,转着圈的看阿云嘎的脸色,直绕得阿云嘎有些烦了,挥手就要赶他走开,郑云龙才在阿云嘎眼角找到那熟悉的笑纹。
“你看,我就说你不可能讨厌我的。”
“别蹬鼻子上脸昂。”

07
厨房里的人忙着起锅烧油,满屋子全是老式油烟机嗡嗡的噪音。一小扇仅能半开的窗户被盛葱姜蒜的竹筐抵住,余下的烟便随风散去些许。
郑云龙靠在沙发上坐立不安,电视音量已经调到十九格,仍旧敌不过厨房的动静,浑似耳边立着个柴油发动机,但声音再大些难免会骚扰邻居——他望了两眼并不厚实的承重墙,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座廉价出租屋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
来得不算早,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阿云嘎把他迎进屋,倒了杯冰可乐放在桌上,就一人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直到现在。郑云龙几次想要起身进去帮忙,却都被阿云嘎以美其名曰的“待客之道”拒之门外。三番五次,他便也没了脾气,同泡沫剧的男女主大眼瞪小眼,靠着字幕和口型猜测淋雨的两个傻蛋距离告白还有多久。
电视里俊男靓女的脸越靠越近,仅剩半掌就能实现磨蹭了快二十集的宏伟大业,郑云龙适时抬手捂住眼睛,抓起遥控器,切换到了新闻联播。
主持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五粮液的广告丝滑切入,价值五毛钱的男播音腔慷慨激昂的介绍循环往复的陈词滥调。郑云龙无奈切了静音,抬眼一瞧,分针足足走了五分钟,他又叹了一口气,打算去厨房看看午饭的进度。
今早才发现,最后一片面包昨天光荣牺牲,剩下的一盒牛奶因错过保质期三天,陪着半根火腿肠一起安睡在垃圾桶。简而言之,郑云龙现下饥肠辘辘,那杯冰可乐简直就是饮鸩止渴,从前饭后溜缝的东西哪儿能当正餐用?用来开胃都还差了几分甜度。
“等着急了吧?”
见他倚在门下半天不说话,阿云嘎熟练一颠勺,食物在空中短暂停滞,而后稳稳落回锅里。
郑云龙微微抿唇,他没好意思说,排除阿云嘎刻意耍帅的嫌疑,刚才那动作不偏不倚,刚好把那点油水的香气稳稳当当递到他的味蕾深处,惹得他下意识按住胃,免得发出什么可疑的动静。
嘴上仍不忘随口应和道:“挺厉害啊,阿师傅平时在家没少做吧?”
“家里养个小馋猫,想不练出来都难啊。”
那人轻笑一声,旋即打开身侧的柜子:“筷子和碗都在这儿,往上拿吧,马上就出锅了。”
“行。”
他俯身取两双筷子,阿云嘎把菜盛出来后,视线不经意便落到他后颈处的一抹白,藏在毛茸茸的短发下,新雪一般的夺目,他慌忙移开视线,轻咳嗽一声。
“多拿一双吧,差不多该来了。”
郑云龙疑惑起身,却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伴随小孩儿毛躁的动作,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嘎子哥,你又背着我偷吃什么呢?”
阿云嘎一指,“说馋猫,馋猫就到喽。”
“我去开门。”郑云龙捂嘴偷笑,替门外急得直跺脚的黄子弘凡开闸。
那孩子把着门缝紧往里冲,抬眼一瞧开门的人,才跨出半步无处安放的腿便又收了回去,哪里还见得方才半分嚣张的模样,此刻偃旗息鼓,倒像个活脱脱任人宰割的小兔子。小兔子怯生生瞄了一眼,唤道:“郑···小郑老师,怎么是您啊····”
“怎么,不想看见我?”
郑云龙一挑眉,存心逗弄。但黄子弘凡哪儿是会被轻易唬住的性子,他借着门后的缝隙瞧见阿云嘎正从厨房出来,又瞧了瞧郑云龙脚上的拖鞋,福至心灵,立即就明白了眼下的局势。
照他哥的性子,要么这是有求于人小施贿赂,要么啊,这就是在套近乎呢。
他自然懒得去想平素笑模样都罕见的嘎子哥今儿怎么改头换面,洗手做羹汤,还做这么大一桌子佳肴,黄子弘凡满心满眼都是桌子正中间儿的糖醋里脊。
郑云龙见他口水都舍不得咽,望眼欲穿,整个人立在那儿,魂却早飞到餐桌前大快朵颐,暗自腹诽,怨不得叫馋猫呢,这是见着吃的都走不动道了。
“行了进去吧,你哥等你半天了。”
他一拍小孩儿的肩膀,那身影便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然而屁股刚碰着椅子,只听阿云嘎不轻不重道:“洗手了吗?”
黄子弘凡一缩脖子:“这就去···”
郑云龙笑得更明显了,眉眼弯弯拦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溜了出来,满室春色猝不及防撞了阿云嘎满怀。
“坐吧···”
他不自然挠挠脖子,只觉得那笑是燎原的火,郑云龙往哪儿瞧,他身上哪处便做烧般滚烫,若是由着那赤裸裸的眼神在身上滚过一遍,他今日好活,明日哪怕做一捧劫灰定然也舍得。
“辛苦阿师傅了。”
郑云龙递给他筷子,指尖轻轻擦过手腕处一点被油星烫得微红的皮肤。
“看来也不是很熟练,还需要勤加练习。”说罢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带了点职业病似的念叨起来,“我知道你做饭一定不差,但哪怕再熟稔的事情,不全神贯注还是会有失误,这次就罢了,万一哪次不小心烫伤怎么办?”
“非得受伤了才记得吗?”
“那你常来,时时刻刻监督我,我要是又得意忘形了,不还有小郑老师管我嘛?”
郑云龙微微睁大了眼睛,恍然意识到话中的歧义,但他全无后退的意思,如今两人的距离,并不比泡沫剧里的男女主差几分。借着正午的日光,阿云嘎眼底暧昧的情丝一览无余,他像是被勾了魂般,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谁受伤了?嘎子哥吗?”
黄子弘凡顺手关灯,轻车熟路坐到餐桌侧面,望着面前两位貌合神离的哥哥歪了歪头。
“你们···吵架啦?”
“吃你的吧。”阿云嘎没好气道。
“哦。”
小孩儿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气鼓鼓再没说过一句话。
郑云龙夹了一筷子蒜苔放在嘴里嚼着,颇有点食不知味。方才若不是黄子弘凡及时打断,怕是阿云嘎接下来如何口无遮拦,他都会一并应下,就算是再过分些的要求···哪怕让他在这儿多留上一时半刻,也是没问题的。
他总算意识到那些话语并不是毫无意识的脱口而出,他是真心实意怕他受伤的。
或者说,他盼阿云嘎身体康健,盼他百无禁忌,盼世间所有的好事全都降临在他一人身上,哪怕没有自己陪着。
这般想着,他又悄悄以余光描摹着阿云嘎的侧颜。
“不吃点儿别的吗,就这么爱吃蒜苔?”
阿云嘎顺其自然抬眸觑着他,换了一双干净筷子,端着他的碗,从黄子弘凡面前的糖醋里脊里拨出小一半,小孩儿眼巴巴看着到嘴边的肉不翼而飞,愣是没敢说一句话。
“不用,放那儿我自己也够得着。”
郑云龙连忙推拒,却还是架不住阿云嘎动作麻利。
“你跟我还客气啥,”阿云嘎打一下他的手背,转身同黄子弘凡问道,“吃饱没,还来点儿饭吗?”
小孩儿连连摇头,抄起碗三口扒完剩下的米饭和肉,就着半杯可乐囫囵个往肚里咽,一面捶着胸口,一面艰难挤出来一句:“我吃饱了,谢谢嘎子哥。还有···小郑老师,你们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
“这孩子,来无影去无踪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郑云龙认命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划开,勾得他舌尖直打颤。
“嗯,其实还挺懂事的,是不是?”
阿云嘎把纸巾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多可爱一小孩儿,瞅你给人家吓得。”
“我哪儿吓他了。”
郑云龙仔细回想,轻声呢喃:“好像还真没有····”他抱着碗想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到阿云嘎棱角分明的侧颜时,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无端猜测。
“你说会不会是···你长得比较吓人?”
阿云嘎撂下筷子:“你今天还想走吗?”
“对,就是这样,”郑云龙一拍手,“你看你平时笑起来虽然挺温柔风度的,但和你神情严肃的时候反差真挺大,这事儿不能怪黄子···”他顿了顿,瞟了一眼阿云嘎的脸色,继而语焉不详的补充道,“还有···我这只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生气啊。”
“我不生气。我哪儿能生气呢?”
阿云嘎又笑了起来,眼角撑开一道浅浅的纹路。
“小郑老师这不是夸我长得帅,人还幽默风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有这么说吗····?”
闻言,郑云龙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也被他逗弄了。但心中并无气馁或是恼怒,相反,就像是被猫儿轻轻挠了一爪子般,痒痒的。
“阿云嘎。”
从那天起,郑云龙许久没喊过眼前人的全名,一瞬间气氛僵硬些许,阿云嘎的笑容也短暂凝滞,他下意识整理领口,而后正襟危坐,等待郑云龙的后文。
但他只是唤了一声,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单纯喜欢这三个字的发音似的。
“你···想说什么?”
“这时候一定要说些什么吗?”
“气氛都到这儿了····”
阿云嘎见他纹丝不动,颇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意思,才升起的些许期冀转瞬落空。气氛愈加尴尬,他只得寻个借口先行逃离,于是顺手开始收拾桌子。
“要我帮忙吗?”
郑云龙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却被阿云嘎触电般甩开。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先走吧···”
他转身进了厨房,留下郑云龙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心里不是一番滋味。
“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阿云嘎躲在厨房的玻璃门后,直到听见门完全关上,才打开水流冲洗着碗筷。冷冽的温度喷吐在手腕轻微烫伤的红肿处,无不让他想起郑云龙手心的温暖。他怎么能放开呢?若是再主动一些,是不是就能抓住了呢?
但,郑云龙若是没有这个意思,他们的心若不在一处···毕竟我们所知道的,永远没有我们自以为的那么多。
“大龙····”
他反复琢磨这二字,却又觉得千疮百孔的心苦到极致竟生出几分甜来。
原来明天见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吗?

08
清明节次日,一如往年,阴雨连绵。
在黄子弘凡有限的记忆里,这短暂的三日,几乎从没有过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斜倚着沙发,仰头望着窗外的一角天空,春雷滚滚,时而有风卷残枝敲打窗棂,一时屋内清寂,唯有下水管泠泠作响与少年人清浅的呼吸,在渐冷的空气里瑟缩成乏味的单音。如此这般,人骨子里的疲倦、怠惰便被激了出来。假期前夕,他刻意推拒掉同桌前往市区游玩的邀请,眼下一天半的光阴转瞬即逝。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期盼的萌芽,轻轻勾着那点儿春雨的甘霖饮鸩止渴。
在此前不过三分钟的电话里,母亲曾承诺假期一定归家。但眼前房间寂静无声,孤零零的背影由着白炽灯曝晒,将影子拉成纤长而单薄的一片枯叶——黄子弘凡恹恹地抬眼看向时钟,距离他缩在这儿又过去了半小时,可许下承诺的人依旧音讯全无,别说电话,就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或许他本不该心生期待?毕竟这种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之前他都是怎么处理来着?但···他咬牙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果然经历多少次,还是无法轻易介怀。
他不信邪,穿鞋下地踱步到门口,靠着铁门坐下,手臂交叠放在膝头枕着,缓缓拥住自己,温良的体温熨帖着心头弥漫开的寒冷。然而事与愿违,期待中的脚步声尚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短促的敲门音。
“黄子,起床没啊?”
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猛然撞入黄子弘凡的耳中,冷不丁,吓得他一瞬怔愣。等识别出来人的身份,他才揉着有些泛酸的小腿,慢吞吞地起身开门。
“嘎子哥,早上好…”
只见阿云嘎左手一箱牛奶,右手一袋水果,背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不知又装了些什么好东西,那人第一眼便落在小孩儿凌乱的头发上,不由得埋怨道:“都几点了,还早上好呢?这马上都中午了。”
黄子弘凡虽对他无故的冤枉略带怨怼,但还是连忙接过阿云嘎手中的东西,顺手取出一双拖鞋放在面前。
甫一进门,阿云嘎便感觉气温骤然降低,连忙快步走到客厅前,把那薄薄的一层纱帘拉开,窗户敞开一道缝隙:“起来了不知道拉开窗帘?我把窗户打开了,你要是冷就披件衣服。”
“都说我早就起来了…”
简单收拾过客厅后,他从背包里复取出些新鲜蔬菜,来到厨房同黄子弘凡一并把空荡荡的冰箱再次填满。尴尬的对话过后,黄子弘凡仍旧一言不发,只埋头干活,眼角隐约泛起些酸涩的霞色。
隐约察觉到不对劲,阿云嘎不经意间,偷瞄起黄子弘凡的脸色:小孩儿明显没有了昨日放假的兴奋,甚至说萎靡不振都不为过,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葱,蔫头耷脑的。
这是怎么了?他下意识复盘起昨日种种,是糖醋里脊做得难吃了,还是米饭焖得太硬了?总不能是因为分给郑云龙的肉太多了,没吃饱在闹别扭吧?
这般思忖,他斟酌着询问:“吃了吗?”
小孩儿摇头。
“叔叔阿姨呢?”闻言,阿云嘎便拆开牛奶,塞了一盒到他手里,“放假不回来吗?”
只一句话,黄子弘凡本就皱巴巴的表情霎时凝滞,继而背对着他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把牛奶推得远了些,闷声开口:“说是回来,但这都第二天了。”
言下之意则是,明天又该回学校了,现在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阿云嘎隐隐叹气:“可能临时有事吧,你中午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黄子弘凡没接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阿云嘎盯着冰箱琢磨能做些什么料理,半天没听见他回话,便又问了一遍:“没什么想吃的吗?要不然我带你出去——”
话音未落,回眸却只见黄子弘凡抱着纸巾盒,可怜巴巴地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卷毛团。
“黄子····?”
阿云嘎无措驻足原地,淅淅沥沥的雨音渐起,两人间的沉默无限延伸。
足足三分钟,黄子弘凡的肩膀止住颤抖,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把纸巾盒放回到餐桌上。
“嘎子哥,我没事儿,”小孩儿快速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时,竟又扬起了微笑,“我都知道的····对了,小郑老师今天不来了吗?他好像很喜欢——”
他自以为将情绪整理得很好,但落在阿云嘎眼里却始终是个逞强的模样。未曾拭去的水雾氤氲着那双乌黑的眸子,直教他心中生出不忍,他来到黄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这儿就咱俩。”
黄子弘凡抿着嘴,不说话了。
“你大龙哥前几天生病时都掉眼泪,你比他强不少呢。”趁着那人不在的空挡,阿云嘎不禁编排他几句,可说这话无非是为了哄黄子弘凡,却始终无法纾解心中的郁结。
“小郑老师他可挺厉害了,”黄子弘凡破涕为笑,却认真地纠正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最起码我觉得他挺好的。上课特别认真,我问什么问题他都会解答,有时候课间找他,他也不嫌烦。上次还给了我一袋子QQ糖呢。”
“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糖的事儿,”黄子弘凡焦急辩解,“就是……他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觉得我学习不着调,都不爱管我,但他却有耐心得多了。”
阿云嘎眉目舒展,频频点头,是啊,大龙他就是人美心善····不料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喜上眉梢没多久的他忽然清醒过来。
“那嘎子哥,你觉得小郑老师人怎么样?”
黄子弘凡眼中全无议论旁人的内疚,这只是小孩儿面对信任的长者时无害的好奇心,但阿云嘎心里却莫名生出些罪恶感,因着这话题是他一人导引,而他无论说些什么,性质却与小孩的无心之言天差地别。
于是一句话吞吞吐吐憋了半晌,最终化成模模糊糊的三个字。
“就···挺好的。”
“那你喜欢他吗?”
阿云嘎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黄子弘凡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觉得你俩关系挺好的。上次他生病你还专门去买药,平时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给你做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总算让他抓到把柄,阿云嘎连忙叫停了这段过于危险的对话,把黄子弘凡打发回房间里写作业后,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全是小孩的质问。
那你喜欢他吗?
那双熟悉的,纯净无一丝杂质的眸子渐渐同记忆里,那天隔着绢丝般暧昧欺近的眉眼重叠,郑云龙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索吻的爱人吗?他也像我渴望着他一般,对我抱有同等的期待与迷恋吗?他会梦到我吗?他会渴求我吗?
喜欢,这是毫无疑问的喜欢。
但阿云嘎不敢细想,喜欢之后呢?
他们萍水相逢,中间似乎隔着太多现实的要素,遑论郑云龙压根没有留下的打算,就说他自己,此时此刻就当真知晓,未来将去往何方吗?
就像他无数次回答黄子弘凡的问题,一个人也能生活云云,他也曾期盼过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用过午饭,黄子帮着收拾了桌子,又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阿云嘎看他情绪好了些,也就没再提他父母的事。快十二点的时候,黄子打了个哈欠,说困了,下午还要早起去学校拿落下的作业本。
“赶紧回去睡吧。”阿云嘎合上门叮嘱道,“后天上学别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回到家里,阿云嘎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寂静肆意环抱过来,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角落里那把落灰的吉他上——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退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继续弹下去。但真回来了,反而愈加生疏,琴弦的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分明没过去多久,却仿佛已经久远到拨弦都生疏的地步。
那旁边,还躺着一张倒扣的相片,本来是放在抽屉里的,但那天郑云龙走后,被他拿出来擦试过。
画面里的人一袭笔挺的军装,齐耳短发,双目澄澈,坚韧不拔的胡杨树般,那目光里的灼热几欲穿透纸张,灼伤如今的他。
似是被烫到,阿云嘎手猛地一缩,照片重新倒扣回去。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还是忍不住摸出手机,点开和郑云龙的聊天框翻看起来,这带给他弥足的愉悦,即便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郑云龙发的一句公式化的”谢谢“。
他回了个兔子的表情包,到此戛然而止。
思索半晌,他输入一行字:今天黄子又来吃饭了。
想了想,删掉。
又打了一行:明天有空吗?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黄子说“那你喜欢他吗”,一会儿是梦里郑云龙笑着说“可以弹给我听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09
春意融融,杨柳抽枝,丰沛的雨水使黄土包围的城市都显得绿意葱茏,周深赶在假期末尾马不停蹄回到了宿舍,从行李箱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大袋凤爪塞进郑云龙怀里。
“龙哥你刷牙没啊,赶紧尝尝,我特意从家拿的。”
郑云龙掐着一袋无骨凤爪,笑得憨态可掬:“你咋知道我还没吃晚饭呢?”
“你就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周深眨眨眼,心道,这不是回来的路上承了阿云嘎的人情,不然这行李箱哪怕累断他的腰,凭他一人是断然扛不上五楼的。但说来奇怪,那人把他送到门口后,却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歇脚。若不是知道里面坐的人是郑云龙,周深瞧他如遇洪水猛兽般的姿态,还以为寝室进贼了。
眼下,他偷眼观瞧郑云龙心满意足的神色,轻轻叹口气,这人情还给他俩谁都一样吧?
同多日连绵的雨水暂别,丁香的馥郁在绿意中恣意弥散。空气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任云雨如何倾覆,再容不下半点湿气,教人只觉干燥已久的皮肤都得到水汽的滋养。晨起时,郑云龙对着镜子琢磨许久,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皮肤状态似乎较沙尘暴的几日明显湿润些许,隐隐有重回青岛的错觉。
“看着倒真和十七八似的。”他刮过胡子,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假期一晃眼过去,重新回归早起的日常,身体还有些不习惯。
顶着昏沉的脑袋,来路上一时不察,害得裤脚为校门口的积水打湿,此时湿哒哒的棉布料正贴着他的脚踝来回磨蹭,留下粘腻而阴冷的水痕,原本愉悦的心情因此跌落不少。
碰巧廖老师这周出去进修,把早自习和上午一节课一并托付给他。郑云龙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把PPT打开,又把昨晚准备好的教案过了一遍。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黄子弘凡没来。
也许是睡过头了?疑惑一闪而过,但课程进度不容耽搁,郑云龙遂抛下杂念,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然而直到第一节课濒临尾声,小孩儿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出教室,掏出手机,一面询问廖老师,黄子弘凡是否有请假条,一面给阿云嘎发消息追问:
[黄子今天来学校了吗?我早上没看见他。]
廖老师那边还没动静,倒是阿云嘎率先回复:
[不会吧,没来吗?我早上敲过他家的门,没人回应,我还以为他早走了。]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刚刚就在打,但一直提示关机。]
总不能是离家出走了吧…
攥着手机的手猛地缩紧,趁着红绿灯,他短暂思索过后,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索性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你先别急,”电话那头阿云嘎的声音还算镇定,“我再去敲敲门,说不定是没听见呢。”
“好,我这就往你那儿走。”
脚下步履生风,不出十分钟,郑云龙就赶到了单元门下,等他爬上楼梯时,阿云嘎已经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鸦雀无声。
两人顾不得换鞋,冲进黄子弘凡的卧室——书包不在,手机不在,课桌上倒是有张被杯子压住的纸条,阿云嘎拿起来看了一眼,险些背过气去,眉头拧得更紧了。
“写的什么?”郑云龙凑上前。
阿云嘎把纸条递给他,只见,上面是小孩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
“嘎子哥,我出去走走,下午就回来,别担心——黄子弘凡。”
郑云龙心里莫名生出点隐秘的好奇,同身侧人询问:“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阿云嘎双臂环在身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他应该不会跑太远,左右出不了城。”
“你先报警,咱俩再一起找找看。”
郑云龙一拍他的肩,阿云嘎这才灵醒,喃喃自语:“对,报警…他昨天还去学校拿作业本呢,不去上学的人,还能有心写完作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
郑云龙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刚好能将他不安的神情尽收眼底。报警电话接通后,接线员却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暂时不能立案,但会帮忙留意。
“啧…我们自己找。”
脚步未曾停顿,直到出了小区,阿云嘎终于堪堪停住身形,四下张望着无人的柏油马路,竟有些茫然。
城市街景的尽头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山,黄子弘凡能去哪儿呢?
郑云龙驻足于身侧看着他,此时的阿云嘎不再像平时那么游刃有余,他神经紧绷,犹如即将断裂的一根游丝,悬在风暴里堪堪维持着神魂。
“他平时经常去哪儿?”郑云龙上前一步,同他并肩而立,低声劝慰,“除了学校,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我和你一起找,这才过去两个小时,县城就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搭在手臂上的掌心柔和地抚弄,阿云嘎定了定心神,回首对上他珠玉般圆融的目光。焦虑便如春风无痕散去几分,遂报以欣慰一笑,轻轻拍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有郑云龙在身边的时候总是这样,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坦然面对。
“学校、天台、百货楼后面的网吧、还有…”阿云嘎沉吟片刻,“对了,还有离这儿不远的小广场,他小时候经常去那儿玩。”
“那我们先去那儿?”
街道上格外安静,除了一家早起营业的蜜雪冰城外,就连百货大楼都还紧闭着门。郑云龙掏出手机看一眼,还不到九点,日头毒得厉害,他反而想念起阴雨的日子了。
横穿过十字路口,不出百米,人群渐渐熙熙攘攘起来,郑云龙这才发觉,全城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附近,怨不得大街上没人呢。
小广场不大,放眼就望到了头,东侧是简易的花鸟鱼虫市场,西侧被唱戏的大爷大娘占为己有,南侧则用破旧的铁皮搭了个简易棚子,隐隐有肉香传出,竟是一家馄饨铺子。
他正要同阿云嘎提议兵分两路找人效率更高,却见那人兀自凝视着一个方向,双拳紧握,呼吸也逐渐急促。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孩子一个人坐在广场角落的长椅上,正盯着地面发呆。
“嘎子?”他轻轻唤道,“要不,我先过去…”
他原以为阿云嘎定要怒火中烧,连忙打圆场,可谁料那怒火眼睁睁烧到眉头,却生生半路被压了回去。阿云嘎深吸一口气,约摸半分钟,总算稳住声线:“放心,我没生气。”
“我知道你不会。”郑云龙亦轻笑一声,他觑着阿云嘎愈加柔和并逐渐怅然的神情,从他们彼此相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全然相信着阿云嘎的坦诚与良善。
“黄子这孩子,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特别敏感,这回怕是真伤心了。”
“是家庭原因吗?”郑云龙隐隐猜到缘由,先前吃饭时他便注意到黄子弘凡的衣角有些破旧,似乎很久没有换过新衣服了。
“他父母是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家。小时候是奶奶带的,前年奶奶走了,就剩他一个人,”说到这儿,阿云嘎顿了顿,追忆往事般,倒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我想,他是太寂寞了吧,毕竟我也算不得是他的家人。”
“别这么说,你已经力所能及了不是吗?”
“跟真正的家人比起来,总是不够的。”
郑云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他恍然意识到,阿云嘎的经历同黄子弘凡惊人的相似,不过一方是永远失去,另一方还有机会挽回。
身侧人似乎读出他的想法,语气却一扫阴霾,颇有些故作轻松的意味:“没事,都过去了,人总要活在当下。再说,我不还有我大哥吗?”
“那你当时…”
一定很煎熬吧?郑云龙未曾品尝过亲人的离世,他无法想象那种灭顶的悲恸将会给生活带来多么沉重的打击。索性,便放弃同情与怜悯,就与阿云嘎说得一样,总要向前看的。
“所以我往外跑了,”阿云嘎轻轻握住他的手,“之前没敢和你说,那段时间一个人虽然辛苦,但过得也挺好,别看我这样,我还当过兵呢。”
“怪不得你对黄子这么上心啊。”
“不,我是真心想帮他,一个人还是太难支撑了,多一个总会好受些。”
说完,阿云嘎便松开了双手,向着黄子弘凡的方向走去。郑云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泛起些酸涩的哽咽。
穿过嬉闹的小孩,阿云嘎在长椅边坐下:“还挺会选地方,太阳晒不着,小风吹着挺享受啊?”
黄子弘凡猛地抬起头,见阿云嘎和郑云龙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堵住他所有的退路,只觉脸上作烧般火辣辣的烫,飞快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少爷散心散得如何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郑云龙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阿云嘎这会儿将他不正经的一面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知晓,这是给黄子弘凡台阶下呢。
小孩儿没敢抬头,就坡下驴低声道:“嘎子哥…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怎么回事?不上课也不说一声,手机也不带——”
“手机没电了,”他委屈巴巴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就是……心情不好,本来打算下午就回去上课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多久?报警电话都打了。”
黄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哎先别说这些了,饿不饿吃早饭没啊?”
郑云龙抽出一张纸巾替他擦拭掉泪水,小孩儿自知理亏,抽抽搭搭地摇头:“嘎子哥,小郑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见阿云嘎没反应,郑云龙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他挣扎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在黄子脑袋上捶了一下。
不重,但黄子还是缩了一下脖子。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黄子抬起头,看着阿云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小孩从没见过一向顶天立地的男人这般脆弱,连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是从内而外皲裂的瓷器,虽然表面完好,但疮疤深入,就要消解在融融春风里似的。
郑云龙拍了拍黄子的肩膀,将他从内疚中温柔地拉出来:“行了,人找到就好。”
“小郑老师,那今天的课…”
“我回头给你补,”郑云龙捋顺他额前的碎发,叮嘱道,“下次心情不好,记得和我们说啊,总比自己憋着强吧,瞧你嘎子哥,今儿差点把整个县城翻过来。”
黄子偷偷看了一眼阿云嘎。阿云嘎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偏过头去看别处,故意无视他的目光。
“嘎子哥,”黄子小声说,“我错了。”
阿云嘎没动。
“真的错了。”小孩的声音更低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阿云嘎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送你回学校。”
黄子连忙抓起书包,忙不迭地跟在两人身后。
没走出去多远,黄子弘凡脚步一顿,又悄悄的转过头来,低声问道:“小郑老师,您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啊,”郑云龙笑骂道,“但你嘎子哥已经替我捶过了,我就不补了,省得你这聪明的小脑瓜再笨点儿。”
黄子弘凡傻笑道:“谢谢您来找我。”
郑云龙拍拍他的后脑勺,一指不远处驻足等待的阿云嘎:“先回去吧,你瞧,还有人在等你呢。”
到了学校,廖老师的消息总算传来,顾不得许多,直接在电话里决定了黄子弘凡的处罚方式——下次月考必须进步二十分。
黄子弘凡天都塌了。
视频通话结束前,廖老师额外同二人说道:“这孩子心思重,以后麻烦你们多看着他点。”
廖老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阿云嘎,欲言又止,末了才补充道:“唉…嘎子你也辛苦了。”
“小事,都习惯了。”
如此忙活一上午,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
郑云龙靠在操场外的树荫下,阿云嘎蹲在他身侧,有些疲倦的揉着眉心。
半晌沉默,却听阿云嘎忽然说道。
“大龙,你说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怎么会,你是他哥啊。”闻言,阿云嘎愣了一下,旋即嘴角上扬,有些撒娇意味的冲他递出胳膊,“拉我一把。”
郑云龙顺从地让他借力,如今两人贴得近了,呼吸彼此交融,竟也不觉得羞涩,他反而隐秘地注视着阿云嘎神色变换,那白皙的面庞上一抹红晕,就这样直白戳入他的眼底。
“天热起来了啊,夏天就要来了。”阿云嘎连忙退开些许,“走吧,你还有课吧?”
“下午有一节。”郑云龙看了一眼手表,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意犹未尽,“时间还早。”
“那去吃点东西?”
“行。”
左右无事,他一时想不到什么比跟阿云嘎虚度时光更有趣的事了。原本枯燥无乏味的日子,竟当真因为眼前人增姿添彩。
两个人并肩出了校门。
阿云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黄子夸你是个好老师呢。”
“什么时候?”
“昨天去我家吃饭的时候说的。”阿云嘎见他驻足原地,便回过身等他,“他说你上课认真,他问什么问题你都会解答,不嫌他烦。”
“我吗?”他轻哂道,“我才不是呢。”
郑云龙本打算随意敷衍过去,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然是心知肚明,让他去当老师,可比登天还难。但他看着阿云嘎温润的神情,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是认真的。
白日挥霍无度,等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周深今晚去看自习,寝室空无一人。郑云龙把教案往桌上一扔,放任自己倒在床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小兔子头像浮现:
[在干嘛?]
[你猜。]
[在躺着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黄子说得有道理。]
郑云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倍加矛盾。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往事种种尽数浮现。在慢动作镜头般的末尾,有个声音轻声询问:你还想走吗?
他不知道。
但,今天在广场上看到黄子的那一刻,比怒火先涌上来的,俱是担忧与后怕。
就像他担心阿云嘎一样。
他翻了个身,手机又震了一下。拿起来,是阿云嘎发来的两条六十秒的语音。
点开后,自动播放。
陈旧的吉他声缓缓流淌而出,起先是断断续续的音符,像是在试音,指法有点生疏,但渐渐的,记忆被唤醒,那熟悉的旋律——是他经常在阿云嘎手机铃声里听到的民谣。
困意渐起,临近末尾时,阿云嘎带着歉意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他一眨眼,如梦初醒。
“还是不太熟练,改天再说吧。”
郑云龙不语,默默收藏了这三条语音。
[我很喜欢。]
[下次还要弹给我听。]
[好。]

10
生命的河流绵长、永不停息。每当阿云嘎心存退意,想要放弃时,眼前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家人的背影。那些身影渐渐远去,同一捧劫灰,抵不住草原热烈的日头与罡风,他带着那点儿仅剩的勇气,一举向东奔逃,势必要那些终将消散的、所剩无几的回忆牢牢握在手心。但离家越远,他的心却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迷雾,只觉如尘世一点浮萍,任喧嚣摇撼己身,身心以数百倍的速度老去,就要化作朽土。
若再不寻到根,他怕是要追随前人的脚步而去了。
于是,最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却失去了在草原停留的能力。倘若斩断鹰的双臂,它即便活下来,往后余生,也只能与蓝天作别。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想去上海了?”
阿云嘎定定迎上郑云龙过于坦诚的目光,那其中暗含的坚定同初来乍到时的犹疑判若两人,熟悉的退意再度萌生,他拼命压抑住后退的欲望,抿了抿唇,一眨不眨地等待着郑云龙的回复。
他希望听到一句幽默的调侃,以打破僵局。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沉默。
“其实很久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一直没决定。”
郑云龙并未读懂他此刻的紧张,他甚至无法理解阿云嘎眼中为何会蒙上一层云一样的水雾,这只是一条尚未决定的、充满可能性的路。难道他在伤心吗,还是在害怕分别?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这些天我本来还在犹豫,但你和黄子给了我信心。”
他愉悦地分享着关于未来的规划,阿云嘎却悄悄握紧了拳头。
“别担心,分别只是一时的,没有什么能够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郑云龙牵住阿云嘎的手,贴在胸前,掰开他僵硬的指节,随后更为修长纤细的手,强硬地横插进去,缓慢地磨蹭着关节处那些粗糙的痕迹。
喉间泄出沉闷的一声,阿云嘎抽身,反手握住郑云龙的腕骨,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毛茸茸的发埋在颈侧,他轻轻用牙齿叼着锁骨处一小块皮肤发泄着不满,直到留下鲜红的印记,才讪讪送了口。
郑云龙被他作弄地心痒,总算察觉阿云嘎的异样,用些力将他从怀里抽出,捧脸仔细观瞧。
“你不开心吗?”
“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阿云嘎偏过头,偏不与他对视,任郑云龙百般调侃玩弄,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半晌,那人总算失了兴致:“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你现在也有秘密瞒着我了?”
这等羞于启齿的心思可算不得秘密,他本打算择一良辰吉日、或是借着美酒作伴的名义道出这份弥足珍贵的情谊,可如今郑云龙的一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他原本的计划尽数推翻。一股莫名的焦虑油然而生,像是从百米高空身不由己地坠落,是生是死,全凭命运把控,没有什么是牢牢握在手心的。
倘若在这时出于私心,将爱意宣之于口,是否过于仓促?阿云嘎不愿以情相逼,他更想得到郑云龙内心真实的答案。
于是他怀揣着期冀,追问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等这学期结束就差不多了。”
“只有一个月了?”
“舍不得我啊。”
郑云龙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也不知究竟是谁放不下。春日和煦,雾般拢着萧疏的树梢,偶有杜鹃啼鸣,幽静、深远。
坐得久了,腿有些泛酸,郑云龙缓缓起身,松开阿云嘎的手。身侧,那人原本坚毅的神情忽而裂开一道隐秘的缝隙,发了狠劲,将他猛地按回原地。
心中惊疑未曾散去,回首间,郑云龙赫然瞥见阿云嘎眼底的仓皇。
他犹豫顿足,却不懂这份不安和恐惧从何而来,只得试探着开口:
“嘎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你想去哪儿?”
阿云嘎此时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收敛锋芒,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身,于脖颈处亲昵低语,气息拂得郑云龙心里直泛痒。
果然是错觉吗?他遂放下心来,顺手揉了一把阿云嘎毛茸茸的卷发。
“回去吧,马上就到我的试讲了。”
“廖老师催你了?”
他勉强从温暖乡抽身而出,粘腻的尾调勾着郑云龙不放,削尖的下颌抵在肩头,看着郑云龙回复微信消息。
“没有,但就是明天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做准备吧?”
“我有占用你很多时间吗?这么说,倒像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语间拈酸吃醋的意味,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觉察出两三分。郑云龙索性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同他面面相觑。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处处没理还不饶人?”
阿云嘎心虚地垂下头,不说话了。
这模样倒和黄子弘凡有些相似,怨不得人俩是兄弟呢。
“有些话你不说,我又没有读心术,如何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掐着阿云嘎的手,从身上扯下来握在手里,“我最后再问一次,你是不舍得我,不想我离开,还是···”
话音未落,却听阿云嘎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大龙,我不想在这儿说。”
许是为话语间的颤抖所感,郑云龙原本酝酿的,想同他讲道理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见不得阿云嘎半分脆弱,这副模样太不适合他了,此时此刻,只想将人捧在心尖精心呵护。
“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嘴角勾起惨淡的笑意,郑云龙不再多言,起身先行离开,留阿云嘎一人呆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回去的路上穿过一片树林,松鼠越上枝头,细簌的足音抖落一树寂静,料峭春寒遂愈发刻骨。脱离母体的毛栗子尚未开苞就被行人随意弃置,满身泥泞,走得久了,郑云龙不觉紧了紧单薄的衣衫。
从前只晓得恶语伤人,如今初初尝到口蜜腹剑的滋味,心中说不出的隐隐作痛。
他有时觉得,阿云嘎就像是失去庇护的孤树,孑然一身,伫立在沙漠深处。他在过于年幼时遍历世间酸苦,并顽强地存活下来。因此惯于施舍为数不多的善意,不求回报,可却在接纳更深刻的爱时,习惯性地退缩。
他的确对自身拼搏得到的、命运馈赠的、来之不易的事物百般珍惜——一面,极高的道德感教他面对疾苦时常心生不忍,一面,又惟恐自身不足而常觉亏欠——这样的脾性渴望情感深度链接的同时,更容易望而却步。
或者说,他不敢面对郑云龙的爱。
回到办公室,一个从未料想过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廖老师,正悠哉游哉地端坐在客座沙发上饮茶。
“一大早跑去哪儿了?”
见他面色煞白,肩头还带着晨露,廖老师微皱眉。茶杯“哒”的一声,扣在茶盘内。
“出去接了个电话。”
狐疑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便不再过多追究,转而谈论起录像的事情。
“都找好人帮你了,正好明天下午第三节课是班会,时间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廖老师这才满意,神色放松些许,转而聊起别的话题:“你和嘎子关系挺好啊?这两天经常看你们待在一块儿。”
“如何?这孩子人挺好吧。”
郑云龙一愣,不懂这个话题的契机从何而来,一五一十答道。
“嘎子他帮了我很多,见面第一天就特别热情,多亏了他我才能适应得这么好。”
“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心里想得太多,容易钻牛角尖。你知道他在照顾黄子弘凡的事情吧?”
郑云龙点点头。
老人家放下茶杯,追忆往昔。
“他刚来那会儿,比黄子大不了几岁。退伍回来,身上就背了个旧书包和一把破吉他。谁也不认识,哪儿也不想去,那时候,黄子的父母刚搬到这边做生意,身边缺人跑堂,机缘巧合,就招到了阿云嘎。”
“见他没地方住,索性把隔壁的空房长期租给他,后来他就一直住那儿了。嘎子他虽然看着硬气,其实心里头软得很。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还你十分。”
“他和你一样,也该是读大学的年纪,学费我就能替他出,可他说什么都不愿意。”
说到这儿,廖老师深深叹气:“真是个牛脾气,怎么就想不清楚呢?还有什么比前途更重要的吗?”
“我以为他已经毕业了,”郑云龙哑然道,“不过,他的确挺要强。”
其实,他还想追问更多。阿云嘎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退伍后不回家,却一直留在县城。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是阿云嘎自己的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同他说的。
然而,廖老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瞧他现在开朗不少吧,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什么?”
“他刚来那会儿,比现在还瘦一圈,我叫他来家里吃饭,他就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吃完倒是会帮着收拾碗筷,说声谢谢就走了,”廖老师回忆着,“后来黄子奶奶病逝,他就开始帮忙照顾那孩子了。”
“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人就明显有精气神了。”
“您的意思是?”
郑云龙不解。
只听,老人家徐徐道:“人呐,有时候就是凭着一股劲儿活着,比如,被依赖,被需要。”
“嘎子大抵也是这样的,让他有点负担,反而能走得更远些。”
这番话,在郑云龙心里落了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色晦暗,落雨的迹象。郑云龙立于檐下,久久驻足。
他低下头,摊开手,复合上,如此往复三番。这双手刚刚同他亲密无间,他记得那温凉的触感——骨节分明,掌心有几处薄茧。
忽然很想见他,迫不及待,非去不可。
但…
没有但是,若他不迈出这一步,难道还要等到地老天荒不成?阿云嘎不敢做的事情,他来做不就好了?
步履不停,耳畔生风,郑云龙只觉步伐从未如此轻快。
阿云嘎,我想说的话,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句。

11
“阿云嘎,开门!我有话要对你说。”
郑云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急促而坚定地回应超频的心跳。顾不得许多,他将门砸得生响,手肘暗暗发力,捏住把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再叫阿云嘎逃了去。
门内沉默了片刻,而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大龙,你怎么来了?”带着倦意的一句话,尾音都黏腻,想来刚睡醒没多久。郑云龙瞥了眼暮色将近的天空,便继续追问道:
“不请我进去吗?外面天快黑了,今天风特别大,我有点儿冷——”
话音未落,门便开了一道缝隙。
“进来吧。”阿云嘎落下一句,兀自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的天。
郑云龙走进来,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房间里实在乱得不像话。两只鞋东倒西歪地躺在门前,衣服团成一团扔在沙发上,桌子上堆满了未开封的超市塑料袋,窗帘只拉开一侧,暮色自窗棂透进来,阿云嘎伫立在阴影里,陷入泥沼,无法自拔。
同他上次来时简直天差地别。那时房间里井井有条,书架上的CD都按颜色依次排列。没错,阿云嘎的生活本该是有条不紊的,可现在,那些秩序背后的不安悉数摆在了面前。
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揭露本性,刻意表演供旁人嬉笑。
“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郑云龙试探着问道,为自己在沙发上开辟出一席之地,随手拾起衬衫,叠好放在不远处的扶手上。
但窗边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忧郁里,半点不肯抽身。阿云嘎宁可直挺挺地杵着,也不愿回答郑云龙的问题,一手搭着窗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哒、哒、叩问满室寂静。
郑云龙渐渐有些不耐烦。他本就是带着目的前来,见阿云嘎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揣着的一团火愈演愈烈,一路烧上来,烧得喉咙冒烟,索性坦诚布公。
“嘎子,今天早上的话我还没说完,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其实我——”
“大龙。”
阿云嘎突兀地转过身,暮色倾落,一双眼里有细碎的光晕闪烁,像含了桃花瓣的春水,肆无忌惮地汹涌而来,将他密密地裹在一处。
郑云龙霎时便噤了声。
只听那人轻叹一声,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也喜欢你。”
一瞬怔愣,郑云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什么叫……也?”
但那人并有立刻回答,复垂眸思索良久,才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缓缓开口道:“抱歉,我之前一直没能说出口,那是我的问题。可归根到底……是我先主动靠近的你,所以告白这种事还是应该我来做吧?”
郑云龙听着这话,心中的气恼却压过了欣喜。廖老师当真所言无差,这人什么都想自己扛,连喜欢都要抢在前面说,好像只要他先开口,哪怕郑云龙如今掉头就走,他也能此生无憾。
好一招过河拆桥。
“这种事还用得着分你我,分先后?”
眼下该说的都说了,郑云龙反而不着急了,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故意做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吧。”
阿云嘎欲言又止,只得张皇地握紧双拳。
“你不让我说?那我偏要说,”郑云龙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老子喜欢你。见第一眼喜欢你的脸,第二眼稀罕你的腿,说白了,见着你我就高兴,你想做的我都会帮你。至于现在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阿云嘎身上逡巡,带了点粘腻而隐秘的探究。
“现在我馋你身子。”
只觉耳目清明,颊生霞色,阿云嘎猛地偏过头去,想躲开那道目光,但玻璃上又映出郑云龙灼热的视线,躲到哪儿,他都看得见。
“但…”他百般无奈回首,“我们只剩下一个月了,一个月后,你就要走了。”
郑云龙收敛起笑意,调侃道:
“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干嘛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似的?”
“赶紧撤回,瞎说什么呢?”阿云嘎瞪了他一眼,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哎呀,我不在意这些。”郑云龙一摆手,把话题拽回来,“我再问你一次,嘎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阿云嘎沉默了。
趁他思索,郑云龙坐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拥抱,一个亲吻。
“可我在意。”身侧人缓缓开口。
“走,然后呢?去上海吗,我上那儿能干嘛?给人摇咖啡怕是都不够格。”
“大龙。”他抬眼,手覆在郑云龙的膝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是不是廖老师和你说什么了?他说的你不用在意,那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从不后悔。”
郑云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阿云嘎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一点恳求。
“所以这个话题就算了吧。我支持你去上海的决定,别担心,我会在这里等你。至少黄子还需要我呢,不是吗?”
郑云龙欲言又止。
人怎么会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才具有价值呢?面前这个不肯把心事讲出,却情愿为他弹一曲吉他的傻子,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道理。
郑云龙不需要阿云嘎等他,他需要的是两个人共同奔赴的未来。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晓,阿云嘎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人能劝得动他。况且,他也不愿过多干预阿云嘎的想法。郑云龙不想替他做决定,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自己想清楚。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
于是,郑云龙站起身,踱步到门口之际,复回头望去。却见阿云嘎还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尊暮色浇铸的雕像。此时天色晦暗,暮光稀薄,那孤影仿佛要就此隐入天光消散。
“嘎子。”郑云龙情不自禁唤道。
阿云嘎抬起头,一抹灿烈的笑意,就这样撞进他的眼中。
“明天见。”
那扇门总算如愿以偿的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但孤坐在原地的人心中却生出一抹怅然。
他后知后觉道,自己根本不愿看到郑云龙的离去。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杨絮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每逢此时,望着天边的一轮月。他偶尔会想起儿时母亲曾伴着月色同他睡去的场景。但时至今日,记忆如烟消云散,他竟连母亲的睡颜都不甚记得了。时间会洗去所有的平凡与不平凡,像河水磨去棱角,像风沙抹平脚印。
放手不是难事,难的是习惯身边缺少一个人的生活。
“大龙。”他轻声呢喃。
郑云龙对他而言,是什么呢?阿云嘎常常这么想。他喜欢把周围的一切代入到熟悉的环境里做比喻。比如黄子就像一匹跳出栅栏的小马驹,欢脱、无法预测。廖老师像是沙窝里沉寂的月牙湖,静谧、澄澈、波澜不惊。家人是守望的胡杨树,无论走多远,他们永远都伫立在那儿,等待着你的归期。
那郑云龙呢?
他忽然想起初遇的星期日。头天收到廖老师的消息后,他提前收拾房间,订好闹钟,结果还是差点比约定的时间晚到。等他连滚带爬地穿好衣服冲下楼梯时,第一眼望见的,却是楼下嫩黄的柳枝。
今年是暖春,树木抽枝较往年都早了许多。兴许不用等到四月,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桃花盛开,原本急躁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
等他走到路口,一辆车刚好停在面前。他扬起微笑,熟练地迎上去。
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点山东口音。人看着害羞,却意外地健谈。
同他聊天并不乏味,相反,十分有趣。直教阿云嘎回到家里,还在反复琢磨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那字节,是如何从薄薄的一抹红唇里吐露而出的。
郑云龙,是春风拂过三月柳。于是干燥而漫长的、灰扑扑的北方春天里,多了一抹新绿。他既不张扬,有点淡淡的忧郁,不注意留神,就此错过也说不定。倘若一旦在意,就再挪不开眼了。
或者说,他就是滋养阿云嘎的一口活泉。
在郑云龙到来之前,他是怎么生活的?阿云嘎竟有些记不清了。那些日子像是被一层薄雾罩,分不清彼此的界限,连日期都不甚明了。遇见郑云龙之后的快乐,远超他此前的所有。他只想余生都沉浸在这蜜糖里,耽溺而亡。
如此一番思索,却已是月上枝头。他慌忙掏出手机,犹豫再三,给郑云龙发了一条消息:
[大龙,你睡了吗?]
[还没,有事?]
郑云龙此时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免得吵到安睡的周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等着阿云嘎的下一条消息,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面已经睡着了,久到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然后屏幕亮了。
[你提出的建议,我之前回答得太草率,的确没有认真考虑过,容我再仔细想想。]
郑云龙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这条消息悄悄收藏,回复道:
[我明白,不用着急。]
[我的意思是……]
郑云龙不待他打完,直接按住了语音键。
“阿云嘎,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在你真正看清想要的东西之前,决定是可以随时改变的。迷茫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们都是这样。”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郑云龙笑了一下,又按住语音键。
“所以有什么事情能明天再说吗?我现在有些困了。或者如果你需要陪同入眠,我不介意打语音。”
这一次回得更快,只有两个字:
“不用。”
这两个字,郑云龙却听出其间翻涌的情绪。他忽然很想见阿云嘎,穿过半个县城,光着脚冲到他家楼下,但他只能在床上翻个身。
“你装什么男低音呢,嗯?生怕我睡着了是吧?”
阿云嘎似是害羞了,只留下一句:
[不闹了,晚安。]
连以往最爱的表情包都不再发,就匆匆消失。
[明天见。]
他回复道。
郑云龙盯着那三个字——明天见。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道浅浅的河流。
“晚安。”
不知是对谁的问候,一夜好眠。

12
现在想来,最后一月当真同仲夏幻梦别无二致。
白昼黑夜轮替从不间歇。白日,门窗耽延爱人的目光,夜晚,良宵复在梦中消度。月亮临视着蜷缩在爱巢中的一对倦鸟,当过错得到谅解,一切弱点都成为无足轻重,而变成美满和庄严。
郑云龙时常扪心自问,这一个月究竟如何才能不留遗憾。此前的事情让他觉得,他和阿云嘎之间已经消除了隔阂。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以后的事情。
他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事实上在遇到阿云嘎之前,他从没想过要和某人天长地久。然而,现在他胸腔里跳动的那颗简单而纯粹的心,所思所想,都绕不开阿云嘎的身影。
郑云龙了解自己——凡事三分钟热度,容易厌倦。儿时曾学习绘画,不足月余便抛之脑后;高中毕业计划旅行,步入大学后,却过着每日教室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一度认为,这一生不过潮起潮落,既掀不起波澜,也留不住什么。
但,阿云嘎不同。
在他面前,郑云龙变成了另一副样子。那种雀跃的期盼——一想到明天还能见到他,郑云龙心里就说不出的愉悦。像有人拉开了一整面墙的窗帘,像早上醒来发现今天不用早起,像走到路口刚好绿灯。一切幸福都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悄然抚慰他孤独的伤口。
郑云龙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此前的犹豫、辗转、不过是尚未看清方向。在理清思绪后,他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欲望。
想和阿云嘎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当然,他也不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明天的阿云嘎还在那里,或是抱着那把吉他,或是手机屏幕的另一头,发一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这就足够了。
工作日依旧在学校擦肩而过,周末偶尔小聚,电影院或是出租屋,有时把酒言欢,有时突发奇想,跑到黄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石凳烤得温热,面前是缓慢流淌的悬河,身侧有隐隐琴声。自那以后,阿云嘎的吉他便不离身,歌声低沉温柔,像在讲述亘古的峥嵘。那些晦涩难懂的,凭借本能吐露而出的吟诵低语般的文字,郑云龙从不去追问其中含义。他望向阿云嘎眼底的柔软,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时候能听到你写的歌呢?”
趁余音缭绕,郑云龙侧目询问。
“如果写好了,我第一时间弹给你听。”
阿云嘎收起吉他坐到他的身侧,含情脉脉,两人这时刚从家里出来,此前一直在给黄子弘凡辅导功课。
这事儿阿云嘎定然是帮不上忙,只得在厨房里前后忙碌给两人添些口粮。面条浸入沸水,热气蒸腾,只听屋外挤在餐桌前的黄子弘凡,手中的大题还没做完,就扯嗓子喊道:“嘎子哥,我要吃芹菜卤的。”
“我上哪儿给你弄芹菜去?你看我长得像芹菜吗?”阿云嘎不惯着他,扬起锅铲拉开玻璃门翻个白眼,“只有榨菜肉丝,爱吃不吃。”
郑云龙以书掩面笑得前仰后合,真难为他为翻个白眼特意走这么远,遂与从厨房探出身子来的人使一个眼色,而后故作严肃,清清嗓子。
“黄子,再仔细看看?这题怎么又错了,之前已经讲过很多次了吧?”
小孩儿一个激灵,灰溜溜趴回桌子前,连忙捂住答题纸,嗫嚅道:“小郑老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面条到底还是做了芹菜卤,郑云龙发善心,亲自跑到临街的菜店抓了一把最新鲜、还沾着土的芹菜带回来。他还从没吃过阿云嘎做的面条,刚好小孩儿提了要求,他索性就坡下驴,不吃白不吃。
白日飞逝,待入夜后,两人便改用微信联系。
纵然整天连体婴似的黏在一起,郑云龙看着悄无声息增殖的聊天记录,还是有些感慨,他们之间似乎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如果什么都不说,两人便默契地用表情包轰炸聊天框。
阿云嘎依旧乐此不疲地发送遍寻互联网各处搜罗来的萌物兔子。大抵是爱屋及乌,不知怎的,最近郑云龙倒是觉得,头像那只兔子和他愈发相似起来。
此时乌云敞开一道缝隙,月光淌进来,时间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郑云龙翻看着两月来的聊天记录,惊觉他们相识甚短,却仿佛多年旧友,一见如故。
戴上耳机,阿云嘎熟悉的歌声再度响起,悠扬的牧歌随月静谧。
临行前的一周,提前准备好各样手续合同,郑云龙开始频繁出入廖老师的办公室,每次出来时,手里总会多些零碎的东西。
但今天的这样有些不同,是一封推荐信。
掐在手里坐立难安,烫手山芋不过如此,他感恩戴德地收下,压在行李箱最下面,而后里三层外三层用衣服裹了严严实实,生怕教旁人摸了去。
今日除去例行的问候,廖老师还多说了一嘴阿云嘎的事儿。老人家眼里明镜似的,早就瞧出来两人间存了旁的心思:“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走了,嘎子昨天跟我说,他打算去北京。”
郑云龙刚把信封揣进兜里,闻言一愣,旋即两抹绯红迅速攀升,若隐若现绕指柔般缭绕在耳尖:“您都知道了?”
“嗯,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廖老师侧身冲楼下瞟了一眼,“唉,你先走吧,楼下有人等你呢。”
郑云龙点点头,掩上门,怀里的信封沉甸甸的,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后半句话。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热意,拂过面庞,温吞绵软,裹着柳絮漫过天,落在肩头、发间,亦堆砌在楼前的石板路上。四月末尾时,园儿里的紫丁香便悉数凋谢大半,唯有白丁香尚维持一线生机。
但校园里的丁香树却正开得鲜艳,前些时日它们藏在灼灼桃花里不起眼,如今满地落红,那沁人心脾、幽深的清香终于粉墨登场,满枝花序含苞吐蕊,雾气似的点缀柳树纤细的枝条。郑云龙踏繁花遍地缓步前行,转弯,甫一抬眼,就瞧见一青竹般秀丽的身影。
“阿云嘎?”
那人驻足丁香树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地吟诵着晦涩难懂的音节。漫天飞絮独绕道而行,他特意站在花坛的台阶上,花瓣随风轻舞,翩然于足下铺陈开来,竟看不出来时的痕迹。
郑云龙顿足,仰目凝望。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倾泻而下,落在绵软的额发间,他穿着初见时那件卡其色风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削一节腕骨。
遗世独立,郑云龙只觉周遭的杂音清净一瞬。
一股奇怪的念头升起,他并不觉得眼前人是在祈祷或是歌颂,相反,这倒像是在····询问。
“嘎子。”
郑云龙加大音量,同时上前一拍他的肩膀。
阿云嘎浑身一颤,灵醒过来,熟练展颜一笑:“大龙,你和廖老师都谈完了?”
“你怎么来了?”郑云龙忽视他眼底微红的痕迹,“不是说好了家里见吗?”
“我等不及了。”
阿云嘎抿了抿唇,下意识抬头望天,余光里,那抹身影却愈发欺近,直到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才堪堪停住。两人交颈相拥,郑云龙埋首在他颈侧,深深吐息着。比风还燥热,本就干燥的春天,愈发不受控制地引起心湖的涟漪。
“大龙,我想好了。”
却听身侧人叹息般说道,郑云龙按兵不动,静候下文。
“廖老师应该和你说了吧,我···我打算去北京,”他顿了顿,垂下的手捏紧郑云龙的衣角搓弄着,感觉拥抱着的人并无抗拒,才继续解释,“之前,你说让我跟你一起走,还做数吗?”
“当然,我随时欢迎。”
郑云龙发力,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其实那天你离开之后,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情。我从前得到太少,失去太多,每踏出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的冒险,若不是幸得他人相助····所以,我一直都没想过要跟你告白,我能给你的实在不多,更没法承诺未来。”
“大龙,在我心里,你都值得最好的。”
他微微推开两人的距离,亲昵地磨蹭着鼻尖,郑云龙享受般阖上双目,耳畔是爱人发自肺腑的心声,身前是紧密相连的心脏频率。经过漫长的春天,他们终于走在一处了。
比爱人更亲密,比亲人更无私。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去上海,我去北京。有空闲,我就去找你。”
郑云龙睁开眼,嘴角扬起,调侃道:“你就不好奇,刚才廖老师都说了什么吗?”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我上学时候的糗事。”
然而看着爱人轻轻摇头,阿云嘎愣住了。
“不对。”
“他说你大晚上打电话,突然说想去试试做音乐,”郑云龙的笑意越来越深,“还说,这是第一次听你开口求人办事儿。”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若是廖老师不说,你是不是又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阿云嘎欲言又止,侧目避开郑云龙愈发灼热的视线,讪讪垂头,踢起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丁香树的根上,又弹回了脚边。
眼见逃不过,他遂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问我?”
“我想听你自己说,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亲耳听到,是不一样的。”
阿云嘎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斑驳的树影和细碎的日光。
“大龙。”
“嗯。”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说过——在那间乱糟糟的房间里,在暮色将近的时候。但那时的话语更像是被逼迫的承接,郑云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轻声回应道:“我知道。”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那声音于是愈加柔软,将满腹的柔肠尽数倾诉:“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有你在,是你改变了我。”
风卷落红满地,飘飘摇摇漫过裤脚。
郑云龙握住阿云嘎的手。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郑云龙说,“先从北京和上海开始,虽然离得有些远,但总有见面的时候。”
“好。”
“不过提前说好,谁混得好,谁请吃饭啊。”
“都听你的。”


13
五点半的县城尚沉溺于微霁的梦境,零星几家灯火点亮晦暗的楼影,柏油马路陷在白茫茫的空无中,郑云龙拖着行李箱,反锁好宿舍门,将钥匙放在保安室门口的课桌上,回身看了一眼这栋说新不新,说旧不旧的宿舍楼。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迷惘,他应是解脱了。回想初来乍到时,自己也曾万念俱灰,觉得诸事不顺,可谁知就是这窄小的一间宿舍,却成为撬动生活的转折点。
果然,在命运降临前,人是毫无觉察的。
周深早一天出发,算算时间,眼下应该差不多到家了。
订好的闹钟在口袋里不断震动,提醒着流连忘返的人是时候出发,他深吸一口气,踏着花柳春风的残枝,抽身离去。
火车站与学校位于县城的两头,因此,在经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时,郑云龙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驻足于杨树下的身影,心生诧异。
黄子弘凡。
没记错今天是星期一,郑云龙摸出手机再三确认时间。
小孩儿穿着校服,书包扔在脚边,发顶颠三倒四,应是来不及整理,刚起床就忙不迭赶来。似是心有灵犀,黄子弘凡忽然朝郑云龙的方向瞥了一眼,怔忡一时。
“小郑老师?”
他起初有些犹豫,等郑云龙上前两步,从薄雾中现出身形来,小孩儿就再控制不住,踉跄着身形,扑了个满怀。
“小郑老师,您要走了吗?”
声音带了点哭腔,郑云龙心下一软,他离开的确切时间只有廖老师和阿云嘎知晓,临近期末考试,实在不应该打扰学生。但看着已经超过他肩头的黄子哭成了泪人儿,遂五指聚拢,虚虚地揉弄他的鬓发。
“你怎么知道的?”
小孩儿抹了把泪,自知方才失态,羞愧难当,连忙从怀抱里挣脱出来:“我听见嘎子哥昨天在电话里说···说你打算要走,又听到今儿一早他就出门,所以我就在这儿等您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牵着郑云龙的衣袖,将他带到那棵杨树下,从书包里翻了半天,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封面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只兔子,旁边是一行楷书:小郑老师。
“这是我们送给您的礼物,您回去再看吧,”
郑云龙郑重收下册子,放入贴身的背包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谢谢你们,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了。”
见小孩儿垂着头,一副踟蹰难行的模样,他遂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这次考试,一定会进年级前二十的!”
他落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黄子弘凡。”
郑云龙唤道,那道细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前,才堪堪停住。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走得更远,不要轻易放弃,听见没有?”
“知道了,祝您一路顺风!”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郑云龙忽然笑了。第一天来时,黄子弘凡坐在前排装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全班学生好奇的目光聚焦一身,争相发问时,也只有黄子弘凡不屑一顾,甚至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抄作业。
这么一个皮猴,竟也乖顺地前来送行了。
他继续向前走,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衬得清晨愈发安静,此时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太阳的一轮金边若隐若现,刺破雾霭,将尽头的荒山悉数染上洒金般的色泽,只望上一眼,竟灼得眼底作痛。
郑云龙不由得停下脚步,晨光从他身后涌现,穿街走巷,铺陈开来,在这金色光辉的尽头,他看见了阿云嘎,那人同样抬眼望向他,这视线毫无阻挡,穿越薄雾的间隙,紧紧相拥。
于是,光变得柔和,徐徐牵引他的身心与目光无可避免地沦陷进去。
这样明媚灿烈的清晨日日都有,但会在清晨等你的人,却世所罕见。郑云龙极目望去,忽然有眼含热泪的冲动,这种感觉,就仿佛他走过的每条路,最终都会通向同一个答案,他经历的每一个黑夜,每一个噩梦,都是为了醒来迎接无数相同的清晨,而后在某天,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
“傻站着干嘛?七点的车还来这么早,赶紧进去再休息会儿。”
阿云嘎接过他的行李,还给他一瓶乌龙茶,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腕进了候车室。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北京见?”
郑云龙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笑得弯成了月牙,只觉那话语里的埋怨听起来都是甜言蜜语。
“是没错,所以我跟你买了同一趟车。”
“你都没告诉我。”
“是你没问。”
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在进入候车室后默契地停止,阿云嘎引着他坐到自己的行李旁,晨光透过玻璃窗映射进来,落在肩头,只觉周身俱是暖融融的。
“阿云嘎。”
郑云龙靠在椅子背儿上,困意隐隐上涌。
“嗯?”
身侧人接过他手中摇摇欲坠的乌龙茶,鼻尖划过一抹淡淡的薄荷香,郑云龙贪恋地吞吐着,想到接下来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他,心中的不舍难捱,他又不肯发作,万般委屈遂化作一句带着点撒娇意味的。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阿云嘎怔愣一瞬,任他一句没来由的情话撩得心火猛烈:“这么喜欢我啊,那你去了上海可怎么办?会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吗?”
谁抹眼泪,我吗?
郑云龙睡意全无,径直坐起身同他争辩:“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大男人老哭像话吗?你别擅自给我加些··你个人的恶趣味爱好行不行啊。”
阿云嘎捂嘴偷笑,手指一点他微红的眼角:“刚才眼瞅着就要哭了,现在没事啦?”
他这才明白这人是存心思逗他,又急又恼,却说不出一句重话反驳,只得悻悻干瞪眼:“早知道买昨晚的票了。”
“这么等不及想离开我?我好伤心啊···”
“滚,就你这演技,鬼才信呢。”
郑云龙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搓弄,毛茸茸的卷发蹭过掌心,像洒满阳光的草地,温暖,带着点痒意。
没成想,阿云嘎竟就着姿势顺势倒在他的身上,耍赖般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双手扣在他的腰间,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快检票了,起来吧。”
他推了推身上的人,纹丝不动。
那卷发蹭过肩颈,温润的吐息缠绵在敏感的咽喉处,而后,那里轻轻被人咬了一口。
“嘶··你属狗的?”
郑云龙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背上,揪住他的后颈提了起来。
“我和你说话呢,装听不见是吧?”
“小郑老师,”阿云嘎不依不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握在胸前,十指相扣,“我看过了,这附近没人,你不用害怕。”
“闭嘴,我没你这么不听话的学生。”
郑云龙懒得管他,径自起身提了行李率先离开,走到检票口前,心有余第,回首望了一眼,只见阿云嘎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儿,冲他喊道:“你拿我的行李干嘛?”
“阿云嘎,你存心找事儿?还不赶紧滚过来?”
“遵命,老师。”
他屁颠屁颠一路小跑着过来,还不忘捎带着那瓶只剩两口的乌龙茶。
“你拿它做什么?”
“扔了多浪费。”
郑云龙一翻白眼,索性由他去了。
————
半年后,北京。
深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走在街头,教郑云龙想起鄂尔多斯的春天,同样干燥而冷冽的风,打在脸上,微微地疼,激出人骨子里对温暖的渴望,
微信置顶是一条刚发出的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儿?]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他不得已走出高铁站,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路。
这时微弱的震动传来,他连忙掏出手机查看,在电量告罄,指尖彻底发麻前,身后一个身影快速靠近,然后,他落入一个窒息般的拥抱。
一顶棉帽同围巾将他密密裹住,阿云嘎带着点责备的声音,在胸腔里闷得低沉:“怎么不知道多穿点?”
郑云龙回过身,享受隔着两层羽绒服的,格外臃肿的怀抱,只觉眼前人像是笨拙的大型玩偶,遂低低笑道。
“还说我呢,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瘦成这样,能好到哪儿去?”
“不说这些了,跟我回去。”
阿云嘎牵着他拦了一辆车,寒风被悉数阻挡,两人随车流摇晃,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将整座城市映得格外宏大。
廖老师托关系寻得一处房子,坐北朝南,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进门后,郑云龙一眼就看到沙发旁的吉他,旁边立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音乐理论的书和一盆绿萝。
郑云龙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四下打量着。
“还不错。”
“除了隔音不太好,”阿云嘎递来一杯热茶,自己也捧了一个差不多的杯子,“上次练琴到半夜,邻居差点没给我投诉了。”
“后来呢,你怎么解决的?”
“我给他写了一首歌。”
郑云龙忍俊不禁:“你写的歌这么值钱?”
“不值钱,但帮了他一个忙,”阿云嘎走到厨房,拧开火,“饿了吧?我给你煮面。”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阿云嘎的背影,眼前的场景同半年前再度重合,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他还没想过以后。
但,现在他就站在这儿,没人知道来时路的坎坷。
面煮好了,两碗,阿云嘎把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黄子最近怎么样?高三了压力大吧。”
“有廖老师在呢就放心吧,阿姨最近也回去陪着了。”
“嗯,那就好。”
三言两语,酒足饭饱,郑云龙摊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刷新软件首页。阿云嘎收拾妥当,见他一副懒洋洋的姿态,轻哂着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本子,精准扔到他怀里。
“这是?”
“歌词,写了好几个月,终于写完了。”
郑云龙翻开本子,期间凌乱的字与音符,他草草翻过,直到最后一页,总算出现一首完整的歌——你不在的星期天。
“星期天?”
心下一动,他求证般看向阿云嘎。
“猜到了?”阿云嘎把吉他抱起来,紧贴着他坐下,“想听吗?”
郑云龙颔首。
于是,他缓缓撩动琴弦,琴音流淌而出。
十几岁离家时,他唱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相隔十年再度抚琴,却是爱人在侧。十年究竟改变了什么?阿云嘎想,十年带走了双亲,将他带离了家乡,也带来此生都不可多得的一个人。
他曾经埋怨命运不公,但如今却又无法诸多抱怨。
于是,那歌声从悲伤转为温柔——歌中唱的是草原,是黄河,是年少入睡时耳畔母亲的诗歌,是十七岁离家时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缕残阳,也是后来二十岁遇见的郑云龙——自此,他的世界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格外安静,郑云龙低低轻叹,像是猫儿落在了地毯上。
他伸出手,握在阿云嘎的膝头。
“喜欢吗?”
“当然。”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云嘎笑了一下,把吉他放在一旁。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亲密无间,犹如河床底部任水流磨砺圆润的石子,再没什么阻力能将他们分开。
“嘎子。”
“嗯?”
“以后每个星期天,都弹给我听吧。”
阿云嘎侧首,月光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清澈见底,其中明星似的闪烁着点点微光。
“那你不回上海了?”
“当然回去,但··我总会回来的,虽然不是现在。”
“那我明天就去录音。”
“不用着急··”
郑云龙连忙拉住他:“又不差这一时。”
是啊,不同以往,如今,他们真真切切,可以相伴彼此直到时光的尽头。阿云嘎顺从地坐回去,靠在郑云龙的肩头。
良久,他低声唤道:“大龙。”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月亮升到枝头,想来深冬过去,春日必然翘首以盼。
“等暑假,带上黄子,你们跟我回青岛吧。”
“好。”

发表于 2026-4-10 01:07: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连载啊那得攒着看,现背啊那更得攒着看!老师你要多多更新我可收藏了隔三差五回来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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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01:12: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里面的语气的成分极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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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0 01:4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你一定要多多更新我没忍住看完了我太喜欢这个文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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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4:51: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卷梨呀 发表于 2026-4-10 01:41
老师你一定要多多更新我没忍住看完了我太喜欢这个文风了😭

哎?谢谢宝贝的喜欢哦,后面全部写完会一起放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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