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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雨,是缠在阿云卿指骨上的蛇,阴冷,甩不脱。
膝盖骨的钝痛从祠堂的青砖上一寸寸爬进腰椎。母亲的声音从头顶劈下,楔子敲般进他天灵盖:“本家表妹,淑慎性成,下月初六随我下礼。”
祖先牌位沉默地林立在香案上,像另一片更窒息的碑林。烟丝在抵达横梁前散开,灰絮无声坠落。他盯着那点云雾,又想起郑云容指给他看的天边云,开屏的孔雀,金翠辉煌,只可惜下一刻就被风扯碎…
“儿,听见否?”
“母亲…孩…孩儿知晓。”
声音浮在半空,隔着一层雾。他想起郑云容教他认云时,指尖划过空气的弧度,小小的痣蜷在高高的鼻梁上,睡得香甜。
“卷云高孤,云卿呀,像不像你?”那人总笑眯眯,眼睛弯成月牙,柔光随着笑脸升落。“层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是便我。”
那时阿云卿还在同他调笑,“层云化雨,万物同生。有何不好?”
郑云容眼里的光倏忽坠下去,像烛火被风吹斜。
现在懂了,垂下的哪里雨,分明是千斤重逃不脱的命。
雨停了。祠堂空下来,只剩香灰余烬苟延残喘的气味。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槐下,泥土湿润,空气里有蚯蚓翻起的腥气。
他在树下坐到日头西斜,露水浸湿袍角,苍苔仿佛也要爬上袖口。最后一丝天光被收走时,脚步声响起得不急不缓,像是量好了他的煎熬。
郑云容提着酒,青衫下摆沾了泥,嘴角噙笑,冷意浮在面上,下头裂得斑驳。“云卿,”他唤“我今日得了好酒。”
话断了。酒壶突然坠地,陶片炸开,浊黄的液体汩汩渗入泥土,像溃烂的伤口。
沉默比夜更稠。远处有归鸟啼,一声,两声,叫得人心慌。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
“我见过她,按理来说是我莽撞。祠堂后窗,她跟着她娘学绣活,绣的鸳鸯。真好,是不是?”
阿云卿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不是我愿,想说容容你别这样看我。可话堵在舌尖化成苦锈,涩得他只能顿首。
郑云容从怀里掏出那枚云纹玉佩塞进他掌心。玉沾着对方的体温,烫得他心尖一颤。“拿着吧,贺礼。”
“我不能!”
“拿着!”声音陡然拔高,劈开黏腻的夜色。郑云容眼眶红得骇人,却不是要哭。
青天死在眼前,烧干了得红。“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衣衫隐入夜色,像一滴墨晕进水里,散得悄无声息。
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醒。
雨这时又下起来,细密的,冰冷的,打湿他的发,他的肩,他手里那块渐渐凉透的玉。
夜深沉,他坐在桌边,龙凤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雨声潺潺,他忽然想起诗经里郑云容最爱念的那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与子成说。他们说过吗?似乎没有。但槐树下每一次对视,每一句未竟的话,每一次肩膊相碰又仓促分开,都是在说。
玉佩静静躺着,云纹在熹微晨光里流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心口,那里空了一块,
冷风飕飕地灌进空了的一角。
鸡鸣了。
日子成了磨盘,缓慢,沉重,把苦涩碾得细碎而绵长。表妹是很好的妻子,温顺,勤勉,低眉顺目。她的好像一堵柔软的墙,把他困在更深的孤寂里。母亲日渐挑剔的眼神,邻里若有似无的议论,都成了磨盘上的谷物,一点点磨掉他眼里最后的光。
他频繁地出门访友,去后山,去溪边,去所有留有郑云容痕迹的地方。有时一坐就是一天,看云卷云舒,看飞鸟相与还。玉佩从不离身,贴着皮肉,冬天冷得像冰,夏天烫得像炭。
偶尔他会在集市的人群里,恍惚看见一个青衫背影,心猛地一提,追上去,陌生的脸疑惑地看着他。他仓皇退开,掌心全是汗。
一次邻县诗会,席间有人高谈阔论,说起“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言辞轻佻满座哄笑。他缩在角落,酒杯端到唇边,却吞不下去。笑声密密麻麻扎在耳膜上。他忽然想起郑云容说过:“这世道,容不下两个男子并肩看云。”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护城河边的月亮照出一片碎银。玉佩云纹蜿蜒,隐在纹路里的雀鸟振翅欲飞。他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湿了衣襟,然后慢慢举起手,想把它扔进河里。
扔了。扔了就断了。
手高高扬起,却僵在半空,玉佩在细碎的风里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郑云容不恨不怨,只有铺天盖地的温柔和绝望。
玉佩沾了夜凉,重新贴回心口,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没有声音,只有河水的呜咽替他哀恸。
阿云卿带着一身凉夜径直走到书房,摊开空白的竹简,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墨滴下来,晕开一团污黑。
窗外鸟叫短促而凄厉。一只孤雀站在秃枝上,毛羽凌乱,对着虚空一声声啼。
叫累了,头埋在翅膀下,瑟瑟发抖。
他看了很久,终于回到案前。
字是郑云容曾夸过有筋骨的那种稳。一笔一划,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刻进去。写他如何遇见那人,如何在槐树下听风看云,如何把一句知己藏在心里,酿成穿肠的毒。写他的懦弱,他的妥协,他如何在礼法和私心之间被撕扯,最终两手空空。
写到最后,手开始抖。他停下来,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像看着自己摊开来的、血淋淋的脏腑,剖白自己比忍受沉默更痛。
饮鸩不止渴,可他甘之如饴。
后院槐树还在,叶子落了满地。地方虽小,但足够够埋下一卷竹简。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土包很快会长满草,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请用爱,将我掩埋。
云脚很低,压着屋脊,灰沉沉一片。
是郑云容说过的层云化雨。
要落雨了。
最后一次见郑云容,是在渡口。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他埋在槐树下的竹简被人看见,也许是他日复一日的失魂落魄终究引人猜疑。流言像瘟疫,迅速蔓延。母亲气得病倒,指着他的鼻子骂孽障。族老们来了又走,眼神里的鄙夷和恐惧,像看一件脏东西。
他被关在家里,门外落了锁。窗子很高,只能看见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他就这样困在漆黑的长夜里中,听更漏滴滴答答,看生命一点点漏走。
直到某个深夜,锁头响动。家里的老仆抖着手打开门,塞给他一个包袱。他愣住,血液一瞬间炸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清醒。他钳住老仆的手:“那我娘……”
“夫人说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老仆老泪纵横,“您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抓起包袱冲进夜色。路很黑,他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包袱很轻,只有几件衣服和一点碎银。玉佩贴在心口,随着奔跑一下下搏动。
他的心回来了。
渡口很荒凉,只有一盏气死风,在夜风中摇晃。河水黑沉沉的,拍打着木桩,发出空洞的响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水边,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容儿!”他喘着气,声嘶力竭。
那人回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他的脸。瘦了,轮廓更加锋利,眼神却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来了。”郑云容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
“不必说。”郑云容打断他,指了指泊在岸边的一叶小舟,“船备好了。往下游走,三百里外有个渔村,可以落脚。”
阿云卿望着他,有千言万语塞在喉头,竟吐不出一个字。半晌才挤出嘶哑的一句:“你呢?”
郑云容笑意淡得如同水纹,一晃便散了。“我自有我的去处。”
“和我一起走!”阿云卿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手臂瘦得硌手,骨头支棱着。“容容,我们一起走。去哪儿都成,做什么都行,我……”
“云卿。”郑云容轻轻挣开,唤了他的字。声音虽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浓夜,也划破了他最后那点奢望。“我若跟你走了,你母亲如何自处?你家门风何存?你那位表妹…又当如何?”
“我可以……”
“你不可以。”郑云容看着他,眼神里有悲悯到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从来都不可以。是我舍不下我的贪心。”
“你现在走你母亲尚且能保你余生,你“暴毙”之后也能成全表妹嫁得如意郎君。就这样吧,天地虽大,但容不下你我的。”郑云容转过身,面对漆黑的河水,“船给你。走吧,别回头。”
阿云卿定在原地,如坠冰窟。他看着郑云容的背影,隔着一生也跨不过的鸿沟轻轻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风更大了,吹得灯火明灭不定。云层彻底遮住月亮,周遭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郑云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走吧。”
阿云卿一步一步踩在刀尖上,缓缓走向那片火海。竹篙一点,小船离岸,荡入黑暗的河心。
他回过头。渡口那盏孤灯下,青衫慢慢变小,变模糊,最终融入无边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这样,就算是诀别了吗。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冰凉的河水,溅到脸上,同泪水搅和在一起,又苦又涩。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个仓皇的逃离,一个沉默的目送,然后在陌生的地方,靠着回忆了此残生。
可他错了。
船行至中流,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里冲出几条快船,火把瞬间照亮河面。喝骂声,兵刃碰撞声,还有族老撕心裂肺的喊:
“抓住那个逆子!别让他脏了我们家的门楣!”
族里的人终究还是追来了,带着刀,带着火,带着清理门户的决绝。
小船被撞得剧烈摇晃。阿云卿死死抓住船舷,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狰狞。
一根带钩的竹篙甩过来,钩住了小船。几个人跳上来,扭住他的胳膊。他挣扎,嘶喊,包袱掉进河里,碎银沉入水底。混乱中,贴身的玉佩滑了出来,掉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族兄看见了,弯腰捡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嗤笑一声:“果然是定情信物!不知廉耻!”
说着,扬手就要往河里扔。
“不要!”阿云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扑过去抢。
争夺中,小船倾覆。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他不会水,徒劳地挣扎,眼前是晃动的水光、混乱的人影,还有那块玉佩,在沉入黑暗前,反射出最后一点微光,像郑云容眼底曾有的星子。
窒息感扼住心肺,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刻,郑云容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青衫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他想喊,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河水灌进来,很冷,很重。
也好,这样就不必选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声极轻极远的雀鸣,从很高很高的天空传来,穿透浑浊的河水,直抵灵魂深处。
然后是一片虚无。
郑云容并没有走远。
他在下游的芦苇丛里,看着阿家的大船追来,看着火光晃动,看着小船倾覆,看着那个身影在水里扑腾挣扎,然后消散于人世间。
他没有动,只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黑沉沉的水面,看着大船上的人慌乱地打捞,看着赶来的阿母瘫倒在岸边。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搜救的人散去,河面只剩晨雾弥漫。他才慢慢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走到水边。
河水和以往一样静,映着灰白的天光。一块碎木板漂过来,撞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上面还有阿云卿挣扎时抓出的指痕。
他看了很久。松开手,木板又漂走了。
走到山崖那棵松树下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刺眼,他眯眯眼,看向来路。
村庄,田舍,河流,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雾气里,美得假货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以前和云卿一起爬山时用过的绳子。郑云容抬头看了看树枝,选了一根最粗壮的。绳子甩上去,熟练地挽了个结,就好像还在替阿云卿整理仪容。
脖子套进绳圈时,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云很淡,像谁随手抹上去的灰。
没有遗言,没有眼泪。脚下一蹬,石头滚落。
窒息感袭来,视野开始变暗。他回到了那个槐花飘香的下午,阿云卿捧着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笑了。虽然脖子被勒紧,发不出声音,但他确实笑了。
与子成说。
说好了的。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两只青色的鸟,从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里飞出,交颈而鸣,冲向那片淡金色的、虚假的天空。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穿过山谷,松枝微微晃动。树下,青衫的身影轻轻摇曳,像一片终于倦极的叶子。
远处,有早起赶路的山民隐约看见,惊呼出声。但那惊呼很快被风吹散,散进庐江永不回头的流水与时光里。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
只是再没有人,并肩站在槐树下,指着天边。
“看,像孔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