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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我的叔叔阿云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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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8: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那年我12岁,他4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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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家中,每逢周末聚餐时,要是有人提起“嘎子”这个名字,我父亲总会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说:“要是嘎子在这儿,咱们家可就大不一样了。”

于是我们全家——父亲、母亲、姐姐和我——便开始幻想:他会带着草原的风与北京的光,推门而入,给我们讲那些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世界。父亲说,阿云嘎是我们家族里“最出息的一个”。

严格说来,他只是我远房的堂叔。

第一次听说阿云嘎,是在我十岁那年。父亲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一个眼睛明亮、穿着蒙古袍的少年说:“瞧,这就是你嘎子叔。那时候他才十六岁,一个人揣着几百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去北京。”母亲总会补充:“听说他现在在北京可了不得,上过春晚,演过音乐剧,连外国人都知道他。”

于是阿云嘎便成了我们家庭的希望之星。姐姐常说:“要是嘎子叔回来,一定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请咱们吃饭。”我则幻想他能带我去看音乐剧,我和他坐在前排,听那些震撼心灵的声音。我们甚至计划着等他回来,要他帮忙在城里买一套新房子——父亲说,嘎子一定会帮这个忙,因为他“最念旧情”。

不过这些幻想总是缺少一个关键:我们已有十多年没见过阿云嘎本人了。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亲戚的亲戚那儿辗转听来的零碎片段。

最早的消息是,他刚到北京时住在地下室,每天打三份工,晚上还去学舞蹈。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北京舞蹈学院。“每天那么苦那么累,他硬是咬牙撑下来了,”父亲总是骄傲地说,“这就是咱们蒙古汉子的倔劲。”

再后来,零碎的消息汇聚成一条上升的轨迹:他参加了某个重要演出,获得了某个奖项,在某个知名音乐剧中担任主角。每一条消息传来,父亲都会多喝一杯酒,脸上的红光又亮几分。“我早就说过,”他会重复这句话,“嘎子那孩子,眼睛里有一股火,那是草原上最烈的骏马才有的眼神。”

终于,去年夏天,一个确切的消息传来:阿云嘎要回老家了,参加草原那达慕大会的演出。

父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崭新的蒙古袍,那是他结婚时穿的,一直舍不得穿。母亲则每天练习做手把肉和奶茶,说一定要让嘎子尝到“小时候的味道”。姐姐偷偷买了新裙子,我则反复练习着那几句学会的蒙语问候。

演出那晚,我们全家早早来到文化节现场。舞台搭在草原上,背后是连绵的山丘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观众坐满了山坡,像一片五彩的野花。

演出开始后,我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个节目过去,就在我开始担心消息是否准确时,主持人报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灯光亮起,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他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蒙古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马头琴。和我见过的照片相比,他成熟了许多,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没有立刻唱歌,而是用蒙语缓缓说道:“回到草原,就像马儿回到了故乡。这里的风记得我,草记得我,天上的星星也记得我。”

然后他坐下,拉起马头琴。琴声起初轻柔如晚风,渐渐激昂如万马奔腾。接着他唱起歌来——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升起,穿过草原,穿过岁月,直抵每个人的胸膛。我听不懂全部歌词,但能听出其中有离乡的思念,有追梦的艰辛,也有对根的眷恋。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我看到父亲用力鼓掌,眼中闪着光。母亲悄悄抹了抹眼角。

演出结束后,我们按照计划去后台找他。父亲走在最前面,整理了好几次衣袍。然而当我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后台入口时,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阿云嘎。

他正蹲在地上,和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小男孩说话,手里拿着刚才表演用的马头琴。“你想试试吗?”他温和地问。小男孩害羞地点头,他轻轻将琴放在孩子手中,耐心地调整他的姿势。

“嘎子!”父亲喊道。

阿云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父亲。“二哥!”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紧紧拥抱了父亲。然后他依次拥抱了母亲,拍了拍姐姐的肩膀,最后蹲下来看着我说:“这是云龙吧?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一个矮矮的高度。

我们全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父亲结结巴巴地说着准备了家宴,母亲则邀请他一定要来尝尝她的手艺。

阿云嘎的笑容温暖而真诚,但他抱歉地摇了摇头:“今晚不行,我已经答应去几个老艺人家拜访。明天一早又要飞上海排练。”看着我们失望的表情,他想了想说:“不过,如果你们不介意,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夜宵?去草原边上的那家小店吧,他们做的也好吃。”

于是我们跟着他,穿过渐渐散去的热闹,走向草原深处。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和认出他的人打招呼,有年迈的牧民喊他“小嘎子”,他便会走过去,用纯正的家乡话和他们聊上几句。

那家小店确实简陋,只有几张桌子,但奶茶的香气扑鼻而来。阿云嘎熟练地点了烤羊排、奶豆腐和奶茶,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席间,父亲终于忍不住问起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嘎子,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北京还不错吧?”

阿云嘎喝了口奶茶,沉默片刻。“二哥,我经常梦到这片草原。”他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梦到小时候放羊,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他告诉我们,刚到北京时,最难熬的不是地下室的阴冷,也不是打工的辛苦,而是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他淡淡地说,“后来我明白了,我的根就在这里,在草原上。所以每次唱歌,我都觉得是在用声音寻找回家的路。”

他谈起音乐剧,眼里闪着光,说那是他找到的“另一片草原”,在那里,情感可以纵情驰骋。但随即又说,每次谢幕时,掌声越响亮,他越想念草原的寂静。

“你为什么不常回来?”姐姐忍不住问。

阿云嘎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草原,轻声说:“有时候,离得远一些,才能看得更清楚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晚,我们没有提买房子的事,也没有要求他带我们去看音乐剧。我们只是听着他讲那些故事:如何在练功房的地板上睡着,如何为一个音符练习上千遍,如何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用蒙语唱起摇篮曲。

离别时,阿云嘎拥抱了每个人。给父亲的是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侄子上学用”;给母亲的是一条蓝色的哈达,“像草原的天空”;给姐姐的是一张音乐剧门票,“来北京找我”;给我的,是一把小小的、手工制作的马头琴模型。

“记住,云龙,”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的名字里有草原的云,也有腾飞的龙。不要怕走出去,但永远要知道为什么出发。”

他转身走向等待的车,身影渐渐融入草原的夜色中。父亲捏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久久地望着阿云嘎离去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推开家门,父亲才轻声说:“嘎子还是嘎子,只是他的草原变大了。”

如今,那把小小的马头琴模型放在我的书桌上。每当我学习累了,抬头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阿云嘎说的话。我依然期待有一天能坐在前排看他的音乐剧,但不再幻想他会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因为我明白了,他给予我们的,远比一套房子更珍贵:那是一份关于根与翅膀的答案,一首永远在寻找归途的草原长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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