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阿云嘎又一次从那个梦中醒来。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城市夜光。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耳边还回响着梦中郑云龙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他就在房间里。
“嘎子,就算全世界都不看好,我们也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最高处。”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化疗结束后说的话。他戴着毛线帽,掩盖着因治疗而稀疏的头发,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草原夜空最固执的星星。
阿云嘎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新剧发布会。
他拿起手机,看着微信联的置顶聊天框,昵称是:大龙。
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十一个月前。七分三十二秒。阿云嘎记得每一秒。
“嘎子,我得先走一步了。”郑云龙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比平时虚弱,但语气依然轻松,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接下来你得一个人飞了,飞高点,让我在地面也能看见。”
“别说这种话。”阿云嘎当时站在排练厅外,手指攥得发白,“你会好起来的,上次医生不是说……”
“阿云嘎。”郑云龙打断他,叫他的全名,这在他们之间很少见,“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有些沉重,但节奏平稳。“我没什么遗憾的,真的。我们做到了我们想做的,走了我们想走的路,虽然短了点,但够本了。”
“不够。”阿云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说好要一起演到八十岁,在养老院继续排戏,记得吗?”
郑云龙笑了,那笑声有点哑,但依然是他。“记得。所以你得替我演到一百六啊,把我的份也带上。”
然后是一段沉默,只有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阿云嘎,”郑云龙再次开口,声音轻了许多,“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停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别从这条路上下来。音乐剧,舞台,这是我们的命,你得替我继续活着这部分命。”
阿云嘎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郑云龙站在他面前,像无数次排练时那样,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我答应你。”
“好。”郑云龙长长地出了口气,“那我就可以放心地当个死鬼了,整天缠着你,看你有没有偷懒。”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两天后,郑云龙陷入昏迷。一周后,他离开了。
没有告别仪式,这是郑云龙自己的要求。“别让大家哭哭啼啼的,不吉利。”他在遗嘱里写道,“该干嘛干嘛去,舞台还等着呢。”
但阿云嘎还是在一个清晨去了殡仪馆,一个人。工作人员带他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郑云龙躺在那里,比记忆中瘦了很多,但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云嘎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他想说的太多,反而无从说起。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郑云龙冰冷的手背,就像他们每次演出前相互打气的碰拳。
“死鬼。”他低声说,“说话要算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阿云嘎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凌晨的北京依然有灯火,远处有零星的车流划过街道。这座城市从不真正入睡,就像舞台从不真正熄灭灯光。
他想起新剧的最后一幕,主角独自站在空旷的舞台上,面对看不见的观众,说出全剧最后一句台词:“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所有离去者的眼睛,去看他们来不及看的风景。”
排练时,每次说到这句,导演都说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太多悲伤。”导演说,“能不能稍微收一点?”
阿云嘎总是点头,然后下一次排练,眼神依然如故。
那不是悲伤,他想告诉导演,那是一个承诺的重量。
清晨六点,阿云嘎走进厨房,给自己冲咖啡。厨房的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蒙古结,是很多年前郑云龙送给他的。“保佑你这个内蒙古人不迷路。”他当时笑着说。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阿云嘎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钢琴前坐下。他打开琴盖,手指轻触琴键,没有按下去,只是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这架钢琴是郑云龙帮他选的。那时他们刚毕业,穷得合租一间地下室,但阿云嘎坚持要买一架二手钢琴。“没有琴我活不了。”他说。
“那就买。”郑云龙拍板,“饭可以少吃,琴不能没有。”
他们跑遍了北京的二手市场,最后在一个即将拆迁的旧货市场找到了这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音不准,漆也掉了,但阿云嘎一眼就看中了它。“它有灵魂。”他说。
郑云龙二话不说,掏出了两人仅有的积蓄,又跟老板磨了半天价,最后用三轮车把琴拉回了住处。搬琴上楼时,郑云龙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但他只是随便用纸巾擦了擦,说:“这下钢琴也有我的血了,它得听话。”
阿云嘎的手指终于按下琴键,一段旋律流淌出来。那是他们第一部合作音乐剧的主题曲,简单,甚至有些青涩,但充满力量。
“飞吧,即使翅膀沉重
飞吧,即使天空阴霾
总有人在地面仰望
总有人在记忆中为你鼓掌”
他轻声唱出副歌部分,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唱到一半,他停下来,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我唱不下去了,大龙。”他对着空气说,“没有你的和声,这首歌不完整。”
客厅里只有沉默。但阿云嘎几乎能听到郑云龙的回答:“那就改调,改成独唱。艺术是活的,你得让它继续活。”
阿云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弹奏。这次他改了和弦,让旋律更加孤独,但也更加坚定。他唱完全曲,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上午十点,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
阿云嘎坐在台上,面对闪光灯和镜头,得体地回答着问题。他谈到新剧的创作理念,谈到角色的内心世界,谈到音乐剧在中国的未来。
一个年轻记者举手提问:“阿云嘎老师,这部剧的主题是‘延续与记忆’,请问这与您个人经历有关吗?我们都知道,您的好朋友去世后,您沉寂了一段时间……”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私人,太直接,其他记者交换着眼神,主持人正准备打圆场。
但阿云嘎抬起手,示意没关系。他看着那个记者,又像是看着镜头后的所有人。
“是的,有关。”他平静地说,“我的那个朋友是郑云龙。他的离开让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事,关于艺术,关于生命,关于我们为什么站在舞台上。”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
“云龙常说,舞台是短暂的,但记忆是永恒的。一个角色在台上可能只活两个小时,但这两个小时可以活在观众心里很多年。”阿云嘎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人也一样。生命是短暂的,但你在生命中创造的东西,你影响的人,这些会延续下去。”
“所以您是在用这部剧纪念郑云龙老师吗?”记者追问。
阿云嘎微微摇头。“不是纪念,是延续。纪念是向后看,延续是向前走。云龙最讨厌大家停在原地哭哭啼啼,他会说:‘该干嘛干嘛去,舞台还等着呢。’”
台下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擦拭眼角。
“这部剧,”阿云嘎继续说,“是关于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如何重新找到向前走的理由。不是因为忘记,恰恰是因为记得。因为记忆不是负担,是动力。因为离开的人不是消失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发布会结束后,阿云嘎在后台休息室见到了郑云龙的母亲。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嘎,”她叫他大学时的昵称,“整理大龙遗物时发现的,给你的。”
阿云嘎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谢谢阿姨。”
“他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写东西。”阿姨眼睛红红的,但努力保持着微笑,“有时候虚弱得笔都拿不稳,但还是写。他说有些话必须留下来。”
阿云嘎握紧了信封。
“你做得很好。”阿姨拍拍他的肩膀,“大龙会骄傲的。”
等她离开,阿云嘎在沙发上坐下,慢慢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手写的乐谱纸,字迹有些歪斜,但依然能认出是郑云龙特有的潦草字体。
最上面一页写着:“给嘎子的新剧创意,虽然我可能看不到了,但你可以替我看看。”
阿云嘎一页页翻看,都是郑云龙对新剧的构思:角色设定、场景建议、甚至有几段旋律草稿。在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嘎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真的变成死鬼了。不过别担心,死鬼有死鬼的好处——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累,永远在你耳边叨叨:音准!情感!眼神!灯光!好了不吓你了,说认真的:继续飞,飞高点,但别忘了为什么起飞。你的死鬼,大龙。”
阿云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线模糊。他小心地把乐谱叠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前。
那天晚上,阿云嘎又梦到了郑云龙。
这次不是在病房,也不是在舞台,而是在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个小剧场。木质地板,红色绒布座椅,空气中飘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郑云龙坐在第一排正中,穿着那件他们一起买的黑色皮衣,头发又长又乱,像头年轻的狮子。他跷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这舞台太小了。”阿云嘎听见自己说。他站在舞台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像二十岁的模样。
“小舞台才能练出真本事。”郑云龙头也不回地说,“等你在这里能征服一百个观众,大剧场的一千个就不在话下。”
“你总是什么都有道理。”
“因为我是对的。”郑云龙终于转过头,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略带挑衅的笑容,“过来,这段和声不对,我唱给你听。”
阿云嘎走下舞台,坐在郑云龙身边。郑云龙开始哼唱,声音清亮,充满力量。阿云嘎跟着和声,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
唱完,郑云龙安静下来,看着舞台。“真好听。”他说。
“是你写得好。”
“是我们一起写得好。”郑云龙纠正他,“永远是我们,记住了吗?就算只剩你一个人站在台上,也是我们。”
阿云嘎点点头。
“我该走了。”郑云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去哪里?”
“去当个好死鬼啊,到处溜达,看看这个世界。”郑云龙笑着,“不过你放心,每次你站上舞台,我都在。第一排,正中间,就像现在这样。”
他走向剧场出口,在门口停下,回头。
“阿云嘎,我死也要做你的死鬼。”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格外清晰,“所以你活着,就得做我的活人。好好活,好好唱,把我们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光里。
阿云嘎醒来时,天还没亮。但这一次,他没有躺在黑暗中发呆。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郑云龙留下的乐谱。
他开始工作,修改剧本,完善旋律。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最后晨光洒满书桌。
新剧首演那晚,阿云嘎站在侧幕,看着座无虚席的剧场。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大龙,你在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但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从记忆深处传来。
音乐响起,灯光暗下又亮起。阿云嘎走上舞台,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他看向第一排正中,那里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特意留的。
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并不真的空着。
演出很成功。谢幕时,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阿云嘎一次又一次鞠躬,最后,他走到舞台边缘,对着第一排那个空座位,深深鞠了一躬。
“听到了吗?”他轻声说,“他们在为我们鼓掌。”
散场后,阿云嘎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舞台上。灯光已经调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在舞台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想象着郑云龙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微微点头。
“今天音准不错。”他仿佛听见郑云龙说,“但第三幕第二场,情感可以再收一点,太满了。”
“知道了,死鬼。”阿云嘎对着空座位说。
然后他笑了。这是郑云龙离开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站上舞台,他都不是一个人。有一个死鬼坐在第一排正中,挑剔,严格,但永远为他鼓掌。
而他会继续唱下去,演下去,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