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嘎到达后台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做完造型，在休息室里等着了。他没有穿演出时披在外面的袍子，只着了一身柔软的白衣，头发用发胶和饰品稳稳固定着，把刚进门的阿云嘎看呆了。
“大龙，我到了。”他盯着人瞧了半天也只憋出了这一句话。他们好久不见了，前几天的彩排也没能一起参加，于是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的杀伤力便成百上千倍地翻了上去。
“你没有自己的化妆间吗？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出乎意料的，郑云龙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平静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阿云嘎身边，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他使了点力把阿云嘎一路推到了镜子前，眼见对方顺着这股力道坐在了明亮的化妆镜前，这倔驴难得的听话让郑云龙很满意。
等对方坐下，郑云龙才有时间仔细瞧瞧他。因为还没做发型，阿云嘎头上便扣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他看着这帽子和它之下藏着的头发，想起前段时间瞧见的自拍气得牙痒痒。到底是哪个理发师把阿云嘎的头发作践成那个西瓜皮的模样？不知道今年的什么时候开始，阿云嘎突然爱上了戴眼镜。郑云龙知道这不过是个造型，但光是想到不久后的将来这些眼镜也许会发挥具体的作用，他就变得焦心了起来。看来自己得好好监督这人的用眼健康，郑云龙心想。
念叨的几分钟时间，阿云嘎的造型师已经把工具都在化妆台上摊开了。郑云龙不想添乱，于是拖了个椅子在边上坐着。
“巡演怎么样？”他问，“一切顺利吗？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你不是在手机上都问过了？”阿云嘎好笑地看他，但还是一一回着郑云龙的问题。桌上的工作机总是时不时响起来，郑云龙替他解锁了手机，递到他面前。
“没事大龙，放那吧，一会儿不回不要紧的。”阿云嘎看着这人把自己的工作看得重要的样子，暗自觉得好笑。自己的日程表是不是给他造成了什么误会？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隔音的门外突然嘈杂了起来。
“阿云嘎老师在哪？他不在化妆间，舞监找他有事！”捧着文件的工作人员在门外乱窜着找人。阿云嘎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造型师拿着发胶的手顶飞出去——他是告诉导演自己到了后台，但好像忘记告诉人家自己在郑云龙这儿了。
郑云龙见他一副蓄力的样子，及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润喉糖塞进阿云嘎嘴里：“别喊，养养你那喉咙，我替你去说。”
他看着阿云嘎的腮帮子被填得鼓囊囊，转身便打开了门：“嘎子在我这儿呢，有什么事过来说吧。”说着便要招呼门外的人进来。他总感觉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忙碌的后台诡异地静了一秒，才复又热闹起来。
“郑老师，导演找他确认舞台，彩排快开始了。”工作人员为难地看了一眼还在做造型的阿云嘎，不知道是不是该就这样打断他，求助似地看向郑云龙。
阿云嘎从镜子里看着郑云龙白色的身影，插嘴道：“老师，你让大龙跟你去吧，帮我核一眼就行。我有对手演员的，他们知道要怎么弄。”
他说完与郑云龙对视了一眼，朝他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郑云龙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转头打开了化妆间的门。跟着工作人员去上场口的路上，他一路忙着应付迎面而来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跟或见过或眼生的人们颔首问好，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导演，好久不见了。”他身体比脑子快，嘻嘻哈哈地揽上对方的肩膀，瞬间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上次和班主任见面还是在哈姆雷特的后台……不对，那是上上次，上次应该是前两天排练的时候才对。
“唷，”导演用看破一切的眼光扫了郑云龙一眼，揶揄着开口，“我找的不是我们班长嘎子吗？来的怎么是你啊。”
“哎，都一样都一样。”
等郑云龙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休息室，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的休息室了。
本来贴在门外的“郑云龙”的名牌已经加上了阿云嘎的名字，屋子里满满当当站了一群人，见自己进门，都纷纷转过身来。
“大龙，好久不见啊！”
“想我没大龙？”
“您还记得我吗龙哥？去年您来剧组探班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
“年初到现在没碰上过啊大龙，一会儿出去吃饭不？”
话题从嘘寒问暖巧妙地转变成了关于吃什么的大辩论，郑云龙笑着一一回以握手或拥抱，脚下动作却没停，闪避着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坐回了阿云嘎身边——他本来的位置上。
“诶哟，瞧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们一看他这样子，唯恐天下不乱似地吵起来，“看我说什么？郑云龙回来肯定就回去嘎子边上坐着，谁刚刚跟我唱反调？服不服！”
郑云龙被闹得脸上有些烧，好久没经历这种事情了，换六年前的他倒是能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刚想喊阿云嘎出面解决一下这个棘手的小麻烦，却被对方恶人先告状，用手肘杵了一下肩膀。转头一看，那人也臊得慌。
好笑。郑云龙斜睨了他一眼：“戳我干什么？晚上准备请我吃肘子？”
演出前最后一遍彩排马上就要开始，阿云嘎跟着郑云龙出化妆间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打量的视线。他已经习惯了离开私人区域便不和郑云龙说话，所以只埋头默默往前走。
大部分演员正在观众席的前排三三两两地坐着，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选了两个前后的座位，一声不吭地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打发时间。
“大龙我无聊。”阿云嘎认命地打字。
“憋着，这么多人看着呢。”郑云龙回道。
没劲，阿云嘎嘀嘀咕咕道，他偏不。于是他转过身去，趴在椅背上，歪着脑袋去瞧郑云龙。
郑云龙已经把白色的袍子穿上了，阿云嘎刚刚盯着看的暧昧而微妙的地方也被挡住，却衬得他的脸更清冷。真俊，他想。他就这样不发一言地看，这是他们忙碌的下半年里离得最近的一次，只是看着郑云龙，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他的嘴角就会慢慢、慢慢地翘起来，直到郑云龙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才醒过来。
“看什么看，转过去。”他佯怒道。
演出前珍贵的准备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阿云嘎满脑子装着郑云龙的脸魂不守舍，被赶到后台去候场全凭肌肉记忆和郑云龙的拖拽，直到轮到自己上台。今晚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人一定觉得他特别奇怪，不然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面带微笑呢？
本来他唱歌唱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满脑子都是今天戳了郑云龙一下后，对方无厘头的那句请他吃肘子。有点好笑，于是阿云嘎笑了，大声朝摸不着头脑的观众大喊：“咱吃肘子去。”
他在下台口的黑暗里摘麦克风，迎面对上搭档的旋风疑问。
“你吃什么肘子？你今晚真去吃肘子？明天还有一场呢，你今天吃这么好？”虽然接住了戏却仍然一头雾水的男子疑惑溢于言表。
阿云嘎翻他一个白眼，懒得和他解释便喜滋滋地奔回休息室找人去了。哎，果然有些笑话还是讲给郑云龙有意思，大龙什么都懂的。
郑云龙去候场的时候，阿云嘎原本也想一起去的，毫无疑问被一口回绝了。
“你有演出呢一会儿，刚还换了戏服，你就在屋里呆好了别乱跑，行吧？”他伸出两根手指压下阿云嘎翘起的头发，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就要走。
“要我不乱跑的话，你要给我奖励吧？”阿云嘎突然发难道，“不然我凭什么听你话？你要做点好事的大龙，起码让我高兴才行吧。”
郑云龙扭头看着他因为期待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神，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这么久不见，满足他一下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于是郑云龙从桌上拿起工作人员遗留的活动宣传单，挡在自己与工作人员之间，无声地、轻轻地，在阿云嘎上扬的唇瓣上啃了一下，刮下了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胭脂颜色。
“乖乖坐着，我再不走就迟到了。”
演出结束后他意料之外地发现阿云嘎在座位上坐着没动，没出汗，衣服也齐整，不像是出去过的样子。奇了怪，他还以为这人会不听自己劝阻，非要跑到下台口去看节目呢。
“我有看转播的，”阿云嘎厚着脸皮凑过去讨好处，“我乖乖听你话了，大龙，你夸夸我嘛。”
不是夸过了吗，郑云龙好笑地想，把被聚光灯烤出水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再有几个节目就轮到阿云嘎了，他扳着手指算着数。
“你晚上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问，“一起走的话，我让你经纪人别给你叫车。”
“急什么，还没散场呢，”阿云嘎笑话他，却还是耐心道，“不和你一起走，但我也回家。我带了好吃的给你，晚上当宵夜？”
“行。”这个答案足够让郑云龙满意了。
敲门声卡着闲聊的尾巴响起来，阿云嘎应了门，准备去后台戴麦克风。等他在上场口站定的时候，意外地在舞台的对面看见了一身白衣的身影。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狡黠地朝阿云嘎挥了挥手，嬉皮笑脸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诶，那是谁啊，”搭档指着对面的人，小声打趣他，“跟对象一起上班就是了不起，剧组的时候倒是没见着你这么喜庆。”
“去，不许说。”他色厉内荏道，心虚地瞟了眼对面的人。
进入角色对他来说一直没有任何难度，但今天在舞台上，只是想着那个人，想着那抹白色，心里就久久没法静下来。他就这样笑了，因为带着角色的感觉所以笑得有些瘆人，但他心里可高兴。
郑云龙在看着呢，他想，脸上莫名烫得慌，孔雀开屏般唱出了惊人的水准。这样短短的一首歌已经练了无数次，却要比之前的几十场演出来得让他更兴奋。
散场后郑云龙先行从地下室坐车离开，阿云嘎则走了演员出口。没想到都说不走这儿了还有这么多人来了，他满头黑线地从拥挤的人群走出去，回到了自己的车上。他们今天一致决定不参加饭局，一切等明天结束之后再说。他们两人之间最忌讳半场开香槟，提前庆祝总没好事，这是血泪的教训。
北京的夜晚天气好冷，但他归心似箭，只想着快些到。他怀疑如果今天堵车的话，自己甚至会拉开车门跳下去，顺着车流靠着两条腿往回跑。
阿云嘎在家门口被放了下来，独自拎着箱子走进院子。正准备从包里掏出钥匙，门却自己打开了。一身居家服的郑云龙在门内望着他，伸手接过了他的行李箱，帮他摘下了厚厚的围巾。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瞧着忙碌的郑云龙和熟悉的房子，肩负重任的一个人就这样眨眨眼，落下一滴眼泪来，又被他快速抬手抹去。
他的情绪被苦劳的工作压了太久，大抵是爱让他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发表于 2025-12-11 11: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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