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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的羊肉串摊子，就在夜市把头第二家。一辆经过改装的铁皮小车，炭火槽里红彤彤的，铁签子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被他粗糙但有劲的手翻动着，时不时撒上一把孜然辣椒面，“滋啦”一声，白烟混着焦香猛地窜起，能飘出去老远。
他话少，不像隔壁卖炒河粉的老王，能跟学生扯一晚上闲篇。有人来买串，他问：“几串？要辣不？”得到回答后，就埋头烤，烤好了递过去，收钱，点头，偶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应答。炉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高鼻深目，眼神沉静，却总像是望着比眼前炭火、比这条喧嚣夜市更远的地方。那里或许有辽阔的风，和风吹草低时露出的牛羊脊背。
直到那只猫出现。
那是一只黑白花纹的奶牛猫，毛色分布极不匀称，左眼周围一圈黑毛像戴了眼罩，右耳尖却缺了一小块，像是打过架留下的勋章。它第一次出现是在初秋的傍晚，蹲在阿云嘎摊位三米外的垃圾桶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
阿云嘎注意到它时，手里的铁签正翻过一面。猫的尾巴尖微微颤动，那是猫科动物高度专注时的表现。他想起草原上潜伏在草丛里盯着羊群的小狼，眼神如出一辙。
烤好第一批肉串后，阿云嘎取下一串，吹了吹，轻轻放在离摊位不远的水泥地上。奶牛猫警惕地竖起耳朵，迟疑了足足五分钟，才轻盈跳下垃圾桶，踱步过去。它先谨慎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咬下一块肉，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从那以后，这只猫每天都来。
阿云嘎渐渐摸清了它的习惯：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垃圾桶盖上，蹲坐得笔直；只吃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太焦或太生都会嫌弃地撇开头；吃完后会在摊位旁梳理毛发，但绝不让人摸。
“你这猫挺挑食。”隔壁卖煎饼的大妈某天调侃道。
阿云嘎摇摇头：“不是我的猫。”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是客人。”
确实像位挑剔的客人。有一次阿云嘎尝试多加了一点辣椒，猫只吃了一口就后退两步，用一种近乎谴责的眼神盯着他，整整一晚上都没再靠近摊位。
阿云嘎被那眼神逗乐了——这让他想起老家牧场里那只最难搞的头羊，每次出栏都要踢翻三个饲料桶才肯罢休。他开始特意为这只猫留几串不放太多调料的羊肉，甚至会在收摊后，对着蜷在角落打盹的猫用蒙语絮叨几句家乡的事。
猫通常只是耳朵动动，很少回应。
变化发生在深秋的一个雨夜。那晚顾客稀少，阿云嘎提前收摊，却发现猫还在老地方，浑身湿透，毛都贴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原来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胖，只是毛蓬松。
猫看着他，难得地“喵”了一声，声音沙哑。
阿云嘎蹲下身，犹豫片刻，打开了摊位后那辆破旧三轮车的车篷。里面是他简单的炊具和一个小储物箱。他清空箱子，铺上自己备用的一件旧毛衣。
“进来吧。”他说。
猫盯着箱子看了很久，久到阿云嘎以为它不会理会。雨水顺着车篷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水花。终于，猫迈步走进箱子，转了三圈，蜷缩成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
阿云嘎轻轻合上箱盖，留了一条缝隙。
第二天，猫没有离开。它跟着三轮车来到夜市，像往常一样蹲在垃圾桶盖上，但毛色鲜亮了许多。傍晚收摊时，它主动跳进了车篷里的箱子。
就这样，阿云嘎有了一只猫。
他给猫取名“大龙”，因为猫生气时背弓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一条龙。学生们开始传言：那个沉默的烤肉大叔养了只更沉默的猫，一人一猫守着羊肉串摊位，像草原上的牧羊人和他的头羊。
郑云龙——尽管阿云嘎并不知道这是他的名字——对此相当不满。他原本是附近学校音乐剧系的学生，因为一次荒诞的诅咒变成了猫。更荒诞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抗拒那个内蒙人烤的羊肉串。
作为人类时，郑云龙就以挑剔和脾气差著称。变成猫后，这些特质有增无减。他讨厌被叫做“大龙”，讨厌那个破箱子，讨厌阿云嘎有时用蒙语对着他唠叨。但羊肉串实在太香了，香到他可以暂时放下尊严。
更何况，阿云嘎确实是个不错的饲养员。羊肉串永远烤得恰到好处，箱子里的毛衣每周会换洗，下雨天车篷会仔细加固。他话不多，但动作细致——翻动肉串时手腕的弧度，撒调料时手指的力度，收拾摊位时每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有种严谨的韵律感。
郑云龙不得不承认，看阿云嘎干活儿有种奇特的美感。有时夜市的灯光照在那人专注的侧脸上，郑云龙会恍惚想起舞台上的聚光灯。
但猫的自尊让他绝不轻易表露满意。每次阿云嘎试图摸他，他都会敏捷地避开，最多用尾巴尖扫一下对方的手腕，算是恩赐。阿云嘎也不强求，只是偶尔会低声说：“你跟草原上的野猫一样，骄傲得很。”
隆冬来临，夜市生意冷清了许多。一晚，阿云嘎收到一条短信后，翻肉串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收摊时，他破例没有立刻收拾，而是坐在小板凳上，望着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光发呆。
郑云龙蹲在箱子上，尾巴盘在脚边。他很少见阿云嘎这样——这个内蒙人像草原上的石块，沉默而稳固。但此刻，石块出现了裂痕。
“家里来消息，”阿云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爸的腿疾又犯了，牧场需要人帮忙。”他顿了顿，“我得回去一阵子。”
郑云龙的耳朵动了动。
“夜市摊位只能转掉，”阿云嘎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你怎么办。带你回草原？那里太冷，你这种城市猫受不了。”
他伸出手，这次郑云龙没有躲。温热粗糙的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郑云龙不由自主地发出呼噜声——随即又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恼火。
“给你找个好人家吧，”阿云嘎说，“学校有几个学生挺喜欢你，他们家暖和，也有吃的。”
郑云龙停止了呼噜。他跳下箱子，背对阿云嘎坐着，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那晚之后，阿云嘎开始物色领养人。郑云龙则以各种方式捣乱：把来看猫的学生吓跑，打翻阿云嘎准备的“嫁妆”（一小袋羊肉干），甚至有一次故意在摊位最忙时跳上烤架——虽然及时被阿云嘎抱下来，但已引起一阵骚动。
“你不想走？”阿云嘎难得严肃地问他。
郑云龙别过头，但尾巴悄悄缠上了阿云嘎的手腕。
转机出现在阿云嘎计划离开的前三天。那晚夜市来了几个醉醺醺的社会青年，在阿云嘎摊位前找茬，说羊肉不新鲜。阿云嘎试图解释，却被推搡了一下。
郑云龙原本在车篷里打盹，听到动静立刻竖起耳朵。当他看到有人伸手要掀翻烤架时，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作为猫，他能做的有限。但他精准地跳上那个领头青年的肩膀，毫不留情地一爪挠下去——不是玩闹的力度，是真正的攻击。青年痛呼一声，胡乱想抓住他，郑云龙却已灵巧落地，弓起背，毛发炸开，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残缺的右耳和凶狠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竟有几分骇人。几个青年愣住了。
阿云嘎趁机上前一步，手里握着串肉用的铁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几位，差不多行了。”
或许是猫的突然攻击让人发怵，或许是阿云嘎此刻的气势与平时判若两人，那几个人闹事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夜市恢复平静后，阿云嘎蹲下身，仔细检查郑云龙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托住猫的身体。
“谢谢，”他低声说，用的是郑云龙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你保护了我的摊位。”
郑云龙本想高傲地跳开，却发现自己贪恋那手掌的温度。他别扭地“喵”了一声，用头顶蹭了蹭阿云嘎的手心——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那晚，阿云嘎做了一个决定。他给家里打电话，说了很久。郑云龙趴在他腿边，听到零星的句子：“……可以请邻居帮忙……开春再回去……这里也有需要照顾的……”
电话挂断后，阿云嘎摸了摸郑云龙的脑袋：“不送你走了。我们留下。”
郑云龙闭上了眼睛。如果他是人类，此刻可能会哼一声，说“随便你”。但作为猫，他只是把脑袋往那只温暖的手里埋得更深了些。
春天到来时，夜市有了新传闻：那个卖羊肉串的内蒙大叔还是很少说话，但他的猫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不让别人摸，但会在大叔忙的时候帮忙看摊（虽然只是蹲在钱箱旁），会在下雨天提前跳进车篷，甚至有一次有人看见大叔对着猫唱歌时，猫居然跟着“喵”出了调子。
“你说怪不怪，”煎饼大妈对顾客说，“那猫喵的声音，还挺好听，像唱歌似的。”
阿云嘎也注意到了。某个温暖的春夜，收摊后，他一边擦拭烤架一边哼起一首蒙古长调。那是草原上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蜷在箱子里的郑云龙抬起头。月光透过车篷缝隙洒进来，阿云嘎的侧脸在昏黄小灯下显得柔和。歌声低沉悠远，带着草原的风和草场的味道。
郑云龙情不自禁地发出一串声音——不是普通的猫叫，而是随着旋律起伏的、有节奏的呼应。即使现在是猫的声带，他也在寻找最合适的共鸣。
阿云嘎停下哼唱，惊讶地看着他。
郑云龙僵住了，猫的羞耻心让他想钻到箱子底。但阿云嘎笑了，那是郑云龙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怀。
“你会唱歌，”阿云嘎说，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我的猫会唱歌。”
他重新哼起歌谣，这次郑云龙没有忍住。夜色渐深，夜市散去后的空旷街道上，蒙古长调与猫的应和交织成奇妙的音律。
阿云嘎不知道他的猫曾经是人类，不知道他叫郑云龙，不知道他有多想念舞台和歌声。郑云龙也不知道阿云嘎为了留下放弃了什么，不知道他深夜对着家乡方向看了多少次。
他们只是夜市上一个卖羊肉串的内蒙人和一只奶牛猫。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脾气很差。一个思念草原，一个渴望舞台。但在这个春夜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唱出了一首属于两个流浪者的歌。 | 
发表于 2025-12-7 23:3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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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9 13:4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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