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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没那种命(202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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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3 11: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大学到上海之前的故事,写的时间跨度比较大所以会有ooc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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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高中时起,郑云龙就觉得,生活实在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兴趣来,除了篮球,除了音乐,除了一个实在称不上初恋的女朋友。母亲自小教育他,平平淡淡就是真,生活一帆风顺才是最难得的。但过惯了好日子,藏在他骨子里的,男人的一股子冲劲儿就无处发泄,时而被用在放学路上突兀的引吭高歌,时而随着打篮球时的汗水一并挥发出去了。
女朋友是他主动追来的,一见钟情。姑娘学习挺好,大双眼皮衬得一双半藏在眼镜后的杏眼愈加明亮,郑云龙瞧见她第一眼,满脑子想得都是变身怪医里的lucy,楚楚可怜,若是生在东方,大抵就是这个模样。
那时他沉迷英雄救美的情节无法自拔,某天见着姑娘被人欺负就路见不平一声吼直接冲了上去,把人护在身后,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儿往几人中间一站跟个定海神针似的,瞬间没人敢动弹,郑云龙就趁着间隙拉起姑娘拔腿就跑。
一来二去,不出几月,两人都暗生情愫。可惜他长了一副怂胆子,毕业前愣是没敢亲上一口。
后来姑娘形容,他那天有如天神下凡,不知如何感谢他冒着危险把自己从小巷里拉了出来。毕业典礼上两人轻轻拥抱,作为青春的落幕,姑娘学习好他很多,前途一片光明,他选择走得则是另一条路,就算她同意,郑云龙也没打算继续耽误人家。
索性艺考成功上岸,拿着录取通知书,他兴奋地冲到网上发疯,“我他妈终于考上了,哈哈哈哈。”苦恼已久的母亲脸上总算露出点儿微笑,做了满桌子他爱吃的饭菜。
进学校头一天,望着空荡荡的满是男人的校园,郑云龙一时有点儿恍惚:不是说舞蹈学院女孩子最多吗?才熊熊燃起的男人的魂魄瞬间灭得渣都不剩。
那年的北舞并没有军训,但班主任肖杰却没饶过他们,在他的勒令下,学生们苦逼的晨跑日常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直到初检到来前的最后一天,几辆车载着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从正门缓缓驶入,他站在人群里,眯起眼睛仔细瞧着车窗里那些白嫩如雪的姣好面容,一时笑得像个傻子。
大川儿贴心地扶住他快掉到地上的下巴,即便两人是头对头睡觉的兄弟,但郑云龙还是十分嫌弃地打掉他的手,“别挡着我。”
“得,见着姑娘就忘了兄弟,”大川儿吃痛,回身给他一个肘击,郑云龙没啥事儿,晃都没晃一下,倒是他疼得够呛,“嘶··你小子吃啥长大的,长得真够敦实。”
郑云龙也不理他,余光瞥见拉伸完走来的阿云嘎,迎面就凑了上去,左手钩上他清瘦的脖颈,低声说道,“班长,你瞧见没,刚过去那车上好多姑娘。”
“喜欢哪个自己去追,正好少祸害人家小白。”
“你啥意思?小白人长得漂亮,嗓子又好,系里也不光我喜欢啊。”
“既然不喜欢人家,就别天天追在人屁股后面儿,乐得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我那是想追她···”
“那就好好追,”阿云嘎替他窝好里出外进的衣服领子,安慰似地拍拍他的后背,“先穿得精神点儿,姑娘瞧着才喜欢。”
“先走了,老肖找我有事儿。”
“哎,嘎子···”
郑云龙还想拦着他一块儿吃顿饭,但没说出口人却已经走远了。
还说我呢,自己不也没个女朋友。
他不服气地撇撇嘴,继续寻找着梦中的lucy。小白因为国籍的缘故,被班上几个关系好的姑娘戏称为思密达,他总觉得咬嘴,还是喊一句小白来得亲近。她中文还不算熟练,多少带点儿南方吴语似的软趴趴的口音,说一句停半句,着急起来宁可彪英语也绝不饶人。
一个班里出了两个二外选手,倒是苦了肖杰。
幸亏阿云嘎的普通话比起小白熟练不少,沟通起来并不困难,只是偶尔语序颠倒,用词不当,虽然掺了点儿不地道的北京口音,但,单论听感,还是要甩小白好几条街。
他隐隐猜到,班长每天早上六点多出去肯定就是偷偷练习去了,母亲尚在剧院工作时,也是按部就班的,每天晨起吊嗓子,练身段儿,数十年如一日的练习叠加,才有了一身不菲的功夫。
若是想让郑云龙同这二人一般勤奋,那基本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奇观。
不过,上了形体和芭蕾基础后,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他做决定了。
这不,老肖甚至亲自找上门儿来,提醒他注意成绩,小心挂科。
仗着小时候有点儿底子,郑云龙这几年疏于训练,身子骨早僵硬得和把棍儿似的,别说下叉,下个腰都快要了他老命。
没办法,老肖只得又把阿云嘎搬了出来。
“大龙,实在不行,就跟着班长练练吧,”老肖皱着眉头告诫,“这样下去别说考试,你连毕业都难,放出去不得让人说咱北舞的不是,明明是舞蹈学院出去的,真动起来鸭子都比你灵活。”
“嘎子,这几天先把他筋给我拉开,至少这期末的芭蕾不能挂。”
“行,”阿云嘎点点头,“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就跟我一块儿练吧。”
“就没人问问我的意见?”
“你还有意见?”
“没··没,我觉得挺好的,嘎子,麻烦你了····”
“叫班长。”
“是··”
临走前,老肖还在语重心长地劝慰,“大龙,老师知道你有天赋,表演挺好,唱也不错,可音乐剧到底是个综合性强的,你不能四条腿儿走路还瘸一条,那不成哈巴狗了?”
“肖老大,您就把放心放肚子里,不出一个月我肯定能跟上。”
“那我等你好消息。”
阿云嘎耐心听他们说完,同肖杰告别,才带着郑云龙回了宿舍。
“要是真打算跟我练,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不会那么轻松的。”
“嘎子,咱俩再商量商量,能不能下手轻点儿···”
“你那练功鞋换一双吧,前面都烂了。”
“我···”
那人恍若未觉,平白无故吃了闭门羹,郑云龙自知理亏,讪讪地说道,“我真没有备用的了···”
“那先穿我的。”
“真不能休息一天?我明天去市里买也行。”
“嗯?”
“没··没事了。”
阿云嘎瞅他一副怂样儿,末了‘噗嗤’一笑,挑眉道,“把你在人人上要噶人蛋那狂劲的一面儿拿出来啊,咋的,真轮着自己就怂成这样?”
这话说得夹枪带炮,火药味儿十足,郑云龙的好脾气也总算被磨光了,“你这人讲理不讲理,我也没求着你教我,再说是那人先挑事儿的,我还不能回一句了?”
“这是两码事儿,他挑事儿是他有错在先,你嘴里不干净是你的问题。”
“说得跟你嘴里多干净似的。”
“而且你搞错了一点,我只是在劝你,真论资排辈儿,这儿谁都管不了你,”阿云嘎仍旧心平气和,“但你既然要跟我练,那我正好把你这些毛病都一块儿改了。”
“天天就知道想象自己很有权威···”
“我没有怪你,那人确实该骂,”阿云嘎瞧他不服气地撇嘴,眉眼染上笑意,“但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是容易落下把柄,你下次可以学得聪明点儿。”
“怎么说?”
“以后再告诉你,走,先给你买鞋去。”
郑云龙屁颠儿屁颠儿追了上去,一个前扑搂住他的脖子,并肩而行,心道,这人还算讲道理。
“听说金学姐在追你,咋样,你喜欢吗?”
“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儿。”
“透露点儿细节呗,我好取取经。”
“哪儿凉快儿哪儿待着去。”
瞧着阿云嘎嫌弃他的模样,郑云龙反而愈加来劲儿,手下一用力给人拽得一个趔趄,脚下失衡,两人同时向一边倒去,阿云嘎扑在他身上,以一个胯贴着胯,脖颈相交的扭曲姿势,一并重重地砸在草坪上,都疼得呲牙咧嘴。
“你有病?”
“嘎子,没人说过你眼睛长得好看吗?”
郑云龙一时愣在原地,一双深褐色的瞳孔如隐秘的星光,明明正埋怨地盯着他,却生生让他品出些许纵容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云嘎猛地停住起身的动作,耳根子一烫,移开视线,小声嘀咕,“胡说啥,这都哪儿跟哪儿。”
“真的,比小白还好看。”
“不过还是没我好看。”
趁着他自恋的空挡,阿云嘎利落地起身,拍掉裤脚的泥土和草叶,顺便伸手将人拉了起来,十分做作地掌心合十,学着印象里女孩儿的反应,惊声赞叹,“是,龙哥最帅了,天呐,这张脸真的是惊为天人!”
“不错,你很上道儿,有眼光!”
“滚,”一把推开他凑上来的毛栗子似的脑袋,又认命地地替人理了理衣服,“赶紧走,一会儿商店该关了。”
郑云龙摩挲着被阿云嘎的指腹擦过的衣领,所到之处留着他淡淡的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练功鞋勤着点儿换就行,该省省,该用用。”黄昏的路灯下,阿云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的话说完了吗?
不知怎的,那声音此刻在他听去浮浮的。
郑云龙满脑子都是阿云嘎起身后,温柔责备的目光,除了原则性的问题,他从没凶过自己…甚至过于体贴了。
不,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他情不自禁地以余光偷偷描摹着阿云嘎的眉眼。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坚毅而温柔,像是清晨湿漉漉的草原···
lucy的眼睛绝不会是这样的,这是···是emma的眼睛。
郑云龙更加疑惑了,为什么他会在阿云嘎的身上找到emma呢?那lucy,lucy又去哪儿了?
他本以为会是小白。
毕竟她长得那么美,一头褐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每当他提起音乐,她总会笑得温婉动人。
然而,真当他鼓起勇气告白,拥着心爱的姑娘吻下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感觉到。小白眼中的爱意满溢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向他的眼底,但,却并没有想象hyde遇见lucy的激动···
他明明爱着她,却仿佛在吻什么别的旁人一样。
小白不是lucy,那班长会是emma吗?
英雄与美人不是一国的,郑云龙不完全拥有hyde的激情。或者准确说,是有个阿云嘎在旁吊着他,免得他情绪上头时,真沦落到hyde的狼狈模样。
何况,他体内jekyll的一面更清晰。
也是在这一刻,郑云龙明白了,他的的确确爱着小白,只是,没那么爱她罢了。

2
北京的夏天难熬得很,单穿一件背心都热得人汗流浃背,宿舍就一台电扇,二十岁正是火力旺的时候,四人每晚都枕着铁架子吱呀作响的声音昏昏睡去,郑云龙睡眠质量不算好,这几天大川儿的呼噜声无疑是雪上加霜。
气不过就只能吃褪黑素强制关机。
但,有天晚上他好不容易刚眯上眼,忽然,一个抱枕从天而降,郑云龙猜都不用猜,闻到那股子熟悉的蓝月亮就知道是阿云嘎干得好事。
“干嘛,有病?”
借着火气,他猛地把抱枕又甩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阿云嘎指了指大川儿,“我听错了。”
“啧,”郑云龙满脸不悦,隔着蚊帐抬手就给了始作俑者一巴掌,“小点儿声,还让不让人睡了?”
大川儿吓得一激灵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瞅着黑暗中直勾勾盯着他的两人,瑟瑟发抖,“咋···咋了?闹鬼了?”
阿云嘎没忍住笑出声,“是,闹瞌睡鬼了,还好几个呢。”
“你梦着啥了,”郑云龙没好气地问他,“叽里咕噜的笑那开心。”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大川儿眼睛顿时立了起来,“老子的女朋友,我都快看清楚脸了,你小子咋个赔我?”
“关我屁事,你自己看不住还怪我。”
“行了快睡吧,明儿还有考试。”
阿云嘎反倒做起了和事佬儿,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大龙,记得早起一会儿,老地方。”
郑云龙点点头,乖乖躺了回去,留下大川儿一个人顶着嗡嗡作响的电扇彻夜难眠。
在班长面前,他总是听话且老实的。
许是他从不主动问起过去,或是旁的私人问题,打入学起,比起别人,阿云嘎就觉得同他相处的时候要自在不少,郑云龙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干净率真,饶是同学前不怒自威的他,都情不自禁地亲近。
住进宿舍第一天,郑云龙不经意间注意到,阿云嘎的桌角放着一盘落灰的破损磁带,他难免心生好奇——现在都是mp3的时代,磁带早不知道被淘汰多少年了,至于随声听那种笨重的玩意儿,也就像老肖这样念旧的人会偶尔掏出来听上几遍千千阙歌。
究竟是什么曲子,能让他一个节俭的人,留下这样一盘破掉的磁带?
他不觉得阿云嘎是个会回顾过去的性子,毕竟,每当有人问起他的过去,总会被他不着痕迹地一笔带过,真谈得深了,他也只会说,“童年留下的回忆都是幸福的,我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郑云龙听着这话,试图从他淡定自若的表情寻找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这人过于坚毅,坚毅到完全不像是只虚年长他一岁的同龄人。往往这时,旁人便会识趣地打住不再追问,转而夸奖他心智成熟,但郑云龙敏锐的直觉却隐隐推测,阿云嘎并非不会痛的布偶,他只是隐藏起来了。
恰恰相反,他对故土的思念正与日俱增,那些未曾言说的痛,藏在他一人独自望着天空发呆时的眼底,埋在他宴会上被众人拥簇着哼唱蒙语歌时的呼吸间,阿云嘎也是个普通人,只是,他把真正的自己锁起来了。
郑云龙不由得想起,剧里的jekyll和emma。她总是包容的,理解,支持他的一切,最后看着jekyll死在她怀中的时候甚至如此安慰,“受尽折磨的爱人啊,请你平和的离去吧。”
但这样的emma真的快乐吗?作为jekyll的未婚妻她失去了爱人,就算爱能相互理解,人都故去了,爱又从何谈起呢?
在jekyll面前的emma,是真正的她吗?还是jekyll爱着的emma的样子呢?
郑云龙害怕阿云嘎眼里流出的落寞与失望,那简直不像是舞台上唱歌时自信的班长,而是什么旁人的影子。
他不想阿云嘎是痛苦的,但,此时此刻,他还无力保护对方。
“班长和学姐,这两天好像吵得挺厉害。”
大川儿接连念叨了好几天,金学姐长他们一年级,上个月还获得了去剧团实习的机会,虽然不是一番,但放在系里,天赋也是独一份的。
至于吵架的理由,在大川儿支离破碎,颠三倒四地讲述中,郑云龙勉强猜了个大概:学姐在晚上结束排练后,和剧组的成员出去聚餐了,嘎子本来打算去接她,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通。
他一开始觉得离谱,虽然平日里和学姐接触的不多,但能走进阿云嘎的内心,得到关注,就足矣体现学姐在他心里的地位。大川儿说不过他,只得翻出人人上的聊天记录,郑云龙凑近一瞧,开屏就是学姐的抱怨,“你控制欲实在是太强了!谁跟你处得下去,怎么什么事儿都要掺一脚?你又不是我长辈。”
“我那是为了你好。”
两人吵得有来有回,还吸引了不少同学驻足围观,郑云龙眼尖地瞟见了小白的回复,“学姐,先别生气了。”
“男人不能惯着。”
总算是亲眼见证了学姐独一份的霸气,他没忍住笑出声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嘎子也有被降住的一天。”
“金学姐这么凶呢?人不可貌相,班长这回可真不知是福是祸。”
“你懂啥?”郑云龙白了大川儿一眼,“就缺个人和他分庭抗礼,要不冲嘎子那钻牛角尖的性子,我都怕他过钢易折。”
“班长爱钻牛角尖?我咋没看出来。”
郑云龙一指对面一丝不苟的桌面,又指指自己,“我都让他抻练成啥样了,要不明儿你跟我跑一天试试?”
“让你体验一下,一个动作抠十遍的vip服务。”
“别,这泼天的富贵有龙哥您顶着就够了,”大川儿缩了缩脖子,憨笑道,“依我看,你才是他的克星。”
“我?别开玩笑了。”
“是吗?”大川儿暗自咋舌,全班也就你敢明着跟他顶嘴,暗着嚼舌根,“其实班长对你也算百依百顺了,最起码这半年我就没听他说过你一句不是。”
“那是我有真本事。”
不过某种程度上,大川儿说得没错。
回想起两人训练的琐碎日常,阿云嘎至多会在他早起赖床时多说上几句催促的话,或许是因为他求学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训练的缘故。
最开始的那几天,阿云嘎拉着他从拉伸开始做起,即便腰有旧伤,很多他不标准的动作细节上,他仍旧亲历亲为,一点点从站姿,到腰腹的发力方式,恨不得把多年习舞的经验都掏心掏肺地教给他。
郑云龙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就渐渐麻木了。
某天结束训练后,他接过阿云嘎递过去的水杯猛灌了几口,调侃道,“班长,其实你挺适合做老师的,你比老肖讲得好多了。”
阿云嘎拿回水杯,也跟着喝了几口,没理他的问题,转而说道,“看这几天的训练,其实你挺有天赋,以后着重练核心就行,我见过不少腿长胳膊长的人,跳起舞来都差不到哪儿去。”
“老天给你这么好的身体条件,你得珍惜。”
“我知道,”郑云龙喘息片刻,接着起身说道,“那,改天你也教教我唱呗。”
“好。”
在阿云嘎的特训下,结业时,他的即兴舞蹈不但没挂,甚至一举挤进了专业前十,称得上是突飞猛进。老肖瞧见成绩,瞠目结舌之余,不忘拍着二人的后背感慨,“让嘎子带你真是对的,以后你俩也要相互监督,互相进步啊,老师看好你们。”
阿云嘎笑着答应,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回身看向郑云龙时,眼里满满的都是欣赏,“我其实没帮上他多少,都是大龙自己努力的成果。”
“就算拿了一次好成绩也千万不能松懈啊,”肖杰收敛起笑意,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把心思放在专业上,对你们而言,现在什么都不如学业重要。”
“尤其是你,还笑呢?”
见老师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阿云嘎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掐了郑云龙一下,抢先同老肖保证,“肖老师,有我看着他呢。”
郑云龙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称是,肖杰不放心地来回扫过他心虚的表情,目光落到阿云嘎那一脸真诚的模样时,才终于满意地转身离去。
“听人训话还能走神?”
“你咋知道的···”
“瞧你半天没反应,准是想别的事儿去了,老肖说得对,还是学业更重要,以后出了学校,那就是你找工作的第一块儿敲门砖····”
“你和学姐吵架了?”
对于说教,他一向左耳听右耳冒。
郑云龙遂突兀地打断,冷不丁地被戳了下脊梁骨,阿云嘎踌躇片刻,还是坦言,“你都看见了?就是点儿小矛盾,不是啥大事。”
竟然承认了,压下心底的讶异,郑云龙索性学着他的语气说道,“学姐要是不喜欢,你就少管管人家,顺着姑娘心思来不更好?学姐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她还比你大一些,肯定不太愿意事事都让你做决定的。”
“看不出来你懂挺多,”阿云嘎一挑眉,没计较,“挺有经验啊,说起来还头头是道的。”
“跟你说正经的呢····金学姐人挺好的,你别亏待人家。”
“你了解她多少?”
“听小白提过,学姐平时没少照顾她。”
“····”罕见地陷入沉默,阿云嘎抿紧了唇,面露挣扎。
半晌,才闷声辩解,“我这人就这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担心她有危险,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儿。”
“那就稍微控制下,你冷脸儿的时候真挺吓人的。”
“这话可真昧良心,咱俩得说清楚,我从没对你这样过,对吧?”
“对,”郑云龙瞧他一时紧张,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撒娇的猫,“你要是对学姐也能这样,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和姑娘相处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儿,你就当是····是跟我聊天儿就好了。”
“你认真的?”阿云嘎怔愣一瞬,旋即跟着苦笑,“姑娘要都跟你这样,那倒还好呢,最起码,心思好猜。”
“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桌上那盘磁带是什么歌?”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来北京前大哥送我的,跟我挺多年了,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腾格尔唱的?”
“对,我也会唱,你要听吗?”
阿云嘎转过身来,同他面面相觑,末了压低嗓音,交头接耳似的,“这是我在收音机里听得第一首歌,那会儿在牧区信号不好,放着羊还得举着天线四处找信号,一首歌都得卡半天···这歌我当时学了好几天呢。”
每当提起家乡时,阿云嘎明亮的双眸就像是一滩映着蓝天的清澈湖水,温润,又透着些隐藏在波澜下的怯懦。对视的一刹那,郑云龙仿佛看见自己正浮在被风吹皱的湖水上,勾勒出的波纹随一曲牧歌轻轻颤抖着。
蒙语同东南亚的小语种不同,自带了久经岁月的苍茫厚重,未经雕琢的语句,如同奔涌的河水,自青年的口中悠扬地流淌向时间的尽头。
此时此刻,他们明明并肩而坐,但郑云龙却感觉如隔千里的沟壑无形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而这苍茫的歌声,是唯一救他不在时间长河中迷路的,维系着二人关系的脆弱纽带。阿云嘎一瞬离他很近,一瞬又遥不可及,就要飞往天边外似的。
歌声有如天籁,郑云龙却一面享受,一面后怕,边拥有,边失去着。
这是埋藏在阿云嘎灵魂深处的高洁,是构筑他生命的本色,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归处。
这一刻,郑云龙总算明白了他深藏的执念——他的故乡,一生都无法割舍的地方。
阿云嘎从不是emma,也绝无可能是lucy,他只属于他的草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郑云龙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生活从不是戏剧,他所期待的爱也不一定会发生。
一见钟情什么的,果然还是天方夜谭了些。
他又想起同小白告白时的场景,那晚,他终究还是没能吻下去,两人轻轻拥抱以证心意,小白笑着说他绅士,和之前遇到过的男孩子都不一样。
但郑云龙知道,他只是单纯的做不到。

3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了他,为自己。”

今天给家里打钱,密码按错了好几次。
紫竹苑的樱花染了雪迹,春日的新生本来毋庸置疑,只有他近来变得怯懦,无暇关心瑞雪与花季的争辩,这几日愈加疲惫。
嫂子来了电话,说大哥要转院到北京,肝硬化晚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措手不及。
知道他的性子,嫂子再三嘱咐,叫他留在学校,家里的事情有她和侄子打理,阿云嘎拗不过,只得拜托附近的几个哥哥多照拂。
这由不得他,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情况比比皆是。
大二下学期,除去学业,如今,他手上还有两部音乐剧的排练,一个是演出在即的《英雄》,另一个是还在筹备阶段的毕业大戏《吉屋出租》,虽说首演时间在明年,但他饰演的角色,mark,戏份较重,倘若在这个档口走开,不论如何,阿云嘎都放不下责任。
最终,在现实的压迫下,在家人与事业中,他做出了第一次取舍。家人一定不会怪他,但他,一定不会饶过自己。
他就算是勉强,也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极致。

女友得知这件事后,周末特地从剧场赶了回来。
接连跑了几个教室都没见着人影儿,发消息也不回···这人一遇到什么事就想着自己抗,她爱他隐忍不拔的个性,却厌恶他封锁自我的解决方式。
眼看着夕阳西下,就当她想打道回府时,只听一旁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学姐,是金学姐吗?”
小白抱着课本匆匆跑来,“是找班长吗?他下了课就去紫竹苑啦。”
“他平时都去那儿吗?”
“肖老师拜托他帮云龙打底子,去年他俩没事儿就往那儿跑,要是找不着人,多半就在紫竹苑呢。”
“那,一起去吗?”
姑娘们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小白一路上拉着学姐讲了不少班上的趣事儿,但话里话外始终离不开男友。
不一会儿,到了紫竹苑门口,小白识趣儿地寻了个借口到附近散心,留下她一人缓缓走进月光下的公园。
郑云龙···她听小白提过很多次这个男生,看她来时脸红害羞的模样,想来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刚谈恋爱的时候,阿云嘎带她来过一次,但实在受不住他铁人般的作息时间,在那之后,她就没再来过了。
北京的春天,短暂如烟火,只争一个迟早之间。
这淡淡氤氲的花香,不出半个月,就要随着日升日落的晨雾零落成泥了。
月亮羞怯地拨开云雾时,她终于寻到了那棵熟悉的樱花树下,那时的阿云嘎带她坐在长椅上,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回忆收拢,她正要感慨时间飞逝,却发现,那儿已经坐了两个人,肩紧贴着肩,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没想太多,她大大方方地上前打招呼,“没打扰你们吧,我来带他回去,请问你是···?”
“郑云龙。”
“哦,原来就是你,小白挺有福气啊。”
只言片语不足以概括这个男孩儿给她带来的惊艳,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琥珀一样的眼,一瞬教她想起,林深时见鹿。
“正好小白在外面呢,你们一起走吧。”
那男孩儿置若罔闻,眼神仿佛黏在了阿云嘎身上,沾着晨雾的,湿漉漉的小鹿一般的眼。
阿云嘎没说话,仍旧低着头。
“小白在等你呢,送她回去吧。”她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嘴。
郑云龙才反应过来似的,抓起一旁的外套,落下一句话转身离开,“那我回宿舍等你。”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凑那么近?”目送人离开,她忽然询问。
“就是些排练的事情,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周末还去看电影吗?”
“不,之前就和大龙约了。”
“有时候真怀疑到底谁是你女朋友···”
“抱歉···等这阵儿排练过去吧,就能多陪陪你了。”
月亮不知不觉攀升到头顶,两人的影子一深一浅,一前一后,短暂交织,又巧妙的分离。
在夜晚,沉默愈加振聋发聩。
她捏了捏拳头,犹豫半晌,才想起此行目的似的,“你大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最起码钱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阿云嘎走在前,闻言脚步一顿,月亮吞噬了他的侧颜与嘴角溢出的喟叹,“···我还周转的过来。”
“你其实可以多···”
“走吧,先回去,我送你。”
她还想再劝些什么,几步上前拦住他,却看到,他嘴角没来得及收起的苦涩,与急忙撑开的勉强的微笑。
知晓自己的表情奇怪,阿云嘎轻轻摇头示意。
但,聪慧如她,随即便隐约猜到,大概是方才的言语无意中伤——那是绝不允许被触碰的,支撑着他走到如今的尊严,也是他们唯一无法互通的地方。
她不懂,这有什么放不下的。

回了宿舍,躺在床上。临别前阿云嘎那抹苦涩的笑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作为女友的她难免失落。
明明知道家人一直是他不常提起的部分,她还是那样说了···
当初轰轰烈烈地把人追到手,堵在咖啡厅告白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的,那时候的阿云嘎没什么笑模样,沉默寡言时,一人就是一座阴郁的墓园,过往尽数埋藏在或冷或残缺的石碑下,后来日子过得富裕些,才偶尔献上一束花短暂地祭奠。
她的告白,比起袒露心意,反而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
咖啡厅的角落里,男人不算修长的指尖反复揉搓着小票,他的经历同他的手一般无二,圆润而沧桑,那天,他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眼眸,似乎在确认这场告白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精心策划。
等到她实在不耐烦时,才从嘴里蹦出几句更加匪夷所思的话语,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喜欢我哪里?”
她立刻回应,却带着些不解,“当然是喜欢你在舞台上的样子,喜欢你的能力,喜欢你的性格。”
“追你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会是我了呢。”
面前的男人喃喃自语,仿佛为爱苦恼的人是他。
“因为,你比较合我胃口,我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迁就的,路上那么多男人,难道我看顺眼了,就每一个都要喜欢吗?”
她一时着急,怕他不答应,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没来得及后悔,却见眼前人忽然笑了出来。
“这话说得有意思,挺像我一同学。”
于是,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

她那时候就该猜到,告白缺失的仪式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会愈加罕见。
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怀疑,阿云嘎究竟爱不爱自己。
旁的男朋友早上给人带早饭的,嘘寒问暖的,过生日送礼物送花的,阿云嘎却很少有所表示。因着长相有很重的混血感,他初见时给人的印象总是绅士,有距离的。
不得不承认,她最初也是被阿云嘎舞台上的表现所吸引。台上,他混在09级的学生里格外出挑,身子软,能力强,让人忍不住侧目。
在一起后,他们的约会更简单,周末看电影,偶尔吃个饭。由于消费观念不同,阿云嘎买过最贵的礼物是一条银质的项链,也是她收到过的最平凡的一件首饰。
他从不会许诺下一次送你什么,却会送她走夜路,犯错也从不说下次不会这样了,他甚至很少主动认错,窘迫的时候就青涩的像个孩子,抿嘴不说话,一头卷毛儿手感极好。
她仗着比他大一岁,平日没少欺负他的脑袋。
他温柔体贴,在一起没几天就摸清了她爱吃的东西,喜欢的明星,乐队,歌曲,过生日带她去ktv连唱了好几首。
他沉默寡言,遇到事情总是自己扛,连他大哥住院的事情,还是听到他这几天无故请假,她意识到不对,追问得来的。
被这种人爱很幸福,但爱上这样一个人很辛苦。
他们的爱意藏在边边角角,以致于偶尔的真情流露都像是盛大的谎言。
和这样的人相爱,有时会觉得陌生,会觉得若即若离,他们习惯隐藏真实的一面,只给你看他的完美与坚强,时间久了,难免觉得缺乏信任。最终,人会慢慢地疲累,他们的面具太厚了,温柔下是可怕的冷静,冷静背后又是无休止的疯狂。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阿云嘎主动的,但那更像是,一枚证书上的印章。



三月的天黑得快,像是把浓墨水一股脑倒进了鱼缸,重色上下翻飞,欣赏着夜幕降临前,如鱼儿般四处逃窜归家的行人,鱼不会记得墨水带来的恐惧,但人却会本能地逃离黑暗。
比如,其实郑云龙有些怕黑,准确点说,是怕着黑暗中潜藏着的想象力的怪物。
走夜路倒不是难事儿,要是去鬼屋,少说得脱一层皮。
然而人类是如此热衷于给自己制造假想敌,不论在现实,还是在感情中,恐惧倒逼产生的刺激与惊慌能成为诸多失误的借口,自然也可以是,确认伴侣间安全感与信任程度的标准。
夜色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树叶是它的鱼线,任由风自间隙穿梭,奏响粼粼的号角。
紫竹苑前的十字路口,小白站在晚风里,四处张望。
她不知等了多久,单薄的身影冷得直打颤,同碎花裙一并任风摇撼。
终于,远处昏黄的路灯下走来熟悉的人。郑云龙姗姗来迟,见她孤身一人,连忙小跑几步,脱下外套披在小白的肩膀上。
如今,陷入这场不清不楚的爱情已有一年左右,两人却还纯情地像是暧昧期间的陌生人,连牵着手压马路时,都羞涩得脸颊如火中烧。
小白不明白,郑云龙为何总是躲着亲密接触,来得路上抓着学姐就是一阵吐槽,在得知学姐竟是主动告白的英勇行径后,她备受鼓舞,今夜,必须得成功。
于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静。
“你和班长聊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哈哈,听他说了说过去在艺校的事情。”
“班长还读过艺校?”
“我也没想到,还以为他身子那么软是天生的,原来也是一下一下挨过来的。”
“被人追着压腿的事儿我也经历过,那是真疼啊,可他都坚持下来了。”
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低落,小白了解他个性敏感,不由得出言安慰,“你放心吧,班长现在有学姐陪着呢,他俩肯定会好的。”
但,郑云龙却停住了脚步,松开了两人本就轻轻牵着的手,小白疑惑不解地转身,一阵莫名的恐慌随黑夜沁入毛孔。
“不是这个问题···他经历得太多了,可就算习惯了孤独,人还是会累的。每次看着他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总想陪陪他,拉他出去转转,小白,你见过笑起来嘴角还是向下的人吗?我想,至少在学校里,在我这儿,能让他身上的担子少一些。”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那班长知道吗?”
“那不重要,而且,我打算今年带他回青岛,去看看海吧,说不定,苦涩就能淡一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或者说,该做什么反应,这个夜晚,她像是个不经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盗贼,揭开了某一段不该为人知的真相。
小白一向为郑云龙的真情所打动,他就是这样一个时时刻刻体贴的人,至少现在,她由衷地为班长感到高兴。
人生在世,得一友人如此,何其有幸。


两人在宿舍门口分别,晚风中,看着郑云龙逐渐远去的背影,方才的恐慌再次如海浪席卷心头。
不再犹豫,小白慌忙地自背后抱住他,低声说,“云龙你真的很好,是很温柔的人。”
“我真的喜欢你。”
然而,当她绕过月亮,踮起脚尖亲吻时,却被一阵风迷乱了眼,于是,这个吻最终落在了嘴角,如舞台谢幕的笑话一般。
郑云龙心虚地移开视线,只虚虚扶住姑娘的腰,怕她跌倒。
感受到拒绝,小白心灰意冷,推开他后退几步,轻声质问,“我们不能像学姐那样做真正的情侣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喜欢我?”
月光倾落,留下一滩湖水般的清辉映衬着两人模糊的影子,他们的身子就在湖水两畔,彼此的心却远在光年之外。
“抱歉,小白,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在担心什么?”
“你毕业,不是要回韩国吗?我们以后会异地吧。”
小白愣了一瞬,还想再质问什么,却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唯有这个问题,是横亘在他们间的无形的沟壑。
她无法回答。
但郑云龙明知她答不上来,还故意搪塞。

4
“我们还是诗的后裔吗?”

艺术,真是一片永不疲倦的流刑地。
午后的雨丝悄然从帘缝潜入,不忍惊扰满室喧嚣。
经过轰轰烈烈地讨论后,总算踩着规定期限地尾巴分完了角色,其中由同学一致推荐的郑云龙不出意料演了Roger,阿云嘎则折中选了Mark,肖杰作为班主任磨刀霍霍向学生,准备亲自上任指导。
说是分配,其实不如说是大家轮番上阵试遍角色,再凭音域和契合度挑适合自己的唱段——毕竟《Rent》的每一句台词,都快刻进09级每个人的魂儿里去了。
三年同窗,同学之间早就过了互相看新鲜劲儿的阶段。然而一旦触及作品内核、表演方式、如何诠释角色,排练室的氛围一触即发,瞬间就演变得水深火热起来。男生间的口角往往迅速升级为派系斗争,以郑云龙为首的几人分为两派,斗得面红耳赤,团支部书记往往被迫成为唯一的公证人——即便他也曾深度参与其中——主要负责民主投票时维持秩序、敲槌定音,以及在肖杰追责时,尽心尽力地充当背锅侠。
姑娘们乐得凑热闹,作壁上观,笑着看戏,唯恐被溅一身血。
不过要说最苦的,还是肖杰。只能眼睁睁瞅着一群只比他小几岁的学生扭作一团,喊破嗓子也无人理会。更遑论他偏生前些天不幸受伤,腿脚不便,如今拄着拐杖行动不便,此刻是身残志坚——动不得,也说不过,实在无法处理状况时,干脆就身心俱疲地瘫在舞台旁边躺尸。
在这片混乱的硝烟中,有两人战况尤为惨烈。平日里就互戳脊梁骨的阿云嘎和郑云龙,一旦争论起角色演绎,两人活像是刚出窝就杀红了眼的斗鸡,恨不能掐着脖子,把对方摁到地上扇巴掌。
阿云嘎嘴笨,普通话不利索,满嘴车轱辘话说半天也点不到要害,听得人云遮雾绕。明明旁人停听了不得要领的话语,郑云龙却能立刻捕捉漏洞,偶尔犀利反驳,惹得阿云嘎是越想争辩越说不清楚,不过他更多时候则懒得纠缠,直接祭出肖杰这张免战金牌:端的就是肖杰平素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名头,只可惜这点口碑没过几天就被亲学生砸得稀碎。
不过,唯独在Angel的问题上,两人竟出奇地一致对外。
Angel,就是天使。

经过商议,首演最终敲定为英文版本。
其中最令人激动的无非是其中两位的定情吻,彩排时候大家转着圈起哄,却没人敢真亲下去。在那个相对保守的年头,大庭广众下接吻,连真情侣都觉得尴尬,更何况是两个男人?用郑云龙的话来说,平日都是熟悉的同学,看着对面胡子拉碴的脸,不笑场就不错了。
但演员这行业就由不得个人想法,巡演时身不由己,任谁都不得不为艺术献身。郑云龙连演几场,倒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一是灯光暗台下看不清,二来熟人熟脸,借位吻在人中就糊弄过去了。你说真让他嘴对嘴亲?他这辈子还没吻过姑娘呢,更别说男人了。
上半场结束,下了舞台,却少不了好事者起哄。
某天散戏,郑云龙挤过混乱的道具和服装堆成的山,坐在化妆镜前胡乱卸妆,脖子上的红围巾还没放下,一旁刚下台的大川儿就欠儿欠儿地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怎么样啊龙哥,首演感觉如何?”
“滚,你问错人了吧?再说都是爷们儿,还能玩儿出花来不成?” 郑云龙一巴掌拍开他作乱的手,“不过,要是换你演Angel,我是collins,那老子宁愿死台上。”
“嘿,敢嫌弃兄弟,你小子胆儿肥了啊!”
“我说实话,如果真让你演,肖老大都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大川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用力一拽红围巾,郑云龙受惯性向后一仰头,险些憋得喘不过来气,抬起脚来就要踹他的屁股,就在这时,后台的门又开了,阿云嘎到处找不到肖杰,正急得焦头烂额,一闪身躲过孙葛川野的肉弹炮击,“你们谁看见老班了?”
“没看见,”郑云龙得空回应了一声,“有种你别跑,哪儿痒我给你捋捋?”
“哎哎,都是同学,好好说话,别吵架啊。”刚换下衣服的小白挑开帘子就撞见这一幕,不过见劝了一句不见效,索性坐在旁边看起戏来,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顶凌乱的假发。
“班长,正好。” 大川儿眼尖,一把拽住刚想溜走的阿云嘎,“你来评理,大龙非说要是我演Angel,效果还不如如花。”
脑海中浮现出一抹,格外圆润的倩影,阿云嘎慌忙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憋回去:“噗…不是,大川儿,对不住,这次…我站大龙。”
“哪次你不站他?!” 大川儿气得直跳脚。
小白笑得花枝乱颤,把刚理好的一顶假发抛了过去:“不过真要戴假发,大川儿你怕是连班长一半儿好看都没有呢,班长接着你试试?”
闻言,阿云嘎接住假发,顺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稍作整理,对着几人比了个剪刀手。
“呦嗬,你还真别说,” 大川儿瞪圆了眼睛,“真绝了····活脱脱一个肤白貌美的angel,美若天仙呐,班长真挺合适的····”
“是吗,大龙你觉得呢?”
眼波流转之间,阿云嘎转而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郑云龙,走上前去替他重新系好那条拖地的红围巾,“怎么不说话,傻眼了?”
郑云龙喉头微颤,整个人木头似的一动都不敢动,看见大川儿刚要跑,就瞧见救星似的冲他喊道,“哎,你哪儿去?”说罢就绕过阿云嘎小跑着离开,留下一句含糊的回答,“嗯···你挺合适的。”
一旁的小白见男朋友离开,也顺势起身,“云龙你慢点。”
几人正闹腾着,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肖杰紧赶慢赶,终于一瘸一拐地杀到后台,喧闹的氛围瞬间冻结,众人眼神心虚,四处飘散。
“闹够了?” 肖杰沉着脸,目光扫过阿云嘎头上那顶滑稽的假发,“该干嘛干嘛去!动作最慢的——操场15圈!”

十二月,随着最后一场《rent》平稳落幕,昏黄的舞台灯下,台下师生的掌声与口哨混合着卸妆水刺鼻的气味,仍在阿云嘎的耳畔轰鸣如雷。他作为Mark一角的演绎彻底结束,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烟火,留下满身疲惫的筋骨与众人的赞誉,但心底一丝难以掩藏的空落却无法填满。最终,这股空落近乎执拗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所取代。
时至今日,他依旧很难说清这种冲动来源于何处,许是对舞台的执拗,对自身可能性的探究欲,最终促使他迈出了命运般的一步。
“肖老师,下次巡演,我想演angel。”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瞬间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郑云龙坐在他旁边,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瘦削的背影。
肖杰也愣了一下,“嘎子,你认真的?”
angel这个角色太特殊,不但考验唱功,演技也是重中之重。
阿云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异常,“主要是想突破一下自我,我音域也挺合适的,”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郑云龙,“我想试试,能不能抓住她的灵魂。”
抓住灵魂?
如一枚石子投入,他波澜不惊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郑云龙感觉耳朵有点发热,下意识避开阿云嘎的目光。
第一次完整看过rent的原版录像时,郑云龙看到angel的一瞬,脑子里蹦出来的人就是阿云嘎,同时不禁荒唐地想起,刚入学曾误把人当做emma的情形,时隔多年再次审视,他忽然领悟——阿云嘎有着无私给予爱的能力,这一点和emma与angel不谋而合。
从这天开始,他渐渐在阿云嘎身上看到angel的碎片,像是破碎的万花筒一般扎进生活。
那些碎片简直随处可见。是大川儿搂着他脖子安利零食,嫌弃地推开拒绝的时候;是他偶尔玩心儿大起,背着光在地上踩影子的时候;是看着初雪温柔微笑的时候;是在雨天俯身给猫撑伞的时候;是抱着吉他轻轻扫弦就写出一首歌的时候···
于是,当排练真正开始的时候,此前种种蛛丝马迹瞬间汇成一张巨型的网,郑云龙为此毛骨悚然。
在旁人看来,那不是简单的男扮女装,阿云嘎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暂时抽离,注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体,但在他的眼中,阿云嘎只是简单的把自我的某一面放大,精心修剪,就如此完美地呈现出angel的全部——他微微歪着头,手指捻着裙摆,轻轻一甩,一个娇俏而略带羞涩的转身,眼神流转间带着郑云龙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天真与诱惑的风情。
哪怕是在学姐面前,也未曾有过的。
不是模仿,而是融入。
中文版i'll cover you初次排练,郑云龙对着他,险些唱错了词儿。
中场休息,小白走过来搭话时,他还有些出神,“我的天···真没见过班长这副样子,不愧是文艺兵出身,果然基本功扎实,演什么像什么,这感觉抓得太对了。”
“是啊,别我强多了。”郑云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仓促地收回目光,胡乱点头附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阿云嘎身上那种雌雄莫辨,惊心动魄的美艳与灵动,随着他褪去演出服的一瞬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有他一人,在为陌生的悸动无所适从。尽管如此,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阿云嘎练习的背影所吸附。
小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半调侃半认真地说,“看得还挺认真,班长的angel绝对会炸场的,不过,吻戏你打算怎么办?”
“和之前一样借位吗?”
郑云龙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炸场?他现在脑子就有点嗡嗡作响了。
“先排练吧,”一股燥热从脖子根窜上来,他几乎是有点狼狈地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强迫大脑把精神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歌词上,然而,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背影上。
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落在了angel身上,瞧他如何用眼神挑逗,如何用指尖传递风情,如何在音乐中旋转,跳跃,释放出濒死前的惊人的生命力。每当排练结束,阿云嘎卸掉妆容,换上常穿的简单T恤和破洞牛仔时,郑云龙会有一种强烈的抽离感。
一来二去,angel的魅惑与阿云嘎的日常反复切换间,这股不真实感愈演愈烈,他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不对劲了,那不仅仅是对身份识别的错乱,更像是一种···被吸引后的慌乱。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阿云嘎,排练时尽量不和他有过多的眼神交流,休息时不再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黏在他身边,更多时候和小白待在一起漫无目的地闲聊,试图用这种表面的正常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郑云龙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直到阿云嘎在某个傍晚排练结束后,直接把人堵在了空旷的排练室门口。
黄昏,夕阳的余晖漫过两人肩头,把影子拉得纤长,紧绷得岌岌可危。
“这几天你咋回事?”阿云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嗯?没什么事儿啊?”郑云龙身体瞬间僵硬,  “就是小白她···想让我帮她再看看细节。”
“别扯小白,”阿云嘎挡住他的去路,眉头微蹙,“是我哪儿惹着你了?”
“不可能,”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的排练室回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才虚虚补了半句,“不,我是说没有,你没惹着我。”
“那你干嘛躲着我?”阿云嘎不依不饶,眼神满是困惑,“大龙,我们都认识多久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郑云龙垂下头,无声后退半步,盯着地板上两人几乎重叠的影子,排练室寂静无声,他们贴得又极近,躁动的脏器混杂着愈加浓重的呼吸声,粘稠的裹住二人。
半晌,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神仍有些闪躲,说道,“就是觉得有点儿尴尬,你演得太好了···”
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沦落为气音,“我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阿云嘎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嘴角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没再追问尴尬的来源,反而学着刚才排练的动作,微微弯腰,掐着指尖,眼波一飞,调侃道,“是这样吗,吓着你了?早知道和学姐再取取经了,看来还是差一些····。”
“没有,我很喜欢,”郑云龙连忙否认,他在这种事上坚定得可怕,“你身上有种劲儿,说不清···但就是觉得,angel就应该是你这样,谁都不如你最合适。”
心脏不轻不重地乱了一拍,阿云嘎收回玩笑的姿态,认真地看着郑云龙,目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总是微微抿起的薄唇上,“以后少咬嘴唇,渴了就喝水。”
“嗯?好,我知道了。”郑云龙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答应下来。

不过,这些根本无法从源头切断阿云嘎对他的吸引,就像是与生俱来对重力的依赖,angel对他的吸引只会一天比一天加重,为了对抗,他只能在现实寻找一个锚点,急切地证明着什么。
于是,在白色情人节那天,他带着求证,第一次吻了小白,唇舌交缠,怀中的姑娘面色绯红,但他除了呼吸不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初吻说不上多愉快,他甚至有点脚趾扣地的尴尬。
小白气喘吁吁,撒娇似的锤了一下他的胸口,调侃他技术太差。
他头脑一热,随即便又吻了上去,小白半推半就,也没拒绝。
暑假前昔,宿舍几人带着各自的女友小聚了一回,小白和学姐待在一处,没兴趣加入男人的酒局,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偶尔低声笑笑。
阿云嘎和郑云龙面对面坐着,几人聊着聊着就说起入学时候的事情来。
大川儿瞧着他俩互相揭短儿,一个说对方像打鱼的,一个说对方长得老,和系主任是发小。
“你是真不怕死。”大川儿忍不住吐槽。
“那不知道死多少回了。”郑云龙用力拍他的肩膀,余光飘过阿云嘎未动的酒杯,继续插科打诨,“最起码咱不穿破洞牛仔去滑雪场装逼。”
学姐一时有些坐不住,刚要插话,小白却微微一拉她的胳膊,啼笑皆非,“不用担心,他俩平时就这样。”
那天晚上,郑云龙喝了不少,意识都有些不清醒,说嘎子这不好那不好,说他怕啥还非要往前上,说自己怕鬼去游乐园还非要带着他进鬼屋,说明知他恐高,团建还非拉着自己爬野长城。
学姐在一旁听着,啧啧称奇。她认识阿云嘎时间不短,却从没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调侃,阿云嘎虽然性子随和,但骨子里却有着不容侵犯的傲气,以往有人这样,他即使不生气,嘴角的笑容也会淡下去。
但此刻的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得愈加温柔,眼神落在郑云龙染着点儿高原红的侧脸,如同月光轻吻湖水般潋滟。
她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种隐隐的,模糊的想法漫上心头:对于阿云嘎而言,郑云龙是特别的,非常特别,这种特别甚至超越了兄弟与挚友的界限。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小白,“郑云龙…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白笑着回答,“他啊,人挺好的,会照顾人,笑点奇奇怪怪的,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你乐死,就是···偶尔有点儿天然呆。”
“天然呆?”
“哈哈,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发呆啊,叫他也不答应,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心里装着很多事似的。”
学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思却没来由地回想起当初紫竹苑的晚上。
隔着隐秘的樱花树的间隙,曾窥探到过的一些片段,让她本以为早就遗忘的不安,如今却随着纷扰卷土重来。
那晚,他们紧贴着彼此在晚风中取暖,阿云嘎缩在长椅里,双臂抱紧自己,周身是失了魂一般的落寞,郑云龙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困得眼皮打架,反手就去摸兜里的香烟。
阿云嘎头都没抬,却能精准地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烟盒,用力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落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轻响,却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她刚犹豫着要不要现身,却见郑云龙忽然垂下头,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
晚风夹杂着二人细碎的耳语,她听不真切。
阿云嘎的声音低沉,却带了点慌乱,“哎,别哭……大龙,嗯?别哭了…怎么就成我哄你了。”
郑云龙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多少还染了点儿哭腔,他握紧面前人的双手,放在胸前,一字一顿地承诺,“嘎子,你别担心,以后···以后有我陪你。”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重逾千金。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沉默半晌,阿云嘎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人,目光愈加深远。
最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动作里带了多少信任和依赖。
目睹这一切,学姐的脚步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时没敢上前。不知是隐约察觉到了两人间强烈的排他感,还是单纯为爱人拥有这样一位挚友而惊叹。
恐怕从那时起,他们就注定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特殊了。

5
“除了我,你不可有别的神。”
伤神是在所难免,却容易取舍的,往事如被细绳牢牢捆绑的文件,包裹的牛皮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不知如何处理,暂存。”显然当时的心态是留给未来的自己处置,但问题是,未来的他真的比现在的他更擅长处理吗?他还有多少个情感鲜嫩的来年呢?
阿云嘎在09级音乐剧班的存在,如同每个解放军电影里,高喊着革命理想然后光速以各种理由牺牲的老前辈,这种神似班长但高于班长的地位并非官方任命,而是几年下来自然而然形成的氛围。他像一块磁石,也像一座桥梁,班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从课程通知,排练协调,经费申请,到同学请假,生活琐事等等,最终都会汇总到他这儿。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到让肖杰都忍不住佩服。跑腿、发通知、组织练习,他凡事都亲力亲为,每逢小假日还总是张罗着大家出去玩儿,爬山,烧烤,k歌,短途旅行,可以说,09级音乐剧班能有如此强大凝聚力的团魂,阿云嘎功不可没。
但,也正因如此,他像是一根时刻绷紧的弦,操心着所有人的事,却常常忽略了自己。
郑云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分心疼,在紫竹苑的一晚后攀至巅峰。他二话不说地拖着阿云嘎回了趟青岛,初衷就是想让他彻底放松,从繁杂的尘世短暂逃离,当几天甩手掌柜。去之前他拍着胸脯保证,啥事儿都听我的就行,你不用操心。
谁知道,就连着下了三天的雨,还弄出来雨中看海这档子荒唐事。

结束演出,回学校的末班车上,郑云龙和他聊起来青岛的事情,说,“后来我妈妈提起过你好多次,要不,今年再回去?”
阿云嘎沉默片刻,说,“今年得回大哥家一趟。”
“嗯,也挺好,正好多陪陪家人···再告诉大哥,他不用担心,有我们这么多同学陪着你呢,必定不会让你再教人欺负了去。”
阿云嘎愣愣瞅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不用,人多闹得慌,你一个就能顶十个了。”
“我这么牛逼吗?”郑云龙一怔。
“是啊,真要离了你那可还得了?”他看见面前人缓缓靠近,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蝴蝶似的,但最终,阿云嘎只是探出食指点在他的鼻头,呼吸喷吐交融,他微微睁开眼,太近了···连毛孔与皱纹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那人的手指似是不满意,指腹在他鼻梁侧面的一颗痣旁反复留恋,“少了你这个开心果,我都不会笑了,和少了一半有什么区别?”
这声音近似喟叹,是落在郑云龙心头的一片云,痒痒的,浮浮的,他终于明白被人讲情话是什么体验,这种不可置信的温柔与幸福,任谁都想占为己有。
“嘎子,我刚数了数,你眼角竟然有···三层鱼尾纹。”
“你不会真和张旭是发小吧?”
“还不是让你给气的?”
鼻尖的温度转瞬即逝,阿云嘎小气极了,多一点都不愿再施舍。
“哎,别生气,再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我还想听。”可这套冷脸儿的战术郑云龙见多了就更不放在心上,他面子薄,瞧着生人勿进,其实讲几句好话就能哄好。
“之前在紫竹苑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小时候哪儿来那么多有意思的事?”
“哎,那你还没说你当兵的事情呢,和我说说,当兵是什么感受?累吗?你演过多大的舞台啊···”
果然,架不住他喋喋不休地攻势,阿云嘎无奈地低声同他交谈,车窗外夜幕降临,大巴车摇摇晃晃的驶入不明的黑夜,仿佛一首摇篮曲,是噩梦到来前最后的安慰。
郑云龙听着听着,一旁人的声音就没了。
他慌忙睁开眼睛,却发现阿云嘎原是靠着车窗睡着了,微卷的发一下,一下,轻轻剐蹭着玻璃。
夜色抚弄他的眉眼,却似是把所有五官的细节打碎了重塑出一副崭新的肉身,不然怎么解释,此时落在郑云龙眼里的,比白日温柔不知多少倍的人呢?明明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勾画出眼角细纹的走向,如今看来,却愈加的陌生了。
原来他凌厉的眉眼,入了梦土也会泄露脆弱,那狭长的眼窝微微抖动着,似乎在做一个不详的梦,郑云龙入邪似的,侧耳听着他逐渐凌乱的呼吸,而后,缓慢的,凝重的,抬起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睫毛轻轻扫过掌心,很快便归于平静。
但,心头的涟漪频频荡漾,看似安静的水下,正酝酿着一场汹涌的风暴。

学姐参加实习,早早离开学校去了剧场,整日在校外疲于奔命,阿云嘎也忙于排练,两人愈加聚少离多,偶尔小聚,也都顾及着彼此身心俱疲的现状,尽量避免提起生活的劳累与不愉快。但,能聊的话题本就少得可怜,如此这般,他们之间的沉默蔓延生长,表面上如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阴影,实则正默默吞噬着新生的爱意。
一提起学校的事情,阿云嘎显得愈加沉默寡言,话题往往刚抛出去,就无疾而终,学姐起初觉得正常,想着许是排练的日子枯燥乏味,实在没什么可讲的。
可一次遇见小白后,却隐隐觉得不太对。
“谁家兄弟还要贴身照顾,都快和亲人似的了。”
姑娘似乎知道自己吃醋的点十分奇怪,但就是压不下心头的不甘。
这句话似乎印证了此前的一些猜测,学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干脆开门见山,“你和郑云龙怎么回事?”
“就是朋友。”
意料之中的回答。
“什么朋友犯得着让你这么照顾?”她扯出小白的理由,纷纷摊在他的面前开诚布公,希望得到一句合理的解释。
“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不,你做的很好,简直太好了。”
一直以来,阿云嘎绝对是个称职的男友,没什么特别不好的,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但,问题就在这里,学姐想要的,无所谓好不好,反而是一份特别。
她的男朋友,对谁都是一样的好,如果是这样,她还能安慰自己,阿云嘎就是这样,彻头彻尾善良的人。
可如今,例外出现了,却不是她。
“郑云龙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真的知道吗,阿云嘎?”
“是朋友,兄弟,还是···亲人?”她说得内敛,还留有余地。
“到不了亲人,但也是我最亲近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可笑的是,学姐扪心自问也不得不承认,郑云龙值得这个答案。
“那我呢?”
“···你们不一样。”
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问出这么幼稚而无理取闹的问题,然而,每当她看到郑云龙望向阿云嘎的眼睛时,心里就警铃大作,这绝不是一个清白的人该有的眼睛。
倘若你真的问心无愧,那为何又要逃避呢?
“如果我们要继续,是不是就逃不开他?”
“他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一辈子,你都还没和我说过一辈子。
“他···”
他把所有都给了我。

阿云嘎很难定义郑云龙对自己的意义,和爱情不同,与友情相似,又大相径庭。不,应该是世间所有的情谊都有着他的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所及之处都沾染着他的痕迹,如同生存必备的氧气,遍布各个角落,始终氤氲在空气里。
学姐,有着相似的幽默与执着,小白,他们一样的脆弱天真,十分孩子气,大川,是对待生活的真挚与热爱。循着这些相似的踪迹,阿云嘎在每个人身上,都找到熟悉的灵魂,但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个人。
郑云龙,成为他认识世界的评判标准,他亲手在阿云嘎生命的底色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要让阿云嘎在自己和郑云龙之间二选一,他将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他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一轮满月,让他自惭形秽。
他想起大哥去世的那年,郑云龙带着他回了青岛。
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跟着我玩儿就行。”
结果,那两天简直是堪称灾难级别的旅游,他俩顶着快砸懵人的暴雨,趟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跑遍了城市所有还在营业的海鲜市场,就为了一口新鲜的皮皮虾,空无一人的星海广场只有疯雨白雾肆虐,连贪嘴的海鸥都没了踪迹,海浪如巨兽的咆哮席卷岸边,激起半人多高的水花,趿拉着临时买的人字拖,在沙滩上疯跑。
雨水兜头而下,遮天蔽日,草原上哪儿有这么大的雨?他只见过能埋死人的沙尘暴。
一路上,郑云龙走在前头,领着他有说有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给他介绍什么东西好吃,哪个容易过敏,说着儿时的记忆,如数家珍。
他说,你不熟悉这座城市没关系,我把我的所有都讲给你听,这样,你认识了我,你就算是半个青岛人了。
他还教给他山东话,阿云嘎学得不标准,就一遍遍磨舌头根。
伤痛真的在一点点褪去。
郑云龙拉着他,拽着他,强迫他走入海里,听母亲的戏曲,一字一句不厌其烦地解释戏文的含义,带他去游乐园勇闯鬼屋,自己却吓得吱哇乱叫,在路边的烧烤摊,就着花生毛豆放肆喝酒,畅聊未来要演什么样的戏,要站在什么样的舞台上……那些被悲伤压抑的梦想与热血,正重新被点燃。
阿云嘎第一次见到如此恣意快活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痛快怎么活,郑云龙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阴霾的月光,照亮了他被悲伤笼罩的、阴暗的角落,拉着他从云端降落,重新回到这烟火人间。
“你怎么想带我来青岛的?”
“我其实不喜欢海边儿,从小长起来都没什么新鲜感了。但,来过的人都说,站在海边儿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那歌怎么唱来着···”他掐灭手里的烟,眼神澄澈,雨水如帘自天棚淅淅沥沥地落下,谱一曲恰到好处的鼓点,他单手轻拍着桌子,带着点酒气的声音,呢喃似的找着调子,“····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阿云嘎接着哼唱。
“带走了吗?”
郑云龙抬眼望着他,隔着厚重的雨幕,湿漉漉的眼睛亮得像午后溪水里闪烁的鹅卵石。
“嗯,带走了。”
阿云嘎轻轻点头,早就被你带走了。
郑云龙,就是他的海洋,包容他所有的暗流与哀伤。

6
“因为我,你的神,是忌妒的神。”

为什么要饰演angel,阿云嘎自己都说不清,可能是摄影师当腻了,偶尔也想上阵试试,被人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吧。每天端着摄像机瞧着郑云龙怀里不同人上下翻飞的影子,他总觉得缺点儿意思,直到那天angel的假发扣在脑袋上,他忽然像是被什么人点醒了,为什么不亲自上阵呢?
父母去得早,他自小是被哥哥姐姐带着长起来的,十岁去了艺校念书,男孩子对他都冷言冷语,也就几个小姑娘瞧着他可怜,愿意和他说说话,他那时生得细皮嫩肉,肤色白皙,后来头发养长了点儿,开过背人也挺拔了不少,混在人堆儿里不仔细瞧,真像极了个水灵灵的女孩儿。
风沙催促着他成长,几年时间过去,他个子窜了不少,愈加棱角清晰,褪去稚嫩的胶原蛋白,显出内里的生冷的骨骼来,十几岁进了文工团时,团长说他就像是长于沙漠的小白杨,生得是雌雄莫辨的漂亮,尤其是在蒙古族里,阿云嘎也算是清秀那一挂的,骨架小还有腰有胯,除了深眼窝和高颧骨,其他内蒙汉子的特征,似乎都被他深藏在满腹汹涌的热血里,至少从长相上来说,他更符合中原人的审美。
也因此,头一天把angel的妆造糊在脸上的时候,隔着厚重的粉底与夸张的眼影,他对着镜子只浅浅一笑,随意模仿了几个《霸王别姬》里的眼神和动作,眼波流转,就把建新和大川儿看迷了眼。
等他转过身,去询问郑云龙的意见时,却发现那小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觉得好笑,除了当年迎新晚会上他头一回唱蒙语歌之外,就再没瞧见过他这副模样,于是,他拾起手边的鼓棒,走到长桌前,那双眼果然就像个小尾巴,一动不动地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肖杰让他试试这一段儿最难的动作,如果没问题,就基本敲定人选了。
阿云嘎双腿纤细,却并非骨瘦如柴,盈盈一握的腰肢平日藏在宽松的衣服下看不太出来,今日腰带一系,郑云龙才明白什么叫杨柳腰,蜜桃臀,偏偏,如此女性化的形容词套在他身上却不显得突兀,反倒···反倒含了些别的意味。
鬼迷心窍,他猛地掐了自己一把。
却见阿云嘎灵活利落地几个转身后,轻轻一跃就飞到了桌上,紧接着一个高抬腿,又平稳落地,五公分的高跟鞋似是安了弹簧,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履平地。
肖杰眼中是藏不住的赞许,郑云龙则第一个起身鼓掌欢呼,还吹了几声口哨。
一想到要和这样的angel同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这是此生都为数不多的机会。


在阿云嘎心里,即便学姐是个好姑娘,也绝不应该把自己和郑云龙放在一起作比较。
她忽略了一点,阿云嘎爱她,但同样爱着郑云龙,而且这份爱,是比爱情更纠缠持久的,恐怖得几近于共生的关系。他们二人就像是一株槲寄生,离了谁,另一半即使活着,也会渐渐枯萎。
她最初注意到这个男孩是在小白的口中。经过紫竹苑一夜后,她怀揣着想要了解爱人朋友的目的,同他有过几次短暂的会面。说来有趣,那时他们聊得十分投机,郑云龙这人一瞧就没什么心眼儿,骨子里透着股孩子气,和他聊天,无论抛出什么样的话题都能得到积极的正反馈,他毫不吝啬地提供着情绪价值,这点很容易讨得姑娘的欢心。
以致于后来,即便她目睹过多次两人万能胶般的日常,一时也不觉得奇怪,斜靠着彼此的肩膀是家常便饭,同吃一碗面,同喝一杯水也可以理解,舞台上的亲密举动是剧情需要···
但,真当她拿着郑云龙的标准去衡量自己与阿云嘎的相处模式时,才发现,以往自以为他绅士的举动,背后却隐混着数不清的谎言。
他鲜少会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物,拥抱总是在偏僻无人的角落,就连他的过去,她都是在相处了一年多后才知道的,倘若三人互相有约,他定会选择和郑云龙待在一起,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我想要,他愿意。”
阿云嘎的标准只对郑云龙无效,或者说,连基本设防都没有。就连身为女友的她都被隔绝在外,那一瞬间她觉得,两人之间凭空多出一道无形的障壁,时而出现于他吵架后突兀的叹息,时而浮现于她绝望中的缄口不言。
摸着良心说,这还不如把她逼上悬崖来得亲切,站在悬崖边,至少明白遥不可及,还有理由劝自己退避三舍,早点死心。有什么比,要把唾手可得的心爱之物忍痛割让,再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奔向他人的怀抱更残忍呢?
她留不住他的心,更留不住他的人。
那些披着兄弟外衣的亲昵,那些热切的,赤裸的眼神,她不信阿云嘎毫无察觉。
但他都默许了,唯独在郑云龙面前,阿云嘎的天秤永远是倾斜的。

《Rent》中文版的排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逐步进入尾声。
风吹过华北平原,为北京的冬天带来湿冷的空气,与第一场雪。不出几日,整座城市俨然化为一片白色荒漠。
肖杰没日没夜的压榨行为终于得到了学生们的集体反抗,几个男生带头,姑娘们起哄,连人带剧本一并扔到了厚实的雪堆里,郑云龙带着其余的人抄起手边一切容器,抓着空隙就往他后脖颈里灌雪。
“肖老大,您可自求多福吧,班长,你赶紧往后面儿稍稍,小心误伤。”
阿云嘎连忙躲开,瞧着大川一手一个满满当当的红水桶笑得差点儿趴在地上,肖杰绝望地闭上双眼。
两桶雪兜头而下,他彻底成了个雪人。
“大龙,快把你那红围巾给老肖套上。”阿云嘎啼笑皆非,还不忘出馊主意,招呼起没参与进来的人,“还有谁?想干啥就抓紧上啊,老肖腿可快好利索了,再不报复就没机会了。”
班长都发话,同学们自然没了顾及,十几人一哄而上,小白凑在前面,亲自拿着口红,给他涂了个鲜亮的红嘴唇儿。
“在这儿绣花呢?”
功成身退,阿云嘎从人群里抽身而出,低头就瞧见郑云龙捧着围巾,一副无从下手的模样,便笑着自背后拾起围巾的一角,就着他先前的思路轻轻打了个拴马的活扣。
“本来想系个蝴蝶结,但两边儿总是立不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搓弄着冻得通红的指尖,羽绒服的拉链儿在刚才的混战中不幸光荣牺牲,此时他困在凛冽的风里微微打着颤。
“你啊,走,先进屋,”阿云嘎径直牵起他的手,交叠着一并放进兜里取暖,“马上就表演了,你要是感冒了,让我跟谁搭戏啊?”
“哪儿那么容易就感冒,”感受着手边的温暖,他微微蜷起指尖,阿云嘎的手很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于是他任由那只手,轻易包住了自己的手掌,指尖下意识磨蹭着掌心一块儿微妙的突起,“咱好歹都是北方人,山东的风也不比内蒙暖和多少啊。”
“以后少这么说,露怯。这话一出来,是个人都知道你没去过。”
“你不能带我去吗?”
这话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郑云龙说完了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太缠绵了,好像是小孩撒娇似的。
不待他解释一二,就听见阿云嘎轻声回应,“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郑云龙眼睛微微睁大,猛地偏过头去,瞧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校园,恨不能立马扎进雪里,给烧成红苹果的脸降降温。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真的答应了?
推开排练室的门,阿云嘎正要脱掉外套,却发现郑云龙的手还握着不放,遂半开玩笑地询问,“怎么了?排练的时候还没牵够呀。”
为了学习angel的行为举止,从排练开始,阿云嘎没少和姑娘们打交道,他本就是个交际花,讲起话来很会讨人欢心。他从撒娇学起,从姿态到步频,angel简直就要渗进他的骨子里,哪怕在排练室外,他满脑子想的也都是这件事儿。
不出一周,真学到了几分精髓。
捏着裙摆的手翘成了兰花指,翻身的动作愈加柔软,背着手走起猫步时一派天真烂漫,有时,都叫郑云龙险些看花了眼,搂着怀里人共舞时,若不是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真教他有些分不清,阿云嘎和angel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比如现在···
他连忙摇头,抽出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取暖,压下心虚乱飘的目光感叹道,“今年真的太冷了。”
“别搓了,一会儿破皮了,去暖气那儿靠着吧。”阿云嘎皱眉,拉住他用力过猛而红肿的手,说道,“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夏天去吧,冬天小心冻伤啊。”
“去哪儿?”
“去内蒙啊,到时候风一吹,皮肉黏在一起挂在衣服上,看疼不死你。”
“你那伤就这么来的?”郑云龙想起刚才他掌心那一块儿略带粗糙的皮肤,下意识问道。
“那是学骑马的时候磨得,野路子出身就这样,摔不着就行。”
聊起草原的时候,阿云嘎的语气总是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目光悠远绵长,看向远方时眼神飘忽,并未聚焦于某个具体的事物,却像是在看着什么确切的存在似的。
郑云龙知道,他正看着他的家乡。
“那,当我这半吊子的师傅应该没问题吧?”
他说得是自己早年在动物园骑马的经历,与其说是骑,倒不如说是被人牵着跑了三圈儿,那马场小的还不如北舞的操场大,竟然还敢收20的票子,想起来就生气。
“我记得你恐高?”
“恐高又不是一点儿都不能离地,那我早死台上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滚,爱死不死。”

那话似乎很快就灵验了,郑云龙都怀疑自己的嘴是不是开了光,只是这次遭殃的人不是他。临巡演前的训练,阿云嘎穿着高跟鞋不慎崴了脚,拆台时还伤了后背,褪下衣服后,从肩胛骨到后腰青紫一片,郑云龙险些红了眼。
肖杰劝他要不算了,身体重要。
还不待阿云嘎发话,郑云龙立刻替他拒绝,“他非上不可的。”
肖杰气得吹胡子瞪眼,没见过帮着病号一起搅混水的,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他自己想清楚,别逞强。
阿云嘎拍拍他的后背,示意自己没事,受伤这种事简直是家常便饭,之前在医院躺的两个月他就想明白了,要想成事,总得牺牲些什么。
“要不,去试试针灸?”郑云龙盯着他从昨天开始就隐隐撑在后腰的左手,知道他绝不像面上这般轻松,只得退而求其次建议,“我小时候打篮球也受过伤,应该还挺管用的。”
“好,就听你的。”
angel承载了他们二人共同的心血,就算是为了郑云龙,阿云嘎拼死也要上的。
从服装,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角落里的细节,就算在没有摄像机拍到的地方,他们都尽心尽力在还原原作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理解。
最开始阿云嘎寻不到感觉,就常常和郑云龙吵嘴,争论到最后无非一个话题,“collins会爱上这样的angel吗?”
郑云龙总嫌弃他语气不够软,声音不够细,动作太生硬,尤其是搂在怀里那一段儿,天天抱怨跟抱了一块儿木板没什么区别。
“你根本不爱collins,哪儿有爱人这么拥抱的?”
阿云嘎愣在了原地,他想过无数歪门邪道,比如,把collins想象成学姐的模样,或者干脆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女人···但每当面对着郑云龙时,脸贴着脸,胯贴着胯,却总觉得隔着层纱在说话。
但,angel不是女人,更不是他的影子。
他不能用自己爱人的方式去诠释angel,他得成为爱着collins的angel。
意识到这一点后,彩排时,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眼神忽然就变了,这种变化水到渠成,以致于在外人看来,两人平日本就如胶似漆,如今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从那天起,郑云龙再没挑过阿云嘎的不是了。
angel真的爱上了collins。

巡演开始后,前几场阿云嘎的脚伤还是没好利索,只得扮演没什么戏份的配角,郑云龙索性代了几场roager,他们本就对整部戏倒背如流,换着演角色也是常有的事情。
直到最后两场,阿云嘎的步伐还是不太稳,上台前还无意识地揉捏着脚踝,郑云龙凑上前担忧地望着他,反倒成了被安慰的,“要是我摔了,你得接着我点儿啊。”
“行,放心有龙哥在呢。”看他还有力气开玩笑,郑云龙也算是放下心来。
刚开场他穿了一双雪地靴,后半场还是换回了粉色小高跟。
“买都买了,怎么也得穿一回。”
于是,阿云嘎的每个步伐在他眼里都如同走钢丝一般,他小心翼翼注意着唱段时,察觉道,那人牵着他的手都隐隐颤抖。
真的太疼了,和踩着钉子跳舞没什么区别。
灯光渐渐亮起来,他们越凑越近,彼此的呼吸如水乳交融,仿佛一场湿漉漉的雨落在眼底,郑云龙看着阿云嘎一脸埋汰的妆面,有些忍不住笑,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借着歌词安慰他,叫他放心,不用害怕摔倒。
阿云嘎似是听懂了,眼神愈加放肆缠绵,angel渐渐出来了,是collins的angel,是他们共同创造的angel。
他们的步伐不那么稳,郑云龙顾及他的脚踝,动作幅度都小了不少,终于,灯光黑了下来,郑云龙瞧着他气喘吁吁,翕张的唇瓣。
就是这双唇,前不久说要带他回内蒙,就是这个人,轻而易举唱出那么悠远的歌谣,就是这颗心,赤诚热烈同他一样,爱着吉屋出租,爱着音乐剧,爱着他们共有的一切。
他不后悔。
借着collins,他虔诚如信徒般献上自己赤裸的心,隐秘而盛大的爱意,悉数交给了他的angel。
然而,最让他欣喜的是,阿云嘎,并没有拒绝。

原来男人的唇齿可以这么柔软···
直到灯光完全黑下来,阿云嘎才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把人扶了下来。但目光却始终黏在他的身上。
两人并肩回了后台。
肖杰感动得一塌糊涂,搂他们的肩膀说,“你俩这也是为艺术献身的革命友情了。”
站在一旁候场的小白,则颇为古怪地看了几眼郑云龙,又瞄了瞄阿云嘎,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阿云嘎怼了怼他的后背,郑云龙才收回那缱绻的目光。
他偷偷把人拉远些,凑近咬耳朵,借机道歉。
阿云嘎笑着揉他的脑袋,“没关系,你技术还不错啊。”
若不是他的手还紧张地摆弄着裙摆的装饰,郑云龙差点就被他故作镇定的语气糊弄过去了。
“你不去看看小白吗?”
“这有啥,之前吻那么多人不也过来了,她肯定能理解的。”

这份爱,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郑云龙不可否认,也没法否认,阿云嘎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有些朋友是天赐的,比如大树师兄,比如他在以后的生命里会遇到的刘令飞,他们无需多言就可心灵相通,是时刻可作为坚强的后盾与倾诉的对象。
但,阿云嘎是上天硬塞给他的。
他起初并不想要的,却耐不住自己心软,耐不住那人落寞的背影在眼里游荡。
阿云嘎刚一出现就自带光环,即刻就俘获了郑云龙的全部注意力,认识了他之后,郑云龙对艺术家的标准就是阿云嘎,他是标杆,是他的目标,说是偶像也不为过。
然而,对这样的人,大部分同学都抱有敬畏,阿云嘎身上的疏离感太强了,他虽然面上笑着,眼里却总是冷的。
是送他一块儿面包都能记一周,不赶紧还上就心里不踏实,是帮他拿点儿资料都要连声道谢,再尽心尽力帮你的性子。
客气得过分,反而难以接近。郑云龙却和旁的人不同,打从被肖杰扔给阿云嘎特训的头一天开始,他就打定主意,哪怕天天扮鬼脸,想尽办法也要撬出阿云嘎一个真心的笑来,可以说是源自他不服输的想法,他不甘心就这样屈居人后,想要让阿云嘎心悦诚服,但真要扪心自问,或许,只是看到了他层层洋葱似的面具下,一颗孤僻的心。
他虽然面上大大咧咧,却是个粗中有细的,开学前就和几个兄弟混熟了,还成立了个山东帮,虽然最后惨遭解散。那时候几人凑在一起没少聊学校里的事情,酒后尽兴,具体聊什么已经记不得,但大川的几句话,他却记忆犹新,“你还记得跟你一个考场的那个9号吗?他中了上音和中戏,却还是来了北舞,想知道为啥吗?”
“为啥?”
“他之前就是学跳舞的,腰伤了不能跳了才学得唱歌,据说本来应该头一年就考学的,但学费让人偷了,才又打了一年工。”
“他是真不容易啊,一个人来北京这么多年,能唱会跳,和咱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确实不是一个档次,郑云龙仰头喝完一罐啤酒,当时听他唱完之后,他心都凉了半截,但更多的还是向往。
我能不能像他一样?不,我一定得像他一样。
于是,在人群中他的目光如熊熊火炬,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静默地燃烧。
但,后来真的有机会接近阿云嘎后,他第一反应,却是惊讶。
一个能拥有如此洒脱的,悠扬的歌喉的人,竟然这么孤独。一瞬,郑云龙在所剩无几的文化课中精准地摘出了一个地名——不冻港,因为有着暖流经过,所以经年不会结冰的,唯一靠近北极的港口。
阿云嘎冷若冰霜的社交辞令下,藏着一颗温热的心脏。
从他拉着自己,毫无保留教他跳舞的那一天开始,从他跟着自己,肆意奔跑在雨中海边的时候,从他宠溺的任由自己胡闹,枕着大腿入睡的课堂角落,从紫竹苑的那个夜晚,坐在长椅上无声的哭诉着大哥离世的时候。
郑云龙就无法忽视阿云嘎的不幸。
阿云嘎根本不会爱人,他笨拙地以为,全心全意地回报,无节制地对人好就是善意,他快把自己掏空了,光是应付他人微不足道的善良就要消磨尽他纯粹的灵魂了,郑云龙只好把自己的爱拿出来,分一半给他,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如润物细无声的雨水,偷偷浇灌他枯萎的心灵,陪着他在无人的境地,给他依靠,告诉他,不那么坚强也没关系。
这是学姐做不到的,是小白没品尝过的,独一份的特殊。
面对这份老天硬塞给他的礼物,他心甘情愿的接受了,阿云嘎活该,也命中注定,就得交到他手里,就因着没人看破他精致的伪装,没人去担忧他究竟能不能做到。
是郑云龙亲手将他拽回了人间,做他一人的月亮。
时至今日,又教他如何甘心,拱手相让?

7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每一个吻都值得回味,如每一次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巡演终于落幕,这部承载着他们两年半青春的戏剧,在狭小的剧场里迎来了盛大的告别。台下挤满了师生,有慕名而来的,也有单纯凑热闹的。台前架着几台相机,听说是要留录像的范本。
十二月最后时光,在四面透风的剧场里,Collins 与 Angel 再次一吻定情。有别于第一次的生涩,这次他们久久相拥,难舍难分。
郑云龙知道,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吻上阿云嘎了。心底的欲望翻涌,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吻得愈加动情。
一回生二回熟,阿云嘎索性也放开了自我,由着郑云龙攻城略地,攥取每一分空气,舌缠绕着舌,他们遵从身体的本能,毫无保留地释放着最原始的爱意。
这股爱意几近要将阿云嘎吞没,恍惚间,他似是望见几米高的海浪席卷而来,将他淹没在茫茫蔚蓝里,海浪摇撼着他单薄的身子,他几乎要向长生天祈祷,绝没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下半场,抱着阿云嘎单薄的身子,郑云龙哭得不能自已,歌声都走了调。两手十指相扣,仿佛那体温正一点点流逝,怀里的人,也将踏月而去。
帘幕落下,雷鸣般的掌声中,众人回到后台。肖杰被簇拥在中间,张罗着合影留念。郑云龙啼笑皆非的表情在镜头里格外显眼,他似乎还未完全出戏,红肿的眼角仍有泪水不断滚落。
小白隔空甩给他一包纸巾。
他接过,道了声谢,话音未落,姑娘却已转身离开。他们已经多日无话,郑云龙寻不到时机道歉,然而,就算得知她愤懑的源头,如今也无心追问——他整颗心都挂在阿云嘎身上,乐他所乐,忧他所忧。
阿云嘎卸完妆,转身见他握着纸巾出神,不由得一怔。
“一会儿还有庆功宴,先别哭啦,不然明儿眼睛该疼了。”阿云嘎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劝慰。见效果甚微,语气又软了几分,“Collins 该回家了,把他还给 Angel 吧。”
“Angel 还在等他呢。”
“真肉麻。”郑云龙破涕为笑,推搡了身边人一把。那人却借机拉住他,两人一同跌进沙发。他伏在阿云嘎胸前,一时无声。
“怎么了?”
“没事,就是还没出来,”他叹了口气,顺势把眼泪蹭在阿云嘎的毛衣上,声音嘶哑,“你怎么这么瘦啊?”
“这不衬得你健康。”
“还是胖点儿好看。瞅你现在,跟块儿搓衣板似的。”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去。学姐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准备回学校为阿云嘎庆祝毕业大戏成功,前脚还没踏进校门,就接到了小白的电话。
姑娘在电话那头哭诉,说和郑云龙吵了一架。
学姐听得一头雾水,只听她接着说:“他说好会借位的,结果还不是骗人。”
“怎么回事?”
“学姐,你看肖老师微博啊。”
她颤抖着手点开屏幕,一张大图赫然映入眼帘——昏黄灯光下,两人紧紧相贴。霎时间如五雷轰顶,周遭喧闹的人群瞬间透明。
“吻得真实,爱得璀璨。”
小白在电话另一头抱怨:“他俩不会真是gay吧?”
“阿云嘎呢?他怎么说?”
“班长……班长倒是没什么反应。”
“你别急,今晚我问问他。”
压下心头的不安,她几乎冲进了排练室。推开门的一瞬,目光便被刺痛:郑云龙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似在沉睡,眼角还挂着浅浅泪痕。阿云嘎坐在他身前,见她进来,下意识地将人挡在身后。
学姐看着他只戴了一半的耳机,说:“你跟我来。”
走到无人角落,她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但阿云嘎神情自若,毫无破绽。学姐只得放弃,转而以言语试探:
“大红人儿演出辛苦了,看来相当成功啊,这风一路都吹进我们剧场里去了···就是给小白心疼得够呛。”
阿云嘎一挑眉,出言维护:“别听她的,大龙他····就是这几天太入戏了。我了解他,人简单,没什么坏心思,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过了这阵儿就好了。”
闻言,她心下稍安,继续问:“那你呢,真没影响?我看你都没什么精神,这两天被闹得没睡好吧?要不,你今天跟我回……”
不待她说完,阿云嘎便拒绝:“我没事。你不是快考试了?别分心,我这不是…伤还没好利索嘛。”
“好,我知道了。”
“你别……这副表情。”学姐看着他勉强的微笑,知道这又是一个谎言。离开前,她还是遵从本心,轻轻给了他一个苦涩的吻,却感到手下的身体一僵,阿云嘎险些后退,却终究还是站住了。
这个吻最终落在了嘴角。
离开学校,她给小白回了电话,费了一番口舌:
“这些在我们这行很正常,出了学校只会更多,别太放在心上。”她这样说着,像是在安慰小白,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即便如此,阿云嘎的反应仍像一根倒刺扎在心里——她吻上去时,感受到了他从未有过的惊慌。
我于寂静无人的黑夜回望你的眼,那时你究竟在想着谁?
离开前,她在晚风中回望,撞见一双讳莫如深、暗流涌动的眼。那像是打碎镜面的第一道裂痕。她有种预感,一切终将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作别学姐,阿云嘎回到排练室。郑云龙刚醒不久,睡眼惺忪,乱蓬蓬的碎发像个开口栗子,正哼着一段熟悉的曲调,仔细一听,竟是聚会上他曾唱过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嗯?”阴霾一扫而空,他笑着从后面抚上郑云龙的背,惊得对方一颤。察觉是阿云嘎,郑云龙非但没躲,反而轻轻向后倚靠。这个举动,悄然满足了他心底的某些欲望。
要是所有的姑娘,都像他这般就好了。
“我还是有点儿天赋的吧?”
“调儿没问题,词儿可跑到姥姥家去了。”
郑云龙不同他计较,笑着说:“跟你汉语差不多,要我说,咱俩都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就这么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呢?阿云嘎望着郑云龙的眼睛,想起学姐的质问:“他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那紫竹苑的夜里,听到郑云龙在耳畔承诺“以后有我陪你”时,阿云嘎就暗暗发誓: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万一真是呢?万一他喜欢我,我能接受吗?阿云嘎五味杂陈,复杂地凝视着郑云龙。这孩子如此单纯,连喜欢都藏不住。
他真的只是没出戏吗?或者……自始至终被困在戏里的,是他才对?
“大龙,你喜欢我,是吗?”他抱着几分困惑询问,心底暗暗祈祷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郑云龙瞬间僵住,矢口否认,摇着头说自己有女朋友。
阿云嘎盯了他一会儿,拍着他的肩膀,破天荒地笑了出来:“别急,逗你玩儿呢。好好对小白,她是个好姑娘。以后异地了也别怕,真爱一个人,千山万水也拦不住。”
“嘎子,我好像不爱她了。”
阿云嘎一愣:“怎么就不爱了,之前不还好好的?”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她不是我的理想型。”
“那龙哥的理想型是?”
“怎么也得找个 Angel 那样的吧?”
阿云嘎瞳孔微张,瞧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佯装生气又给了他一巴掌:“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如果郑云龙真的同他告白,阿云嘎想,我一定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倘若有一天,他们不得不刀剑相向,阿云嘎宁可把刀子捅向自己。

毕业典礼前,郑云龙向小白提了分手,理由是分隔两地的异地恋难以维持。小白似乎早有察觉,平静地接受了,算是和平分手。
姑娘临走前问了一句:“你到底喜欢过我吗?”
郑云龙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难得笃定:“当然,还是一见钟情呢。”
小白落寞一笑,捧着学士帽的手无处安放,支吾半天才坦言:“那就好。其实我总觉得,每次我们对视时,你总像透过我在看别人。”
郑云龙尴尬地挠头,没好意思说出口——总不能说,我最初把你当成 Lucy 了吧?
况且,随着对《变身怪医》理解更深,他逐渐明白,想在一个人身上同时找到 Lucy 和 Emma 是荒唐的。善恶本是一体两面,共存、混沌、彼此纠缠,不可能单一地出现在个体身上。真要出现,也是成双成对,此消彼长。
不久前,学姐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生活也愈加忙碌。
阿云嘎一毕业就被北歌舞团挑走,基本确定留京。
郑云龙也打算留下。正巧肖杰手边有部音乐剧《昆仑神话》,推荐学生去面试。他和阿云嘎双双过了 A 角,又顺理成章地搅和在一起。
郑云龙退了和大树师兄合租的房子,搬得离阿云嘎更近了些。两人没事就形影不离,台上演情敌,台下搂搂抱抱是常事。肖杰看着膈应,没少回家跟老婆吐槽。好事者还拍了张照片发微博 @ 学姐,学姐只回了两个“呵呵”。
此前,她从未想过分手,也没想过他们会走到这般田地,她总是心存侥幸,心想,阿云嘎明事理,他和郑云龙不一样,对人生有着明确的规划,怎么会和男人搅和在一起?但现实一次次击垮她的信念,终于把废墟最后的火苗一并压灭了,他就是爱着郑云龙,哪怕他不承认,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就像郑云龙喜怒不形于色,阿云嘎却能一语道破他的状态,学姐对阿云嘎同样了如指掌,他的眼神藏不住事,像个晴雨表,往往一瞧就能看出今天心情好不好。
但,这样一双眼睛在看着郑云龙时,永远是笑着的。

与之相对的,终于如愿以偿和班长凑到一处的郑云龙,近来却愈发放肆。
阿云嘎只当他是刚毕业迷茫粘人,也乐意当他的引路人。不知不觉间,他对郑云龙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每次被那双眼睛凝视,就想起家乡的小羊羔,下意识将他归入需要呵护的对象——尽管这人187公分,150斤,看着比自己壮实不少。但每当郑云龙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拥抱时仿佛要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他身体时,总能毫无保留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一路苦过来,不想郑云龙重蹈覆辙。力所能及地保护他,也是真心觉得他可爱,觉得自己也需要他。
排练晚了,郑云龙常赖在他家不走。他们的私人物品渐渐混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起同睡。偶尔会被生理反应搅得难以入眠,但郑云龙总能很快睡着。数着他的呼吸,阿云嘎也渐渐习惯。郑云龙睡相不老实,总爱翻身,阿云嘎独自睡时也习惯只占床边,把更大的空间留给他——反正早上醒来,每天都不分你我,他见怪不怪了。
《昆仑神话》的难度不亚于《Rent》,排练日程却紧锣密鼓,压得人在堆满道具的排练厅里喘不过气来,连空气都如同紧绷的弦音。郑云龙和阿云嘎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每天结束排练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唱段在喉咙里反复研磨,直到声带都微微发烫。
然而,第一场正式演出,命运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当聚光灯炙热地打在郑云龙身上时,他张口,预想中的洪亮歌声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他失声了。
幕布仓促落下,后台昏暗的光线里,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躲进了卫生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布满灰尘的地板。
肖杰在外面敲了半天门,走前留下一句半警告的劝慰。
后半场阿云嘎是和B角演完的,怎么唱怎么不舒服,一回后台,就被撞了个满怀。
郑云龙几乎要把自己团成一团缩进他的胸膛里,察觉到手下人的力度,他紧紧回抱着,用尽全身力气给他无声的安慰,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低声的叹息。
他渐渐软了下来,又成了一汪春水,微微发着抖。阿云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无声的震颤。
他轻轻拍着郑云龙的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还有的是时间,休息一下也好。别硬扛。”
郑云龙的下巴抵在他肩头,最终,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一向听他的,这次也选择顺从。
于是,他短暂地离开了舞台的聚光灯,去了一家按部就班的事业单位。他从阿云嘎那个充满两人气息的小窝里搬了出去,房间里瞬间空荡了许多,只剩下阿云嘎自己整理的、属于郑云龙的零星物品。
但舞台的引力终究无法抗拒。短短三个月后,阿云嘎便收到了他的短信,郑云龙辞职了,像一只流浪归来的兽,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单元楼下。
阿云嘎见到他,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几步跨过去,将人搂进怀里,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仲夏夜的小酒馆里,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几碟小菜,两杯冒着泡的啤酒放在油腻的木桌上。阿云嘎举起杯,眼里是纯粹的喜悦:“为什么又跑回来了?”
郑云龙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让我待在那儿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重新燃起的、固执的火苗。
“家里同意了?”
“没,” 郑云龙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电话里差点被骂死。我妈那嗓门儿,隔着听筒都震得我耳朵疼。”
阿云嘎指尖一顿,漫无目的地敲了几下桌子,斟酌半晌才说道:“那···记得回头好好解释,他们也是为你好,怕你太辛苦。”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郑云龙又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他扁着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可我就是觉得……他们都不理解我,我妈明明也是靠舞台吃饭的,她怎么会不懂我呢?”
他盯着杯中摇晃的金黄色液体,声音低了下去。
阿云嘎叹了口气,隔着桌子伸手过去,安抚地拍了拍郑云龙放在桌上的手背,“就是因为经历过啊,才知道这碗饭有多苦,多难,阿姨也是舍不得。”
“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懂归懂,我就是,唉····我想走自己的路,嘎子。”
阿云嘎收回手,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姨这不也放你出来了,刀子嘴豆腐心。再说,母子哪有隔夜仇的道理,等年底回去,软和点,坐下来多聊聊,也说说你的心里话。”
“哎……” 郑云龙长长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搓,再抬头时,眼底是认命般的沮丧,“感觉这顿骂是躲不过了……你呢?今年回内蒙吗?”
“不了,” 阿云嘎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迷离的灯火,“得留在北京,团里有任务,还有个晚会节目要上。”
沉默了几秒,郑云龙忽然拿起酒瓶,给两人都重新满上,泡沫溢出杯沿。他举起酒杯,眼神亮了起来,一扫刚才的阴霾,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提议:“算了算了,不想这些糟心事儿了。过几天不是要去厦门演出吗?结束后咱俩去附近玩儿一圈儿吧。“
”听说那儿和青岛不一样,海特蓝。”
阿云嘎看着他瞬间鲜活起来的脸,被他的快乐感染,眉眼弯起,也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应道:“好,都听龙哥的。”

8
“那就躲起来吧,在被命运找到之前。”

《吉屋出租》的后台,肖杰曾如此对阿云嘎的困惑提出建议,这孩子在他看来唱功虽然很好,但演技似乎缺了些投入感。
“你要成为angel,就得成为一个爱着他,满心满眼都是collins的人。”
怎样才是爱呢?怎样才能演出爱呢?
这么纯粹的爱,他真的有吗?
在某个节点,阿云嘎突然意识到,他对学姐的爱远没有AC的纯粹和真诚,如果在理想和学姐中选一个,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自己的未来。用他目前的爱来饰演Angel,无疑是对舞台的不尊重。
Angel和Collins,他们就像是一体共生的一个人,这种感情,更像是介于爱人和友人之间的。
就像…就像郑云龙说的。
“你要去演angel,你就不能只演angel,你要去寻找自己灵魂共鸣的另一半,你不仅要成为自己,你还要成为对方。你要把对他的爱刻进骨子里,刻进眼里,刻进心里,只有这样才能还原出angel。”
你得爱上他,其实你已经爱着他。
那,这样的爱是纯粹的吗?
阿云嘎想了又想,他们奔赴在同一条理想的道路上,他喜爱郑云龙身上最纯粹的热爱,他欣赏郑云龙坦诚的灵魂,因为这是他们共同的——他爱着郑云龙身上与自己相似的一部分,他知道这一部分是多么的难得。
只要他爱着音乐剧的一天,还抱有理想的一天,就扔不下和郑云龙的羁绊。
这份情感,最初或许是源自于惺惺相惜,或许是源自于人群中懂得我的只有你,但如今当他透过angel的灵魂去看着郑云龙的时候,他却发现,他完全不介意。
对于爱人的性别,对于爱人的外貌,只有郑云龙才是最适合他的。
不能说Collins有多适合郑云龙,他从来没有陷入过走投无路的境地,甚至过得也比Collins要幸福许多。但这不妨碍他有着和Collins一样的眼睛,是望向angel的,深情的,在意的,同时,也是望向他的眼睛。
可能肖杰就是看到了这双眼,才同意郑云龙去饰演Collins是吧?
有的时候阿云嘎会这么想,那是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于是在昆仑神话的后台。
他们第一次从爱人成为了情敌,在台上,当凯撒尔为了心爱的人,日日夜夜对着月亮祈祷的时候,姑娘却在王子的怀里辗转反侧。
那时候,他俩躲在命运找不到的地方,在这狭小的天地,在这个隐秘的后台,共同探讨着什么才算是真挚的爱情。
那一瞬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郑云龙首先抛出自己的答案,“我相信一见钟情。”
那大概就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到尾劈了个彻底,浑身都有麻酥酥的感觉。他见到初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阿云嘎则说,“我相信永恒的爱情。”
一生只一人,认定了就不再改变。
郑云龙闻言,一下子噤了声,小心翼翼地问着,“这个人会是学姐吗?”
阿云嘎罕见的沉默下来,直到肖杰来催场,这个话题才无疾而终。
郑云龙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沉默,但是从两个人关系的只言片语之中,他哪怕再迟钝,捕风捉影也意识到了,从毕业以后这学姐就和他渐行渐远。
久违的,他感觉到体内的hyde渐渐涌动起来……时机就要到了,他的欲望再难以蛰伏。
Jekyll还有多久的时间能保持清醒呢?他还有多久的时间能拒绝吞服诱惑的苦果,以验证自身的感情,再辨别世间的善恶?
隐隐约约中,他听到了命运的号召。

失声之后的第一次登台,效果比想象中好很多。
虽然台下几乎没有观众,看到最后,剧场的保安清洁阿姨都坐在了台下,甚至提前下场的演员也都在下面集体围观,肖杰看着郑云龙在台上游刃有余,收放自如的表演,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唱完《我的她》之后,郑云龙坐在后台,有些短暂的失神。
他经历过分手,知道失去爱人是什么样的滋味,如今,也正体验着爱而不得的滋味。
这部剧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他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
一时间成功的喜悦和剧情的酸涩全部堆积在心头上,成为了一场酝酿许久的暴雨,压垮了他的神经。
他只得一人悄悄的落泪。
他连落泪的时候都是安静的,极少哭出声来,有时就在角落里坐着,光是看着天花板昏黄的灯光,印在木质地板上的倒影,忽然就潸然泪下了。他想到爱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到自己以后可能终将爱而不得的人生,想了很多很多,最终这些片段却都变成了阿云嘎一个人,他的爱忽然迸发出了些许的恨,恨他为什么不明白,恨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出口。
然而,当这些情感交错纷杂,缠绕彼此的时候,刚下台的阿云嘎向他走来,只一瞬,又都烟消云散,零落成一地的莫须有了。
他怎么能恨他呢?他完全恨不起来他。
哪怕现在阿云嘎走过来对他说,我喜欢你,他也不会相信的,他没胆子相信。
他正爱着一个女孩,怎么可能突然就爱上他了呢?
阿云嘎瞧着他哭花的脸,本来还想逗弄一番,但看着他抬眸,眼中爱恨交织,多少还带了点儿希冀的微光,条件反射就停了嘴。
认命似的把他拽起来,阿云嘎背对着镜子给他一个拥抱。
肖杰刚好来到后台看到这一幕,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郑云龙1米87的个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猫贴在他的怀里。
整个人脖颈都贴在他的颈窝,他侧着头忽然就笑了,他明白莱利为什么喜欢凯撒尔了,这种在爱人怀里自由的撒娇,痛快的说着爱意的感觉,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产生依恋了。
阿云嘎于他,就像是一味难以戒掉的毒药,一旦染上这辈子就栽在他手里了。
察觉到他情绪的好转,阿云嘎便把他从怀里拖了出来,笑着说,“怎么感觉还在吉屋出租里没出来呢?”
郑云龙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却鬼使神差的没有辩解,嘟囔着说,“如果我真是Collins就好了,能够遇见一位像Angel一样懂我的人,那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阿云嘎忽然掰过他的脸,正色道,“瞎说什么呢,难不成也要你爱人去死一回?”
郑云龙毫不犹豫,“那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去死的。”
他应该犹豫一下的。
阿云嘎凝视着他目光愈加的严肃,忽而放下了手,“别天天死啊活啊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为了爱就放弃,是不是有些太高看对方了,你的一见钟情就这么点分量吗?”
面上的温度消失,郑云龙心里空落落的,嘴上仍不服输,“如果我连爱人都做不到,又怎么去爱别的东西呢?如果我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了,连爱人都失去了,那和失去全世界又有什么不同?”
“那你的理想呢,音乐剧呢?”
“如果不爱,那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阿云嘎久久地凝望着他,半晌才说,“大龙,我懂你,但以后这话,说给我听就可以了。”

结束了排演之后,他们在厦门多逗留了一天,阿云嘎拖着郑云龙去了鼓浪屿,留肖杰一个人去和剧团开会,骂骂咧咧地叫他俩要是有良心就带点儿吃的回来。
真玩起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都被抛在了耳后,俩人哪儿还记得给他带吃的,没在游乐园里泡上一天,就算是对得起他了。
周围都是小情侣,男男女女都有,混在一起。十指相扣,交颈缠绵的也不在少数,当然单身的人居多。
他俩人都是帅的,往人堆儿里一站,回头率简直爆表。阿云嘎自带着混血的异域长相的美,他的美是客观的,犀利的,打眼一瞧就会被他的眉眼俘获,往往挪不开步子。郑云龙的美则是主观的,内敛的,初看这人会觉得他长得有点奇怪,五官单拎出来都不错,凑在一起却像是个文物,但只要看习惯了,看顺眼了,一双天真无辜的眼睛,就会牢牢的刻在你的脑海里。
两个人凑在一起,往往最先被搭讪的是郑云龙,没办法,阿云嘎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意思,相较之下,郑云龙就没什么距离感,长相也更让人心生亲切。
好几个姑娘路过他们的时候都频频的回头,郑云龙自然而然地和阿云嘎攀比起来,究竟谁的回头率更高一些。
看他那得瑟的样子,阿云嘎都不好意思戳穿他自恋的笑,却又心下了然——这人大概是觉察觉他心情不好,想尽办法逗他玩儿呢。
来之前,他和学姐又吵了一架,电话里只言片语说不清楚,只说等他回京再处理。这话让郑云龙听到了些许,今天一出来就老是瞧着他的眼色。
他揉了揉他的头,叫他不用担心,说自己都会处理好的,无非就是家庭条件的问题。
“大不了就分手。”
郑云龙停下脚步,一皱眉,“这么严重吗?”
“就是不想吵了。”
他们从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少吵架,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给不了姑娘想要的仪式感,他拿不出匹配她家当的钱来,想要凑出她父母要的彩礼,他再努力十年都不够。
在现实面前,任何的爱情都是不堪一击的。
更何况对方压根就瞧不上他的家世,即便言语里没有贬低,但阿云嘎能看出来他们眼中的嫌弃,那是对女儿的疼惜。
他能理解,谁都不愿意把孩子放在这样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手里。
以至于上次跟学姐回家里的时候,阿云嘎人坐在餐桌前,满脑子装的却都是青岛的事情。
他想起阿姨包的饺子是多么的好吃,青岛啤酒也比北京的要好喝上不少,海鲜更新鲜,他本来不喜欢吃的,现在渐渐也能接受了。
可惜女友海鲜过敏,以后要是和她在一起,多半就尝不到了。
明明是和爱人在一起,满脑子里想的都还是郑云龙,这还真是奇怪,或许也不算奇怪,毕竟他们天天黏在一起,如果哪一天郑云龙真不在他身边了,他或许才是不习惯的那一个吧。
“那你还爱她吗?”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阿云嘎叹了一口气,从前顺眼的地方,如今也都变成了缺点,而标准,从来都是为不爱的人所设立的。
究竟什么是爱呢?究竟怎样才能做到持久的去爱一个人呢?到底是多么伟大的爱,才能抛开血缘的束缚,无条件包容对方一切的缺点呢?
阿云嘎瞥向一旁的郑云龙,忽然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如果这人是郑云龙,说不定真的可以。
郑云龙看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睛,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得抱以傻呵呵的一笑。
他笑起来是那么的干净。
阿云嘎一下子看入了眼。
他一向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希望他能够一直开心下去,这份笑容带给了他大学时代近乎一半的快乐,有的时候只是看着他,他的心情就跟着一块愉悦起来了。
郑云龙很容易感到开心,不,应该说他很容易感到满足。食堂打到了喜欢吃的饭菜,看到路边盛开的樱花,最近喂的小猫咪得到了救助,或者是听到了一首喜欢的歌,生活中大大小小的,雀跃的事情总是能被他精心的裁剪,再捧在手心里分享给他。
阿云嘎笑郑云龙可真是一个艺术家,是对享受生活非常有经验的园艺师,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是美丽的,从他的口中讲出来就透着快乐。而这份快乐,甚至是他独有的。
大概是因为郑云龙看他太痛苦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快乐掏出来分他一半吧。
至于,大川和建新…他们没什么苦恼的事情,和郑云龙凑在一起,有的时候笑在一团就像三个傻子。尤其是他们跟动物园似的宿舍环境,平时也少不了惊吓就是了。
郑云龙是独一无二的。
阿云嘎此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鼓浪屿回来后,郑云龙签约了松雷集团,职业生涯总算是正式迈开了第一步,为了庆祝,阿云嘎拉着他和发小吃了顿蒙餐。
郑云龙的大名,伊里奇早就听过很多次,如今得着机会瞧见这干净的孩子,心里不由也得生起好感来。
当然,也着实被他的酒量惊了一下。
这孩子喝起酒来真是…豪迈。
颇有点儿阿云嘎当年在文工团被轮流灌还千杯不倒的架势。
当然,如果忽略掉阿云嘎愈加皱紧的眉头…这下可好,伊里奇本想接着干杯的手也尴尬地停住。
他笑着打趣,缓解气氛,“本来不放心你在北京一个人,现在身边有个伴儿了,也挺不错的。”
“这孩子看着人挺好 ,倒真受得了你的性子。”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对不起过挺多人似的。”
原本喝酒的郑云龙,此时却忽然插话,“这问题…我有发言权。”
他醉得有点不清醒了,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伊里奇非常懂时机的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郑云龙接着说,“你都不知道嘎子他上学的时候有多烦,抽一支烟也不让,喝杯酒也不让,天天早上拉着我出去锻炼,虽然说肖老大金口玉言吧,但他对我是真狠啊,他是真下手啊,那压腿给我疼的…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闻言,伊里奇面露惊讶,话语中多少有些责备,“你对自己狠也就算了,对旁人倒是收着点儿啊。”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儿,“得亏当初狠点儿,要不他现在芭蕾还挂着呢。”
“肖杰说怎么说你来着?从芭蕾跳到九雷,最后跳到地雷。”
他笑得差点把酒杯甩出去,“什么九雷地雷…狗屁不通。”
“他当初跳的还不如瘸腿儿的狗。”
郑云龙气他拿自己开玩笑,张牙舞爪道,“别听他瞎扯淡,他那就是当初看我不顺眼。”
阿云嘎一挑眉,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他摆出这副架势,落在郑云龙眼里,还带着点儿angel的影子。
“咱俩没仇没怨,我犯得着跟你过不去?”
“那当初老肖把我扔给你的时候,你那是什么态度?”
瞅着俩人要打起来,伊里奇赶忙拦住,提了一杯酒,拉着阿云嘎跑去结账。
回来的时候,郑云龙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阿云嘎凑上来问他,“怎么了?是喝的不开心吗?”
郑云龙犹豫片刻,说,“团里新排的一部剧就要上演了,你要不要过来看?”
“叫什么?”
“《爱上邓丽君》。”
“有时间一定去。”
他没舍得没告诉郑云龙,其实,学姐这两天突然联系他。
说是,家里边她又劝了劝,说不定还有希望。
阿云嘎动摇了。
他对家的渴望一直是难以掩饰的。
初来北京的时候,和伊里奇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万家灯火,他就不由得感慨,如果有一天这里面有一盏能属于自己就好了。
学姐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握在手里的可能性。
此前深夜回到出租屋,他看着学姐给他做完的饭,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疼和对旧情的挂念。
人生能有多少个5年呢?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么久。阿云嘎还是想要相信,他愿意相信,如果世间真的有真情在的话……他不甘心就这么输给现实。
然而,还是事与愿违。
命运再次找上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团里给他的任务是一部新的综艺,《中国正在听》,同时也给了他发一张新专辑的机会,叫八步半的房间。
学姐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反应出奇的大。
姑娘知道,这首歌写的不是她。
于是,径自打来电话质问。那时候,刚刚在节目上读过告白信的姑娘,一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阿云嘎最初选择和学姐在一起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开心,这姑娘笑起来好看,说话有趣又幽默,无形中给他贫瘠的土壤带来了不少慰藉。他不想去否认这些昔日的回忆。
但,容易快乐的同时,自然也容易感到悲伤。
快乐与悲伤本就是一体两面的。
学姐的性格极为感性,尤其是在此前,她自认为,已经包容了种种在她眼里,阿云嘎那些不可理喻的行为。
如今,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走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八步半的房间。
“这歌是你写的?”
她不想把自己变得撕心裂肺,想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颤抖的声音已经将这段关系置于死地。
“词作不是我。”
“那董小姐是谁?
阿云嘎沉默了,他不想说,他不想告诉她,这歌写的是大学宿舍的故事,是我们一起写的。他不想让学姐把恨转嫁到郑云龙的身上。
于是他说,“是随便找人写的,对方不方便透露姓名,所以就取了个化名。”
学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半晌,喃喃自语道,“阿云嘎,我可以等你,但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话不知说给谁听,可能就像当初她安慰小白,有些话说服得了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
阿云嘎放下手机,慢慢捂住了脸。
他去看了郑云龙的爱上邓丽君。
留的票很靠前。
据说这场在上海,深圳的时候效果很好,但回到北京依旧没掀起什么水花。
他看着郑云龙在台上收放自如的表演,心里由衷的骄傲。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忽而想起中国正在听后台,他给自己发的短信。
忽而又想起学姐。
真不是个滋味。
他本来想在结束的时候去后台找他的,想和他说你演的真好,和以前不一样了,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是我的幸运。
但心里翻腾着,他就是开不了口。
他忽而生出了一股背德感。
仿佛说出那些话就像是背叛了学姐一样。

9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他们说好了,毕业就去草原,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那像是一个遥远而纯粹的梦想,镶嵌在兵荒马乱的日常。
那时候,阿云嘎隐隐意识到,他对郑云龙的依赖早已像藤蔓一样,蔓进骨血。他们所有的共同点,都是命运亲自抛出的绳结,而在此后的余生中也将不断的收紧,牢牢束缚,让他们合二为一。
来北京这么多年,他就像是冥顽不灵的钉子,被世俗的锤子死死楔进城市的阴影里,曾经所期待的,所热爱的,在现实面前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有时候想,不如干脆就这么算了。梦想的事情放一放也不迟,总得手里先有钱了,人先活下来了,才有心气儿去继续追梦吧。
可每当这时,郑云龙在他身侧不容忽视的声音,就会伴着风声再次于黑夜响起。他总会回到232—他们的宿舍房间。那孩子睁着一双明亮的眼,坐在床铺对面,看他抱着吉他,拿着键盘,把八步半的房间弹了一遍又一遍。
他笑着不说破他内心的孤独与倔强,他笑着不承认他体内燃烧着的梦想。
那声音说,“嘎子,我和你一样,其实咱俩都挺傻的。”
我们真的很像,连想做的事,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而风声总是无孔不入,肆无忌惮。
在毕业典礼上,阿云嘎看到小白向郑云龙在排练厅外的阴影里,索要的那个告别吻。姑娘踮起脚尖,郑云龙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那画面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心里,阿云嘎僵硬在原地,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痛苦在胸口蔓延。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他痛失所爱而难过,还是风太冷,吹得人眼红。
一直以来,无形的重担都压在阿云嘎的肩上。他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只能拼命的工作,接活,跑场子,试图用透支身体来换取遥不可及的未来。
这种沉重的无力感在一个深夜达到了顶点。那天,他为一个商业活动熬到凌晨才收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那个临时的落脚点。推开门,学姐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餐桌上是凉透了的,甚至有些凝油的饭菜。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饭菜冰冷,他却食不知味。他吃的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他不敢看沙发上熟睡的人,只能埋头咀嚼着冰冷的食物,连同满腔无法言说的苦涩和忧郁一起艰难地吞咽下去。
在这个冰冷寂静的深夜,唯一能承载他这份沉重心事的,似乎只剩下一个人。
他深呼一口气,走进楼道,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编辑了条短信发给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
他忽然就笑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喉咙哽咽了一下。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沉重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安慰的角落。
“我想该结束了。”
紧接着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郑云龙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嘎子…你真想清楚了?”
他的声线微微颤抖,潜入黑夜,如同一根倒悬在房顶上的蛛丝,蛰伏在角落,等待晚风送来今夜的食粮。
“那就提前····祝你重归自由。”

综艺总决赛的聚光灯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回响,阿云嘎毫无疑问地摘到了桂冠。然而更深的失落感,却在回归到音乐剧这个他真正扎根的土壤后,汹涌而至。
剧场仍旧是零零散散的人。
虽然有所不同,但也只是微不足道。
比如现在走在街上,偶尔会有认出他的目光。那些目光藏在隐秘的角落,有些会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有些则大胆地喊着冠军,只是,这些称呼里,并没有“音乐剧演员”的位置。
更多的时候,行人们只是匆匆瞥过,他这张在电视上短暂闪耀过的脸,眼里带着一丝模糊的熟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为圈子带来一些涟漪,哪怕只是微小的波澜,总能吸引一些关注。
但残酷的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耳光。
郑云龙那边就更加惨淡。
音乐剧不是每天都有的,为了糊口,他不得不接一些零散的活,有时录制一些廉价的demo,或是做艺考生的陪练…这些杯水车薪的收入,远远不够支撑他在北京这座城市的生存。
某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他们俩都难得闲得没事。待在出租屋也觉得憋闷,索性一合计,到街边搓了顿涮羊肉。
那时,阿云嘎刚跟学姐提了分手,姑娘泪眼朦胧地说,自己好不容易劝父母接受他,现在却玩这一套。
他应该是苦笑着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讽刺。他挣扎在情感和压力的枷锁太久了,抱着名为梦想的浮木,居无定所。他没好意思跟学姐说,是我配不上你,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分了,但这就是现实。
一个北京户口,他拼搏十年都赚不来。
他拿什么跟她在一起?
如今那份该死的背德感也完全消失了,在接受现实带给他自卑的一瞬间,他也得到了另一种自洽——走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失去什么并不重要。至少,他还拥有能够彼此理解的人……是的,那是我们。
看着锅里翻腾起的羊肉片,郑云龙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的吞下那些能短暂驱散寒冷的酒水。
阿云嘎再也忍不住,也狠狠了灌一大口。
生活像是一条浑浊却依旧流淌的河,冲刷着过往的伤痕。小饭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阿云嘎望着他。此刻,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在这城市喧嚣的角落,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一起和他咽下这份生活的苦涩,共同分担着这份看不到尽头的迷茫。
心口的疼痛暂时消解,紧绷的弦也松了一些。

敏锐如他,几乎是瞬间,郑云龙捕捉到了这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角落里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情感,开始如同春日里悄然破土的嫩芽,一点点冒了出来。
他会在阿云嘎背对着他时,突然从后面凑上前,下巴就搁在他的肩上,装作要看他手机的样子,再被无情推开后,用那双标志性的,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回望对方,带着疑问的目光仿佛在说,“怎么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被抓包的次数多了,阿云嘎也只能无奈的叹气,拿他这套装傻充愣的把戏毫无办法。
他们的每一场演出,无论大小,对方几乎都场场不落。
郑云龙总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最普通的观众,却又带着最挑剔,最熟悉的目光。下场后,两个人挤在深夜的公交车上,或是步行回出租屋的路上,郑云龙会故意模仿阿云嘎在台上某个失误的点,或者某些在他看来略显浮夸的肢体动作,惹得阿云嘎又好气又好笑地追打他。
同样的,阿云嘎也会毫不客气地指出,他在某个剧里走位稍微慢了半拍,或者是某句台词气息不稳,他们互相嫌弃,互相揭短,言语间却流动着一种,外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和亲昵。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在不同的角色里,磨练出更沉稳的台风,更精准的情感表达,心里坚信着,他一定会在更大的舞台上光芒万丈。这番笃定也转化成了更细致的管束。
他开始像大学时一样,管着他喝酒,管着他抽烟从——三瓶到两瓶,从一杯到半杯。
演出前更是一口烟都甭想碰的。
此时,郑云龙总会退而求其次,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说,就半根,就抽半根,就让我解解馋吧。阿云嘎不管这些,直接伸手,把他的烟盒没收,远远地扔出去,告诉他想都别想,保护嗓子最重要。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奇怪的是,向来一身反骨的郑云龙,偏偏就吃他这套霸道的管束。被抓住后,总会插科打诨,耍赖撒娇。最后往往能讨得阿云嘎心软后的,浅浅一勺底的酒,或者是凑着他手里的烟深吸一口过过瘾。
这种讨价还价的过程本身,似乎比烟酒更让他感到满足。
情感的暗流在日复一日的亲密间汹涌,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决堤。
走过了寒冷的冬,干燥的春,北京迎来了潮湿的夏天,身体的新陈代谢都变得迟缓。
小小的出租屋只有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吱呀作响,他俩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每个清晨醒来时,总会发现彼此的肢体交缠着对方——阿云嘎的胳膊压在郑云龙的胸口,郑云龙的一条腿则毫不客气的横过他的胯,汗湿的皮肤紧紧相连,分都分不开。
阿云嘎偶尔会在这种紧密的贴合中,感受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尴尬和一丝隐秘的燥热,让他只能狼狈的迅速翻身下床,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太热,容易上火。
奢侈的情感逐渐腐烂,徒留污秽的伤口。
一个寻常的夜晚降临,郑云龙和朋友小聚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眼神迷蒙,脚步虚浮。
阿云嘎准备把他扶到床上,刚想数落他几句,却见郑云龙靠在沙发背上,长睫低垂,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正低低哼唱着一首歌。
瞧着他酒后慵懒的模样,阿云嘎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听着那曲调,好像是《天边外》,对这首歌,他们都再熟悉不过,那是大一的期末作业。他忽然想起,那些寂静地快要被埋在过去的土壤里消解的大学时代,那时的郑云龙唱起歌来除了感情还是感情,这首歌,阿云嘎陪着他在琴房里磨了一整个夏天。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软的一塌糊涂。他忍不住悄悄拍了几张,郑云了安静睡着的照片。
就在他沉浸于这份隐秘的甜蜜无法自拔时,那哼唱却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于是,阿云嘎凑近了些,想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别,嘎子···你别哭啊···”
阿云嘎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也曾做过相似的梦,在无人的剧场里,郑云龙哭着说太累了。
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真怕看见他的泪水。
郑云龙对他总是百分百的信赖和依靠,这让阿云嘎在他面前习惯了微笑,他鲜少露出自己失落和受伤的一面。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我还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原来,在他面前,我也不是无懈可击的。
阿云嘎依旧没有动,只是肩膀放松了些。透过穿衣镜,他看到自己紧抿的唇线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只有在郑云龙面前,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无所顾及。
任何客气的话语和礼貌的礼节都变成了繁文缛节,他们用人类最真诚的方式相处着。
在他想把最好的一切给郑云龙,满心期盼着他快乐的同时,郑云龙为何尝不是这样子对待着他呢?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郑云龙,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手臂上那宽厚的手掌。眉头微微蹙起,而后又骤然放开,眼里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自深沉的疲惫中释放的解脱。
阿云嘎想起和学姐相处间的种种,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总是谨慎地避免越过任何难堪的界限,留下负面的印象。
他礼貌的像一个绅士,却也像一个疏离的陌生人。
他不怎么懂得如何建立亲密关系,在阿云嘎眼里,这是一片无法理解,也无法踏入的迷雾。
而郑云龙却用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大胆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们的相处赤裸而惨烈。
一人亲手撕裂结痂,贴合着一人的伤疤,等脓水流尽了,再就着淋漓的血肉,亲手缝和彼此的心,他们肌肤相亲,成为长在一处的,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而在这份情感里面,郑云龙看似是索取的一方,实则是给予的那一个,阿云嘎看似是主导的,实则才是被动的。
他不是没品尝过男女爱情的甜蜜,不是没真心实意的被姑娘感动过。
可就是拥有了,才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爱很小,分不出去给太多人。
阿云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郑云龙了,无关乎出场顺序的问题,任谁来了也敌不过另一个灵魂相契的人。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还不懂得这份存在于天边外的爱意。
就像阿云嘎拿郑云龙没办法,郑云龙也不可避免地依赖着他。
他们水到渠成。
此刻,阿云嘎不得不承认,那个喜欢耍无赖的调皮鬼,终究成为了他贪恋的人。
爱如潮水,推着他前进,他无力抵抗。

10
“如果打算爱一个人,你要想清楚,你是否愿意为了他,放弃上帝般自由的心。”

就在一个寻常夜晚,某个擦枪走火的瞬间,阿云嘎把郑云龙压在身下,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在等,耐心的,带着点儿恶趣味的,等着郑云龙自己开口求饶。
这几乎成为了他为数不多的小乐趣——只有我能让他接受这一切,我在他这儿是特殊的。
阿云嘎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身下人微微簇起的眉头,那双平时慵懒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困扰和不易察觉的羞恼。
他太喜欢郑云龙这副模样了,像一只被迫走出舒适圈的猫咪,明明不情愿,却因着某种信赖,笨拙地尝试着不熟悉的事物。
无论是平时哄骗他皱着眉头咽下气味浓烈的榴莲,还是怂恿他挑战那些本能退缩的游乐项目,阿云嘎不得不承认,从这些行为中,他总是能获得一种隐秘而巨大的满足。
“只有我能带给他这些。”
这个念头如同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熨贴着他的心。
有时,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恨不能打着旗子向全世界宣告这份特殊——我们互为唯一,谁都无法取代。尤其是,当他彻底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再看向郑云龙的每一个眼神,简直快能溺出甜蜜的泡泡来,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那时的郑云龙刚刚熬过半年的事业空窗期,迎来了一部音乐剧的排演——《啊,鼓岭》,持续没多久的同居日子戛然而止,他们被迫匆匆分离。
幸好,幸好在那之前…阿云嘎每每想起,心头都涌起一阵后怕的庆幸。郑云龙鼓足勇气和他告白了,他几乎满心欢喜地接受。
这感觉可真奇怪,他分明才结束一段耗尽心神的情感,可面对郑云龙时,那些残留的疲惫和伤痕,仿佛都被一双温柔的手悄然抚平。他那颗曾需要分给很多人的心,如今终于可以完整的还给一个人了。
那天,是鼓岭的发布会,阿云嘎前脚刚出电视台,后脚就往他这边赶。北京的夜风带着凉意吹乱了他的额发,前些日子,他刚从洛杉矶回来不久,带了满腹的故事想说给他听。
真正在一起之后,郑云龙压力倍增,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阿云嘎变得愈发的话多,恨不得把日常的所有点点滴滴都掰碎了,揉烂了,都讲给他听。
什么这两天尝试的新编曲工作还算顺利,接下来的半年又要飞去哪座城市,团里安排他要上什么新节目,说着那些昨天就说过无数遍的话,念叨着一些明天还没想好的打算,事无巨细,如涓涓流水绵延不息。
郑云龙倚着后台冰冷的墙壁,听着这些熟悉的,却翻倍的唠叨,耳朵里简直要生茧了,他忍不住打断,话语间是习惯性的,虚张声势的嫌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多了?”
阿云嘎侧过头,舞台侧幕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神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郑云龙一个人。
抬手轻点了下他的鼻子,随即轻笑,“又假横,”那声音低沉,流露出不自觉的宠溺,“就是想讲给你听啊,不然,”他故意顿了顿,“我还能说给谁听呢?”
郑云龙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想法又冒出来,别开脸,盯着墙壁上两人模糊的倒影,闷声道,“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列表三千加,随便拎出来一个不都是你的好弟弟?”
阿云嘎的笑意更深了,“大龙,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可爱。”
闻言,郑云龙眉毛一扬,一脸懵,没明白他的脑回路,“这跟可爱有啥关系?”
下一秒,那人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什么醋你都吃啊,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诱哄道,“我现在除了你,哪还有别人啊?”
郑云龙一时愣住,听他说着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狂跳,一种巨大的,混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期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把那份患得患失藏得很好,却被这一句赤裸裸的暗示,撩拨得整天都心神摇曳。
这话像情人的撒娇,让他像是踩在云端,脚步虚浮,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灌了一整瓶白的,借着那股灼烧喉咙,直冲头顶的勇气,堵住了阿云嘎的唇,笨拙又急切地吻了下去。
出乎意料,阿云嘎稳稳地抱住他,没有半分推拒或是慌乱,这反应与当年毕业大戏那个青涩的吻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瞬间反客为主,将人重新压回身下略显凌乱的床铺。微微撑起身,在黑暗中凝视着,郑云龙染着醉意和情动的眼睛,低沉的鼻息像羽毛般蹭过他敏感的耳畔,鼻尖亲昵地蹭着爱人温热的肩窝,厚重的掌心抚过他的发顶,安抚道,“不着急,一步一步来,夜还长呢。”
他们的身体早已在无数次排练和日常接触中熟悉了彼此的温度,并非首次坦诚相见。然而此刻,在欲望和爱意交织的暧昧里,在这样一个狭小却安全的角落里,那些相熟的细节被重新赋予了不同的味道,打开了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新世界。
郑云龙不愿等待,急切地伸手勾住阿云嘎的脖颈,向下拉,再次精准地捕获了那双温软的唇瓣。他太熟悉了,熟悉阿云嘎的节奏,熟悉他换气的节点,熟悉他口腔里那些能引发战栗的敏感地带。
借着酒后的猛撞,又一次热烈的唇齿交缠中,阿云嘎刚想调整一下位置,身体微微抬起,郑云龙察觉到他的举动,不满地缠了上来,却不小心在彼此的下唇留下了一个小口,一丝咸甜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阿云嘎的眼神,在身下人迷茫的眼睛,和被血珠染红的唇瓣之间短暂游离,眼神深邃的如同暗夜的海。紧接着,他探出舌尖,温柔的,近乎虔诚地,轻轻舔舐过那道细小的伤口,惹得郑云龙浑身发颤,浑身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然后,是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仿佛要将那颗血珠吞入腹内,化作爱情的养分。
他们忘情地交换着呼吸,体内的火焰被彻底点燃。那一刻,郑云龙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是《断背山》里风雪中的帐篷,是《吉屋出租》里,在绝望中迸发的生命与爱。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身上的人。当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与激烈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时,终于击碎了最后一丝虚幻,他相信了这是现实。
“我喜欢你,”他声音沙哑,笑得双眼弯弯。
“我知道啊,”阿云嘎的嘴角,也含着笑意。
郑云龙看着他狡黠的眼睛,知道他在学自己那套无辜耍赖的样子,一时好气又好笑,“你知道你不早点说。”
阿云嘎轻笑,指尖拂过他被吻得红肿的唇瓣,“说了…可就看不到,你这副可爱又着急的样子,多可惜啊。”
“也得不到这~么缠绵的一个吻,不愧是我们龙哥,技术可真不错。”
“那你愿意为了龙哥做下面那个吗?”
“现在想那些还太远,等你起来再说吧。”

心意相通的二人,举止自然愈发亲密无间。这份浓稠的爱意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排练厅的角落,在后台的阴影里,在深夜归家的出租车上,悄然缠绕,巧妙地绕过了所有旁观者的眼睛。
然而,这世间纵有百种情爱,连电影里的机器人都可以被赋予人性相爱的年代,为何偏偏他们这样的爱,就入不了眼,成了洪水猛兽?有人可以熟视无睹,给予宽容的沉默,却总有人生出棒打鸳鸯的念头。
他俩刚上大学时接触的音乐剧,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对多元爱情和边缘人群的描绘,或许早在那时,这颗种子,就已经悄然深埋。对于那些包含争议的情节,阿云嘎没有任何的不适,只觉得艺术对人性的探索都是合理的,郑云龙则更多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沉浸于剧中人大悲大喜的情路历程里。
那时的他们年轻气盛,未尝爱情的苦果,也不会想到,爱情本身,竟还有如此惊心动魄,不被世俗所容的第三种可能性。
直到真正确立关系,心意交融时,两人才意识到,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阴影,正是昔日相似的,旁人的目光与世俗的枷锁。郑云龙可以不在意,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牢牢保护着他的内核,他表里如一,坦诚赤裸对待一切,但阿云嘎不行,他无法不在意,尤其是双方家人的观念,他的心早就分成了一层一层,理想与现实隔着层层叠叠的障壁互不相通,他内里是矛盾的,或者说,他不肯放过自己。
说起郑云龙的双亲,阿云嘎其实曾有过一面之缘。
大二被人带着回青岛的那年,阿姨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小伙子稳重踏实,瞧着亲切,认他做了半个干儿子。尤其是得知,自家小子去年差点被学校劝退,幸而有这位好班长的帮助后,更是怎么看他怎么顺眼。一听到,他人是从内蒙出来的,多少还带点儿惊讶,连连说牧区的孩子朴实真诚,看着就成熟。
再看向郑云龙满眼藏不住的钦佩和依赖,阿姨索性也就不多问,随他去了。
她晓得自家儿子的脾性,真认定一件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乖巧的外表下披着一身的反骨,让东偏往西,往南偏选北,什么事儿不试试,不磕的头破血流,是绝不罢休的。他就像是羽翼未丰却骄傲的鹰隼,想要驯服他,要么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一点点熬,要么就得有让他彻底折服,死心塌地的本事。
阿云嘎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做到了两者兼具,又花了三年时间,彻底住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如今又是一年多过去,他们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在阿云嘎心里,这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正因为来之不易,才显得弥足珍贵。

郑云龙也是同样的心思,最近,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向家里,尤其是和母亲开这个口,父亲或许还能尝试着沟通,但母亲……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真相时,震惊失望,甚至可能气得背过气的模样,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于是,直到过年提着行李回到青岛,面对满桌丰盛的饭菜和亲戚们关切的目光,他仍旧只字未提,将这个巨大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当时,阿云嘎不幸则被团里的工作绊住了脚,春节还留在北京。原本回内蒙的行程泡了汤,空旷的出租屋里,窗外华灯初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更衬得室内冷清。郑云龙惦记着他,即便坐在喧闹的亲戚中间,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他躲在热闹的缝隙里,掐着时间点,悄悄给他发了一条贺年短信。
一个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宴会上心不在焉,另一个,则对着电视里热闹非凡的央视春晚熟视无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躲在高朋满座的喧嚣背后,悄悄传递着滚烫的爱意和思念。
新年开工,两人重聚在北京的小窝。郑云龙过年几个月,被家里养胖了一点,肩膀多了些圆润的弧度,而阿云嘎则被团里密集的排练和演出,折腾得又轻减几分,下颌线愈发的锋利,毕业后刚养出的一点儿肉转眼就消失殆尽了。
站在出租屋门口,郑云龙看着他,扔下行李箱,心里酸得厉害,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把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点儿福气都渡给他。
短暂的分离让情感发酵得浓烈,两人愈发如胶似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
只是偶尔,郑云龙还是会问阿云嘎,当初怎么就想明白了和自己在一起。
这份爱他得来的实在不易,但他同时清楚阿云嘎的过往,清楚他一路走来的坎坷,他绝不会如此轻易的交心,把所有全盘托付,郑云龙还是不敢相信。
从小到大,除了音乐剧,他就没再如此渴求过什么东西,以致于那无欲无求的态度,简直深入人心。可就是阿云嘎,就这么一个阿云嘎,是他最最想要的,然后他竟然就这么得到了,虽然费了一番功夫,等了快五年的时间。
可如今,真就像童话里似的,他等到了爱人的回心转意。
但这份爱又能持续多久呢?万一阿云嘎哪天后悔了···郑云龙深感恐惧,即便他百分百信任着对方,但爱会滋生忧怖,教人患得患失,尤其是像他这样心思敏感的,爱人还偏偏是那样光芒四射,过分优秀的存在。
越是珍视,越是恐惧失去。
阿云嘎总能敏锐地捕捉到爱人的不安。闲来无事,他就喜欢给郑云龙讲草原的故事,讲蒙古族的习俗,低沉磁性的嗓音,描绘起辽阔的草原,奔驰的骏马,悠扬的长调,瞬间就能将他带回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昔日的宿舍里,郑云龙也曾乐此不疲地学着蒙古歌,学着他教的蒙古族告别,问天,祈祷的手势,像个求知若渴的孩子。
阿云嘎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抚他,我在向你敞开我的世界,我的根,我的全部,你不要害怕。
他们从不吝啬对彼此的赞美,只是这些赞美,往往藏在插科打诨的,半开玩笑时说的话,裹着戏谑的糖衣,半真半假地抛出来,如果不仔细分辨那些深藏的真诚,可能就要错过这份独特的浪漫。
郑云龙仍旧热衷于维持“龙哥”的形象,阿云嘎则乐得当个捧场的观众,眼里盛满了笑意。在他眼里,郑云龙什么都是好的,就连一件衣服穿久了,磨出的襟花,他都生生看顺了眼,这种与生俱来的,细腻的爱意,让他更能察觉爱人隐藏在心底的小脾气。
郑云龙其实是个爱撒娇的,但碍着面子总不好意思,山东男人顶天立地的框架把他架得高高的,让他极少在人前示弱。
但在阿云嘎面前,这层无形的框架仿佛消失了,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摊在阿云嘎身上,抱怨排练好累,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撅嘴生气,阿云嘎对此无比满足,他享受着这份理所当然的宠溺,恨不得把人惯到天上去。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找到了爱人的欢喜,虽然会察觉到郑云龙话语间的小失落,眉宇间与日俱增的疲累,却从没想过会是和家里的矛盾。
但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趁着郑云龙新剧巡演,不在北京的间隙,他的母亲忽然打来了一个电话,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硬地划破寂静的空气,她给了阿云嘎两个选择,要么,你主动离开他,要么,我们把他带走。
郑云龙对此还一无所知,仍旧在舞台上挥洒着汗水,而握着电话的阿云嘎,站在出租屋的窗前,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郑云龙血脉相连的至亲,另一边是已融入血肉的爱人。这选择,无论哪一头,都是在活生生要他地命。
电话那端,长久的沉默后,阿云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恳求阿姨,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不忍心伤害郑云龙,他们都爱着他,自然知道这孩子的心性。
郑云龙爱的太用力了,那爱一旦被拒绝,就会化作彻骨的伤痛,是足以撕裂他的伤口,更何况,他俩的心早就长在了一起,不管谁先放手,留下的那一个都会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于是,等郑云龙巡演结束回来,带着一身风尘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推开家门时,看见阿云嘎的一瞬间,一如既往的想要在他怀里讨一个拥抱,阿云嘎却没有像寻常那样回抱着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张开手臂,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爱意,看着郑云龙明星似的眼睛,他拒绝不了任何来自他的邀约,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依赖。
“嘎子,我回来了。”
只一瞬,他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心就被击得粉碎。阿云嘎再无法抗拒,回抱住他,贪婪地嗅着他发间熟悉的气息,下巴抵在爱人的肩窝,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能贪恋这份拥抱带来的短暂慰藉。
内心的煎熬,让他开始笨拙的迂回。
他眼神多了些飘忽不定的犹豫,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给郑云龙介绍几个同龄的女孩子的玩伴,或者旁敲侧击地问他和最近家里关系怎么样?
郑云龙一开始还不明所以,时间久了自然就摸出来他的心思。
终于在阿云嘎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不相干的人时,他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直击灵魂的清澈,茫然地看着他,“阿云嘎,你是不是嫌我烦了?还是…我妈,她是不是找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阿云嘎的呼吸骤然停止,嘴唇剧烈地开合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痛苦地别开脸,不再看向那充满控诉的眼神。
他的沉默,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郑云龙太熟悉阿云嘎了,熟悉他沉默背后的挣扎,熟悉他躲闪目光里的愧疚。这份昔日引以为傲的熟悉,如今却像毒药,让他瞬间就明白了那沉默背后的含义——阿云嘎在动摇,他在退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砸在衣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带着哭腔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说话…阿云嘎,你看着我啊…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
声音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满溢而出的绝望,掷地有声,“别人的眼光…外面的风言风语…我都不怕,我管他们死在哪呢?我就怕你啊···我就怕你推开我…阿云嘎,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你告诉我,你还愿意要我吗?你还愿意为了我再坚持下去吗?”
这如泣如诉的质问和祈求,如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阿云嘎的心脏,残忍地搅动着,痛得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郑云龙绝望的眼泪,是灼烧着他灵魂的,滚烫的岩浆,阿姨冰冷的警告和沉甸甸的担忧,又像万载寒冰,将他的勇气和希望彻底冻结。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爱人肝肠寸断的哭求,一边是世俗冷眼的压迫。
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水,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直到,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的,艰难的放下手。那张总是温柔带笑的脸,此刻由着痛苦肆虐,嘴唇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流出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看着眼无助又绝望的爱人,心脏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以微不可察的,极小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
“大龙,”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个音节都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翻着浓重的血腥气,“如果…如果因为我…让你…和家里闹翻…让你…失去他们,”他痛苦地阖上双目,滚烫的泪水冲破堤坝,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我这辈子···下辈子···都绝不会原谅我自己。”
话语断断续续,泣不成声,是发自肺腑的痛。
郑云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瘫软了下去,若不是扶着旁边的柜子,几乎就要瘫倒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他看着阿云嘎的泪水和他眼中灭顶的痛苦,心如刀绞。
他知道阿云嘎的过去,知道他有多渴望亲情,多害怕失去。
大二那年,在青岛家中温暖的灯光下,阿云嘎和他挤在房间里,曾以无比郑重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的语气对他说,“大龙,一定要珍惜家人,能在一起是福分,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那话语如有实质,此刻如巨石,砸在心上教他恍若隔世。
更残忍的是,他完全理解阿云嘎说出这番话的理由。这理由如此正当,如此符合他那重情重义,宁愿自己痛死,也绝不连累他人的秉性。
他甚至恨不起来,所有的委屈,不甘,被抛弃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着他的心脏,啃食着他的灵魂。
他像个提线木偶般,缓慢的转身,背对着那个带给他天堂,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肩膀耸动着,如断翅的蝴蝶,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由喉咙深处溢出。
为什么?一个无声的,充满委屈和不解的声音呐喊,在他心里疯狂的质问。
为什么相爱这么难?为什么每次我刚尝到一点甜,就要被夺走全部?多年的守望,几个月的相处,难道就是为了换来这锥心刺骨的离别?
就在郑云龙几乎要被这振聋发聩的嘶吼彻底吞噬时,一个同样颤抖的身体,从后面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抱住。
阿云嘎的手臂,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绳索,将怀里人牢牢束缚,勒得他生疼。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灼热的胸膛紧贴上来,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那人的掌心胡乱安抚着他颤抖的躯体,却怎么也抚不平灵魂的伤痕。
他将脸深深埋在郑云龙的紧颈窝,如同濒死的野兽,咬牙切齿地,崩溃着哀求,“大龙…求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声音因悲痛撕扯而支离破碎,混着模糊不清的气音,“走吧,离开我…求你…”
最后两个字恍若叹息,重若千钧,砸在两人血肉模糊的心上。
他们一并痛着,共享同一副躯体般。

11
“最远的距离,是还没开始就放弃。”

此时,北京的深秋已接近尾声,凛冽的风卷着枯叶击在行人的肩头。
他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人走在路上,也是轻飘飘的,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天边的云烧得炽烈,郑云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共同居住了快两年的出租屋,余晖为那扇临街的窗户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他们昨日还在那儿拥抱,亲吻,如同末日前的最后一天。
久久地徘徊在街头,郑云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最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大树师兄的地址。
师兄见他面色灰败,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烟险些没拿稳掉在地上,把人带进了屋,又扔给他一罐冰镇啤酒,两人坐下来,郑云龙才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
毕竟是两人的私事,师兄也不好开口,索性,上帝关上了一扇门,总会开一扇窗,等他的苦水吐得差不多了,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师兄忽然一拍大腿,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张简历来——《变身怪医》正公开招募选角,师兄安慰他,“有什么糟心事都先放一边儿,下个月就有面试,要不去试试?”
郑云龙握着啤酒罐的手猛地收紧,眼里总算是生出一股活人气儿,“去,我一定去。”
不出意料,他顺利地被选上了,期间,母亲又打来很多次电话,甚至扬言,有本事去了就别回来,别问家里要钱,但郑云龙态度坚决,甚至带了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到最后,他已经懒得声嘶力竭地同母亲争辩究竟谁对谁错,语气异常的平静,他只有一句话,“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能对自己负责,您就不能信我一次吗?”
“包括工作,还有和嘎子的事情,我都想清楚了。”
上海之行在即,可阿云嘎···他断然是不可能就这样放手,郑云龙下定决心,在离开北京之前,再去见他一面。
他看着手机上熟悉的名字,指尖悬停良久,才敲出去一行字,“嘎子,我明天就要走了,能见一面吗?”
“好,家里等你。”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信息,但看着这简短的几个字,郑云龙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这一趟他必须要个结果,但究竟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没人说得清。
再次站在熟悉的单元门面前,他摸出怀里有些生锈的钥匙,缓缓捅进门锁,生涩地转动着,推开门,狭小的房间布局清晰,似乎没怎么变过,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外套,空气里还是熟悉的男士香水味道。
阿云嘎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他刚结束香港的行程,似乎也是刚到家不久,听见开门声,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半晌才缓缓转过身。
头顶的白炽灯仍旧低频闪烁着,郑云龙看着他,单薄的身形藏在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里,脸上写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影挥之不去。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锋,见郑云龙站在原地不动,阿云嘎深邃的眼眸里,一瞬掠过复杂的情绪,痛楚愧疚杂糅成一条暗河,在他狼狈的身体里缓慢地汹涌着,只待一丝裂口奔涌而出。
但表面上,他仍旧是强装镇定的老班长。
“来了,” 同郑云龙微微点头示意,阿云嘎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声音有些沙哑,移开视线,略显无措地指了指沙发,“坐吧,刚回来还没收拾,有点儿乱。”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冬细小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玻璃上,又迅速融化。
郑云龙环视着这个曾经充满两人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得让他窒息的空间,目光落在阿云嘎瘦到脱像的脸上。
喉咙发紧,他尝试着活跃气氛,“嘎子…还记得吗?我们刚入学那会儿,北京也下过这样一场雪,“ 他顿了顿,语调却没能如愿的上扬,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我都快记不清…这是第几场初雪了?我们认识快七年了吧…五年朋友,两年…”
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那个词,“…时间过得可真快。都说七年之痒…呵,我们是不是有结束得有点儿太仓促了?”
阿云嘎默不作声,没接话茬。只是平静地走到沙发边,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纸袋,默默地递向郑云龙。
里面是一顶崭新的藏蓝色针织帽。
“给你的,” 他刻意维持着平静,咽下酸涩,“祝贺你《变身怪医》面试成功,就快去上海了吧?”
他当然知道郑云龙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无非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答案。
郑云龙接过袋子,却没打开,看着他突兀转意话题的模样,只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掠过桌子,望向阿云嘎:“嘎子…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和我在一起吗?我们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直白的逼问,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撕破阿云嘎精心粉饰的平静。
他收回手,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眼神飘忽,“我以为,上次这个话题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郑云龙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泪意,但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染上了浓重的鼻音,“那你的答案…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是吗?”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苦苦挣扎,不肯放手啊。
“对。” 阿云嘎迎上着他悲伤的眼,满是残忍的决绝,极力压抑着濒临崩溃的风暴,“这对我们都好不是吗?长痛不如短痛,大龙,去上海是件好事,重新开始吧。”
“好…好一个长痛不如短痛,”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猛地向前一步,揪住阿云嘎的衣领不顾一切地诘问。
“阿云嘎,我他妈以前最佩服你这点!想断的关系,说断就能断得一干二净,跟谁都保持着那该死的距离。亏我以前还傻乎乎地觉得你厉害,你成熟,” 他自嘲一笑,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才是你最大的弱点啊···”
他直视着面前人骤然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字字泣血,“可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我真的不甘心···你呢,你就甘心吗?我们好不容易才…”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了更汹涌的泪意。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阿云嘎落在膝上的手终于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这不是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事,它牵扯太多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替所有人做决定。”
“可你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郑云龙几乎是吼了出来,积蓄已久的泪水汹涌而下, 他从未在阿云嘎面前如此失态地哭过,“你替我决定了要放弃,替我决定了什么是对我好。嘎子,我从来都不讨厌这些,那是因为我信你,我他妈比信我自己都信你···是因为我信你会给我答案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身体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摇晃 ,“但是…但是这一次····嘎子,我真的很伤心···我心都被你揉碎了,你知道吗?”
看着郑云龙在自己面前委屈至极的模样,阿云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狼狈地用手狠狠抹去,却自始至终垂着头,“大龙,别说了,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我做不到。我现在真的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我…”
“嘎子!” 郑云龙带着浓重的哭腔,哀求地喊他,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阿云嘎只觉痛苦环身体,如同被抛入九重地狱烈焰焚身,在即将化为灰烬前,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 迎上郑云龙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清亮的眼睛。
那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就是你的坚定啊。” 郑云龙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砸在阿云嘎的心上, “如果你都放弃了,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连为了我,为了我们迈出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似是穿透灵魂, “你又凭什么说,你真真切切地爱过我?”
“我和学姐当年的处境…又有什么不同?” 他死死盯着阿云嘎泪流满面的脸, “是不是只要遇到阻力,只要你觉得不合适,你的选择就永远是结束? 永远都是你单方面地替我做决定,然后把我推开,就像扔掉一件麻烦的旧衣服?”
只一句话,阿云嘎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他轻轻抖了一下,才从干裂颤抖的唇间,吐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
头脑一片混乱,他眼前唯有这人因泪水而迷蒙的眼,他见不得他受伤,如今却不得不亲手把他推入深渊,值得吗?有个声音在心底询问。
“我,我不知道…”
声音轻得像濒死的叹息,将两颗伤痕累累的心置于寒冬腊月的暴雪中掩埋。
郑云龙几乎是撞出那扇门的,冰冷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在未干的泪痕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用力抹了一把,粗糙的动作蹭得脸颊生疼,皮肤泛起一片狼狈的红,却抹不去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寒凉。
他们很少吵架,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争执,也不过是排练理念不合时的激烈斗嘴,两个小时后,各自冷静下来,互相道个歉,递杯水,一切就烟消云散。
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们的关系,至少,他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可如今,这信任在他眼前轰然崩塌,碎成千千万万片玻璃划得他血肉模糊。
出租屋里,阿云嘎僵立在冰冷的窗边,目光死死追随着楼下那个跌跌撞撞的、单薄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道,颓然瘫倒在沙发上。
半晌,他猛地抬手,“啪!”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脸上,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混账!你都说了些什么···” 他对着镜子里枯坐的人低吼道,“什么叫不知道····阿云嘎,你他妈到底知道个啥?”
但是…当看到郑云龙的眼泪汹涌而出的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只剩一片空白。所有预设好的权衡利弊的说辞,都在那双泪眼面前溃不成军。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龙,别哭····我怎么才能不伤害到你?
他太爱他了,爱得深入骨髓,爱得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看他受一点委屈。
即使痛彻心扉,万般不舍,他也愿意放手。
他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光晕,试图说服自己,“去上海是好事,那是《变身怪医》的A角啊,多好的机会…” 他喃喃自语, “上海···比北京开放,音乐剧市场更大,他去了,肯定能发展得更好。”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理由,似乎只有这样想,才能从那些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中疏解出来,继续苟延残喘。
郑云龙没有停留,他几乎是逃离般的,买了第二天去上海最早一班的机票。坐在狭窄的机舱里,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他内心的死寂。
他偏过头,透过小小的舷窗, 看着下方这座庞大而熟悉的城市在视野中逐渐缩小,众多的房屋中,其中曾经有一处,是属于他和阿云嘎的家。
两年的时光,七百多个日夜的亲密纠缠,那些甜蜜的,温暖的,争吵的点点滴滴,此刻在心底疯狂翻涌,却迅速褪色腐烂,往事缠着残存的情丝纠葛,沉入泥泞的沼泽。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起更久远的情绪,在大学的林荫道上,他看着阿云嘎和学姐并肩而行,谈笑风生时心底的酸涩,以及得知他们分手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隐秘而罪恶的狂喜。
那时候,他以为机会来了,他以为自己会是不同的。
“呵…” 一声嗤笑自唇边溢出,在嘈杂的机舱里微弱得几不可闻。
郑云龙睁开眼,舷窗外的天已落入沉沉的黑暗。
他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兜兜转转,他和那位学姐也没什么不同嘛。
不是爱得不够深,不是付出不够多。
或许,他和她一样,都只是,没那种命罢了。


发表于 2025-12-4 23:51: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好了!呼,终于看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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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5 11:43:3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高跟鞋与跑鞋 发表于 2025-12-4 23:51
写得太好了!呼,终于看完一遍

天,谢谢宝子,喜欢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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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0 01:33: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您写的太好了呜呜又有美味现背可以盘了,跟着剧情走下来又爱上一遍云次方……老师写的吵架好真实……我看文有习惯就是跟着念说的话,看到大龙“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才是你最大的弱点”的时候实在绷不住了,不行了……这么久了云芳的劲儿还这么大……得缓缓了。期待老师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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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0 01:36: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注意老师标完结了更心塞了(不是)决定狠狠补点声回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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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4 17:58: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好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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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3 23:19: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好心酸,只能赶紧补补他们的糖点视频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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