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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郑云龙在旅馆附近的便利店找冰镇啤酒喝,从北理涂鸦墙面前一路走到北外红墙伫立的校门,在西三环的路上走,钻进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吧。北京真好啊,车水马龙,没人在乎你是不是被横在路前的石墩绊了一跤差点趴在地上演狗吃屎。
郑云龙终于把碳酸饮料的玻璃瓶丢掉,他想喝啤酒,四元一斤的鲜啤没有,只要到全麦的。卡座里男男女女拥在一块对瓶吹,大唱刀郎。短沙发前,黑玻璃桌上闪烁蓝的紫的红的灯影子。郑云龙缩在角落里,桌上摆着听装的罐子,漫无目的的发呆,胡乱看过每一张脸,灯下太花太黑只有五色的剪影。他不跟人交谈,耳边七零八落的声音模糊了。
驻唱的歌手下台旧的又来新人,唱起能买人情绪的流行英文歌,好节奏的忧郁的曲子,高呼酒场里最有用的东西在冷玻璃杯中,液体飞溅又落到胃里,烧起一团火。郑云龙来这几次就听了几天,他听声音,觉得无聊,一点也没弄清人脸的打算。
新来顶班的歌手仓皇进门,边说着抱歉抱歉边像鱼一样在人群里游,一直游到台前。他终于摸到话筒,握着冷森森的金属外壳,手心很快粘上劣质铁器的臭味。
他坐下来,拍话筒调音响,身形瘦削又高,侧着看纸片似的薄皮,说自己不会弹吉他,普通话不好,说着开始脸热,手掌在脸颊搓了搓很快放下来。眼皮很快的眨,几乎要逃走,没成功,在老板跟熟客的呼声中被锁在原地,气氛居然还没冷下,只听他很快仰起脸,拘谨又欢快的说我不知道大家想听什么,我给各位唱一段……
唱什么?
人声太杂太乱,郑云龙没听清。
他还在喝酒,酒泡消完了,麦子的味道在嘴里泛苦,晃动摇摆的身躯时不时挡住视线,他开始想海里的鱼虾,妈妈弄的鲅鱼水饺跟海肠捞饭,又想到民族大学外头餐馆淡出鸟的红色绿豆汤,他一点儿不习惯北京,不习惯那些食物,新鲜劲过去了多一口也不乐意吃,不习惯没有湿水沙砾的陆地,不习惯全是陌生人的城市。
这里小酒吧震动四墙的刺耳音响他也不习惯,郑云龙想,太吵了,吵的耳朵要流血出来,他还在思绪乱飘,又眨眼才发现地面不振了,耳蜗也不痛了。
声音突然流走,极熟悉的旋律扭动着,仙度瑞拉在唱,用讨好人的最流行的唱腔,郑云龙仿佛看到剧院里转动的晴蓝色纱裙,舞台成了南瓜马车,他不再喝酒,停下来,任凭痴醉的乐段拉他跑出五光十色的不夜天,郑云龙感受到魔法的力量,一团火焰在他耳边招摇的轻轻燃起。
观众在举着酒瓶起哄,喊着再来一首,拉着钟表的指针不让它指向魔法消失的数字。
有客人给仙度瑞拉送酒,他不喝,只是微笑的说我唱一首吧,我给您唱一首,我不喝酒的,我唱首歌给您听,请你玩的开心。于是他又开始唱,接着新曲子,要把整个剧目除了念白通通都唱完的架势。
郑云龙把杯底最后醇苦的一摊水倒进喉咙里,他还是安静的听,不添新酒。郑云龙再一次对来到北京觉得快活。他提前一周到北京舞蹈学院,在门口看一眼校名的碑刻,头顶有为了迎新布置的或是从不取下的红布灯笼,他只看一眼就片刻不停的拎行李入住酒店。
进门前他看芝加哥,嘴里哼两句funny honey,换下衣服,上街耳机里放着angel of music,妈妈送他上车前嘱咐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跟同学好好相处,遇到事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郑云龙唯唯诺诺点头,背着包转身就走把一切忘在脑后,躺在火车卧铺上幻想着在北京能找到演哑仆的女主角,穿着繁杂蓬松的绸缎礼裙捧着猴子八音盒朝他走来。他读艺术学院的音乐剧专业,找这样的女孩是多简单的事,他躺在时不时飘进车厢的入侵鼻腔的烟草味里,想着音乐,想着新学校跟未来,想着猴子八音盒还有舞台跟会入梦的天使,居然美妙的久久无法入睡。
郑云龙的人生到处是意外,小时候在剧院看了猫是意外,没跟妈妈学戏曲却爱上舶来的剧目是意外,连报读的学校专业都有点意料之外的意思。
他毫无疑问的肯定自己找到了看火车外窗震动时想的angel of music,问题是这个克里斯汀是个男人,尽管唱了女孩的唱段,但从没有一个这样音色的女高音在剧场里演出过。他的五号包厢似乎也被占领,回神过来,台上没有人,地面又开始震颤,话筒跟音箱还在原地,没有被使用过一样。郑云龙怀疑自己是不是躺在酒店床上被铜铁一样硬的棉被压着做了一场迷幻的梦,好不容易挣扎醒来却发现剧院那盏巨大的吊灯落下,炸开火花,把angel吓得失声,跳上马车逃走,水晶鞋也没有留下。所有人都离开宴会,只有他捧着一粒粒音符念念不忘要找到舞会上穿着蓝裙子的女孩。
看日历上开学日期的红圈,距离到达那个时间还有两天,郑云龙没事就泡在酒吧,他总是没事,所以一直在酒吧里,一开业就进去,坐到午夜散场也一次没有再见过那个慌忙逃跑的克里斯汀,像个幽灵。他连喝了两天果汁,觉得希望渺茫。次日开学迎新,他再也没有时间这样蹲守在一个地方等不会回来的姑娘。
最后一个午夜,临走前郑云龙要了一杯特调酒精饮料,跟调酒的老板提起梦一般的夜晚,老板擦着摇酒壶陡然开口:你说那个帮Arvid顶班的学生。对,那天来的人是我们驻唱介绍的,是个大学生,Arvid说他唱的可好了,我一直挺相信我们的老员工,他可是专业的,让Arvid也赞不绝口,多稀奇,他还挺少夸人的,我可好奇,就让他来了,现在看来的确不错。
学生?
郑云龙停下了思考,脑袋里只盘旋着:仙度瑞拉是个学生,他是不会消失的魔女!
郑云龙突然非常想喝酒,他敲敲桌子问那杯低酒精饮料得多久才能端上来。他高兴的时候就这样,随时来两杯足气的鲜啤,大口灌进去,无比畅快,快乐都溢出一半。郑云龙善于饮酒,酒品好到奇异的程度,成年后一次也没在外醉过。
老板被催也不急,没注意他的表情,削着方冰块拉家常:附近有个驻演舞团你知道吧,他们那些个群舞演员经常一起来,上周说这个月刚演完一场大戏,学生快开学了吧,生活也得用一大笔钱,他估计是来兼职赚点零花,呆一会就走了,你要找他?碰碰运气,多半在本地念书。
本地的学生啊……郑云龙低着头安静了一分钟,突然,他唰的一下站起来,高高的圆凳底座在地上带起刺耳的短音,被杂音淹回去。桌上刚摆上酒,老板来不及把吧台的水渍擦干,四色的分层没活过半分钟就被一饮而尽,郑云龙很快的往外走,他大步的跨出酒吧,大步的走过斑马线,绕过彩砖路上的石墩哼着总有一天欢快的回到酒店。
他收拾行李,拿着房卡迫不及待的要下楼找前台退房,好搬进学校,但很快,这锅沸腾的热气降了温。
学生啊……
三环内外的学校这么多,大海捞针一样找那副好嗓子一点儿也不简单,何况郑云龙连他的脸也没看清,要靠着耳朵去找一个人,郑云龙熄了火,但想起那个夜里的魔法火种,他很快又燃烧起来。郑云龙终于第一次老老实实的看录取通知上的入学须知。他心想音乐天使本身也不是能轻易得到的便宜商品,无非要花费很多很多时间,好在郑云龙是不能再新的学生,他有四年能用来学音乐,有四年能用耳朵找回那个只在夜晚奏响的有魔力的歌。
报道时间是明早,他还得在这呆上一个长夜,郑云龙坐上床沿,后背用力的呈大字型砸在床上。现在,现在他只能先去梦中找那个angel。最幸福的梦不会骗人,那个捧着猴子八音盒的影像缓缓荡漾起来,在郑云龙轻轻合上的眼皮里,化成一个身着短T恤的人形,脱下了厚厚的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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