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寒·残梦

蝶骨三钱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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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北平

秋意已深，长安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汽车碾过，发出沙沙声响。新晋大将军阿云嘎凯旋而归，连落叶铺成的金黄毯子也像是为其接风洗尘。十年征战，阿云嘎凭借少数民族的勇猛和智谋，在直奉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军装下的身躯比十年前更挺拔魁梧，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


甫回北平，他便迫不及待赶往戏园。


刚踏足戏园，他的记忆便被唤回了十年前。


————


却说民国二年北平城，正是春深时节。那年，名角郑云龙不过二十就已名满京城。阿将军难得休沐，被同僚强拉至南城戏园，说是要给他开开眼界。这阿云嘎生得挺拔俊朗，眉宇间既有蒙古人的英武，又带着中原人的儒雅。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足这种风雅场所。一身戎装衬得他愈发英挺，坐在包厢里却如坐针毡，倒像是猛虎卧在花丛中。



"嘎子，你整日不是练兵就是看地图，闷也闷死了！”同僚拍着他的肩，“今晚是当红旦角郑云龙的《贵妃醉酒》，保准让你大开眼界！郑先生的虞姬，那可是一绝。这角儿平日里难得登台，你可要仔细看！"


阿云嘎方欲推辞，忽听得锣鼓声响，戏台上帷幕拉开，一个身着华服的身影袅袅而出。但见那人：


眉如远山横，眼若水波媚。水袖轻扬处，宛若惊鸿照影；朱唇微启时，恰似莺啼春涧。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阿云嘎不懂戏，却看得痴了。那人眉眼如画，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说不尽的风流韵味。特别是那双含情眼，眉眼盈盈处，竟不似妆成。


照着戏文里，虞姬本该望向西楚霸王，偏生略一偏转，眼风儿扫过台下时，一对眸子似晓星般掠将过来，恰与阿云嘎撞个正着。


待要细看时，那人却已收回目光，只将一丝笑意留在眼角。满堂喝彩声里，阿云嘎捏着冷茶盅发怔——方才那一眼，究竟是虞姬望着霸王，还是戏子瞥过看客？ 真真教他半晌回不过魂来。



戏散后，人潮涌动间，阿云嘎鬼使神差绕到后台。只见郑云龙正对镜卸妆，褪去油彩的他更加清俊。他从镜中瞧见他，微微一愣，随即浅浅一笑，垂下眸来。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如蝴蝶憩息。


"军爷有何见教？"


阿云嘎看得有些怔了，半晌才道："在下阿云嘎，刚从察哈尔调来。先生的戏...着实令人动容。"


郑云龙抿嘴一笑："承蒙将军厚爱，不过…军爷的口音倒是特别。"


"家父是蒙古人，家母是汉人。"阿云嘎如实相告。



此后每月休沐日，阿云嘎必来听戏。只要郑云龙登台，总见二楼包厢里坐着个笔挺的军装身影。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可碍于世俗眼光，每每见面也只能说上寥寥几句。


如是大半年过去，二人相见不过十余次，但这情丝却愈发清晰。



某次郑云龙问道：“阿将军可有心上人？”


“有。”


阿云嘎看到郑云龙的眼神暗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慌忙去抓他的手：“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没了油彩的遮掩，郑云龙耳根泛红，别过脸去不敢直视阿云嘎，却笑靥如花。


如此一来，两个身份云泥之别的人竟走到了一起。金风玉露，鸳俦凤侣。


阿云嘎年纪轻轻便才貌双全，自然是爱慕者众，家中二老也催得紧，可他只是漫不经心答道“良人未至”。


他时时写信去与郑云龙，郑云龙不喜应酬，得空便溜去将军府，借送衣送食之由，只为见上思念之人几面。



这夜月上柳梢，阿云嘎在院里练刀，忽见郑云龙身着斗篷，提着食盒而来。二人便在院中石凳上对坐小酌。几杯温酒下肚，郑云龙白玉似的面颊泛起桃花色，水汪汪的眼睛直教阿云嘎心头乱跳。


"今日唱《游园惊梦》，总觉得少了些味道。"郑云龙轻叹。


阿云嘎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就着那胭脂印饮尽："怎会？你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时，连树上的雀儿都静了。"


郑云龙抿嘴一笑，起身，趁着酒意唱将起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月华如水，照得他身影如谪仙一般。唱到情浓处，阿云嘎再按捺不住，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二人跌跌撞撞进了内室，军装与斗篷散落一地。烛影摇红里，但见郑云龙青丝披散，眼波迷离，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光，阿云嘎粗粝的手指抚过他细腻的脖颈。


郑云龙脉脉看着阿云嘎，只软软唤着："阿将军……"


“以后别叫阿将军了，叫我嘎子。”


纱帐垂下，掩去一室春色。唯有窗外明月，窥见那铁血将军如何化作绕指柔，那台上名角儿又如何婉转承欢。直至三更鼓响，屋内喘息方歇。



自此，郑云龙来得愈勤。有时阿云嘎深夜归来，总见屋内亮着暖灯，那人或在榻上看戏本，或已和衣睡着。听得脚步声，便揉着眼迎上来，带着睡意咕哝："怎才回…"


这般柔情蜜意，直教阿云嘎这半生戎马的汉子，尝到了家的滋味。



后来，阿云嘎提起那次初见，问道：“那日你在台上，可是在望我？”


“什么？”


“……没什么。”


郑云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笑起来：“骗你的，你穿着军装，长相还那样出众，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到头来竟是我的脸立了功…？”


“也不是。”郑云龙歪着头想了想。“不过那么多有才有貌的男男女女追求我，怎么偏偏是你呢。”


“因为你也爱我，不是吗。”


“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怎奈乱世偏不许人长久。北方战事吃紧，阿云嘎奉命出征。临行前夜，郑云龙默默为他收拾行装，手指微微发抖。


“龙儿，等我回来。”阿云嘎从背后抱住他，“等我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郑云龙眼中泪光闪烁，却只道："我等你，嘎子，保重。"


月色凄清，西山飘落一场桃花雨，吹得地上花瓣零落。


郑云龙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云纹的手帕："这个...你带着。"


阿云嘎接过，轻轻抚着云纹，紧紧抱住怀里人，没有让郑云龙看到那滴落下的泪。


翌日清晨，阿云嘎全副武装，骑在战马上回首，见远处阁楼上，隐约有个白衣人影凭栏相望。他知那是郑云龙，却不敢相认，只暗暗发誓必当平安归来。




岂料这一别，竟成永诀。


————


回过神来，班主已在他面前，像是站了很久才缓缓道：“阿大将军……”


阿云嘎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沉，不顾阻挠来到后台，果然不见心上人的踪影。


“郑先生呢？！”


班主双手奉上一个木盒：“这是郑先生生前嘱咐，若阿将军日后归来，定要交到您手中。”


“生前？”阿云嘎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班主红了眼眶：“郑先生...三年前就去了。那日他在台上唱《霸王别姬》，唱到虞姬自刎那一折，竟假戏真做…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阿云嘎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怎么会……”


“那日有传言说将军战死沙场，郑先生听闻后一言不发，照常登台。谁知他……”班主哽咽道，“后来我们整理遗物时，发现这木匣，郑先生在上面写着‘交与阿云嘎将军’。”


阿云嘎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把桃花木梳，最下面是一页戏文纸，背面用稚拙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嘎子，若你归来不见我，莫伤心。我这一生，得遇你，足矣。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可若真如此，我宁愿随你去。望来生，不在乱世，不相离别。”


字迹歪斜，显是写字之人文化不高，却字字泣血。


他拿起桃花木梳，仿佛还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胭脂香。


他想起那年春天，桃花树下，郑云龙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嘎子，若是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你也要好好活着。”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别说傻话，我们会一起活到很老很老。”


如今，承诺犹在耳边，人却已阴阳两隔。


十年征战，他无数次死里逃生，那方云纹手帕他始终带在身上，和他一样无数次被鲜血浸染。十年来，支撑他的就是与郑云龙相见。可如今终于回到这里，却已是天人永隔。



阿云嘎踉跄至西山墓园，终于见到了郑云龙，那冰冷的墓碑上刻着“戏子郑氏云龙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简单得令人心碎。


他跪在墓前，颤抖着抚摸墓碑上的刻字，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石头触摸到那人温润的肌肤。


这个沙场上从不低头的将军，此刻泣不成声。


班主告诉他，郑云龙这些年来一直在等他。军阀混战，时局动荡，很多人劝他南下避祸，或者另寻依靠，他都不听。他只是始终守着这个戏园子，生怕阿云嘎回来寻不到他。


直至三年前，战场传来噩耗，说阿云嘎所在的部队全军覆没。郑云龙听闻后，依旧照常登台，却在唱《霸王别姬》时，自刎于台上，一双含情眼再没睁开。


“郑先生常说，他这一生唱尽别人的悲欢离合，唯独与将军的情缘，比任何戏文都真。”班主抹着眼泪说，“他那日登台前异常平静，只说若这是最后一戏，也要唱得尽善尽美。”


“郑先生临终前，还望着台下，好像在找什么人。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我从未负他’。”


阿云嘎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郑云龙至死都不知道，那场战役中，阿云嘎凭借蒙古族人的优势，带着少数部下突围成功。后来因为战乱，通讯断绝，他托人送的信都没能送到北平。



————


多年后，阿云嘎病逝于北平，终身未娶。遵照遗嘱，人们将他与郑云龙并骨合葬于北平西山那棵桃树下。


又一年春风拂过，桃花瓣如雨般飘落，仿佛多年前戏台上那人翻飞的水袖，又似草原上经年不息的思念。


后人不知，这位叱咤风云的将军，平生最珍重的，不过是一把桃木梳、几封泛黄信笺、一方绣云纹手帕。每逢清明，总见墓前有新鲜桃枝。老人言，那是两位有情人终得重逢，在无战乱的彼岸，再不必月下偷期，雪中暗会。


乱世铁衣寒，唯情温暖。情深缘浅，纵有千般相思，也难敌命运捉弄，只能化作墓前桃枝，岁岁年年。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nik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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