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龙从篱笆下的洞眼里钻进那座庄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片景象。 草丛里睡着比果园的灌木上要来得更小些的野草莓,颗颗都是鲜艳的红色,安安静静地挂在他的眼前。他一头栽进来时冲得这么急,只差一点就要被小红果下尖锐的树叶戳到鼻子了。 “该死,那个东方孩子,他躲去哪里了?” 栅栏外是雇主的搜捕队在大声吆喝,郑云龙吓得把自己又往泥土里扒拉了一些。他绝对不能被这群男人逮住,不然的话就要被抓回去耕种,从天刚亮就开始翻土直到日落西山……他才不要回去。 他钻过挂满红果的灌木丛,拍拍身上的泥土就要站起来朝里走。 “你是谁?”一把明亮的嗓子响起来,把郑云龙吓了一跳。他抬起头,一个人影正逆着光瞧着他。 “我知道了,你在躲他们对不对,”那人听着篱笆外的嘈杂,一下就猜出他的来意,一把抓起郑云龙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就快跟我来。” 他转身就跑,快得简直像匹马。郑云龙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拽走,惊得差点叫出声,赶忙迈步跟在对方身后。他被拉着穿进了一片又一片灌木。比篱笆下更大片的野草莓丛仍然躺在庄园的臂弯里酣睡,里头藏着的大部分还是半熟的青果,要些许时日才能染上熟果的热烈的红。 “我说,”郑云龙气喘吁吁,“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嗯,去天堂,好吗?” 感受到身后人迟疑的僵硬,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的,真有意思。去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怎么样?” 几只灰雀从枝头俯冲下来,啄食着落在地上的草莓果,啄几口便警惕地歪头张望。 “去,去!”逃跑的间隙,拉着他的人还能腾出时间,伸手去赶偷吃的鸟。 不知道跑了多久,郑云龙才听到如同赦免的一句:“我们到了。” 他只是个在雇主家里种种地的小男孩,体力能有多好呢。郑云龙把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他抬头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好像被带到了地球之外的某个地方。谁又能想到这座庄园里还有一片森林呢?这儿的空气有松针与花蕊混合的气味,云杉的树干笔直地刺进天空。腐木上长着层叠的平菇,偶尔有甲虫从菌褶间爬过,留下一些小而细的凹痕。 这真是太奇妙了。今天之前,他十几年的人生里只有雇主家的那一亩地,吃住在一起的小阁楼,还有散发着恶臭的茅厕。那些时间挤窄而闷热,伴着潮湿的空气泡发郑云龙年轻的身体,现在却像是一瞬间就被治好似的。 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地方。 “躲在这里他们绝对找不到你,你打算呆多久?”那人问。 “我也不知道,”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四处摸索,忍不住用指尖去碰叶子下还没熟草莓,“等到日落?天黑?明天天亮再走也可以。” 他转过头去,可真的看清那人的脸时,却怔怔地说不出话了。他竟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对方,憋了半天想出的第一个词居然是标准。他有点像雇主家柜子上放着的那个人头雕像,自己每次路过都会被它吓到。可现在看着眼前人他只觉得,也许其实那雕像也挺像个天使的。自己简直像维多利亚时期第一次见到女人脚踝的男人一样呆傻,像他刚刚摸过的那颗青色的野草莓一样干涩。 鬼使神差的,他补了一句:“也可以就……留在这儿不走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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