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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倒淌河(202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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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21 06:04: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轻微囚禁,肉渣,绿白过审无能遂转战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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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卿1997 于 2025-8-21 06:10 编辑

注:含有对《在密室看海》的化用,观《春光乍泄》有感。
ooc预警


四月,阴雨连绵。
在这个特定的时节,世界的各个角落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坠入雨季的罗网。空气湿热而凝滞,流淌着透明的泪痕。天空似被人扼住咽喉,勒得青筋暴起,迟缓地吐出雷鸣般的呻吟,躯体因失血而褪成一片灰蒙的淡青。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路灯在小水坑里投下卑微的影子,随着行人踏出的涟漪破碎,肆意扭曲着佝偻的身姿。
二十岁的郑云龙坐在窗前,在暮春与初夏交际的最后一个傍晚,静静观望着行人对雨水的抗拒——有些选择撑伞、有些披着雨衣、有些用帽子或是背包挡住前额与眼镜,小跑着行进,积尘的玻璃窗自动为人们的面容添上马赛克,他咬了一口手中的草莓蛋糕,在难吃的植物奶油中精准舔舐走每一粒果肉。
这不怪我,灵活的舌头卷走最后一片完整的草莓,他暗自心想。都怪蛋糕师切得太碎,都怪朋友买的尺寸太小。
留在桌上的蛋糕残躯如被台风席卷过的海岸线,一片狼藉,他盯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从半人高的窗台一跃而下,漂泊的视线在他抹掉唇角残留的奶油时有了着陆点——阿云嘎,年长他两岁的情人正站在楼下,对他张开双臂,用嘴型讨要一个热吻。
由于是在社交平台上认识,郑云龙对这位学长一无所知,不过看他主页发过在某所英国大学就读的日常生活照,想来应该还是位学生。被爱情冲昏头,理智自动跳过为何正值工作日,他却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家楼下,甚至没有一丝事先通知的情况,便如鸟归巢般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来了?
想不想去我家看看?
心跳骤然加快,即便他们才认识不过两周,这突如其来邀约比此前社媒的暧昧语录显然要刺激上百倍不止,郑云龙没有多想,立刻点头答应。
能拍一张合照吗?我想发在sns上。
当然。
阿云嘎十分配合地侧过身,让郑云龙靠在肩头,两人一左一右,两只手拼出一个爱心。他垂下的发丝遮挡住一半的视线,最终呈现在相机里的只有小半张侧脸。
我们走吧?
好。



他说,想去毛里求斯看海。
著名的海底瀑布,位于毛里求斯岛屿西南的勒姆恩海岸,海床上的泥沙被洋流快速卷走,仿佛倾泻而下的水流。阿云嘎驻足于浅滩,向前一步,让双脚浸泡在冰凉的海水里,任潮起潮落安抚焦虑的神经。他的视线越过沙滩拥挤的遮阳伞,越过喧嚣的人群,觑着向深处涌动的泥沙,恍如跌破幽暗的深夜,无法自拔。
他的记忆深处也有这样无垠的黑海,那里沉浮着记忆之尸,永无止境的潮浪喧腾着,嘲弄着他丑陋、空虚的生活与房间。
直到,郑云龙买来一盏台灯,灯罩上绘有瀑布的油画,按亮开关,在橘色的灯光下,灯罩会缓慢的旋转,那瀑布便活了过来,映在墙壁上,浅蓝色的流光汇成一条河流。
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因为地球就是自西向东自转。
灯亮起来,郑云龙水灵灵的眼睛漾出一汪光晕来,看得直教人发昏。
关掉吧,阿云嘎默默祈祷。
在北极看,地球就是顺时针转动的,[url=]U[/url]似是累了,顺从骨子里的惰性,索性伏在桌子上,胳膊交叠着枕在颈下,借着光偷瞄沉默的人,他本想说,这灯是看了《春光乍泄》,一时兴起买来的。
他没胆子同何宝荣那般撒娇,只得怯生生地,攥着手里仅有的由头精打细算,将每一句话都用在刀刃上。
这灯是逆时针的,阿云嘎终于说出他期待已久的话,目光带着探究望过来。
逆时针,郑云龙眨了眨眼,所以它不一样。
但从南极看,地球也可以是逆时针旋转。阿云嘎的视线落在郑云龙宽松T恤领口一根脱线的线上,蹙眉按住他,别动……”
郑云龙屏住呼吸,眼前,深邃的眉眼忽然放大,直到难以聚焦,可以清晰地辨别出锋利眉骨的走向,他薄薄的皮肉下,薄薄的骨与脆弱的血管一并动作,十指像长满尖牙的匕首,能听到金属与骨骼的奏鸣。
那根线头被抽离,团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假期有时间吗?他忽然说道,没空的话,也腾出一天时间陪陪我呗?
想去哪儿?
毛里求斯。



毕业,升学,背井离乡。
如果不出国,不做学生,不唱音乐剧,他会变成什么?阿云嘎理不出头绪,给不出结果,他是一枚回形针,任由环境弯曲成完美的弧度,总能严丝合缝的嵌进每一个豁口,不论舒适与否。
刚来到英国,总觉得屋子特别潮,和内蒙大不相同,当然,可能和房东的老邻居,最近在隔壁咽了气有关系,据说尸体腐烂七天后才被人发现,整个身子和沙发融为一体,活像是肉体浇筑的蜡像,放在太阳下热得直冒油,泡在福尔马林里浮浮沉沉的。
他的离世,是否也无人吊唁?
空瘪的钱包替他做了宣言——瞧,你连魂归故里都是奢望。


郑云龙有一本小册子,他喜欢把记忆收藏在塑料薄膜里,剧院的票根、旅游带的明信片、几张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老式邮票、一些甜点的制作方法,拼凑成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世界。他戒不掉遇见喜爱的事物就拍照的习惯,好像什么东西不记录下来,就会消失似的。后来册子放不下了,他就转战社媒平台,空间相册占据三分之二的位置,杂乱得宛如编程乱码,眼花缭乱颇有周游世界的热闹,其实翻来覆去,都是一个人的身影在城市的角落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的快乐与满足仿佛有天一般大,罕有生气,也绝不肯低头掉泪。
遇到阿云嘎后,那些照片就像增殖一样,突然间以指数般的速度增长起来。



相遇的第一个月,他们滚到了一处。
年轻人的好处就是这样,浑身用不完的热情与力气,哪怕白天经过漫长的跋涉,现下仍旧有残存的力气撕咬着彼此的胸膛,吮吸着红肿的嘴唇。
虽未抵达毛里求斯,但退而求其次——社交平台上最新一张照片的定位显示在英国北约克郡。画面中两人紧紧相拥,头发、上衣、裤子全都湿透,一步一个水印。郑云龙笑得灿烂,阿云嘎也目光温暖。
滚热的胸膛,带着酒店廉价沐浴露的味道随着男人的动作涌入他的体内,郑云龙张了张嘴,却被一个吻夺走呼吸,唇舌交缠,热意上涌,眼竟沁出些泪。
是疼了,还是爽了?
阿云嘎的嗓音也沙哑的不成样子,贴着他耳鬓厮磨,动作不停,大有把泪水都以另一种方式弥补回去的意思。
轻点···别弄那里····”
骄傲的脖颈泄出一声绵长的呻吟,他如愿看到爱人天鹅般的脊背攀上情欲的绯红,在他的挑逗下一次,又一次抵达舒适的巅峰。他不管郑云龙喜恶与否,只是单纯地依恋着他为自己动情的模样。
他不求爱,只求他能留下。
是不是有点发烧?
动作猛地停下,阿云嘎抽出湿漉漉的手,覆上郑云龙异常红润的脸颊,才发现那里烫得吓人,快比下面热了,起来吃药。
郑云龙烂泥似的摊在那儿,不住地喘,这才察觉体内翻涌而来的不适,但身下的空虚却无法忽视,他用力收紧,却仍像个透风的洞,往里,是难耐的痒意。
包里有维生素片,他抿着唇,撕咬着干涩的皮肤,目光在阿云嘎赤裸的下半身流连,拿给我就行。
紧致的腰臀,丰腴的曲线,他简直不像个男人,更不像刚才那个在床上生猛的混蛋。
每一下,都仿佛要把自己楔入最深处的缝隙,震得他耻骨生疼,郑云龙心有余悸地摸着小腹,真觉得差点一步到胃了。
你这是保健品啊,半晌,阿云嘎翻出一小板药片,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扬声道,都写了不能代替药物食用,等着,我出去买。
不用···”郑云龙刚要阻拦,却见阿云嘎套着他白天那件五颜六色的夏威夷衬衫走了出来,话落到嘴边便转了圈,穿这么漂亮去买药?
阿云嘎斜睨了他一眼,对上郑云龙挑逗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戳破。
腰不疼就自己去。
混蛋。

回想起最初,郑云龙也常常自我分析,究竟为何会被一张不露全脸,只有眉眼的照片勾走了魂。
他揭开情欲的面纱审视记忆,除去肉体的契合,他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他无意背负阿云嘎沉重的过去,觉得那总有一天会阻碍他通往自由的道路。他想骗自己不爱,想阻止自己沉沦,却还是被一层层攻破防守,缴械投降。
首战,就是突如其来的同居邀请。
他欣然接受,见到那空无一物的房间后,却傻了眼,手中作为回礼的台灯险些打翻在地。他不信邪地冲到冰箱前,冷冻层只有一盒冰块,保鲜层躺着一包切片吐司和一罐不知放了多久的草莓果酱。人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郑云龙瘫坐在地,不过片刻,就重新振作起来,不由分说拖着满脸困惑的阿云嘎花了两天的时间,总算让屋子初具雏形,有了点烟火气。
早餐就吃这个?
第二天,他看着桌前的两片面包和果酱,做成的勉强能称为···夹心面包的东西傻了眼。
本想抱怨,但迎上阿云嘎要去热牛奶的动作,他又泄了气。
没事,你去吧。
无尽的疲惫漫上心头,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和这样的人度过,他突然,一眼就望到了头。


房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多半要归功于一狗一猫,狗是阿云嘎从宠物店买来的烈性犬,取名叫臭白白,猫是郑云龙从自家带来的橘座,叫胖子。
一狗一猫打得好生热闹,成天鸡飞狗跳,白毛掺着橘毛满天飞,两只短毛蒲公英走到哪儿,绿植就要损失几片完好的叶子。
郑云龙喜欢毛茸茸的物什,这是阿云嘎近来的发现,每次他不在家,回来时总会发现郑云龙的卧室床头,多出来一件毛绒玩具,沾着胖子的绒毛,乱糟糟地。
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收拾,用粘毛器一点点将表面的浮毛刮掉,还原玩偶们原本的相貌,但随着数量日渐增多,一个玩偶变成一排,一抽屉,一箱子,最终满衣柜都是,他不得不冷着脸同郑云龙约法三章。
两只小的还不够你玩?天天往家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又不全是我自己买的,也有别人送的,郑云龙小声辩解,那拒绝人家的好意怪不好意思的,就,越收越多了。
那你就好意思天天让我收拾?
这不···盛情难却····”
他小心翼翼抬眼偷瞄阿云嘎的神色,不料被逮个正着,立刻面红耳赤地缩了回去。
都谁送的?语气仍旧严肃,但他显然松了口,别光收,也记得回礼啊。
郑云龙松了一口气,继续眉飞色舞道。
用你说?我当然记得,上次带小白去,让他们免费撸狗呢。
别带它去人多的地方,当心出事。
记着呢,放心。


爱意一旦得到滋养,便如墙角蕨草般疯
郑云龙仗着阿云嘎无底线的纵容,愈发恃宠而骄,甚至染上了一个新毛病——故意给出一点甜头,轻巧地撩拨对方的底线,饶有兴致地欣赏他隐忍克制、直至面色沉郁的模样。而罪魁祸首却总能从容抽身,留他一人停在原地,像被香蕉皮戏耍的猴子般狼狈。
你以前和谁睡过?
终于,在某个月色澄明的深夜,长期积压的克制骤然决堤。阿云嘎将郑云龙压在身下,掐了一把那不安分的臀,就着纱帘间漏进的月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这几日郑云龙总是若有似无地,带着些陌生男子的相片或物品,故意晃到他眼前。明知他占有欲极强,明知哪怕只是朋友过分亲近都会引来他的焦虑,却仍一再挑衅。
你得负责……”
你真想知道?郑云龙的眼睛比夜更黑,里头却碎着星光。眼尾天生高挑上扬,像极了他不服输的性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攥进手里。他微微挑眉,带一丝侵略意味地仰起脸,轻轻舔过对方的唇角。
说啊,阿云嘎只觉得一阵酥痒掠过。他有时觉得,家里其实有两只猫,一只叫胖子,一只叫绒绒。而这种无意识的讨好,只有猫才会。
郑云龙漫不经心瞥了眼挂钟,现在两点半。我男朋友多过天上星星,讲到八点半你上课去,我都讲不完。
谁知阿云嘎竟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整个人倒向一旁,好半天才喘过气,眼角渗出晶莹的泪。
你说谎都不打草稿的,是吧?他趴在枕头上侧脸望来,眉眼弯弯,清澈得只映出郑云龙一个人。若不是深知他的脾性,郑云龙几乎要以为,阿云嘎是真的爱上自己了。你下面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舔了舔唇,两指并拢又分开,第一天紧成那样……一个雏儿装什么情场老手?
难道你决心做肉身菩萨,慈悲为怀,普渡百人?
别说了,郑云龙面红耳赤,我不想讲了,怎样?你一辈子都别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
你管我那么多?
阿云嘎眼神微微一暗。他不是不在乎郑云龙的过去。早在在社交媒体相识之前,他就悄悄关注过对方的私人账号——常出没于各类评论区,私照里多是夜店酒吧,或是与三五好友聚会的留念——如果那真的只是好友的话。
我无所谓,他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做得出,认得出。不想认,自然有百种方法蒙混过去。我不是你,怎知你被谁上过?
啧,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郑云龙啐了一口,铁青着脸,摔门而出。
留阿云嘎一人怔在原地,脸上却缓缓浮现出旗开得胜般的笑意。
这一仗,郑云龙输得彻底。阿云嘎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将他握入掌心。
只有紧紧攥在手里,才能换来十足的安全感。他必须牢牢抓住一切,不能再让什么从眼前溜走了。



在阿云嘎的家乡,万顷草场上,飘着一条天河,在骤雨中剧烈呻吟,在阳光下崩裂躯体,到了雨季,长姐就带着他走入河里,她秀气的脚踝白玉般温润,承受奔涌浪花的舔吻,他试着去抓长姐的手,却被一场暴雨卷走了一切。




一切的转变,在第一个雨季到来之前,就已悄然埋下伏笔。明明只要顺从他的安排,一切就能天下太平,可郑云龙却像接收到某种神秘的召唤,越来越频繁地不归家,终日与所谓的朋友混在一起。
某个清晨,他翻找不着证件,便习惯性地朝阿云嘎发问:  
嘎子,看见我身份证没?
阿云嘎穿着跨栏背心,端着一盒昨晚剩下的炸鸡,慢悠悠踱到沙发边坐下,看他自顾自地收拾行李。要去哪儿?”  
修学旅行啊,本来还想你陪我去呢。他头也不抬,顺手把两件衬衫揉成一团,精准扔进了行李箱。
见阿云嘎嚼着炸鸡不说话,郑云龙白了他一眼,干脆也不收拾了,直接挤到他身边坐下,撅起嘴说:给我尝一块。
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无声陷落。阿云嘎挑了几块小的肉,喂了他几口,就拍了拍他的背,示意差不多了。
去书房抽屉找找,我昨天收拾东西可能混放了。
可手心的温度一触即离,毫无留恋。郑云龙眼睛一亮,像只蝴蝶般轻盈地转身飞走了,根本来不及挽留。  
走啦。还有,电视坏了,记得修。
不一会儿,他就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即将远行。那语气那姿态,仿佛阿云嘎才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
他静静目送郑云龙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转身回房,从书架里抽出他的护照,将它锁进一个更隐蔽的抽屉深处。

事实上,从寒假过后,阿云嘎就渐渐嗅出不寻常的氛围正在他们之间酝酿着。某天回家的路上,他特意买了草莓蛋糕,拎着盒子进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接着,郑云龙拒绝他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最先是以失眠为由分床睡,后来则连亲吻拥抱都变得不耐烦;在几次争吵后,连事先约定好的,行程报备问题也消极对抗,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有几天甚至躲到酒店玩失踪,阿云嘎蹲在他的宿舍门口一整个下午,都没看到人影,sns则干脆拉黑了他,进去只有一片空白的主页。
失去保护的寄居蟹必然丧失生活能力,他精心为郑云龙打造完美的壳,没想到迎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想起几天前,同样的忍让与失望遍布生活的各个角落,屡见不鲜,于是他意识到,快乐是短暂的东西,是无法停留的东西。纵然生活用钢丝,尼龙编织密密的网,也无从阻拦它的流逝
正如他永远不会忘记,父兄以背为阶,母亲以肉为床,一步步用羊奶与烈酒的摇篮哺育他,将他托举出草原的过往,那儿躺着他毕生的美好,放在清澈的河边等待牧马吞入腹内,灵魂便回归大地。
郑云龙也永远不会理解,那天他想要撞崖的心情。
嘎子,去游泳吗?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我教你。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行吧,我叫人装了个浴缸,晚上会有上门服务,你留意下啊,我和同学先走了,今晚不回来。
这件事他们之前商量过,阿云嘎觉得没有必要,但郑云龙一如既往的一意孤行。他攥紧了手,直到指甲划痛自己,险些见血,才平息翻涌的愤怒
不算偷窥,也不是分享。他知道郑云龙从未停止与sns上那些可疑人士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并不在意那些好同学的身份背景,也决心对他的前科既往不咎,却无法容忍他的爱人做一只偷腥的猫。
他知道那双眼里的每一处细节,现在看似不在意的惊鸿一瞥不是在察言观色,而是借着谈话的间隙与屏幕另一端的友人抓紧时间谈情说爱,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肆无忌惮的蔓延,当他终于以为可以从一捧土,一砖一瓦地构筑自己的世界,却在这一刻,由内而外的土崩瓦解。
他怎会忽然摇身变成终身守护他的情偶?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太多时间注意郑云龙的转变,困于学业的繁忙与导师的纠缠,他不得不在学院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期间给郑云龙发去,拜托他带小白出去散步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他最近连续迟归,索性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对那些来源不明的礼物,对他邀约的提议都意兴阑珊,仿佛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决心要逼阿云嘎自行离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流失,暮色抱住他颤抖的躯体,直至黑夜降临,身体里正有什么上升,沉浮,吐出泡沫,倒退,潮水袭来,带走他周身的空气,他尝试操控着灵魂坠落,却受困于躯壳的束缚。
雨夜停电,他缩在沙发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终于在置顶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他慌忙点开,看到四个字——
小白出事了。
长夜睁大双眼,吞没他所有的苦涩,他看到一轮惨白的月,他的脸上,泪水纵横。

郑云龙赢了,赢取了告别。


夏天就快到了。



毛里求斯的海边,阿云嘎于炽热的阳光下睁开双眼,俯身蹲下,掬起一捧泥沙,再放任其从指尖流向海的深处,我曾想,像捧起一滩水一样留住你,但你宁愿在我的掌心干涸,也要毅然决然地离去。
爱如泥沙俱下,却无法让时间倒流。



四月,阴雨连绵。
阿云嘎静静听着暴风雨推倒楼下的自行车、花园的藩篱、淋湿邮筒未拆封的信件、行人匆忙的脚步声与屋檐下水口枯枝阻塞的流水声划破平静,他知道雨水已经进来了,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恶狼扑向待宰的羔羊,撕咬皮肉,茹毛饮血····情爱,有时会走到不可遏制的境地,再怎么用力挽留还是悄然流逝,终于渐渐失去理智,分不清爱人的目的,自然也就因爱生恨了。
大约在破晓之际,他因听到郑云龙微弱的泣音惊醒,想来不是梦,是现实的声音唤他回去,去面对他亲手做的囚笼。
外头的风啸渐息,雨还在下。
啪嗒,月色般惨白的灯照亮整间屋子,几声闷雷,如喉间压抑的喘息。
双人床靠里的一侧,郑云龙扭动着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云嘎阴郁的脸色。在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瘫软的四肢与晕倒前模糊的记忆里,他上一秒惊叹阿云嘎竟会在酒吧鱼龙混杂的人群中精准捕捉到自己,下一秒就被笑着灌入一杯酒水,昏迷不醒。
他挣动了下手腕,尝试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束腹带紧紧捆在床头,罪魁祸首十分贴心地留下一些缝隙,免得他动作不受控制,划伤了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一点教训,他没有走上前,甚至没有移动视线,只掏出郑云龙的手机,画面停留在sns的聊天记录上,玩得可还尽兴?
怎么,离了我,跟谁都能将就吗?你当时在床上课不是这么说的··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放开我,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是你单方面的宣布,我可没答应你。阿云嘎俯下身子,带着薄茧的手心沿着眉骨一路摸索到唇边,目光落到唇角的伤口,眼神晦暗不明,食指用力一掐,一滴鲜血渗了出来,黏在手心,他回身抽出张纸巾,默默擦掉。
郑云龙吃痛呻吟了一声,双腿挣动,但肌肉松弛剂的效果还在,这几下动作犹如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
每一次,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我一次都没说过,真当我这儿是大车店?
搞清楚,是你先拒绝我的。他冷笑一声,恨不得磨尖利齿,亲自咬断这人的脖颈,饮血食肉。


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断了触手的海葵。
就像夹心面包不能代替草莓蛋糕,浴不能代替游泳池,毛绒玩具不能代替小白。
瀑布灯,也不能代替毛里求斯的海。


郑云龙困在名为阿云嘎的暗礁,如搁浅的小舟,疲劳地挣扎求援。他看不透阿云嘎眼中的落寞,不明白他异于常人的控制欲,憎恨他执拗的守着隐秘的过往,不肯分享,还妄图有人能心有灵犀,勘破他隐忍背后伪装的自怨自艾的脆弱。
放我走吧,他低声哀求。
或许是痛吧,让他清醒过来。
嘎子,我们只是朋友。郑云龙尽量冷静,维持着体面,将陌生的男子护在身后,面对阿云嘎如疾风骤雨般的质问,轻轻摇头。
听我的,你先走。
阿云嘎盯着他的手,那双只被他握紧的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落到了旁人的胸口上。
现在你满意了吗?非要让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敬而远之吗?
一缕风悄然划过林间,光影浮晃,树影破碎,脑子像掉入了泥潭。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他下意识辩解。
跟踪我还不够?郑云龙纠着眉头,你看清楚点,阿云嘎,我是个人,不是你的宠物。
我没必要天天只围着你转,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没变,阿云嘎张开双臂,苦涩地笑着,正向他讨要一个拥抱,但郑云龙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甩了他一个巴掌。
他自己,却也落下泪来。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去猜你的心思。
我们分开吧,我累了。
爱没有罪,但爱失去了平衡。
那声音很远,像风一样,阿云嘎抬头看着他,看得十分仔细,他变得这样憔悴,跟他记忆里的形象却丝毫不差,他和自己在一起时,一直是疲惫的吗?
风吃掉了他的一部分,他的皮肉凹陷下去。
郑云龙也怔怔凝视着他,只有看见那眉眼中的哀恸,才能相信,过往的爱绝非谎言,那是他喂出来的,他精心打磨的,两年多来,他用关爱、泪水、微笑、陪伴、带血的肉体喂养他,夜夜承欢,抵足而眠,眼看他的心要被捂热了,他紧闭的牙关要打开了。
但临到关头,他仍旧闭口不言。
一次尝试无所谓,两次仍旧心疼他,三次他选择谅解,但十次,百次,数不胜数的失望累积在眼角的细纹,凝成眉心的忧郁,那曾经让他着魔一般的,深邃的眉眼,终于不再让他心动了,唯有相看两相厌。
你只是不爱了,阿云嘎说出了答案。
逆流的瀑布怎么可能存在?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不会放你走的,死了这条心吧,他贴着郑云龙的颈侧,贪婪地烙下一吻,犬齿叼着颈窝的软肉磨,留下深浅不一的齿痕,要恨就恨你自己,当初怎么就爱上了我。
无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郑云龙摊开四肢,任由身上人作乱。
见粗鲁的行径未得到制止,阿云嘎便愈加得寸进尺,游蛇般的手几下便挑开腰带与衬衫的纽扣,肆意胸膛流连,白雪盛开出朵朵红梅,带着诱人的香味,无声招引行人深入。
真漂亮。
肆意采撷红果,用唇齿含着,吮吸,挑逗,用指腹揉捏,团弄,直到红果泛着成熟的红,吐露香甜的汁液才肯罢休。他像个饥饿已久的食客,榨取着身体最后一丝甘甜的香露,全然不顾主人的劝阻,不顾他拳打脚踢的谩骂,干脆堵住他添乱的嘴,血腥的吻上嘴角的伤口,于是抱怨化为了低吟浅唱的歌谣,软绵绵的身体任人欲求。
大龙···”他将人拥入怀中,抹去眼角渗出的泪,别哭。
留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幸福。
那人的唇翕动着,余下的声音尽数被阿云嘎吞入腹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苦笑道。



他说,想去毛里求斯看海。
被软禁的第三个月,郑云龙已然放弃脱身的想法,他每日承受着阿云嘎阴冷的目光,承受着他不公的要求,没日没夜的笙歌纵欲,前不久长期的绝食让他患上了肠胃炎,如今不得不靠着打吊针,输营养液维持着生命体征,但即便这样,阿云嘎仍旧不肯松口,他宁愿看着郑云龙在自己手心一日日枯萎下去,也不愿将他交给外界。
昨晚,郑云龙忽然问他,是谁把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旋即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回答他的,自然是一个长到窒息的吻。
是你,阿云嘎的目光讳莫如深,他没说话,却什么都说了。
我是说你的过去,郑云龙不依不饶,他身形瘦削的厉害,说是形销骨立都不为过,躺在酒红色的被窝里,像是泡在血泊里的累累白骨,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吗?
阿云嘎摇头匐在他颈窝里摇头,你不该问这些的。
郑云龙咬牙看着他,今晚不行,你昨天答应我休息一天的。
我也说了,看你表现。
他再次吻了上来,脱下本就不剩几件的衣服,两人的胸膛撞在一处,郑云龙的束腹带加长了不少,在确保他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后,阿云嘎便纵容他自理日常生活的需求。
疾风骤雨般的撞击过后,郑云龙喘不上气来,双眼湿漉漉的。
阿云嘎爱极了他这副模样,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模样,在他的唇角又落下一吻,那处伤疤已然愈合,却留下一块儿浅浅的印记,像是只属于他们的烙印。
还记得毛里求斯吗?
海底瀑布?阿云嘎舒缓的眉头瞬间拧紧。
郑云龙却恍若未觉,他自顾自看着天花板,手指从绵软的床铺探出,虚空一抓,似是握住了什么一般,不出片刻,就被阿云嘎重新压在身下。
嘎子,带我去看看吧。
他的目光落回到阿云嘎的身上,一如多年前,隔着一层玻璃一般。
求你。
阿云嘎觉得,那层玻璃从未消失。它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似透明,却冰冷坚硬,但郑云龙此刻的眼神,再次击中了那层玻璃,发出无声的脆响。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能短暂填补那日益扩大的裂缝的方式,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好。
郑云龙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一丝微弱的光极快地闪过,但身下人硬挺的性器,让这缕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接下来的日子犹如一场荒诞的梦。阿云嘎近乎高效的,有条不紊的处理着一切必须的手续,机票、护照、签证,他甚至动用多年的存款,像照顾一件脆弱的行李,带着郑云龙登上飞机。
抵达毛里求斯时,炽热的阳光和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与英国阴冷潮湿的囚室恍如隔世。郑云龙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久未见光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他被安置在临海的酒店房间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碧蓝的印度洋。
仿佛老天都在可怜他的遭遇。
去看海底瀑布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快艇破开蔚蓝的海面,驶向那片传说中的水域。郑云龙裹着薄毯,靠在船舷,海风吹乱了他过长的头发。阿云嘎站在他身边,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
抵达最佳观景点,引擎声减弱,船员示意他们向下看,郑云龙挣扎着想要站起。阿云嘎扶住了他,几乎是半抱着,让他能看清下方的奇观。
蔚蓝的海面上,巨大的、漩涡状的瀑布倒悬入海。白色的沙粒和深色的淤泥在洋流的冲刷下,自大陆架边缘倾泻而下,直坠入无底深渊。海仿佛一座磁场,他们是浮于游走在海面,一粒迷路的矿砂,正无声被牵引着,落回到母体的怀抱中去。
郑云龙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睛睁得很大,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阿云嘎的手臂紧紧箍着他,勒紧了他的皮肉,生怕他掉到海里似的。
直到眼睛被阳光和海风刺出泪水,郑云龙才轻声呢喃道,你看,它看起来那么真,好像真的有一条河在往天上流,往深渊里掉。
他微微侧过头,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阿云嘎的手背上,滚烫。
可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嘎子。那不过是泥沙,是洋流的把戏,都是骗人的。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炽热的开始,那些看似深情的占有,那些痛苦不堪的纠缠,最终都只是表象。
阿云嘎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郑云龙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捂住郑云龙的嘴,想把他按进怀里阻止他说出更多残忍的话,想告诉他不是这样。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郑云龙的眼泪和他的话语,刺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不恨我吗?他颤抖着声音询问。
恨,郑云龙嗤笑道,怎么可能不恨,我现在这副样子,不都是拜你所赐?
但他继而望向海面,却又否认,但我不想继续纠缠了,我累了,我太累了,嘎子,你把我熬得精疲力尽,没有爱是这样子的。
你以为的好,并不是我需要的。
他指了指嘴角的疤痕,我不可能属于你,只要我还是一个人。
阿云嘎放开双手,任由郑云龙挣脱了怀抱,他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融入海里去。
那双死寂的眼里重燃悲喜,他知道,是时候该放手了。
抱歉。海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涉入及腰的海水,继续往下走会到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到了尽头,水没过头顶,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也许有路过的船只会发现他浮肿的尸体,剖开他的心,发现他肮脏的心思,也许他会在某天忽然醒来,惊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然后再次遇见,一个和郑云龙一样,与他生命紧紧印合的人。

发表于 2025-8-21 23:12: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有春光乍泄因为过分爱而错位的潮湿感…无解的环,不知道在哪一步改写能获得完美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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