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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开始降落,请再次确认安全带扣好系紧,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将手机及其他通讯设备调至飞行模式或关机状态。航班预计在21:41降落厦门高崎国际机场,预计落地时间机场天气为小雨,地面温度23摄氏度,73.4华氏度,降落过程预计会有轻到中度的颠簸。再次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lane has started its descent. Please make sure your seatbells have tightened,then to stow your tray tables, upright your seat backs, and switch your mobile phones and other communication devices to flight mode or turn them off. The flight is scheduled to land at Xiamen Gaoqi International Airport at 21:41. The weather at the airport upon landing is expected to be light rain. The ground temperature is 23 degrees Celsius or 73.4 degrees Fahrenheit. There may be light to moderate turbulence during the landing process. Thank you again for choosing our flight. Wish you a pleasant journey.”
雨中,厦门航空王牌女机长、飞行部副部长、C类教员阿云嘎平静的声音在机舱内回荡,飞机正安稳地向前行进。彼时,她方才放下了飞机上的通讯设备,坐在身后的飞行部部长便拖着长腔道:
“诶,阿云嘎,我记得张总说咱们飞行部要派我去和她参加公司的颁奖大会了。今年咱很有可能会拿航空安全的最高大奖。要我说啊,还得是年轻的小云,三十来岁就能把公司飞行部的安全飞行管理得如此到位,年轻人就是有手段啊!”
“落地再说。”阿云嘎本能地皱眉,似乎感觉到坐在一旁的小学员郑云龙要反驳,她便瞥了过去,郑云龙只好悻悻地闭嘴,“这一趟十来天,很累吧?你觉得如何呢?”
“再让我飞个十天我都不累!”郑云龙笑得眉眼弯弯,阿云嘎看着小姑娘神采飞扬的样子,无奈又赞许地勾起嘴角。忽然,机身强烈地晃了一下,强烈的气流让飞机陷入颠簸,仪表盘上的灯光和报警器相继响起,郑云龙迅速正襟危坐,手握操纵杆,“调速280(两八洞)。”
“两八洞调定。”阿云嘎伸出手操纵着仪表盘上的按钮。
“证实。”郑云龙熟练地操纵着飞机,在暴风雨中平稳地穿行。她紧握操纵杆,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在与风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飞机的仪表盘闪烁着各种指示灯,郑云龙凭借作为一个合格的副驾驶,准确地解读着每一个信号。她熟练地调整着飞行姿态,保持着飞机的平稳,巧妙地躲避着一个个猛烈的风暴。尽管机舱外风雨交加,但在郑云龙的精准操控下,飞机在雨中平稳前行。机长阿云嘎坐在她的身旁,紧密地配合着郑云龙的操作,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郑云龙技艺的无比信任。看着自己亲手栽培的“玫瑰”——那些自己亲自培养的飞行学员,如今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飞行员,阿云嘎的心中感到无比的欣慰与赞许。
“出颠簸区。”
“很好。”阿云嘎赞许地向郑云龙竖起大拇指,“你现在在波音787上担任副驾的飞行时长已经积累到了2550小时,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给你申请左座副驾了,再接再厉。”
“我去,左座副驾,那不是很快就可以成为机长了,哎呀羡慕死了啊!龙姐,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哎,收学费昂~”
翻了个白眼,那张老鼠般的脸扭曲了一瞬,憋了好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啧”,但谁也没想理他。
“别分心。”阿云嘎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与鼓励,“这次你来操纵降落,我和塔台沟通。”
“收到。”郑云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聚焦于前方的仪表盘。雨势似乎有所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机舱内的气氛因方才的风暴而略显紧张。自动驾驶断开的警示声回响在驾驶舱上空,
“塔台塔台,白鹭8251高度3000英尺,距离跑道5海里,准备降落。”
“白鹭8251,跑道23可以落地,地面风270度,风速5节,跑道视程2000米,注意修正侧风。”
“白鹭8251收到,跑道23可以落地,地面风270度,风速5节,跑道视程2000米。”
机舱又恢复了肃穆,后排的眯着眼,似乎准备闭目养神,只有郑云龙和阿云嘎一项一项地执行着着陆检查单。
“证实。跑道对正,下滑道正常。准备进近。”郑云龙稳了稳气息,声音坚定而清晰。
“证实。”
“速度检查,”郑云龙一丝不苟地操纵着飞机的姿态,身旁的阿云嘎密切监控着仪表,“放轮。”
“500英尺,400英尺……”
“减速板预位,反推开启。”
随着指令的下达,飞机开始缓缓降低速度,郑云龙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跑道,双手稳稳地握住操纵杆,根据飞机的下降速度和高度,不断地调整着飞机的姿态。阿云嘎则在一旁密切地监控着各种仪表,确保飞机在降落过程中的各项参数都处于正常范围内。
“跑道入口,拉平。”郑云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轻轻地拉平了飞机的机头,机身轻轻触底。
“完美的软着陆。”等飞机接上廊桥,乘客纷纷下机,郑云龙如释重负,阿云嘎赞许地看着她,“我想,你离机长不会远的。”
2009年6月末,蝉鸣动摇了仲夏的树枝,十八岁的郑云龙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飞机,温柔的轰鸣声略过天际,只留下长长的尾流。
偷偷报名航校招飞,应该是她十多年“乖乖女”生涯中做的第一件大胆的事情了。房间的电脑上,赫然是她657的高考成绩。
“想好报什么志愿了吗?”郑父走进房间,关上门。
“还能是什么,我这招飞体检和招飞面试都过了,当然还是北航了,”郑云龙压低声音,“可千万别让我妈知道,她可不希望我学飞。”
“爸爸当然支持你,”郑父眉开眼笑,“你妈那里,你就放心好了,要是出了问题,我给你挡子弹。”
“说什么呢?”门外响起郑母的声音,“你们父女俩又在撺掇什么主意呢?这要报志愿了,你们两个怎么一点也不上心,说真的,龙龙,我还是想让你报央财,你看啊,你的分数也有六百多,学了金融未来可赚钱了,我也有认识的人,给你都把路铺好了……”
郑云龙向郑父摊了摊手,面露无奈。
几日后。
“郑云龙,你过来。”
事情还是败露了,当郑云龙听到母亲冷淡的声音后如是想。或许是太过于激烈,几年后郑云龙仍无法忘记那天的冲突。彼时她走进房间,见母亲板正地坐在电脑屏幕前,屏幕上是她北航飞行技术专业的录取信息。
“自己说说吧!”
“我填了北航的飞行技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直视母亲的眼睛。那双眼和自己生得极像,此刻却盛着刺骨的寒霜,“不是金融,不是你说的上海那所大学。”
母亲的手指深深掐进航模机身,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像是某种濒临破碎的预兆。郑云龙看见她腕骨处的青筋正随着呼吸突突跳动,那是小时候自己数学考砸时见过的、暴风雨来临前的信号。但这次她没有低头躲避,而是直直望着母亲骤缩的瞳孔 —— 那双曾在凌晨三点帮她批改竞赛题的眼睛,此刻正泛着血丝,像被揉碎的玻璃渣。
“你以为那些竞赛题是天上掉下来的?” 母亲突然扬起航模,机翼尖几乎戳到郑云龙的眉骨,“每个周末我推掉所有应酬,盯着你在草稿纸上算到手指抽筋 ——” 航模 “啪” 地砸在书桌上,螺旋桨叶片迸飞出去,滚到台灯底座旁,“现在你说要开飞机?和那些在云层里翻跟头的疯子一样?”
郑云龙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母亲胸前的珍珠项链正随着喘息起伏,那颗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的淡水珍珠,此刻正抵在锁骨凹处,像一枚苍白的泪。“您总说应酬是为了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可你推掉的明明是你自己的同学会 ——” 喉咙突然发紧,她不得不咽下涌上来的颤音,“奥数班、钢琴十级、生物竞赛…… 哪一样是我真正想要的?”
母亲的手指骤然收紧,在书桌边缘压出青白的指痕。有那么一瞬间,郑云龙以为她会挥来耳光 —— 就像初二那年她偷偷撕毁英语奥赛报名表时那样。但这次母亲只是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志愿表,纸页在她指间发出刺耳的响声。“想要?” 母亲背对着她,声音闷在胸腔里,“等你在三万英尺高空遇见雷暴,就会知道‘想要’两个字有多可笑。” 郑云龙看见母亲的肩膀在针织衫下绷成僵硬的直线,后颈处露出的碎发正微微发颤。她想起上周帮母亲收拾衣柜时,在最深处发现的旧机票 —— 目的地栏印着 “广州”,字迹已然斑驳,日期是二年级她在学校被冤枉却没有人来为她撑腰时,那时她委屈至极,也从那时起,母亲的每次出行再也不坐飞机。此刻母亲突然转身,电脑的屏幕在灯光下划出锐利的斜线,却在触到她泛红的眼角时,猛地软下来。
“坐下。” 母亲的声音带着命令,却又像是某种妥协。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玻璃杯,指尖却在碰到杯壁时猛地缩回 —— 刚才红茶泼洒的地方,木质桌面正在慢慢渗进深色的渍。郑云龙没有动,她看见母亲徒劳地用袖口擦拭桌面,茶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洇湿一片褶皱,像极了她偷偷画在课本边缘的、那些没能起飞的飞机。
“我只是……” 母亲突然停住动作,手指按在湿润的桌面上,指腹摩挲着木纹的年轮,“只是想让你活得安稳些。” 她抬起头,眼尾的细纹里还沾着茶水,“当飞行员,不论是你还是我和你爸,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毕竟在天上飞,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学金融……不管怎样,安稳多了,至少我和你爸爸的条件不差,你待在地面上,好好学习、工作、甚至是嫁人,至少不用为了安全而紧张。”
“那你呢?” 郑云龙突然打断她,“你让我学金融,难道不是把我困在你画的安全区里?而且,女生好好读书,难道就是为了嫁人吗?我的成绩,我的努力,我的一切,难道就只能被钉在那张婚床上吗?” 她看见母亲的睫毛剧烈抖动,像被风吹乱的蝶翼,“你总说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真正的‘好’是什么?”
母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郑云龙看见她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在钢琴比赛上忘谱,母亲在后台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此刻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只有台灯的电流声在 “滋滋” 作响。母亲忽然伸手,指尖悬在鼠标上方,停顿三秒,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她发顶的碎发 —— 那个从小到大用来表示安抚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郑云龙猛地躲开。母亲的手悬在半空,像只被剪断翅膀的鸟。她看见母亲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却很快被更尖锐的倔强取代。
“好,”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得可怕,“你想飞,那就飞吧。已经录取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珍珠项链在门轴转动的光影里晃出细碎的光斑,“等你摔下来那天,别指望我帮你粘好翅膀。” 房门关闭的瞬间,郑云龙听见航模残片从桌上跌落的声音。她蹲下身,发现母亲刚才掐出的指痕正沿着机翼裂痕延伸,像是某种注定的裂痕。志愿表上的 “飞行技术” 四个字被茶水洇湿了边角,却依然清晰得刺眼。窗外又传来飞机的轰鸣,这次她没有抬头 ——
“喂喂,龙姐,起床了,你忘了今天阿云嘎要来我们学校坐新生讲座啊!”蔡程昱的声音炸响在耳畔,郑云龙猛地睁眼,眼前是白花花的宿舍天花板。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