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邪恶居咪 于 2025-3-19 00:31 编辑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走吧,孩子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走向荒野和河流
With a fairy, hand in hand,
和仙女手拉着手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哀哭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你不懂①
——题记
正文:
如果你能发现我,可以叫我“舟舟”,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名字。我父亲难得用汉语给我取名,他对我母亲说:“扬帆启航。”
至于是“郑舟舟”还是“陈舟舟”,又或者“阿舟舟”,那随便你。
就纯生物层面来看,在我父亲口中我一般是四岁,而在我母亲那里我应该有七岁了。母亲口口声声称我的第一次到访不过偶然,无足挂齿,但自己其实坚持要选择两个年份里更早的那个来纪念——对他而言,这种计算方式表征着某种独属于我们母子之间的神秘联系。至于医院的那些判决,它们是最不重要的耳旁风。
不过这些年来我父母给我庆生的日期倒是保持了统一。母亲平静又自然地告诉父亲:“就按生她那天来算吧。”而“巧合”的是我每次来找他们的时段的确相差不远,因此母亲无需再偷偷为我的“更早的那个起点”另计诞辰——尽管其实我上一次走得太急太急,根本还未具备考虑“生日”的资格——这又被他算作一件幸事与安慰。
但请注意:千万不要以为我仅仅是个来了又去的胎儿。早在我成为现在这个“我”,成为我父母的小孩以前的很多很多年里,我就存在了。
我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想头,一些漫漶的痕迹,是我父母自己都不可名状,难以捉摸的无端思绪。
而且我与母亲大概到底还是要亲密得更早一些。我必须得承认,我父亲最初哼唱的那些歌谣,许出的那些承诺,发下的那些宏愿,并不一定是给我的。他所希求的被他抱上马背大笑大闹的孩童,也并不一定是我的形象。直到他转而和我母亲确立伴侣关系以后,“家”之一词于他的语义才由某种类指真正落实为定指我们母子。然而对我母亲而言,早从13年开始,在他所有的幻想与渴望里遥不可及又活蹦乱跳的,给他一点虚无排遣又教他加倍心酸难过的,确凿无疑就是我。
我是母亲看着电视里听信的父亲时②悲酸地叹出来的一口气,是他听到父亲给他介绍对象时内心爆发的无声哀告,是他在那首叫《八步半的房间》的歌里字斟句酌的词作,是他于父亲比赛那晚所发出短信里小心翼翼的措辞。
在《纳斯尔丁·阿凡提》的舞台事故中,我曾跟进后台看望母亲;在鼓浪屿的海鲜大排档里,我也曾晃悠着腿坐在父母中间;甚至有很多次,在父亲在松雷门口迎接下班的母亲时,我就贴在父亲屁股后面,拉着他的裤腿笑嘻嘻地和母亲招手③。我和普通小孩一样当着父母的小尾巴——只不过是以幻影、梦境等形式。
这种诡异的境况不应该归责于我父母中的任何一个。只是恰好在父亲挣扎着试图冲出少年那片荒寂的草原,搭建起一个家时,母亲选择了沉默地守在他身边。他们当然已经不再是孩子,可或许依旧不够成熟,所以在复杂麻烦的现实兜兜转转了很久,才最终抓住彼此的手。
而且在他俩走到一起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也不过是从一个人眼里的幻景变成了他俩共同的白日梦。
我看过我母亲的身份证,第二性别一栏填着“beta”,而我父亲的身份证上写的是“alpha”。我本人从未能真切体验过第二性别的影响,事实上直到我再次找到我父母,并且极端仓促地和他俩进行首次也是最后一次直接见面之时,医生才简短地通知:女性omega。不过这对我们家来说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实质性意义。
但我也知道那九个字母连起来就是“不能结婚,不能有家庭”的意思。
“不能”不意味着“禁止”,而是“不创造条件,不提供保护”,是你到了民政局也找不到窗口,是去领养小孩的时候只能走单身人士领养程序。这是我从不知道哪本册子里看来的,我还看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毕竟这么多年我又不能真在婴儿床上翻身,学说话和走路,再去上幼儿园,念书……空下来的功夫总得做点什么,是吧。
并且我家的实际情况还远远要更加复杂。
那些人声称(他们的种种用词都十分讨厌,但是我也想不出其他表达,只好暂时这么学舌),很难判定母亲用以生育我的那套器官到底是相对于一个beta而言的赘余物,还是相对于一个omega而言的残次品——无论在哪套标准下,这都是某种异类甚或畸形的表现。其实一定要究察到底的话,母亲“本应该”是一位omega,但他的腺体不知为何几乎没有得到发育,其绝大部分的性别“功能”自然也都由此“失效”:缺乏信息素,无法完成AO标记,更不能刺激子宫进一步生长健全。
出于复杂的考虑,我母亲家里最终给他选择了beta作为登记信息——男性omega有什么好的,据我所知,这本来就是一种尴尬的组合。男omega们数量稀少,既要忍受所有omega特性的困扰,又因为男性的骨骼形态而在繁衍上相对为难。任何爱母亲的人都会怀有同样的心疼,所以父亲弄清楚情况后依旧轻松平静,仿佛理所当然:“这就对了,多自由啊。”他不在乎这会在法理等层面给他们平添多少麻烦,甚至还庆幸他俩之间确实不用存在生理意义的捆绑。尽管他无论是从性别特征还是个人性格来看都是极端热衷于牢固领属关系的类型。他对我的态度也差不多,“随缘”。不同于母亲总是带有些微缺憾和不甘(当然他不甘心也没什么办法,当时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身体有没有那种可能),我父亲从来把我视同某种纯粹的美丽愿景,正如他老是念叨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总而言之,他们时不时地期待我,但从未如何期望过我。
或许这种模式真的挺不错。或许我没有来过确实会更好。
“生化妊娠”,医院以这个词向母亲说明我的第一次到访。
“你看都找不到孕囊,这个就是着床失败了,没什么事。”医生真正关心的是其他“更大”的问题。她当然没法忽视母亲所登记的性别信息和其现实具体情况之间的不协调,而且母亲孤身一人的状态更教她眉头紧锁:“伴侣呢?孩子的父亲呢?你这种极端特殊人士应该加倍小心知道吗?”母亲缩在衣服里,捂着肚子,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因为不适还是心虚:“他还不知道。我回去告诉他。”
其实这话只能算半真半假。别说父亲了,母亲自己都并不比发现我已经离去更早地得知我曾到来,是血与疼痛把他赶进了医院。但那是2016年末,他俩的“分离期”(而且从之后看来,母亲根本没有过向父亲坦白的打算)。他如此回答,或许只是下意识想要营造出父亲依然在他身边的假象吧。
“以后怀孕不会受影响,放心。但是你们一定要多加注意,你毕竟和别人不一样,总会艰难一些……”医生阿姨半哄半吓,其实恳切已极。但我看母亲没听明白几个字。我猜在这次都没保住的情况下去谈下次,或许本来就是一种残忍。更何况对于彼时的他俩而言,“以后”(“有我的”以后)如同天方夜谭。
我挺抱歉的。
但我们谁都没什么办法。
是的,我的来去显得很不合时宜。与父亲分开已经足够令母亲心碎,我本可能带来某些希望或慰藉,却先给他的悲伤加了码。失去和打击接二连三,就会沾上或多或少的绝望意味,好像我那令他猝不及防的离别成为了他们关系挫折中的一个尤其不祥的注脚,暗示着前路的黑暗。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我努力活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母亲有我的时候状态原本就算不上好,在他的忧思焦虑下我当然也健康不到哪里去。即使我坚持到了2017年,我也不可能在《变身怪医》那种强度的排演下长大,更不可能在他的失眠、眼泪、舍曲林和碳酸锂的包围中存活。我也不认为我父母更早发现我就可以改变什么。但凡条件允许,他们本来是世界上最不能够放开彼此的人。父亲实在无可奈何,母亲不是不懂。我也许会在他俩的拉扯之间又添一重牵绊,但在更大概率上只会打扰他俩本就举步维艰的工作,让他俩愈加左右为难。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和他们真正血脉相连的感觉的。可我更害怕母亲倒在排练室或者台上(我想象不出他必须在我和演出之间做抉择),被拉去急救,那样会更疼,疼一万倍。父亲也要伤心死了,还不能说——当年的他在爱人面前还完全是一副“咬碎了牙往肚里吞”的脾气呢。所以我那次早点走挺好的,我只会是一摊血,持续几天的疼痛,母亲独自在上海时哭声的很小一部分源头,一个不十分沉重的秘密,一场相对轻的遗憾。毕竟月份越大,身体损害就越大,而且没有过期望的话,失去时也少一些哀痛,我想谁都懂这个道理。
父亲没过多久就找回来了。在上海真正看到母亲以后他简直心惊肉跳,后怕无比。他习惯了以年长的保护者的姿态安排母亲,所以当事态艰难得超乎承受范围时他甚至不惜干脆将母亲往外推。而这一当初他自以为已经是最好的抉择在数月以后看来简直是恐怖的错误,事实证明分离带给母亲的伤害显然大于其他任何打击——不是说父亲自己就没有痛苦,只是他是相对习惯失去的那个,而且他总是很少考虑到自己。
他俩那时都几乎不怎么想起我。就父亲而言,一方面他确实毫不知情,另一方面没有我母亲一切都将失去意义。而母亲总是尽力不去多怀念我。或许对他来说,隐瞒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也做到忽视。他很理智地告诉自己我本来就是个意外而且本来也活不了,所以无需一直哀悼更无需父亲分担。不过我知道他其实还是会难过,感觉空落落的,这出于天性本能,无法控制。母亲生日那天,父亲以他所能想到的最诚挚热烈的方式表示了对爱人诞生的欢庆。母亲当然是开心和感动的,但当他坐在餐厅里时,有几个瞬间他突然想,我是不是已经要出生了,如果我留下来了的话。
他有些内疚于自己的不确定,而我倒情愿他没有记起我。
时间一天一天向前跑,我依然在他们身边。
他们一起去了那个改变他俩命运的节目,度过了如在乌托邦一般的三个月,好像重新回到了大学校园的象牙塔,梦想光辉,前程远大。血与冬天的印象慢慢被覆盖。前所未有之多的正向反馈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照亮了他们也照亮了我。
我总能看到一群姐姐在调侃所谓的“老云家”。我父母对“嘎爸龙妈”还有“五个孩子”等一系列发言不以为忤,尤其是父亲,和那群粉丝姐姐你来我往,简直有点乐在其中。老实说我有点嫉妒那个叫黄子弘凡的哥哥,毕竟连我都没真喊过“爸爸”“妈妈”——主要是一直没那个机会。
很多人说父亲硬是给自己凑出来了一个家,她们大多是善意的,半开玩笑半唏嘘那种。我父亲自己心里当然有数得很,他其实挺善于自我开解的。那些没法牢牢抓在手里的,他从来不愿多为此伤神,更准确来说他不太允许自己露出无力的一面。所以他在“老云家”里饶有兴味地逗孩子,越玩越起劲,也聊且算某种寄托。对他来说当时最重要的是和我母亲在一起走下去,其他都算添头。“有这样已经够了”“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总发现他自己在心里这么说,听上去相当克制。只不过有时他也忍不住会透过那些孩子来想象我的形貌:“哎呀大龙,你说小孩那么皮怎么带嘛?”母亲就瘫在旁边看他一会要严加管教一会要发挥权威,等他陈辞完毕再来毫不客气地笑话:“该严厉就要严厉这谁都会说,真有那时候肯定谁都没辙,你别想象权威好吧?”
他们都知道嘴里的“小孩”到底所指为何,但是又谁都不去说破。我就在他们那堆轻飘飘的玩笑中来回打着转。父亲唱完《希拉草原》下来以后,母亲在镜头里里外外说了很多个“没有遗憾”。他经常这么讲,而每次他说的时候我都感觉突然被他推远了一些。只是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转过年去,他俩的感情持续升温。一切一切都在向他们友好地招手。
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眼神里,交谈里。他俩就像是共同拿起一块泥巴,反反复复地捏制一座偶像。那被塑形了又重造的,被供起来又收回去的就是我。
他俩没少和儿童合作。对于喜欢小孩子的人来说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鬼也不会显得可恼。我会和他们一样可爱吗?我会有和他们一样的小毛病吗?我会和他们一样精力旺盛,整天缠着叫着“来玩呀”,脑子里装满无数个专属于儿童的傻里傻气莫名其妙的问题吗?如果我来的话。
他俩也吵架,吵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多。大部分时候他俩拌个两句嘴就会和好,但吵得严重时就要“殃及”身边人了。“老云家”那几个小哥哥基本每一个都被扯进来过。假如有朝一日多了一个我?该吵照旧要吵。不过他俩会和所有致力于营造和谐家庭氛围的父母一样背着我吵,在我面前就立马装成无事发生,哪怕彼此脸上的微笑更像是狞笑。母亲的斗气出走范围会从天边外缩回到家里,他就躲在另一个房间看剧本,可能依然拒接父亲的消息和电话。但我会去敲门,他会开门,我会抱住他的腿,我慢吞吞地说:“妈妈,我来看看你。”
他俩的心照不宣只会越来越多,好像永远也没有极限。视频电话里母亲搂着他那只绒绒米奇,洋洋得意地宣称这是他儿子。他“叭”地亲了一口米奇,抓住米奇的手捏起嗓子打招呼:“宝贝,这是爸爸,叫~爸~爸~”我父亲拿着手机,什么都没说,因为光顾着“哈哈哈”,五官都要乐飞起来了。我很无语,我已经有了太多奇形怪状的“哥哥姐姐”,包括但不限于两只猫,“老云家”的小哥哥们,还有到处都是的自称“闺女”的粉丝姐姐——而添上的这只米奇甚至连生物都算不上了!不过在嬉笑中,他俩其实不约而同地看见了我的影子。
我与他们的距离一点点近,近,近。我自己都愈加有这样的希望。变成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婴儿会使我忘掉出生前的所有事,可我还是想向他们伸出双手,拥抱他们。
母亲第二次发现我时,第一时间将我瞒了下来——失而复得当然会带来巨大的惊喜,但他突然前所未有之谨慎。
那是2020年初。他俩刚一起走过了被别人称为“热恋期”的一整年。用那些粉丝姐姐的话说:“面包和爱情什么都有了。”父亲带母亲回了内蒙老家;母亲家里也逐渐对他们的关系松了口。他俩已经互相给对方单膝下过跪,一起把十年故事唱成了音乐剧节目,还一起上过春晚,连手链都是一对“囍”字……
“等稳定了再做打算吧。上一次我俩只是太年轻,时机不对,这一次不会了。没错,一定要确定下来再告诉他。多好的消息啊。我俩走到现在,这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母亲这样想。他又想起在上一年的跨年夜对父亲说的话:“哥,你真的这么多年辛苦了。”那是他长这么大最掏心掏肺的话之一。他看着父亲“终于走到今天”,他不能容忍父亲有丝毫期望落空的可能。所以他打定主意,把我当成一份最大的礼物,父亲只需要享受惊喜就可以了。万一有别的危机,那还是和上次一样的道理,无知者最轻松。
“要不了多久的。他会不会看不明白检查报告?主要他肯定想不到。那到时候就摁住他,然后直接说……对,宝宝很健康,你要当爸爸了,我愿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然而突如其来的疫情比他俩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俩各自被关在遥远的两个城市,对彼此牵肠挂肚。母亲所想的会更多一些。大部分时候他能享受独自一人窝在家里,把这当作难得的休息时光。但有时我让他不舒服了,他一下子就开始极端紧张,变得忧心忡忡。他总会被拉回上一次我刚走的时候,那会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上海。他几乎疑神疑鬼,焦虑于我的安全,然后又发愁疫情期间医生总是更难找,而且也不知道封城要到什么时候。他越害怕就越容易想念父亲,但打了视频又说不出口,有时只好在那默默掉眼泪。他讨厌这些状况,毕竟心情愉悦比较有利于胎儿成长。但那是控制不住的,据说怀孕就是会让人神经脆弱,多愁善感。
母亲最终也没瞒住父亲太久。他能在父亲面前保守曾失去过我的秘密就已经是个奇迹。而在父亲心里狂喜和顾虑其实很难说到底哪一个先来。在母亲第一回嘴角往下撇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某种不对,我可以听见他心里飞过无数个猜测和预想——只是事到临头的一刹那,一切思维都破碎了空白了。他能做的就是语无伦次,手忙脚乱,不顾一切马不停蹄赶到母亲身边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寸步不离,喋喋不休直到烦死医生和母亲。
他俩第一次一起向我清清楚楚地打了招呼。在那之后每一天我们家说晚安的对象都成了三个人。四只手隔着肚皮一通乱摸,两道声音比着赛地说“爸爸爱你”“妈妈爱你”,接着又一起说:“要好好长大啊。”
“好好长大,不要闹你妈妈呀。”父亲时常在心里悄悄和我打商量。
“好好长大吧。”母亲从来不提别的,他只是每次都额外再默念一遍。
我有呼吸,我有心跳,我会动。我的面容和身体在B超上完全清晰可见。我不再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梦,我父母谈论起我时有了越来越多的实指。
他俩乐此不疲地在我身上寻找彼此的痕迹,为此大发争论。我的腿在父亲嘴里像母亲,在母亲嘴里像父亲;父亲通过我的胎心就能推论出我会继承母亲的活泼,而母亲坚持宣称这是我遗传父亲体魄的表现。更多时候他俩其实根本就是硬抠对方的优点往我头上摁,互相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又会忍不住各自背过身去偷偷担心自己的不足影响到我。
他们会想很多远得不得了又非常实际的问题。我的户口上在谁那?学籍往哪里算?会不会要快点开始找学区房了不然抢不到学位?要不要送我上幼儿园?我读书成绩很差怎么办?我会愿意走艺术吗?跳舞实在是吃苦,声乐器乐绘画也没有哪一个是轻松的。听说现在中考都卷得吓人,比高考还可怕,不会我连进高中都费劲吧……每次到最后他们又回到了同一个观点:我健康快乐就好。
“家里有尖角的东西都得用软布包起来,最好再铺上地毯。”
“家里要拿出一间儿童房,这里放摇篮,那里放婴儿车。”
他们越来越熟习地使用“家”这个词,带着无限兴奋。他们一直工作太忙,天南海北飞来飞去,在各处酒店落脚的时间远多于住自己居所的日子。只要爱人在身边,哪里都一样。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家”是确定的,肯定的,稳定的,由他俩和我共同组成的。父亲会以填补过往空白的方式来爱这个家,母亲会按照从原本家人那里学到的方式来爱这个家。他们抱在一起说过好多次“求仁得仁”。
他俩都觉得又多了一条爱对方的途径,而且是最圆满最幸福的途径。
“它肯定喜欢海,和大龙一样,海的孩子。他们母子俩估计会互相成为彼此的沙滩玩具,妈呀太可爱了。以后郑云龙再喝酒再哭也有办法了:把孩子抱过来。④哎呀怎么办嘛~那爸爸当然爱妈妈啦,宝宝也爱妈妈,我们一家人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分开哒~”
“它会比我聪明。我学了那么多遍蒙语我真学不会啊,说都说不明白。它天然就有一条能弹起来的舌头,随嘎子。Hin好,家里总算有一个能陪他叽里咕噜的了,什么都要他使用汉语其实挺不公平的。‘阿布’‘额吉’,我听懂这俩词儿总还是没问题。”
或许世界上所有父母都是一样的吗,把小孩当作计量时间的新标准?
墙上的日历被画上无数五颜六色的标记,那些圈圈点点在七月初断掉了⑤。
世界上所有骤然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没了呢?他们和别人同样困惑。大家尽是说也太无厘头了吧,那些案例简直像无稽之谈,耸人听闻。而灾祸真砸到头上了,他们都被百分之一万的悲痛压成了傻瓜。
他俩没有疏忽任何事,只是早上按例监测时听不到我的心跳了——胎停能有什么道理可讲吗?
医院的形容依然很简单:“胎死宫中”。原因?“脐带扭转”。
“……脐带扭转周数太多,影响供血,就可能导致胎儿死亡。而母体和胎儿都不可能不动的,所以这个也没法如何预防。有的时候胎心停止只需要几分钟,更是来不及做什么措施。”医生的好意非常明显,她反复说明这“更多是天灾而非人祸”。而尽管她没有提,红惨惨的数字最终还是摆到我父母眼前了:“脐带扭转的胎儿里只有低于百分之十的孩子可能出现严重生长受限伴宫内窘迫、死胎。”所以绝大部分孩子都是可以好好出生的,所以这样低的概率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这些都是我之后从父亲的脑海里看到的,因为当时我被困在尸体里,暂时感知不到任何事。而母亲的记忆是一片片的,只有生理上的痛觉连续着。
父亲回去拿所需要的东西——助产包是他俩早就高高兴兴准备好的。他出电梯时差点一个踉跄摔趴下,开车时视野模糊了,只能重重抹一把脸。他从护士那里接过母亲,带母亲办理好住院手续,搬进病房。母亲太顺从了,或者说他只是一直没什么反应。父亲一边走一边冒冷汗,心中真的没底真的发毛。他想和母亲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嘴里憋的是一声声母亲的名字但又不敢喊出口。
引产手术需要签字,父亲上前去却被拦下了。医生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未婚人士要么自己签字,要么请直系家属来签字。”⑥
那一刻父亲感到无比窒息:他在他最亲的人最需要他之时倒是个“外人”了。
确实有一些东西是海誓山盟所无法跨越的,而它们现在起到的作用就是剥开父亲的手,让他眼睁睁看着爱人的受难雪上加霜。
他没有办法。
父亲只能拿起那该死的纸和笔逼近母亲,像举着一把刀。始终沉默的母亲终于开始有动静,但是在一步一步往后躲。最后到墙角避无可避,他就看着父亲,用那双父亲一辈子也舍不下的含泪的眼睛。他的手是哆嗦的,腿肚子是哆嗦的,声音也是哆嗦的:“别这样……嘎子我求求你了别这样,我真的不能……我害怕,我受不了行吗……嘎子,阿云嘎,哥……孩子爸!”
“别这么看我,别这么叫我。”父亲也在心里哀求。但他只是听见自己一遍遍地说:“大龙,我的宝贝,我的心,我的hongor……听话,听话。”
父亲看到母亲挣扎,又被制服,又被打下催产针。那太疼了,但那还只是开始。他的心里几乎产生了怨恨,怨恨其他人,更怨恨自己。而且不是打了针就马上就能生产的,医生说得等宫颈扩张到足够大才行——这意味着母亲还得熬上一两天,甚至更久。然而这又是一件父亲没有办法的事。到这个关头他只能祈祷我快点出来,乖一点,不要有意外,不要转成剖宫产⑦,不要让我母亲再多受罪。
八个月引产和普通生产差不多,过程差不多,胎儿形态差不多,地点也都在产科。区别就是别人病房里小孩在哭大人在笑,而我不会哭,我父母也只是经历了一场纯粹的摧残。
母亲生产时的惨状,父亲后来只会在噩梦里偶尔忆起。在清醒状态下他眼前常常浮现的是一切结束以后母亲悄无声息地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那时他几乎以为母亲要和我一起离开他了。至于我,他一个人看了我一眼,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掉了下来。我们三个人的面色说不好谁更苍白。
母亲醒来后依旧不声不响,这让父亲再次感到心慌。他想起一年前的舞台事故,母亲也可以说是和死神擦肩而过——但至少那次他魂飞魄散地冲去上海时能听见母亲抱怨一句“疼死我了”。他抓着母亲的手,他得撑着,在过去那几次经验里他习惯了撑着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不知道怎么缓解母亲和自己的哀痛,没人教过他这个。母亲最后还是张口了,他向父亲质问我的下落。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曾经在怎样一份文件上签过字,脑子里只转着一个简单的念头:八个月,明明是早产也能活的阶段了啊。父亲必须打起精神,想尽办法地措辞来委婉地提醒他我早在出生前就死了的事实,但显然未能如愿。果然只能用汉语交流是不公平的。母亲猛地爆发:“既然你说她早就死了,那为什么我还活着呢?!”父亲伤心欲绝地盯着他,再开口时已经哽咽:“别说傻话……别这么说。”
母亲一下子歇了声气,大概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他太虚弱,没力气哭又克制不住,抽抽噎噎地不停道歉,像发现自己让全世界大失所望的孩子,懊丧到了极点。
父亲起初肯定不明白——至少没有完全明白——母亲那些极端情绪的来源。悲观与愧疚本来也是产后抑郁的常见心理状态。他试过劝导说“闺女还会回来找我们”之类的话,但效果往往适得其反。对一个母亲来说每一次失去都是独立的痛苦,并不与下一个机会相关,这一点父亲完全理解。但凭他对爱人的了解来看,爱人的这种状态与其说是骤遭重创以后的一蹶不振,倒更像是重复失败之下的心灰意冷。和当年在上海一样,母亲又开始夜不能寐。黑白颠倒之下精神很容易涣散,有时他睁开眼睛都分不清自己在哪。甚至偶尔几次,他仿佛的确回到了2016年的那个冬天,裹着层层被子坐在那,看上去有一肚子委屈。父亲去拥抱他,却听到他非常小声地在咕哝:“又搞砸了。”若父亲追问,他就什么都不肯再说。他近乎冥顽不灵地守口如瓶。
整个“空月子”(这名字实在难听)期间,他俩都住在医院。绝大部分时候病房唯一的响动是电视的声音,因为他俩几乎不说话,又忍受不了房里的寂静。有一天父亲出去又回来,发现电视上放着《送亲歌》——不是2018年末上节目母亲看他唱的那次,是2015年初他一个人在蒙语卫视春晚表演的版本。
Зандан хүрэнгээ уная даа
骑上紫檀色的骏马
Зандун зууддаа мөргөе
去展旦召磕头膜拜
Занбутивын амьтан
赡部洲的万物生灵
Амар жаргах болтугай.
祝愿你们幸福安康
Мөсөн дээгүүр гүйдэлтэй
在冰面上奔跑的
Мөнгөн цоохор морь л минь
是我们银色斑驳的骏马
Мөнгө шүүрээр чимсэн
用白银和珊瑚打扮的
Хүүхэн үр минь хүмүүнд.
是心爱的女儿嫁给别人家了
Манхан дээгүүр гүйдэлтэй
在沙漠里奔跑的
Магнай цоохор морь л минь
是那前额带霜的骏马
Магнаг торгоор чимсэн
用蟒缎绸子装饰的
Хүүхэн үр минь хүмүүнд.
是心爱的女儿嫁给别人家了⑧
父亲愣在原地。这次表演对他来说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他想起来那时的自己面相实在太嫩,扮出来与其说是父辈不如说像兄弟。他想起来那时的家庭构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种美好的又倔又天真的构想在表演后不到半年里无可挽回地完蛋了。他又想起来接着有人走过来,拼了一个新图景,可是很快又被他以爱护的名义推开了。而他不喜欢回忆这些,不喜欢回忆所谓的“家”在那一年多的时间到底摔碎了几次,不喜欢揣度眼前这个人曾经在电视前看这场演出时作何感想,而此刻呆呆地听着它时又在思考什么。
“大龙,你是很想她吗?你为什么总是哭,总是疼,总是这么伤感,你觉得你搞砸了什么呢?我也很痛苦,我好遗憾,我特别特别想她。可是你不要愧疚呀,你什么错都没有。我喜欢你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我有你,有你就够了。你知道没了你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你知道你受苦我也要难受死了……你可不可以稍微听进去一点呢郑云龙?”父亲想把很多很多的话灌进母亲的脑子里,但是他也很确定母亲早就清楚他会说什么。语言的速度根本快不过他俩听到对方哀鸣的速度,所以他俩只好如此沉默地僵持着。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母亲在抚摸他的脸,给他揩眼泪。母亲主动张开双臂搂住他,声音轻轻的,依然很哀伤:“不要难过,嘎子。不要难过了……对不起,对不起。”他最终没有打断母亲,没说别的,而只是反复地喃喃“我该早点的”,听起来也像是很抱歉。他俩仿佛在互相打谜语,各自的泪水里都积淀着不知几重苦涩与悲戚。
最终先提出要走的是母亲。他俩本来也停留不了多久,世界不是只有我,只有他们彼此双方,所有的事务都搁置不得。母亲在这段日子里愈加清晰地认识到时间是不由人自己说了算的。在第二十八天以后我应该会对他俩微笑了,但是我并不在也并不可能微笑——而无论他俩如何哀痛如何难以接受,第二十八天都会来的。⑨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走吧,反正都要走的。
另一个原因则是母亲实在无法再忍受他俩之间这种微妙的状态。他受够了他俩互相把对方当玻璃制品对待,受够了难得说话也只能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受够了眼泪流下来会先烫伤另一个人。他想遮掩自己的痛苦又做得不好,想请父亲少一些负担又忧心那是让对方做出另一种遮掩——对方那边的纠结也是同样。甚至也许他俩遮掩的还不止这些,关于“那个秘密”,关于那些谜语,他俩好像早已失去了保密的自由,但又似乎永远不会有追根究底的动因和勇气。总之,他真的受够了他俩这样缠在一块,每个人都是操两份心尝两份苦受两份累。
父亲没有多言。“我们的心在一起。”唯有这句话他反反复复说出来才心安。
我已经回到虚无的空气中了,在得到八个月实体以后又归于无形的滋味真是有些难受,只能说所幸我依然在我父母身边。父亲回到北京参排新音乐剧,母亲如约去了杭州拍摄电影,与我相关的一切被他们锁在上海。在之后的漫长时间里,他们渐渐找到了各自记忆我的方式。我在我父亲的畅想里奔跑,在我母亲的泪水里静坐;父亲试图在他的幸福里描画我,母亲却坚持用他的痛苦留住我。
书上说有些树在受创以后,会增生出更大的愈伤组织。患处看似被覆盖过去了,其实瘿瘤会明晃晃提醒“伤就在这里”。
父亲已经积累下超过一百种用来呼唤我的名字,完全不重复。这些名号是他在刚得知母亲肚子里有我不久以后就开始取的,到如今他依然坚持时不时换个花样。当然父亲基本都是给我取的蒙语名字——他理应拥有拿他最亲近的母语给他最亲近的孩子命名的权利。
在民间朴素的信念里,名字就是最短的咒。你起了名字就画出它的模样了,就抓住它留下它了。父亲未能免俗。他把对我的想象、希望和爱都打包在名字里,当作是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他原是个多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人,但是在母亲怀我那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要矢口反悔自己前一天的想法,永远在心里起了又改改了又起,因为他总能转头挖出不够尽善尽美的地方,那怎么能给我呢?我今天可能是“萨日娜”,因为我是月亮的小孩,会遗传月亮的美丽;明天就可能变成“乌英嘎”,因为这名字和他的很像,也符合他对我“继承他俩的音乐才能”的期望;后天或许化为“额尔敦尼其其格”,因为我是他俩手心的珍宝,家里的小花;大后天说不定又换作“哈达”,因为像石头一样坚强是可贵的品质,而且“贱名好养活”。⑩
而七月份后他终于不用挑三拣四,犯选择困难症了。
我本来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姑娘,眼看着过不了多久就会稳稳落在我父母的怀里。而今在我父亲心中我好像又变回了青岛那片海里的一朵浪花,不定的,摸不着的,一天一个样。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有时也等于是拥有无尽的可能,所以他尽可以放肆地用一切美好的事物来打扮我——同时也是纪念我。我会既是这也是那,既有这也有那,我得到的祝愿多得溢出来,因为他对我的爱与思念已经泛滥而无处安放。
那些饱胀的情绪,他自然没有办法对其他人流露。毕竟说来可笑,无论他俩不久前的经历是如何痛不欲生,阴影是如何挥之不去,在其他人眼里那都不会和我扯上关系。他俩曾经有过孩子,那要么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要么是“需要三缄其口”的。
他更不可能向母亲开口。一直到现在他都是我父母里更少表现哀悼之情的那个。他想他俩真的是已经基本亲如一人,大部分时候他的脆弱与伤痛早就从我母亲的眼眶里流下来了。
父亲自己也不愿让那些沉重的追忆成为阴魂不散的负担,他认为总要有人“相对积极”。将我与每一个明天相联系,用尽可能多的新风景来填充我在现实里的空白,这是他所最终找到的办法。他想要以此向母亲展示某种希望,向他证明没关系,我能不能来都没关系,他俩可以和以前一样,也可以带着我生活下去——以这种方式——我可以在他心里长大,我们三个什么都不会缺。不过在他俩刚刚失去我的那段时间里,他是加倍地小心翼翼。原本的八个月时间固然是碰都不能碰的创伤,但在之后的日子提起我听起来也有暗示什么遗憾的嫌疑。他别无选择,只能慎之又慎地先收敛起所有的措辞。
他在北京每天都要担心母亲的状况,可是想要探个班真的好麻烦,他得协调自己的时间,协调剧场的时间,安排行程时不仅要和单位打报告,还得跟母亲打报告。他比谁都清楚母亲生下我以后就一直在消瘦,可是每次真的看见母亲尖下去的脸,嶙峋的骨头还有身上复发的湿疹时他依然感到心碎。他想问母亲有没有再做噩梦,腰疼不疼,想劝母亲好好吃饭,但是母亲的眼神是躲闪的,而导演组只会高兴于母亲的形象无比贴合那个气质忧郁的漂亮江南画师。
第二年开春以后父亲回了内蒙。电影的名字很有意思:“海的尽头是草原”,这让他联想起他俩。他在其中饰演了一位父亲,搭戏的小演员机灵又漂亮,很招大家喜欢。每次从那女孩子口中听到“阿布”时,他都会晃一晃神。休息时他就开始思考我的脸蛋会和那个小姑娘一样像个可爱的小苹果吗?肯定会的吧。父亲明明见过我白得发青的样子,可他从来不这么想我。我应该是粉扑扑的,可能还会遗传我母亲小时候的高原红——不过这也说明我也和母亲一样皮肤薄,所以可能在草原上玩个一天就会被风吹日晒弄得“嗷嗷”叫着跑回来,老实不了几日又歪缠说要去放羊。他一次次想到这些时,心里的平静渐渐压过悲伤。好像有一个属于思绪的平行世界,我就在那溜溜地跑马,不是也很好吗?
我也乐意他这么想。
而母亲是不一样的。
在有我的时候他就对父亲那一堆千变万化的名字花活持“听从但不参与”的“看戏”态度(大概他毕竟还是要腼腆一些,只好望着父亲在那想一出是一出,成天美得冒泡泡),而失去我之后他更加不肯多思考对我的称呼。一直以来我在他口里心里都只是“小孩”“宝宝”或者“嫚儿”——这并非出于他的有意漠视,而是为了彰显我对他的某种特殊性。他坚持我就是我,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母亲也很少在引产后对我作任何延伸想象。他总顽固地把记忆停留在最惨烈的一刻。我卡在他的耻骨下端迟迟出不来,折磨得他几乎失去所有理智,而我最终撑开了他的骨盆,却是为了奔向死亡,这让他更加绝望。他其实没有见过我尸体的模样(不过我也实在是不好看),因为最后已经体力透支,彻底昏死过去。可以说我给他的实际感受纯粹就是绵延不绝、无法解脱的痛苦——我也只给他剩下了痛苦。
在生完我的几天里他依旧会遭受宫缩的煎熬;早在孕期就不堪重负开始向他造反的腰椎也变本加厉地痛;生育对骨骼的影响更几乎是不可逆的,他第一次从病床上坐起来时感到下半身散了架,慌得直哭,差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上台演出了。医生还要来给他按肚子,不然就得去清宫。他见到那双手就想跑,但最后只能像一只羊一样被拖回来上刑,崩溃地惨叫。难受得翻来覆去的时候,流血流得浑身发冷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走不出去了。什么叫“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他身体的一切反应都在提醒他去迎接孩子,可是他没有孩子了。什么都没了,之前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想的所有办法,全都白费了。他疼得很累,很愧疚,也很委屈,总之他要疼死了。
他又一次挣扎起来往工作中逃,可心里清楚已经吃过16年17年《变身怪医》的教训了。他根本放不下,也根本舍不得放下。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我的哪怕一点点影子,就只好也抓着那些痛苦不放。
在父亲试图用新长的血肉把伤口包裹起来,让我成为他俩的一部分时,母亲选择了拒绝愈合。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燃起希望又归于绝望的遭遇似乎最终给他积累出了某种“经验”:命压人头不奈何。在杭州无眠的夜里他一闭眼就看到血,看到我,看到他俩之间其他一切可以用“流产”来形容的事物。他想起在他看过的那么多诗歌和戏剧里,孩子出生以前的世界都是无忧无虑的(他们要么住在纤小的新月世界,要么待在青色的未来王国)。而人世的烦恼总是太多,孩子不懂也承受不了。(11)他最后想自己或许该“痛定思痛”,“学乖”一点。或许有些东西注定是他穷途追赶的“求不得”,所以越接近于诞生就死得越难看。
他自认承受不了下一次失败,于是不敢再不自量力了。他要为我寻找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既然我成不了他俩结出来的果实,那让我继续做他俩之间的豁口也可以。我会被他用一生来凝望,我会是一切的could have been,我不会被揭过也不会被覆盖。我扎得他泣涕涟涟,可我也将因为不能存在而永远如此存在。
我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形式被母亲留下来,但是我知道他想保护我,也想保护我父亲。他不想我们再有一点风险。
他行动起来总是非常快,而父亲几乎从来无法拒绝他的恳求。
他俩的行程很容易就渐渐错开了。
在几年时间里我眼见有越来越多人对他俩的称呼从“嘎子”和“大龙”变成了“阿团”和“郑老师”。他俩爬得越来越高,走得越来越远,可是要聚在一起越来越难。
母亲有时自己都会有些恍惚,曾经他满怀着骄傲与珍重地问采访者“你们认识阿云嘎吗”的情景好像还历历在目,可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一提起他俩中任何一个的名字就能牵出另一个了。看吧,要隐瞒好像也没那么困难。
父亲则基本秉持“配合”母亲的态度。是的,像他们这样的人聚少离多才是常态,2019年那样的日子大概本来就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他也知道母亲只是选了一条尽可能“稳妥”的道路——但他也有他的不甘心。
他看到那些关于他俩关系的谣言会生气,看到在节目上所有人都要装得好像他俩生活中不存在彼此那号人会心烦,看到母亲在各种场合避着他更会尤其难受。凭什么他不能触碰自己的爱人?凭什么他不能提起他孩子的母亲?凭什么他俩要到今天这个田地?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俩刚毕业,他带着母亲去认识那些前辈,一桌一桌地敬酒;记得他追去上海以后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母亲那一群好哥哥好姐姐致谢说“谢谢你们照顾我家大龙”;记得他在红毯上光明正大地等母亲,母亲会听他的话向他走去;记得他带点炫耀地在采访里说“他就是特别特别特别依赖我”。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已经自己谈下了很多剧目,独立支撑了很多采访,看起来和同事相处得都不错。
父亲当然为此骄傲,可他已经太久没见到过发呆的,笑成傻子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母亲了。他习惯于把爱人当作等他来照顾的孩子,可是一个自己都已经生养过孩子的人还算孩子吗?他不知道。他偶尔无比戚然地意识到我的离去的确彻底抽走了他俩之间的一小部分什么东西。那是回不来的。
他俩尽量避免为此起争执,但总会被磨得不痛快。
父亲只能在红毯一侧远远看着母亲时,想不通为什么母亲在演唱会上可怜巴巴唱过“多希望你在身边”而转头依然是“应避尽避”时,就会有些咬牙切齿地想要是我长到现在该是何等光景。
“我拿你妈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要是你在的话,你妈肯定也拿你没办法——所以要是你真的长在你妈身边就好了。”他心里怄得口不择言了就会悄悄对我这么说。一个母亲跑得到哪里去呢?
“你会缠着你妈,叫他带你睡觉,接送你上学。咱闺女想妈妈了是不是?爸爸也想得不得了啊,所以妈妈多陪陪咱们吧。”(12)
我理解父亲的心情。我当然想搂着母亲的脖子,告诉他无数遍我也爱他俩,我愿意一次次再来找他俩。我想告诉他不要害怕也不要愧疚,想给他念我学的诗,说“妈妈的臂弯里幸福远胜过自由”或者“我会从群星间向你歌唱”(13)。可是他听不见。他去逗剧组那些小孩时神情那么温柔,他明明想到了我,可是他永远也摸不到我。我也会不甘心的。
然而我也永远记得,我曾经像彼得潘一样被关在他的视线之外,去拍他紧闭的眼皮——他依旧不睁眼,但泪渗出来了。
有谁情愿如此呢。
我明白,母亲最想抓住的和所能抓住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他害怕很多事,但他不怕被笑话,不怕被议论,不怕被误会。
是的,我父母有各自保护对方的方式,各自记忆我的方式,他俩磕磕绊绊,但都在以各自的方法说明自己爱对方也爱我。
我不知道我们还要这样走多久,但我们会走得很远,很远。
(附录在评论区)
Notes:
①取自叶芝的早期诗歌《The Stolen Child/失窃的孩子》。因为这篇文一开始毕竟是从揣摩龙妈为什么要那么坚决避嫌开始的,所以拿它当引入。
②当时嘎金还未分手时,节目放出金姐给嘎写的家信/情书,充作“甜蜜环节”。
③灵感来自龙说小时候爸爸带着他去给在剧团演出的妈妈送饭。
④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他俩一般肯定不会把孩子扯进来。但是我想表达阿云嘎再怎么样也不是一个多直露的人,他可以对郑云龙说我错了我爱你,毕竟2016年的冬天太痛太痛。但是要他次次这么说恐怕就有点轻薄了,而且郑老师也只是创伤闪回,不是次次都伤心欲绝。这种情况下孩子会是一个缓冲带,而且孩子本身就可以成为郑老师安全感的来源之一。
⑤其实查了一下资料,《柳浪闻莺》是在2020年6月初举行开机仪式的,照这么算龙其实出事的时候可能都在剧组。这里时间线实在扣不上,所以姑且根据《过千帆》时间线来,把《柳浪闻莺》后推。
⑥这里是我查过相关规定,好像“单身引产”(而且月份这么大,)确实只能这样,而且他俩应该也得考虑考虑在这种东西上面给对方签字的影响,这是很无奈的。
⑦大月份引产一般建议顺产,剖宫产对身体伤害反而更大。
⑧《送亲歌》歌词版本很多,这是根据阿爸在那次春晚表演上面的唱词为准的翻译搬运,受限于电脑,原文部分采用西里尔蒙文,译文综合了一下各路翻译和汉语句法结构。前三段是父母思念女儿,最后一段是女儿思念父母。阿爸就唱了前三段。
⑨好像是有那种给新手父母的坐月子时间表(?),大概就是说宝宝发育到什么时候就会怎么样那种。我找的那个版本是这么说的,不过实际上婴儿自主微笑应该要再过一会,这里估计只是说单纯有微笑这个动作吧。
⑩四个女名大体上分别是“月亮”“优美的旋律”“珍宝花朵”“岩石”的意思。月亮那里是爱阳光应该知道他老婆“摘月亮”的外号。
(11)分别出自泰戈尔《孩童之道》,莫里斯《青鸟》,叶芝《失窃的孩子》。
(12) 我得找补一下,阿爸当然是“其他看淡,有妈就算”,这里只是人家一丢丢阴暗的小心理活动而已。人非草木,他会想老婆会遗憾的。
(13)前一句出自《孩童之道》(而且同诗集的《云与波》也推荐看一看,都会符合闺女想回去找妈妈的那种心态的呜呜呜),后一句出自《告别》。诗句翻译都是结合了行文需要,本身不很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