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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蛋黄酥好吃 于 2024-5-31 01:00 编辑
小郑鬼变回人以后的故事
溺爱一下正文里手都没牵过的阿嘎和小郑
正文请看《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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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哭了?”舍友王林望着郑云龙莫名含泪的眼睛。
另一个舍友张立听见声音望过来:“郑妹妹今天要去哪里葬花?”
小王同志作为资深《红楼梦》爱好者,闻言霎时怒气冲冲:“再说一遍,我们家林妹妹不是爱哭!”
郑云龙抹了眼泪,颇没好气回答:“再说一遍,我也不是爱哭。”
自从他从长时间的昏迷醒来后,他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正和朋友开玩笑,心里却莫名想哭,然后眼泪就自己流下来,有时候看部电影想难过,半途又开心起来。
大多数浓烈的情绪是在睡梦里。
他总是反复做着一些不属于他的梦境,梦里他见到从未去过的草原,听到纷乱的吉他声。他在梦中感受失去,感受拥有,感受悲伤,感受喜悦,仿佛自己是另一个人。
他不明白,他从未有过这些经历,却总是在梦中出现,那些视角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陌生人,过着另一段人生。
梦与现实交织,他的脑海多了许多应当不属于他的记忆。他辨不清真假,都怀疑自己是得什么精神疾病了。
可他看过医生,医生给他拍了脑部CT,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只能讲或许是他昏迷太久,脑部机能有些还没恢复,可能养一养就好了,实在不行还能给他开点药吃一吃。
病了太多年,即使一直是不省人事的状态,还是让他听见“药”字就发怵,只好敬谢不敏。
但好在这些情绪并不太放大,只在他放空自己的时候才克制不来,若是自己原本的情绪波动大些也能压过去,所以也不算太影响生活。
“不是有种说法吗?”张立从上铺艰难探身拍拍郑云龙肩膀,恰好叫郑云龙回神,“叫见风泪,就一吹风就莫名其妙流眼泪,说不定你得了这个。”
郑云龙抬手抹去眼泪,啧声随口道:“少乱拍,我老家有个说法,拍人肩膀容易把人肩上的火拍灭。”只是眼泪一擦,干涸的泪水倒让他本来就觉得干得不行的脸发疼。
他轻轻碰了碰脸,叹气:“我从小到大都长在南方,冬天空气都湿得要死,上大学以后第一次感觉到空气这么干。”
王林问:“那你干嘛不考南方的大学?”
郑云龙翻着抽屉里的擦脸膏,听见舍友的问话后摇摇头:“不知道,就是选学校的时候突然想起谁和我说过北京,我都忘记是谁了,也不记得说过什么,就记得北京两个字,当时觉得可能是缘分,反正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报了北京的学校。”
“但龙哥你也是真厉害啊。”张立再次从上铺探出头,“昏迷八年,醒来就学了一年就能考到这里。”
郑云龙自谦:“哎,我都说过了,都是超常发挥。”事实上昏迷多年醒来,或多或少应该是不记得以前的知识的,可他看见题有时候就是本能会解,简直无师自通。因此高中学了一年多,竟然也考上了大学,他高中老师都说他难不成是生场病还变聪明了。
他倒也有听说有人生过病突然什么数学题都会解了,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这种情况。但他又没聪明到那种程度,说出来跟自己吹牛似的,到底还是决定绝口不提。
“明天就是跨年了,街上肯定热闹,出不出门玩?”王林问。
郑云龙擓了一小块擦脸膏草草抹了脸道:“跨的可是两千年,能不热闹吗?”
王林兴奋地拍拍床架:“新世纪诶,竟然叫我们赶上了。”
“别拍了,这破床本来就晃,别给我拍散架了。”张立伸手制止,然后接着道,“出门吧,热闹这种东西还是凑一凑有意思。”
“行。”郑云龙点头同意,“记得叫上大强。”
不点头还好,一点头扇出风来,又吹得他脸发干。
真寸,希望千禧年能过得好些。
虽然大街小巷都为了庆祝21世纪的到来欢欣鼓舞,但1999年12月31日这天是星期五,大学生们该上课还是得认命上课。
所以等郑云龙他们能出校时已经入了夜。
学校里也趁兴办了迎新晚会暨跨年晚会,但新生也不是个个愿意去看的,比如郑云龙他们,还是更愿意凑街上的热闹。
为了防止被辅导员抓去当晚会观众充数,郑云龙他们宿舍一下课提着包就一溜烟跑出教室,好险没听见专业课老师骂人。
从教室一路往外,和舍友打闹着,讨论哪里跨年的活动精彩,又说得先买点地摊小吃填肚子,否则跨年倒数喊起来都没力气。
明明闹得正欢,某一刻,他的笑忽地落了下去。
这一回来的情绪比以往都要厉害,即便他有心压制也徒劳无功,却又不想打扰舍友的兴致,只能强装着笑容接他们的话。
绕过图书馆就是通向校门的大道,看着新世纪的自由就在眼前,几人风风火火地开着玩笑要往外走,半大小子走路也没什么正行。
郑云龙压抑心头的失落,想着去外边换换心情说不定能好些,可也不知怎么,越往外,那阵没来由的失落越肆虐。
直到他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与他相撞后回头,本来都张了嘴,大概是想道歉的。不知怎么见到他的脸又不说话 了,还一个劲盯着他瞧。
对方长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此时眼里眸光流转,莫名像是在为见到他欣喜。而他猝不及防被这样长时间的看着,几乎萌生一种对方认识他很久的错觉。
直到此刻他发现自己心里的失落被欣喜替代,好似他竟然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情。
骤然随他人变化的情绪变化让他感到不适,而对方又沉默了太久,只是望着他,没有其他动作,于是他不耐烦道:“看什么看?”
“看你长得帅呀。”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笑着回答他。
他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直觉声音和语气似乎同脑海中某一段记忆重合,似乎某年某月也有谁这样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
仿佛是夜里,天气大约不好,天上月亮被黑云遮了个严严实实,远处有烛火闪动,再远是一片摇曳竹海。
有人站在他身旁,和他肩并着肩,说了一句话。
可是天太黑,他不记得对方模样,而竹林婆娑太吵,他没能想起那句话。
他还来不及细想,一旁的舍友王林闹起来,笑他:“人说你帅呢 还吵不吵?”
张立煞有介事摇头:“肯定是不吵啦,伸手不打笑脸人呀。”
他本没被对方的一句话闹羞,可舍友一句顶一句发,倒让他被拱得害了臊,对方显然也不认识他,他总不能上去问人家有没有在他梦中出现过,对方不把他当变态也得当疯子。
他只好顺着舍友的话摆摆手,向对方说了句:“算了。”然后转头给舍友一人一脚赶人一起离开,就连没起哄的无辜大强也挨了踹,实在是无妄之灾。
再和这个陌生人待下去,他说不定要追着人家问:“你到底认不认识我?”那画面可真是有些惊悚了。
可他还没抬脚,又听见对方叫他。
他回头,对方朝他挥挥手,像是问好又像是告别:“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虽然笑着,但他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其实对方有点难过,只一点点,然后惊觉是自己不快乐。
这一切太奇怪,他想逃。
他草草和这位陌生人回应:“你也快乐。”说罢转身,心绪难平。
不对,一切都不对。
明明他们素昧平生,明明他的梦向来模糊颠倒,为什么他如此笃定梦里的人就是对方,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心神不宁?
学校广播一首歌的尾奏结束,自然换了歌。熟悉的旋律响起,直到唱着粤语的人声出现,他想,他应该是听过的,有人在某个潮湿的傍晚唱给他听,只是好像不是这么唱。
校门近在咫尺,他猛地回头。
那个人的背影逆着庆祝新世纪的人群踽踽独行,没有人并肩。
他下意识想叫住对方,却不知应该喊什么名字。
他应该知道的,他肯定知道的。
“怎么了?”张立看他不对,拍了拍他肩膀。
他回神,勉强弯起嘴角开玩笑道:“都说过别乱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梦里混乱的场景与此刻重叠。
“你听说过鬼拍肩吗?”他记得自己和谁说过这样的话,“其实人嘛,两肩和头顶都有一盏火,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你的名字你可千万别回头,不然鬼就会上来拍掉你肩膀上的一盏火,等肩上的火都灭了,身上阳气不足,头顶的火会被鬼吹灭,到时候啊,人都活不成了。”
然后他绕到那个人身后,笑嘻嘻地喊了对方的名字。
阿云嘎。
他对着那个人的背影喊的是:“阿云嘎。”
他记起来了,他全都记起来了。
那不是梦,不是悲喜无故,那是他魂魄受困于村庄里孤独的八年,是他遇见阿云嘎的后相伴的春天,是他醒来却忘记了的人。
他再次回头,那个背影就要消失于转角。
来不及解释太多,他向舍友们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去,我有急事!”话音未落,转身就穿过拥挤人潮,向那个背影奔去。
似有感应,他看见那个背影忽地停在原地。
他放慢了脚步,带着些许不知名的紧张走上前,伸出手,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彼此。
“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么拍别人很容易把肩上的火拍灭?”他看见阿云嘎微眯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眼瞳仍似当年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盯着阿云嘎的眼睛,鼻腔有些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欲落下,却也笑得恣意张扬:“我早说过我考得上大学吧。”
1999年的最后一天,他终于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重逢。
那天是旧世纪末的结束,也是新世纪的开始。
还没打开家门时,阿云嘎站在门口就闻见烟火香气。
于是他开了门进屋,来不及换拖鞋,边将包和外套随意挂在门后,边开口朝厨房方向道:“今天课不多吗?怎么跑来我这里?”
郑云龙听见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学校食堂吃腻了,来你这蹭饭。”
阿云嘎正换鞋,闻言笑道:“哪有人蹭饭自己炒菜的?”
郑云龙竖起食指摇了摇,一本正经回答:“你不懂,这些菜都是你家里的,我负责出个厨艺,这样你就不好意思说我了。”
坦白来说,阿云嘎认为郑云龙那点炒做的手法并不能称之为“厨艺”,顶多称之为不难吃。毕竟要一个昏迷八年,醒来后又苦学考上大学的人还要掌握一手好厨艺,实在有些难为人。
但他偏要逗人,意有所指地欲言又止:“你那手厨艺,嗯……”
郑云龙抬起锅铲威胁人:“我厨艺怎么了?”
“特别好呀。”阿云嘎从善如流,换得郑云龙满意点点头,重新回到厨房内忙活。
“要我帮你么?”阿云嘎跟着进了厨房。他解开衬衫袖口,将衣袖翻折挽起到手肘处,预备接过炒菜的活计。
谁料郑云龙一个转身差点和他撞上,于是埋怨道:“你家厨房多大你心里没点数吗?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去洗澡,都闻见你汗臭味了。”
阿云嘎看郑云龙往锅里加调料的顺序井井有条,但还是问:“真不用我?”
“真不用,站这碍手碍脚。”郑云龙盯着铁锅翻炒,可他锅铲用得不得其法,一时手忙脚乱,都来不及分阿云嘎一眼。
惨遭嫌弃的阿云嘎发现自己站这的确是添乱,只好乖乖退出厨房,重新放下袖子转头去浴室洗澡。
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打湿他的头发,淋漓水珠浇面,满身疲惫却消解不去半点。
初春时节,天气仍寒凉,热水化作雾气弥漫满室。他在白雾升腾中抹去脸上水珠,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本以为清竹村那晚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可是他又和郑云龙重逢,而偏偏郑云龙又记起了他,与他重新成为朋友。能有此等情境,他是应该满足的。
可是人总是贪心得太多。
他喜欢郑云龙,这一点两年前他就知晓了,只是那时候他不敢说,怕郑云龙觉得他有病,疏远了他,不要他的帮忙。
其实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敢开口。
不要说别人,就是他自己也不曾听闻有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他们一定都会说这是病,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
况且,郑云龙是拿他当朋友的。
那时候甫一重逢,他们便在一起跨过了20世纪。
他和郑云龙挤在满广场的人群里跨年,实在太过拥挤,他和郑云龙的肩膀是叠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的。郑云龙看着高悬的时钟,他看着郑云龙的侧脸,于人声鼎沸里,他和郑云龙一同倒数:
“10,9,8,7,6,5,4,3,2,1!”
然后他贴近郑云龙的耳朵说:“新年快乐。”
郑云龙回过头,映着霓虹灯光的眼眸璀璨,朝他笑道:“新年快乐!”
人群他喧闹,他不得不堵住一边耳朵,提高了音量问:“新世纪有什么愿望吗?”
郑云龙没什么犹豫地回答:“家人朋友和我自己都健康吧。”
他又问:“那我呢?”
郑云龙奇怪:“不是在我的愿望里吗?你不是我朋友?”
他停顿片刻,然后才强压着失落笑着点头。
他忘记了,原来他只是朋友。
但那时候他只是假装玩笑着回答:“只是朋友吗?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恩公。”
“去你的。”郑云龙笑骂着,这个问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及至后来他们之间的相处的确与普通朋友无异,只是他有私心,把人往自己家领了几次,索性大大方方给了家门钥匙,用的借口是自己有时候会出差去外地演出,家里的绿植没人照顾。
天地良心,那绿植都是他找借口的前一天晚上现买的。
好在许是当初共处一室习惯了,郑云龙并不怎么客气,时不时能在他下班后回家看见郑云龙的身影。
其实这样也不错,只是对他而言还不够罢了。
洗过澡,他正套上长袖衫,食指忽然钻心一痛,像被利刃割破,可他的皮肤完好无损。
他眉头蹙起,囫囵穿好衣服,来不及擦干鞋底,打开浴室门就朝厨房跑去。
“怎么了?”他往厨房门内打量,见郑云龙正背着手看他,人还往案板前面凑凑。
郑云龙故作疑惑地回看他:“什么怎么了?没什么事。”
“手。”他走上去,要郑云龙把自己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容拒绝。
郑云龙只好叹着气伸手,果然见食指上被切出一道颇深的口子,血漱漱冒出,一时都止不住。随着他身形一动,也能够看清身后的案板上的菜刀上沾有一摊血迹,想是切菜时不慎切到了手指。
“真是神了,我叫都没叫一声,你怎么知道的?”郑云龙看着阿云嘎转身去找药箱,想跟上去要答案,又怕血弄得到处都是,只好原地发问。
阿云嘎找来干净纱布,托起郑云龙的手放到自己掌心,先叠着干净纱布摁住伤口止血,然后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给伤口消毒。
他捉住郑云龙因为疼痛而后缩的手,仔仔细细清理了伤口周围后,才回答:“我感觉得到。”
郑云龙望着低头细心给自己伤口包上纱布的人:“什么叫感觉得到?”
“就是……”阿云嘎将纱布在郑云龙的伤口下方打了个结,“字面意思。”
他抬起自己的手:“你受伤的时候,我的手指也会痛。”
这时候郑云龙才注意到阿云嘎掌心的疤,那道疤横贯了他的整只手掌,愈合后仍是偏红凸起的显眼模样。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左手掌心也有这样一条疤。
阿云嘎救他时,他魂魄已陷入昏迷,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再睁眼他却已经变回正常人,忘记了阿云嘎。
他不是没奇怪过手心的这条疤,事实上那天夜里,坐到小姨的车上时,他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心多了一道伤,只是不知怎么,不流血也不大疼。
没有人和他提起这道伤的来历。
后来他和爷爷打电话,问起自己怎么会在昏迷时被运回到清竹村,又为什么受伤,可是爷爷不愿答,他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他不是没想过回清竹村看看,只是一朝醒来,要忙的事情太多,等他再度回到村中,已经是次年高考结束后的事情了。
所以他不曾见到支教为期一年的阿云嘎,只从爷爷口中得知,他的房间曾经给一个从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住过,又何谈了解什么手伤的来历。
“所以这就是你救我的方法?”郑云龙问。
阿云嘎并不怎么想将同生术的事情和盘托出,模模糊糊应道:“差不多吧。”
郑云龙上前一步:“这个方法的代价只是你能感觉到我受的伤?”
厨房本就狭小逼仄,阿云嘎不由得随郑云龙的步伐后退,但空间有限,他们还是拉近到能够感知彼此呼吸声音的距离。
阿云嘎试图辩解:“只是感觉,我不会有事。”
“上次我问你,为什么我醒来后情绪反复,你说可能是像医生说的还没恢复好。”郑云龙一眼不错地盯着阿云嘎的眼睛,“是不是其实也是因为这个?”
阿云嘎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点头:“是。”
但他很快补充道:“我打电话让你爷爷问过村里的乩童,他说你只是不适应,将来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曾想郑云龙却调转话锋:“既然你说你能感觉到我受伤,那我呢?是我感觉不到,还是你从来不受伤?”
他看着阿云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能救人性命的方法,又怎么可能不需要代价?”
阿云嘎眼神游移:“说不定神灵救人就是不需要代价。”
“但你有。”郑云龙握住阿云嘎左手手腕,“就算你不肯告诉我,难道我不会去问我爷爷,难道我不能回村里去问村长他们?”
阿云嘎垂下眼睫:“我怕我说出来,你就觉得你欠了我的。我救你是我自愿,没想过要你报答我。”
郑云龙却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报答你,说不定我听完觉得这恩情太重,实在报答不起,没良心地跑了呢?”
阿云嘎听罢竟然轻笑一声,抬眼看向郑云龙:“跑就跑了,不然要你对我磕头吗?”
“少贫。”郑云龙手掌下滑,指腹抚过阿云嘎的掌心,“你就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救我的?”
愈合后稍稍增生的疤痕还是时不时发痒,被轻轻触摸时,痒意更甚。
阿云嘎将自己的左手伸出去,握住了郑云龙的左手抬起,掌心相对,两条疤痕重合在一起,新肉相触分外敏感。
“就是这样。”他望向两人交叠的手掌,似能想起当日鲜血成缕,将两人命运联结在一起时的奇妙感觉,“他们当时告诉我,这叫同生术。”
同生术,以鲜血为引,归三魂七魄,燃三盏魂火,将所救之人与施救之人性命相连,从此生其生,死其死,命途与共。
或许是秘术,其实那时候连乩童也不清楚,同生术成后,他就能感知到郑云龙的痛楚。
也许是郑云龙那时候刚醒来,打针检查免不了。他起初不明白,只是时不时手臂有针扎的感觉,还以为是被什么毒虫咬了,可身上从不曾出现咬痕。
及至后来,什么撞伤扭伤的痛也来了,他才察觉出不对劲。
那时候他还在清竹村,于是去问乩童,掷了杯筊才得知是同生术的缘故,他和郑云龙都能感觉到对方受伤的痛,但好在是自己不会真正受伤。
可郑云龙忘了他,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如果像他一般时不时感觉到对方的疼痛,起了疑心要查,说不定要查到从前。
明明那些痛苦的事都忘记了,再去记起又有什么好处?
他便求墕山公老爷,设法要郑云龙感觉不到他的痛楚。
老爷是做到了,可代价是,自此以后,一旦他受了伤,自己疼起来是原本所应承受的双倍。
郑云龙静静听阿云嘎说完,回握住他贴着自己的手掌,而后才缓声道:“同生共死,这么厉害的术,你竟然也敢放我走?”
阿云嘎觑一眼交握的手掌,目光移回来,看向郑云龙反问道:“不放你走,难道还找屋子把你关起来吗?”
“或者其实有另一个方法。”郑云龙松开阿云嘎,后退一步,“只是你没想过。”
“什么?”这下阿云嘎是真的不知道郑云龙要说什么,只能原地站着,视线落在郑云龙的唇畔,面色里带着迷茫。
可郑云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转头说起自己的过去:“我在才要懂事的年纪一朝成了鬼,偏偏又和真正死去的那些鬼不相同也不能相处。活人看不见我,死鬼瞧不上我,我就那么一个人过了八年。”
八年,足够他明白自己的不同,也渐渐不再对醒来抱有期望,只是学会在年复一年漫长的孤独中等待自己的身体某一年的某一天死去,可能要数年更甚至数十年,但或许那个时候才是他真正的解脱。
然后阿云嘎来了。
阿云嘎是世上唯一一个看得见他的人,也是不遗余力帮助他的人。
起初他以为自己对阿云嘎是依赖,可是那天在张齐军家门外醒过来,看见夕阳漫天下倒映着他的那双眼睛里盛满担忧,不由得愣住片刻。他想,若那时他是活着的,有一颗心脏跳着,或许那个时刻应该跳得很快。
他喜欢阿云嘎。
他也知道阿云嘎喜欢他,那些表现实在太明显,阿云嘎的欲盖弥彰也很拙劣,拙劣得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不能说。
他是鬼,阿云嘎是人,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好结局?
哪怕阿云嘎愿意喜欢他这个鬼,他也不可能耽误人家,就连这个村子他都出不去。阿云嘎大好的年纪,难道要为了他这个没有存在感的鬼一辈子留在小村庄里?想想也知道不可以。
不是不可能,而是不可以。
所以他假装从来看不懂阿云嘎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说:“后来我醒过来,遇见过很多人,也有了很多朋友,但很奇怪,我总觉得不应该是那样的,我好像丢了什么人。”
“我忘记了你,又一直在寻找你。”
“所以跨年那天晚上我其实说谎了,你从来就不只是朋友。我知道你其实喜欢我,我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死过一次,什么都不怕了。”
阿云嘎声线微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人生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如果你只是想报恩,我不需要你这样报答我,你只要好好——”
郑云龙打断他:“你救我,我很感激你。但如果换一个人,我或许也会很感激,但欠下的人情,用什么还都可以,唯独不会是感情。我说的这些话都只是发自本心。”
“或者说。”他蜷曲手指,指尖触到自己掌心疤痕,“我喜欢你,阿云嘎。”
情之一字,起于累缘终不解,百转千回,与恩无关。使其生者,结草衔环必以报答,唯情无以相酬。
孽海情天,总是风月债难偿。
阿云嘎惊愣许久,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想好,我们都是男的,没有人会同意两个男的在一起。”
郑云龙却道:“你同意就行,死去活来一次,我不想管那么多。”
阿云嘎又劝:“你的同学们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孤立你,觉得你有病。”
郑云龙听罢波澜不惊:“那八年早就习惯了,再说不是有你吗?”
阿云嘎语速稍快,听上去甚至有些急:“还有你的爷爷,你家里人——”
郑云龙一步上前站到阿云嘎咫尺处打断他的话,彼此之间鼻尖几乎就要碰到鼻尖。厨房实在太狭小,阿云嘎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门板,门把手跟着撞到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沉寂下来。
“我只问你一句。”郑云龙捉住阿云嘎的手指,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尽数缚在对方面颊上,“和我在一起,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云嘎面上仍有忧虑,想要开口。
但未等他说出一个字,嘴巴便被一双柔软薄唇堵上。
郑云龙双眼未闭,映着他的波澜眸光骤然在他眼前放大,甚至能够看清每一根舒展的黑色眼睫。
或许郑云龙只是不想听见不满意的答案才堵住他的嘴,很快就要退开。
但唇畔的柔软触感才要撤离,他的理智似乎也跟着溃散,立刻伸手揽住郑云龙的腰,借着力气调转方向将人压到门板上,盯着对方的眼眸微动,然后再度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厮磨,彼此纠缠,直到吻得几度呼吸不能,才终于分开红肿唇瓣,只是鼻尖仍然相贴着。
他闭上眼睛,释然一笑:“我答应。”
既然郑云龙都不怕,他又怕什么?世俗眼光、流言蜚语统统见鬼去,这些哪里及得上心上人重要。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同他生死与共的心上人。
郑云龙嘴角弯了起来,却轻轻摇头表示嫌弃:“让你答应还得逼你,架子真大。”
“真霸道。”他退开些许,望着还在平复呼吸的郑云龙,“不愿意听的话连说也不让。”
郑云龙牵住他的手,打趣道:“那你还答应?”
阿云嘎将手指挤入郑云龙的指间,换作十指相扣,眼底里都盈满笑意:“那还能怎么办,你长得帅呀。”
他们在一个春天相识,又在那个春天离散。
但好在兜兜转转,流红已去,桃杏又嫁春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