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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再相逢-青龙篇(0104更至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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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8-29 08:55: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双性 
分级: 少肉 
说明: 注意:这里是再相逢第二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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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一枚空号 于 2024-1-4 22:16 编辑

嘎双,古代架空,双重生,骨科,有强制情节,有死亡情节,有和龙厂别人的感情线,he
前文:再相逢-玄武篇
 楼主| 发表于 2023-8-29 09:01: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一)
明宣七年夏,郑云龙十七岁。
他总能记得那个清晨。
下了大半宿的雨,凌晨时分天色泛起了淡淡的白,云被下透,全散了开,他从武馆出来时正看见启明星大亮,天色昏暗,反而更显得月亮清得像是拢着层水雾,暑气散去,地上的水洼静静地反射着光晕,从院子里伸出来的树枝上缓缓滑落水珠,滴答落在水洼中,涟漪清漾,月光被打碎成从星光点点,他跳跃在留出的地板干净间隙之间,盘算着回家后趁着父母还未睡醒,可以回房间里抱着哥哥亲昵一阵,等他们去医馆了,再美美补上一觉,就又可以盼着哥哥回家。
他不大喜欢想那些复杂的事儿,昨晚和爹娘吵了架,一觉睡过去却连想也不想多想,还惦记起了今天难得可以一家人一起吃个早饭,昨晚儿没休息好,定要倒倒苦水,叫那三个心疼心疼,等下午再去医馆给他们带点下午茶去,估摸着就不会再惦记着争吵的事儿了。
不想吵醒爹娘,他麻利地从后门翻墙入院,刚起床洒扫的下人“啊呀”一声,定睛一看,不由笑起来,“小少爷,怎么不走正门儿啊?”
“嘘…”云龙笑弯了眼睛,“都还没醒呢。”
后院和南院也不过一墙之隔,他再跳进去,直奔云嘎的房间,一推门没推动,不禁愣了一下,又想起昨儿他和爹娘吵架可能被他听见,估摸着是不想理自己,不由懊恼瞬间,兴奋劲儿一下子蔫了一半,怏怏走回自己屋子,突然见到在自己床头,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心里猛地升起不详的预感来,他的手在纸上摩挲几下,才咬咬牙,将它打开。
那上面,只有八个字。
不堪受辱 就此永别
笔迹熟悉极了,云龙敢确认绝对是云嘎所写,但他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次,好似怎么也读不懂它的意思,直到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胃里反上痛来,他才摇晃一下,按住一边的桌子,对着纸张发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伸手去好几次才将它重新折起,踉跄出屋,使劲拍云嘎的房门,这才注意到他是在门外上了把小锁,人并不在屋内。
这个认知更是让他恐慌,再想想纸条上“永别”二字,他反身回房,去掏哥哥前段时间放在了他那里的钱罐子,发现里面已经全空,往后在墙上靠住,天旋地转之间,他使劲地掐着自己,勉强冷静下来,想着云嘎会去哪里。
业陵城里,是不可能“永别”的。
而要再远的话…
云龙拔腿就跑,跳出墙,往武馆去。
早班的人刚来,见到云龙打了声招呼,他随口一应,从武馆后院里牵匹好马出来,跨上马去,才意识到此刻艰难——业陵城四座城门,虽然刚刚开门不久,但他要追人,一旦走错,怕是没有机会再往另一边去找。
南门出去通向山里应该不用考虑,但另外三面都通向乡下或连接官道,均可选择。
西门?西门是邻里最常出城的城门,云嘎要是被发现了,未必能走成。
东门全是商贾进出,北门则邻近官家府邸。
咬咬牙,云龙拉紧缰绳,直奔东门而去。
东市尚未开张,连那附近的街上全空荡荡的,四下没看到人影,打马至东门,他跳下来,问守城的官兵,“兵爷,可有看到过和我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个头的男人刚刚出去了?”
怕有流寇入城,现在守城的兵早已不是曾经懒懒散散的老弱病残,那人很是年轻的模样,大概是刚从新兵营里出来,对差事上心得很,进城的人被检查甚密,按着安排,却不必怎么管出城的,抬眼见郑云龙着急得很,他还是皱起眉来细细思索,问,“你要做什么?”
“那是我哥,他,他想不开,爹娘叫我一定找他回去。”看着有戏,云龙急得向他行礼,“确实是从这儿出去的么?”
“好像是有那么个,没开门的时候跟着商队一起在这儿等。怪书生气的,不像商人,我多看了几眼。”听云龙这么说,这官兵也上心了起来,“他大概搭了车队的便车,你得往远点追,过城外三十里有个驿站,如果他不打算跟着胡商继续往西边走的话,大概会在那儿下车的。”
道了声谢,上马狂奔,紧紧咬着牙,云龙强撑着不要自己这会儿掉下眼泪来。
他不敢想,就这么再见不到云嘎。
更想不通,怎么突然间哥哥就从家里走了,看样子也没和父母打招呼。
纸条被揣在怀里,那么张薄薄的纸,却硌得云龙心口疼,他不想去分神琢磨那上面的话,紧盯着路面,雨后的泥泞路叫他总觉着马儿跑得慢,明明“哒哒哒”地耳边密集响着,他仍忍不住拍两下马屁股,催着它再快些,望眼欲穿地往前看。
三十里路不算太远,驿站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跳下来奔进去问,小厮想了想,说是有的,刚才商队路过,有个人在这儿下车,喝了碗水买了两个包子就走了,但附近有不少村落,或者顺着官道继续走,也能在日落前走到下一个官驿,估计他早和商队问好了附近的情况,所以没和小厮攀谈,他也没注意那人是往哪儿去。
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云龙无意识地摸着马儿的鬃毛,看着门外凌乱的车马痕迹出神,小厮还想说什么,却看他又翻身上马,顺着官道往外去了。
云嘎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但他聪明而善于交谈,能得到什么消息都不奇怪。含着泪,云龙心中有些绝望的念头泛上来,路也看不清,这会儿正午的太阳晒得他晕眩,可还伏在马背上一路前行。
他赌,赌头回出门的哥哥就算知道了什么小路,也会出于安全考虑继续沿着官道走,那就没什么岔路可言。
还不到最后,他不回头。
才不过一柱香功夫,还真叫云龙远远地在路边见到了人影,那人听到蹄声也转头过来,正是带着斗笠的云嘎。
见了追上来的人,他愣了一瞬,想往边上躲似的,但官道笔直,没一处可藏,云龙赶紧驱马两步,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云龙叫了一声,看云嘎使劲挣扎,心里刚刚的一丝透亮又被堵塞住,收紧手,他跳下马来,不管不顾地直接抱住了云嘎,“你这是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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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8-29 09:02: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二)
在做什么?
被抓进怀里时,云嘎的心脏狠狠漏跳一拍,险些当场哭出来,掐着手逼迫自己冷静,他用力推开了云龙。
那人的双眼赤红,发丝散乱,下巴上一片青色,想来是昨晚就没有睡好,今天又追了半日,心力交瘁,却不显倦色,被推开后似怒似求,抓着云嘎的手,半步不退。
“我不是留了条子给你,你干什么?”低着头,咬咬嘴唇,云嘎攥住拳头,说得硬梆梆的,“光天化日的,叫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哥,我听不懂。”把他的手抓往心口处,云龙贴着靠近了他些许,“外面不安全,你跟我回家再讲。”
“我不回。”使劲地抽着手,却挣脱不开,云嘎皱起眉头,感觉到云龙有要把人抱起来的架势,他当即低喝了句,“郑云龙!你要硬带我回去,我恨你一辈子。”
云龙的动作果然停住。
愣了会儿,他的手上力气松了下来,人也渐渐地颤抖,望着云嘎,眼中蓄着泪水将落不落地看他,却又见哥哥咬着唇没再挣扎要走,云龙带着颤音地问,“哥,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云嘎立即摇头。
云龙的声音中颤抖更加明显了,抓着云嘎的手也不自觉地比之前重了些,“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云嘎还是摇头。
“爹娘,和你说什么了吗?”云龙的话哽咽得几乎要说不清楚,“你不要多想,我不…”
“不是,是我想清楚了。”缓缓抬起头,云嘎往天上望了过去,“我只不过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云龙骤然不会动了。
半张着嘴,呆滞许久,看着云嘎的眼神颤动不止,连眼前的人儿都变得虚幻起来,他才找回声音,问,“为…为什么?”
“我好像,写给你了。”避开他的目光,云嘎扭头到一侧,轻轻地说,叫人听不清语气,“还非得当面叫我再说一遍么?”
“我听不懂,哥·。”他越是这样,云龙的话愈来愈沉,“你今天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什么恨我,什么不想见我,还有什么…‘不堪受辱’…我真不懂,哥。”哭腔愈来愈重,他的手都在话语里失了温度,“昨天我们不是还好好的么?”
“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我们好好的…这话说出来,你都已经不觉得荒唐了吗?”云嘎往路另一边退后两步,看来往无人,咬牙说道,“兄弟相奸,你管这叫好好的?”
云龙便也咬着牙,说不出话了。
“明明你自己都知道我们在胡闹,偏偏就不肯结束。”云嘎终于甩开了他的手,“我承认这事儿不止是你的错,我走,让一切回到正轨,有什么不对?”
“就是不对!”云龙在这一句句的问话中反而爆发了,“你这样不辞而别,爹娘怎么办?爹娘那么疼你…”
“爹娘?你现在想起来爹娘了?”听不得他提,心里也有愧,云嘎的语调顿时也跟着高了起来,“你之前不想着爹娘,都到这份儿上了,你想起来爹娘会伤心了?”
“我…”
“别狡辩。”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云嘎直接再次打断了他,“你根本就只想着自己喜欢,我该怎么办,爹娘怎么办,你什么时候考虑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
“直了吗?”云嘎当即反唇相问,“你告诉我,搞砸了这么多事儿,有什么是自然解决了的?”
“哪有搞砸!谁都不知道,你,你也没…”
“那是走运。”提到这儿,云嘎的脸色阴沉了些许,“你回去吧。”
“我不回!哥!我非得你把话给我说明白!”抬腿上前一步,云龙一把抓住云嘎的肩,“不然哪怕你恨我,我都要带你回去!”
这话不是吓唬,云嘎的表情微微变了。
双手抓着衣襟,咬着下唇一会儿,手指越收越紧,捏的衣服都出了褶皱,他出神地看了地面好一阵,抬头盯住云龙的眼睛,那眼神黑黝黝地,盯得人发毛,云嘎嘴唇蠕动几次,似乎还是犹豫思索,却看云龙跟脚下生根似的,手也不放,云嘎再闭了闭眼睛,吞下口水,重新凝神看他,才说,“行,那我和你讲个明白。”
“你知道的,爹娘在等着你成亲,这是他们最盼望的事儿了,我们这样,实在对不住爹娘,这是其一。”
猜到了他会拿这个出来说事儿,云龙接得很快,“我可以想办法和爹娘说,可以多想想办法…”
“呵…”云嘎故意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要说的,什么想办法,根本没办法。你根本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十七岁了,别说和我如何,学了这么久武艺,还在家里蹉跎,你这样的人,怎么叫人信得过?这是其二。”
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云龙万万没想到他忽然拿这个出来说事儿,结巴两声,还是嘴硬,“我在武馆做事,怎么就是蹉跎?”
“这话骗骗爹娘也就罢了。”觉出他心虚,云嘎趁机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打了下去,“其三,怪我自己被欲望迷惑,我也怕我再做更多错事出来,所以,我必须走。”
“等等…”猛地抓住了那话的不对,云龙想去抓云嘎的手,“什么叫…欲望?我们难道不是…”
“我也才十七,不是圣人。”一下子避开,看他不愿放弃,云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我本就没想过成家,本来不该有这些念头,但是被你挑起来,我…我被自己的淫欲迷惑,所以铸成大错,仅此而已。”
“你胡说什么…”
“你不是要我说明白吗,那我和你说的更明白一点好了。”躲着云龙的手,云嘎咬住牙,说得更狠,“你没想过和爹娘怎么交代,也没想过咱们以后怎么办,你这样对我,和去外面烟花柳巷有什么区别?甚至连钱都不用给,反正我怕,就只能认。”
“纠缠着我,不过是没有女人,又爱玩儿,我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成个什么东西,你问我为什么留言‘不堪受辱’,非要我说到这样你才明白吗?”字字凶狠,云嘎的拳头攥得手心都被自己掐得生疼,“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自己,还要留在家里日日对着你,任由你玩弄么?”眼看云龙怔住,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云嘎抿住嘴,偏过头,却看他还往前一步,猛地又加一句,“你回去告诉爹娘,就说孩子不孝,今生没脸回家,恩情…来生再报就是了。”
“哥…你骗我。”那些话说得云龙被捅了几刀似的疼,身形摇摇欲坠,向前踉跄一步,见得云嘎极厌恶似的后退,他瞬间掉下眼泪来,“你这都不是真心话儿,你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看他竟仍不死心,云嘎的脸色都微微胀红,抓着衣服,退后好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我已经再不能生育,不管是作为男人还是…”他顿了顿,“我为犯错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你是当我有多下贱,还要一错再错?”
“哥?!”本就要站不稳的云龙在此刻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你,你不是说那药…”
“对,我骗你了!”恶狠狠地,云嘎破罐子破摔地,越说越是过分,“我,我那时候就是在惩罚我自己,我就是故意叫你去买药,我就是恨你,你不是要听实话吗!我说给你,你听不听!”他甚至上前一步,重重推了云龙的肩一把,“你不是说会和爹娘讲吗,那你就回去讲!讲你该死,你勾引哥哥,还给哥哥买了药,未来可能都会时不时缠绵病榻,叫哥哥恨你,也恨自己,以至于想找个再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做人,你就这么去和爹娘讲好了!你不敢,还有脸说什么接我回去,不觉着自己虚伪恶心么!”
狠狠一晃,云龙再站不住,栽跪在了地上。
“你也不必再和爹娘说什么不想成亲,找个姑娘接着祸害去吧。”云嘎转过了身,“至于我,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哥哥好了,我这辈子,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
“哥…”捂住脸,云龙缓缓地在泥地里跪伏了下去,久久后,他才崩溃地哭出声来,“你叫我怎么装作从不认得你?”
没有回话。
慌乱地爬起来看看,面前已空无一人,目之所见都寻不到人影。
颓丧地在那处继续跪坐许久,云龙揉着眼睛,很是艰难地站起,努力好几次才爬上马去,往前走几步,又茫然地顿住,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掉头往回走,人在那烈日下,摇摇晃晃地,几乎坐不稳马鞍。
不远处的小道一侧的芦苇里,看到他消失在官道上,云嘎默默地起身,看看日头,顺着小路往村庄里去,走近些,正看到两个幼童追逐着笑闹,他忽而蹲下,抓着头发,痛哭失声。
欲与人绝,言中恶语,非无情,惧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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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8-29 09:03: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三)
云龙回到业陵城时,已是午后。
东门的守兵看到他失魂落魄地回来,连盘问都没细问,满是怜悯地放他进城,还在无人注意时安慰,“兄弟,我家里也…嗐,世道难,节哀。”
云龙不解地看了那个官兵好一阵,想起来自己说哥哥是想不开,那人又一副“都懂”的样子,他险些又落下泪来,擦着眼睛,连连摇头,牵着马往武馆走。
城市中正是繁华之时,穿越东市,里面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路低着头缓行,忽然听见有人问,“小哥!你家娘子身体好些没?上回的药泡水喝完了吧?要不要再买些?”
一愣,看着这招揽客人的药材铺小二眼熟,云龙忽然一把抓住了他。
“那个药,到底是做什么的?”
“小哥!是活血的药啊,你娘子没同你说吗?”显然是被他阴沉沉的的表情吓到,那人露出了些惊慌来,“是有什么问题吗?”
“它要是一次喝得多了,会怎么样?”
“那可不敢!”学徒连忙摆手,“一次适量,多则伤身啊!”
“你上回,怎么不说?!”
“小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也起了脾气,那人扒住云龙的手,让他放开,“你指名买药,计量都写的好好的,还匆匆忙忙地要走,谁知道你不懂药呢?!再说了,回家喝多少那是你家里的事儿,我们只管卖,你回去喝出问题来,难道还怪我们家药太好了不成!”
云龙的手垂下去了。
好像也听那人提过,药买的不错,那时候自己竟然还开开心心地等他表扬,要了吻回来…
他突然间蹲在地上便哭了起来。
那些带着潮湿的、温暖的记忆在烈日下被炙烤殆尽,水雾漫过回忆,留下苍白的痕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越是用力回想,那些画面越是在茫茫雾中混沌起来,像是由梦里来,又退回梦里去,明明记忆中温暖,那人笑意盈盈,却几乎要在此刻想不起他究竟是什么表情,连同雾气一起蒸发稀薄,空空地没了能抓住的实体。
那小厮被云龙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看四周的人看过来,嘟嘟囔囔着摆手,说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别人围观着他跪在那处嚎啕,最后还是一边的老人看着他可怜,将他扶到了一边的茶水摊子上坐下。
等云龙哭得累了,抬头去看,扶他的人早不见踪影,四周的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好像谁也不知道有人在这儿悲泣,更无人关心别人为何崩溃至斯。
趴在桌子上,云龙眼神涣散地望着周边的人,他忽然又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
可能不过觉着这样的闹剧都无人关注,人人自顾不暇惹他发笑;又笑自己荒唐又懦弱,步步踏错。
哥哥说错了什么吗?他就是借口在武馆做事,说什么要学他们的看家本事再去自己开馆,爹娘早该看破这是他不想离家的借口,只微笑而应。
打小就怀着小聪明,觉着可以弄明白所有事儿,他真觉得可以的,和哥哥的不论恋情明明藏的很好。
但回忆里明明是有那大片大片的血色当给他警醒,而他还是怀着侥幸,以为不碰药,就可以避开祸患…真是天大的讽刺,这次竟然,又是药。
明明那时候,他想到了的,不碰药,去和爹娘说,大不了长跪祠堂,大不了认罚认打,但他偏偏选择了再拖一阵,说不准能逃过惩罚,就那么去买了药。
真是活该!活该!
可就算悔得恨不得把心肝都挖出来,回去告诉爹娘实情,他们又会不顾一切地去帮自己补救,同意儿子们的背德行径,安抚自己此刻的悲恸么?
怎么可能呢?
他们大概更在乎云嘎的离去,在乎要趁着不为人知保住孩子们的名誉,可能会偷偷去找云嘎,但未必会急着接他回来,反而更可能趁此机会为自己张罗结亲。
打小就被说聪慧,云龙越想越是笑得不能自已,越是觉得世间荒唐。
哪有回头路可走,哪有后悔药可吃?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贴着一直在等待的马儿,默默它的脸,它的鬃毛,云龙翻身上马,往城西而去。
到武馆,把马儿还给他们,连声道谢作揖后,他往家里去。
铃兰和郑端学正在家里。
听到云龙回来,郑端学从正厅里出来,看到云龙一身狼狈,眼睛红肿,形容憔悴,整个人凝滞一瞬,才拉住孩子的手,“龙儿,这是怎么了?你见到小嘎了么?”
“爹娘,你们连医馆都没去么?”
“你娘早上起来发现你们俩都不在,下人说早上看见了你出门,不然都已经去报官了。”郑端学的手也在轻微发抖,“你娘吓得哭了半早上,你先去和她说。”
“爹,娘。”走到正厅,云龙在正当中跪了下去,“哥哥他说,儿子不辞而别,对不住你们,让我替他回来给你们谢罪。”
“什么?”铃兰一下子站起来了,“小嘎他…”
“我碰上他出门了。”这一路上都在想,云龙微垂着眼睛,压着自己的颤抖,说得尽量像是真话。
哥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自己回来了,也不好说会去哪里。与其让父母担心不已,不如想办法让他们安心。
“他说,早打算去云游四方,多见识多经历些,上回病后更是觉着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成拖累,但知道爹娘担心他,不会同意,所以不辞而别,打算,打算着等到了下一座城,就给家里寄信回来。”谎话说的真,云龙竟好似说服了自己,甚至抬头来看向了铃兰,“他还说,他这么多年早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不会叫别人发现异常的,让你们放心。”
“这,这孩子胡闹!”郑端学看看铃兰,表情中透了点纠结之色,而后又看向云龙,“你怎么不直接带他回来?!”
“他说,我要是带他,他便恨我。”云龙的语气终于颤动,他弯下腰,伏在了地上,“是我没劝住哥哥,爹娘要骂我也好。”
“骂你做什么,是他,他大概是知道了我们最近总是因为龙儿的亲事因为他难办吵架了。”铃兰捂着脸哭了出来,“明知道这孩子倔,就怕他冲动,早知道,早知道不如和他好好谈谈了。”
“我去报官。”郑端学抬腿就要往出走。
“爹!”云龙一把拉住了他,“咱们家不过草头百姓,哥哥又不是被掳走,就算被掳走,官府也不见得管。自己去找,那不更是大海捞针吗?!”
“那你就不要你哥哥了吗?!”
“不,我想好了。”云龙深深拜了下去,“爹娘,我明日从军。”
“我没读书的本事,家里要想能在这世道保全自己,还要找回哥哥,得有人能说上话。我这点本事,不说能带兵打仗,赚点战功总是能够的。”重重磕头,云龙起身抓住了爹娘的手,“我相信哥哥的医术在哪儿都能谋得生路,我也自信我的本事不会不能保全自己,您二老在家,万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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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8-29 09:04: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四)
顺安元年春,郑云龙十八岁。
新兵营的训练在过正月之后宣告结束,所有新兵补充伤亡队伍的补充,重新编队的编队,郑云龙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小队长之列,编入上次战斗有所伤亡的中队之中。
报到那日下着蒙蒙细雨,郑云龙抱着行李,穿过整个卫阳城,和未来他小队中的三个人以及同样在卫阳西军营的兵士共同徒步而去。
大概是刚打完一场仗,加之从新兵营里出来的刚能领上军队里的月钱,军营那边只来了个引路的兵士·,也是小队长,见到郑云龙时连连恭喜,将他们在兵营里都听说了,这一届新兵里出了几个底子不错的苗子,郑云龙就是其中一位,百夫长还是和上面提出申请,才把人要了过来。
同期直接被任职的不过寥寥几人,郑云龙听他这么说自是骄傲,哈哈笑着谈,也没想到直接给了小小的官职,以为还要打上两场仗才能有机会哩。
“不打才好。”来接他们的小队长听闻他这话深深叹气,“你还没上过前线,现在打的…唉。上面的事儿,我们也没办法讲。”
“你说说呗。”特地走慢几步,在队伍尾巴和那人嚼耳朵,郑云龙说得极低,“兄弟,你和我多说几句,我也有个心理准备,等真打仗起来,也免得给你们拖后腿啊。”
“哪有什么拖后腿。”那个人无奈地苦笑了下,“咱们这儿不是边疆,咱们也没那本事去边疆立功,现在都是磨练着,什么时候真打大仗起来…但那可就未必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样喽。”
“这可不敢讲。”郑云龙猛地惊了一下,“要被说怯战,不会被罚么?”
“你不怯么?”他想想,又露了个了然地表情出来,“也是,都还没见过血呢,哥们儿我看你还小,可奉劝你一句,别幻想着贪功,要我说…”伸手指上面,他轻叹了口气,“亏得前面几十年还算太平,现在这五六年闹归闹,没出什么大事,希望今年能是个好年,可别再欠收了。”
“欠收…?”郑云龙琢磨着问,“好像没听我家里怎么讲啊?”
“那是你家里有底子吧。”那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年秋天的税就没收上来,朝廷还在催,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私兵反抗?”
“那现在打仗打的,不是别的什么军队?”郑云龙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
“哪儿有什么军队给你打。”摆摆手,那人甚是无奈,“就说你还年轻,可能也觉得他们自己都吃不上饭了可怜,但是军令如山,再者,收不上来税,拿什么养活咱们?军队也得吃饭的啊。但是好歹对手不是正规军,伤亡不至于那么惨重,听说真边疆前线,胜了还好说,败了动辄百不存一,回来的也多半残废,要真让咱们去,咱们不也得听令么?”
郑云龙缓缓地打了个寒战。
“快!一会儿要迟了!”那人高声喊一句,作势跑了起来,拍拍郑云龙的肩,“我家弟弟和你差不多大,看不得你急着上去送死,话说得够多了!”
跟着跑在队尾,郑云龙闷着头看自己脚下的砂石路,才慢慢地想,这一入军队就没了回头的,逃兵他不会做,在军队里就只听说过要么爬上去荣归故里,要么伤残退伍,最可怜的,可能连马革裹尸都是奢望,曝尸战场就地掩埋,不过能有一纸书信回家罢了。
当上小队长的喜悦被一席话浇灭了大半,又知道那人不是吓唬,话说的实在,咬咬牙,他攥住军刀刀柄,让自己稳下心来。
半年的训练比在武馆严格许多,只不过他底子扎实,没有像别人似的累得崩溃痛哭,卫阳离家不过半日路程,偶有休假还能回家看看,像那人说的,现在的年头不算太糟,他也不为了封侯拜将,也不贪图高官厚禄,不过是想能有点儿本事,做到校尉,约莫就有能力到当地说两句话,家里能得照拂,也能送上礼去,找寻哥哥的下落。
若是能有这一官半职,可能他也会愿意回来了吧。
还在想着就到达了军营,听闻那边报告入伍,郑云龙猛地抬头,正看一位面熟的人站在军营门口,笑着挥手——
“韩诚之?诚之师兄?”
“叫百夫长!”他抬手给了郑云龙一巴掌,“就知道是你小子!我还不信叫郑云龙的全这么有本事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好表现的太过亲近,行个军礼入列,正好晚间收兵,韩诚之在睡前把郑云龙叫去他帐篷里,说是聊几句。
“这两天可能就要出去,你们刚来的,上面肯定要让你们去练练,到时候你看好了你手底下那几个人,要有逃兵,你还得被问责。”韩诚之拍了拍郑云龙的肩,“我特意要你,有人注意着你呢,在前面冲冲锋,估摸着你打上几场就该升职了,至少也混个百夫长当当。”
“哪儿有那么快。”说是说着,郑云龙还是稍微抬起嘴角,“师兄你得多教教我。”
“嗐,这些不说,我只说一个,你别犯了忌讳。咱们这边儿将军只有一个,他的牙将有十来个,里面得有一半,嗯,有点儿乱,你千万别多嘴。”
“…乱?”郑云龙愣了一愣,“不听军令?”
“那倒不是,就…”韩诚之的脸上也不自然了起来,“你知道的,现在有人家过不下去,十四五的孩子也送来军队里,有的长得跟小姑娘似的,他们在军营里又见不着女人…”
骤然明白过来,胃里不住恶心,郑云龙示意明白,韩诚之便干脆地起身送客,“说不准半夜里就要被叫起来,你赶紧先回去,顺便了解了解你手底下那几个…”
“你放心,都认识。”郑云龙也赶紧起身,“但是我倒是想问问,听说咱们现在打的是私兵…”
“嗯?”微一挑眉,韩诚之“啧”了一声,“他倒嘴快,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提前知道了倒比临场发现好。”
“那,那他们岂不是根本打不过?”
“那可没有!”韩诚之的眉毛当即立起来了,“你知道为啥不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轻敌!你可要知道,那些私兵几乎全是走投无路才干这行当,打得赢就能活,打不赢,可能不光他们自己,家里的婆娘孩子都没饭吃!他们是真和你拼命啊!”
郑云龙一时噎住。
“那,那他们怎么不从军…”
“四五十岁的农民,哪个军队收?”韩诚之重重叹气,“早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从前比斗从不见血,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得改改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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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8-29 09:04: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五)
小队长的作息与队员基本一致,郑云龙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几个队员正坐在通铺上等他。
初来乍到,难免怀着兴奋与忐忑,又见到自己的小队长和上司似乎相识,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在新兵营里就认识的同期,盼望着他说点什么。
郑云龙张张嘴,想说两句鼓气的话,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这里面好像也有家里揭不开锅而送孩子从军的,说不准对面的私兵里就会有他们认识的人,顿时噎住,声音在嗓子里咕噜两下,只说了句大家早点休息,上面说可能尽快让新兵出去练练,便自己在最边边的位置背对他们躺下,不要他们再问了。
得知可能很快会有任务已经满足,跃跃欲试之余也听令休息,郑云龙自己抱着被子缩在一侧,听闻鼾声四起,自己默默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盘算。
这一队里,最小的才十五,刚刚到年纪就进了军营,年纪最大的也不到三十,确实年富力强,现在军队里发的月钱不多,其实更多是混口饭吃,要靠一个人的钱养活一家子,他难以想象那得是什么日子,毕竟他自己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从来没在吃饭上尝过苦头,刚来军队时还觉得这里的伙食难以下咽,却有听人说好得很——那时还以为是自我安慰或打趣,现在想想,倒像是实话。
郑云龙的心里便又难受了起来。
年头不好,穷人为了换点吃的只把土地卖给富户,为别人辛苦一年,别说攒点钱娶妻,能填饱肚子都算不错,而现在收成不好,连曾经的富户也面临着交完税入不敷出的情况,才选择聚民反抗,不过是都想在这个世道能活得好一点,却要面临杀身之祸,郑云龙想不通这是哪里出了差错。
干旱两年,是老天不赏饭吃,朝廷又要钱财,越乱越要养兵,越要养兵就越要收税,越要收税世道越乱,想得糊里糊涂的,到最后反而开始想,那也不知道哥哥出门是去哪里了,他带的钱财会不会被盯上,也不知道会不会安全,毕竟他文弱,要真碰上乱兵乱民…
郑云龙便又不敢想了。
但是他知道的,现在这年头,哪里都缺医生,哥哥对跌打损伤在行极了,按理说就算碰上危险,不会有性命之忧,想着想着,又忽然想起他治疗跌打损伤的功夫是从哪里练来的,还有那些能抱着他入眠的夜晚,可又同时想起那诀别时刻,郑云龙蜷起身子,感觉肺腑里又隐隐做痛,继而着急,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闯出名堂。
还在辗转反侧之间,外面突然间嘈杂了起来,号角吹响,条件反射地跳起集合,只见韩诚之正站在台子下面,赶紧靠过去在他身后集合,一个牙将模样的人紧接着出现在高台上,说,这次要晚上突击,打掉十里外的一个私兵据点,立即出发。
所有的新兵都被安排随同一,临近地点修整时,郑云龙贴着韩诚之的马跑两步,等他下马,问,“这是哪儿?”
“林家的私兵营。”韩诚之压低声音回答他,“是这附近最大的一股了,大概今天是想趁着你们刚报到,人多,一鼓作气打掉它,之后这一片可能会安分点儿…你先归队,马上就会开战。”
点点头,无声地回去,郑云龙和聚过来的几个悄悄说道,“一会儿打起来,也得注意,尽量保全自己。”
“是。”他们应声。
响箭破空,只听“杀”的长啸号令响起,郑云龙脚下蹬地,随着所属的前队冲了出去。
对面显然还没睡醒,也没想到会在夜里被偷袭,匆忙迎战之间刀戈不齐甲胄不整,正当郑云龙以为他们会溃散而逃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喊了一声,“要杀老子,打他狗日的!”声音窸窸窣窣中夹着铁器之声,而后便有人沉默着抓紧了手中的兵械,低吼着对向了军队。
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
特意挑了阴沉沉的夜,辨别敌我全靠一身盔甲,骤然有人向着郑云龙扑来,下意识地挥刀,惨叫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腥热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从前拿的刀从未开刃,郑云龙一愣,抬眼看看,眼前的画面忽然混沌了起来。
眼前的肢体伸张着,高举的刀枪连着人体,分不清界限混沌,兵器交接,人声,放眼望去全是如树木纠葛在一起的枝桠灌木,从缝隙间留下液体,渗入土地,反上黑黝黝的光,黏腻地扯住根须,拖往深渊。
风中弥漫起腥甜的味道,手指抽搐着抓紧刀柄,身体却僵硬地动不了,眼前全是黑夜里紧紧可见的亮晶晶的东西——是人的眼睛,而后见到那些光芒亮起又熄灭,从漆黑的夜里凭空落下水来,蒸腾成雾,把声音揉碎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渗入身体中,而后紧紧攥住胃,直到叫人吐得一塌糊涂。
郑云龙的肩膀被人按住了。
扭头去看,还看得清是韩诚之,他用力地推了郑云龙一把,“冲!在这儿等死吗!”
踉跄往前两步,脚下似乎踩到软处,低头看,是半条断臂,手掌平伸向上,尾端的液体聚成小洼,还不及细想,后背上又被推了一把。
“想当逃兵吗!”
身体变得沉重极了,郑云龙举着刀,看到对面有人也想不起太多招式,只胡乱地挥,听不清声音,只觉得到他面前的面孔熟悉极了,好像在医馆里见过,又或许在武馆见过,甚至出门在东西市采购时,对面的人全长着相似的脸,嘶吼着,惨叫着,在荆棘丛中冲击而枝桠断裂,一节节折断的树梢擦破郑云龙的脸,擦破他握着刀的手,液体从温热变得冰凉,粘在兵器上盔甲上,糊住口鼻,叫他几乎呼吸不能。
天渐渐亮起来了。
血色的光从对面而来,眼中几乎看不到什么轮廓,只有大片大片的血,从旁边来,从手里流下,从自己身上流下,而后汇聚在脚底,叫郑云龙愈发迈不动步。
也不知何时,声音已经远去了。
蹒跚着依着惯性往前走,忽然脚腕受制,郑云龙低下头去看,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个人抓着他的脚踝,只穿着里衣,另一条手臂已弯折扭曲,而后,他抬起了头。
郑云龙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哥哥,疼…”那个抓着他的,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孩子蠕动着,“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孩子,这儿怎么会有孩子!”郑云龙赶紧弯腰去想要抱他,往旁边看,想找韩诚之来帮忙。
“狗官兵,你们杀我爹娘。”
肚子一痛,只听一句恶狠狠的话,郑云龙愣愣低头去看,那孩子的手里握着小刀,从盔甲的连接处捅了进去,还不等他说话,一杆枪从郑云龙背后刺出,直接刺穿了孩子的咽喉。
仰头回望,韩诚之抓着枪,冷冷地看着这两人。
“结束了,我们赢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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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8-31 10:17: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六)
血色。
从天边咆哮而来,挣扎着,如浪涛,巨大的响声里混杂着尖叫和高声悲泣,零落的咒骂,压低浪潮,血色的花纹里扭曲人脸来,嘴巴张大,从眼眶嘴角全滴落下血珠,混入每一张似年轻私苍老的面孔中,带着巨大的力量打到身上,咬死是每一寸肌肤,把人裹挟着后退,直到呼吸不能——
郑云龙惊醒了过来。
捂着肚子,侧身去干呕几声,血腥味仍挥之不去,牵动伤口而疼痛不止,郑云龙眼中蓄起生理性的泪,望着地面上干涸的血迹,勉力翻身躺下。
今天是从林家私兵营回来的第三天。
郑云龙肚子上的伤不算太重,没伤到要害,但到底是捅穿了肚皮,还在伤兵营修养。韩诚之来看过他,告诉他的那支小队不算太走运,死了一个,重伤一个,已经领了遣散费回家了,另外还有一个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吓破了胆,军医说让关在屋子里看看,要是疯了,也趁早送走。
说是不好,倒也比倒霉的好些——这回新兵伤亡三分之一左右,韩诚之也叹,新兵这头一回真刀实枪最容易折损,等再打上几回,多杀几个人,麻木下来就会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知道他这也是在点自己,郑云龙没接他这句话。
麻木下来?像那样无动于衷地面对鲜血,随随便便地杀掉孩子吗?
质问的话已经在嘴边,光是忍耐下来已经辛苦,脸色自然难看,韩诚之大约也是看到他神色不悦,留了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离开了。
捂着肚子坐起来,窝在床头,郑云龙借着烛光看周边的人,他这儿的没有重伤的,从战场下来因为伤都不能见水,房间里遗留着战斗后的呻吟和血气,尤其在这夜里又更加让人心里发冷。
冷得透骨,郑云龙才发现自己在不住地、轻微的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怕极了亲人的血,可真当看见从人体喷射出血液,看到别人生机渐散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自己腿软得几乎走不了路。
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他总和别人比武形成了下意识的抗击反应,他甚至想不起来,那时候他还有没有想过要好好表现,还是只想了要能回家再见到爹娘,亦或是,已经脑子里空白得只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
肚子的伤又痛了起来。
这里的军医只有一个,给病患的药都是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还有几个助手会来换换药,这里是轻伤兵,想来不需要太多费心,郑云龙捏着鼻子硬喝了,但是可能毕竟不是把脉开的,药品的作用没那么好吧,都三天了还没结痂好,要是在家里…
硬生生止住想法,郑云龙望了望天。
又是一个明月夜。
本来以为那天阴沉,第二日会下雨,不料只滴了几滴毛毛雨而已,这个春季已经快要过去,只怕再这样下去,又不是个丰年。
只怕之后这样的仗不会少吧?
睡下去也怕是噩梦,再难入眠,还不等天亮,忽然有个护卫到帐中,扫视一圈,问,“郑云龙是哪个?”
“我。”郑云龙举了个手。
“带走!”
“诶?”瞬间发懵,郑云龙看跟着的两个兵士像要押送犯人似的往他这边来,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是哪里犯了差错,怕反抗了更要出事,只能求救似的看那个护卫,“大人,能问问是什么事儿吗?”
瞥他一眼,不屑于回答,那护卫大阔步地走到牙将房外,大声道,“雷大人,郑云龙带过来了!”
“带进来!”里面答。
里面坐在主位的,正是那天带着他们出去的牙将,名叫雷兴,他打量郑云龙几眼,皱起眉来,细细思索片刻,说,“有点印象,当时站在前面,好像是…”他又敲了敲眉心,“韩诚之手底下的吧?当时他和谁说过的来着,把他要过来的?”
“是,大人记性好。”那个护卫连连点头,“是韩诚之特意要来的,典术大人点头同意的来着。”
“又是典术。”雷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样吧,把韩诚之给我也叫过来。”
“大人…”看场面冷下来,郑云龙试探着问,“是,是那个孩子的事儿吗?”
挑起眉,看郑云龙老老实实的样子,雷兴干脆叫压着他的士兵松手,“什么孩子?”
“就,就最后那个孩子,之前说不杀妇孺什么的…”
“哦,那是百姓。”听他这么一说,雷兴顿时失去了兴趣,挥手,“都拿着兵器打仗了,那就是乱贼,还算什么孩子。”
“那是…”
“我都没问你,你问我?”雷兴似笑非笑地看了郑云龙一眼,“要不你干脆到一边坐着说吧?”
被这么一噎,当即不敢再乱问,还在疯狂想着,就听后面开门的声音,紧接着韩诚之在一边拱手,“参见雷大人,不知叫我前来何事?”
“哦,就这个,你非得要过来的这个。”雷兴指了指郑云龙,“有人告诉我说,他居然和手底下的那几个说什么要保全自己,很是怯战啊。”
韩诚之猛地看向了郑云龙。
“这话,你自己说,你有没有说过?”
“大人,大人!”还不等郑云龙答,韩诚之一把按住了郑云龙的肩,“他才第一次上前线,还不知道怎么带手下,可能这个话不是这个意思,叫人误解了。”
“不是,我是这么说过,但是怎么就怯战了?!”郑云龙一把推掉了韩诚之的手,“能杀敌立功固然是好,但是就非死即伤吗?”
“你也听见了。”不等韩诚之再辩解,雷兴悠悠说道,“不鼓励手底下人杀敌不说,还不觉得有错。”他猛地拍了下椅子扶手,“上战场!就是死了那也是为国捐躯!若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仗还打不打?!”
“可是我们打的又不是…唔!”
韩诚之死死捂住了郑云龙的嘴。
“大人,他年纪太小,还没想明白。”连冷汗都下来,韩诚之低声地在郑云龙耳边讲,“我保你上来,别害死我!”
郑云龙的挣扎停住了。
“行啊,反正吧,是这么个事儿。你抬上来的人,你盯着,真捅了篓子…呵。”雷兴冷笑道,“这事儿既然传到我这儿了,我肯定得有个说法,我看你确实有点本事,就不从重处罚,那,要么这个小队长你就别做了,要么,领二十军棍,回去好好想想明白吧。”
“大人,我们肯定认罚,在床上躺几天,他就该想明白了。”
“我不…”郑云龙含糊一声,又被按住了。
“别浪费了他这点本事,要这第一回出去回来就免了职,以后都要翻不了身!”韩诚之狠狠瞪了郑云龙一眼,
“行,我也惜才,这样最好。”雷兴挥了挥手,“拖出去吧,哦,还有,他小队里的人不动,把死了小队长的补几个进去。”
雷兴看着韩诚之弯起了嘴角,“你可要好好教他,不然答应了你要他进来的那个,估计也要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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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8-31 23:57: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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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9-2 08:43: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七)
也不知是韩诚之走了什么流程,二十军棍落得不算狠,但总得做的像,虽没要了郑云龙的半条命,却也让他足足五天没下来床。
没让他再回伤兵营,而是扶回了自己的营帐,趁着外面演习,韩诚之溜进郑云龙的营帐,看他偏着头不说话,叹了口气,坐在他床头。
“想你哥了吧?”
“…什么?”
“以前每次你受点伤,都是你哥帮你处理的不是?”韩诚之缓缓摇头,“军队里没几个不想家的,想你哥了也不丢人。”
想想那人,不想和谁多谈什么,又想前几日这人不肯为自己说话,郑云龙扭过头去,不再回复他。
“我知道你倔,但是现在,你在军队里,就要为朝廷做事。”看他这样,韩诚之也不兜圈子了,“我知道你家里有点小钱,看不上军队里这几个月钱,但是你既然从军了,就得听命令,要是当了逃兵,就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没打算逃。”郑云龙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我就多和你说几句。”约莫心里有数,再一确定,拄在床边,韩诚之往墙上靠了靠,也不看郑云龙了,“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入伍的,现在的人里,为了活命的得有近一半,剩下的要么想升官发财,要么想保家卫国,当然,这些都不冲突,看最想要什么而已。”
“你不能是为了那么一口饭,所以我得劝劝你,在军队里做事,不仅仅要敢拼命,你也得看看上面的是谁。”韩诚之还是没忍住地扬了扬头,“你看我,要说打仗,未必比别人强到哪里,但是能和典术大人说上几句话,就能多学点东西,要不怎么能让你也跟过来呢?”
“我宁愿没有。”郑云龙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嗯?”确实没听清,韩诚之俯身下去,却看郑云龙又把脸转去了另外一边,想是他心里有气,又知道这人向来是个被家里宠着的,在武馆里时教官也喜欢他,学员基本都知道他家里的营生,就算不交好,也没人得罪他,肯定是还想不明白这些世故。
想到这儿,韩诚之倒有点懊恼了,本来想着郑云龙的本事以后大约能谋个一官半职,那不管怎么说都于他有利,但现在看来倒是想的不够周全,看来他怕是个要惹祸的料,那岂不是自己在引火烧身。
沉默一会儿,韩诚之站了起来,“郑云龙,这儿毕竟不是业陵,更不是安波坊,没人会惯着你,按理说你能下床了就该去操练,现在还能躺在这儿,你就该自己仔细想想。我言尽于此,师兄我算是仁至义尽,以后再惹出麻烦,我可不管了。”
“我不拖累你。”郑云龙这次答得清楚,而后把被子盖上了,“百夫长先忙别的去吧,我明日也差不多该能去训练了,多谢你关心。”
听他语气不像之前亲近,韩诚之自觉话说得到位,对方不领情难免不痛快,干脆地离开了营帐。
没过多久,队里的人就结束训练回来了。
与这几天一样,先来和郑云龙打了招呼,再去脱下铠甲,换下被汗打湿的衣服,聚在一起说点小话。
在说什么呢?郑云龙默默想着。
当时往雷兴那儿告状的人还在小队里,没有打散他们,反而让他们继续与“被告密者”一室相处,纵使郑云龙是个傻子,也明白这是监视,又或者雷兴是想通过这个人去整韩诚之,甚至那个叫典术的,又或者,他没想要什么结果,只不过想安排个乐子看。
会是谁呢?
郑云龙怎么想,这些队员和他围坐在一起聊天时都是笑呵呵的模样,和以前碰到的人没什么不同,他想不明白自己这句叮嘱到底怎么会被解读成那样,也想不通是谁用这样恶毒的法子在他背后狠狠来上这一下,更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他郑云龙,不过一个小队长,区区一个最底层的阶位,都还称不上官,那人就算告密又能如何?得不到什么实质的东西,难不成,只是不喜欢这位“长官”,还是只是为了想和上面说上话?军队里都不靠拳头说话,而是要靠这种方式往上爬吗?
如芒在背,辗转难安。
伤口还没痊愈,内里隐隐作痛,终于,他抓住了新来的一个,说,“麻烦你,请石永义石军医过来一趟。”
那个人在队伍里呆得久些,欲言又止地皱皱眉,还是点头去了。
过了好久,他只领了一个助手模样的人回来,那人看看郑云龙,满脸的不耐烦。
“你不是都能下床了?请石大夫来做什么?”助手连坐也不坐,语气很冲地数落了起来,“药不是给你喝了?金创药也上了,军营里那么多人,都要请石大夫不是乱了套了?”
本就心里烦躁,听了这话更是火上浇油,郑云龙抬抬眼,没忍住顶了他一句,“药又不是把脉开的,金创药用的三七也不多,这么多天伤本来都该好了,我想问问大夫能不能换药,怎么了?”
“呦,和我这儿装懂啊?”那助手的语气也抬起来了,“敢问公子官居何值还是腰缠万贯啊?要请大夫须得付诊费,可能付得啊?”
“石永义他是军医!军队里有伤患,你和我谈诊费?”郑云龙一下子坐起来,更是生气,“医者看病无论身份贵贱,应对患者一视同仁,难不成你连这也不知道?!”
“呵?”都诧异了,助手上上下下打量郑云龙一圈,不屑之情攀沿至脸上,“你拿这大道理压谁呢?真当你是韩诚之的人,就狗仗人势了?”也不等郑云龙说话,他突然抓住郑云龙的手,按住了脉,“我没工夫给你吵,看好了啊,把脉了,我这就回去给你换药,大少爷,满意了?”
“你会看病?”郑云龙把手狠狠抽开,“你叫石永义来!”
“石大夫忙得很!不要得寸进尺我警告你!”助手指住了郑云龙的鼻子,“我能来,都是看在典大人的面子上,谢谢你师兄去吧你!”
刚说完,他一挥手,大踏步离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一碗黑黝黝的药汤送到了郑云龙面前。
“药方呢?”看到和之前看起来无异,甚至和在伤兵营也看起来无甚区别的药,郑云龙本就没消下去的火气更大了,“药不对症,糊弄小孩儿呢?!”
“你懂几分药理?你又见过什么好药不成?!”跟着送药前来的那位助手此刻趾高气扬地站在郑云龙面前,“有本事你自己开方,你来教我?”
“你!”一时气结,再看看那碗药汤,郑云龙忽觉反胃,这段时间强忍着喝进肚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药他是再也信不过,直欲干呕,又看那人戏谑的模样,直直把药碗拿过,摔碎在了地上。
“谁知道你这药是不是害我?”咬牙切齿地,他瞪了那个助手一眼,“你这药吃不死人也就算了,要吃死了人,看你怎么和上面交代!”
被药汤溅了一身,助手当即脸色铁青,在地上踢开药碗碎片,啐了一声,“死了就和你一样,命不好,别人都好了怎么就你不好?”
“你他妈的!”愤而举拳,郑云龙正要下床,突然只觉得后背汗毛一竖,回头去看。
小队里的人,都看热闹似的坐在一边,看着他的眼神似笑似嘲,就等着他与那人打起来一般。
匆匆赶来的韩诚之正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见没真打起来,他暗松一口气,赶紧把郑云龙的手按下,“郑云龙,道歉。”
“什么?”
“让你道歉!”韩诚之在郑云龙腿上踢了一脚,“这位是石大夫的徒弟,石大夫那可是给李刺史看病的王大夫的外甥!他能有错吗,快道歉!”
“外甥就会看病了?我爹是大夫我还也…”
“别他妈废话!道歉!”再踹一脚打断他,韩诚之直接去压郑云龙的肩膀,“寻衅滋事,杖十五,你非得天天给我惹事儿,好言好语劝你你一句也听不进是吧?!”
脸上阴晴不定许久,郑云龙还是收起拳头,脸色涨红,弯腰作揖。
“早这样不就得了。”
得意地哼上一声,助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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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9-6 14:11: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看到这儿,好好看!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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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9-6 22:54: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八)
顺安三年末,皇帝十八岁。
国外患不强,但内有李氏外戚掌权,又逢大旱,两年收成减半,朝廷缩减开支,部分外戚裙带关系的地方官员疯狂兼并土地,农民冬无取暖果腹之物,内乱四起,有部分盗贼借势打家劫舍,扰乱地方,幸有部分老将不与李氏同流合污,又有地方大吏临时以地方政策抚恤安民,上表抨击李氏乱国,请皇帝早做决断。
皇帝年中喜得一子,非李氏族亲所出,为安抚太后,皇帝将孩子养在李皇后膝下,同时提拔非李氏党羽两名任吏部、户部尚书,并令督查机构严查赈灾款项及军队开支,一时间反应激烈,部分官员观望不前。
业陵城与卫阳城属琳州,时任李刺史为李氏旁枝,胆小而贪,虽不敢逼民至饿殍遍野,亦贪敛无数,军费开支及税收半数入其囊中,乱民此起彼伏,军队在一州之地奔波平叛,日益军民不合,部分伤兵老兵甚至不敢退伍还乡。
卫阳城的军营里两年来牙将们死的死退的退,只剩五人,典术是最被倚重的那个,韩诚之任校尉,在典术身边风生水起,眼看着再进一步也不是难事。
郑云龙已历战二十余回,升百夫长,韩诚之没刻意提拔他,加之郑云龙自己心里总不愿屠戮百姓,战场表现不算抢眼,也就混混沌沌地过着日子。
只是沉默了下去。
当年告密的人在郑云龙被提拔时有人向他来告了密,是小队里三人一同去的,彼时那三人已死了两个,还剩一个已经换到了别人手下,郑云龙只笑了笑,没答话,给了那人一点钱,下次出战时从背后敲断了他的手,让他拿着钱回家去。
“不想有反复小人在身边。”他这样笑着和韩诚之解释。
军营里都知道这位百夫长不会巴结上面,但对手下还算不错,一来二去竟有了那么几个愿意跟着郑云龙的人,只是刚一有这苗头就被韩诚之发现,狠狠敲打了郑云龙一番,郑云龙没做争辩,但不让他们打散自己的手下,说是容易军心不稳,想想这些人都不是怀着建功立业的心,实在不成气候,韩诚之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放了他们一马,只说自己会盯着他们的。
郑云龙已经不大能记得自己杀过几个老人,也记不得自己杀过几个孩子了。
正如韩诚之所说,他渐渐地麻木了。开始的半年总是做噩梦,倒现在却开始总梦到小时候,梦见自己在医馆里打盹儿,浓浓的药味安神,寒来暑往,爹娘低声地安抚病患,哥哥偶尔会从背后把人吓醒,拎着他去那间向阳的小房间里,柔声地和他聊天,不留情地把人按出惨叫,又咯咯笑个不停。
再睁开眼,坐在军营里,可能是这几年杀的人多了,他不大能再闻到血腥气,只是夜里总会听闻断断续续地从伤兵营里传来呻吟声,而后清早被抬出去的尸体,他没问过是送回家了,还是就地埋了,毕竟有些人没了家,而有些人,可能送回去也不会被安葬。
很偶尔地,会听见哭声,一般是从新兵的营帐里来,他只沉默地看着,不过一会儿就会有他们的长官骂骂咧咧地去那里面痛骂新兵的软弱,夹杂着抽泣和威胁,郑云龙不愿意多看,等再出去一趟,回来的新兵未必能有半数——现在的乱兵兵器比前两年好了些,大概是有什么人在背后资助,郑云龙不愿意去想这些,但战争比前两年要惨烈许多。
见过那么多脸,还能记得多少呢?
上回回家,医馆已经关门了,爹娘在家里接诊,二老两鬓斑斑,从不多问他在军营的事儿,但给把脉,铃兰总会无声地落泪,说孩子受了委屈要讲,别憋坏了,可郑云龙张张嘴,又无从讲起。
他自己尚且说服不了自己做的事情天经地义,他也不想爹娘知道他在外面杀戮孩童老人,虽然他们应该是知道的,但都不说,还可以装聋作哑,就像可以装作看不见本和善的邻居在再看到他时带着厌弃的目光。
于是沉默,只能沉默。
郑云龙曾试着向韩诚之提过寻找哥哥的事儿,对方满嘴答应却没了下文,他知道对方没放在心上,那也不是个靠谱的人,可要找别人找,几番考量之下,郑云龙试着想去求上面,可连帐门也进不去。
幸好,爹娘也没逼问过这事儿。
转眼,便快到过年。
年前军队再次被调集出发,穿越半个州,打一窝占山为王的山匪。此战关乎韩诚之升迁,因此郑云龙与他一同在第一方阵之中,自清晨浴血至黄昏战事才结束,惨胜如败。
郑云龙在收队之后才发现自己左腿不能用力,自己摸摸,该是小腿骨断裂,跟着他的一位小队长见状不妙,赶紧扶他上马回营,到了地方,才见重伤员许多,不少只能躺在地上,却只有几个助手穿行其中,仍不见石永义的身影。
郑云龙的手骤然收紧了。
来给他上药的人并不相熟,摸摸伤处,他和郑云龙说,“上个夹板,百夫长回你自己的营帐休息吧?药之后送过去。”
历来如此,郑云龙不想争辩,回去后不多时,一碗似曾相识的药汤便被送了过来。
被气得发笑,可这几年也知道了那李刺史的来头,郑云龙只把药碗给砸了,生着闷气地自己坐在床上,到了夜晚,扶他回来的那个却突然闯进来,泣不成声。
“别哭,别哭,你快起来,这是怎么了?”自己也起不来,但实在看不得熟人这么哭泣,郑云龙不禁发慌,说了几次,那人才以还带着血的拳头愤愤锤地。
“石永义,他,他不是个东西。”那人膝行两步,拉住了郑云龙的手,“百夫长,求你,我求你了,我小队里有个孩子,才十四,被砍断了胳膊,血止不住,可是怎么都请不动石永义出来帮他看看。”
“他才第二次跟着我出来,还说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是真没办法了才到军队里讨饭吃,在家里连鸡都不敢杀,在这儿天天做噩梦,刚才还问我是不是这样就能领点钱回家了…他就只是想领点钱让他爹娘吃上饭…”眼泪蹭到郑云龙手上,那个小队长几乎也说不出话,“百夫长,求你了,求你能不能叫石永义去帮他看看…”
郑云龙的脸色也白了一白。
赶紧叫他扶着自己出门,他先叫门口的兵士去找韩诚之,自己则往伤兵营那边去——要去石永义的帐篷,需得穿过伤兵营。
他们二人才刚到,只听那小队长“啊”了一声,扶着郑云龙的手也软了下来。
他们旁边,正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往军营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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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9-8 15:3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军营的日子怪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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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9-10 10:23: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人真难受…所有人都好难过啊。不知道嘎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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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9-12 14:59: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九)
孩子还小。
身量不高,看着没几两肉的样子,脸上尚有泪痕,左臂自手肘处被削段,此刻还有鲜血滴落,已然气绝。
不必说也知是来晚了,但这口气堵到了嗓子眼里,直叫郑云龙脑子发昏,一边劝慰自己战场无情不要冲动,一边心里暗暗又升起自责来,骂自己畜生,眼看着孩子就这么没了,竟然还妄图无动于衷。
正心里纠结,他的脚步却已经往石永义的帐篷那边去,被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得缓慢,伤兵的哭嚎呻吟声充斥于耳畔,抬眼看去,一片绝望之色——现在退伍领不到几个钱,要是死了,钱更是不知道要被谁拿走,活着总还有点盼头,可眼下,分明伤重便是等死。
这次伤兵远比之前多上不少,还以为石永义怎么都该出来看看,偏偏连请也请不动,还有两三个侍卫护在他帐外,防着有人闯进。
眼看着郑云龙往那边去,无声的,还站的起身的伤患便跟了过去,黑压压的几十号人,侍卫看了情况也不禁觉得难办,喝令一声石大夫在忙,不要入内,郑云龙只沉默地看着他们,而后上手去推他们架在一起的长枪。
“我可警告你,私闯长官营帐…”
“他算什么长官?”咬着牙,郑云龙抓紧了一柄枪身,“外面在死人!他在做什么?”
“就是就是!”后面的人跟着此起彼伏地嚷嚷起来了,“让石大夫出来!”
侍卫对视了两眼。
“上面说了…”
“那你且告状去吧!”不信里面没听见这动静,郑云龙一直压抑着的脾气终于再按不住,一把推开了侍卫,“我倒要看看,石大夫是在忙什么,才不管不顾外面的伤患?!”
帘帐撩起,里面的人显然没想到真有人硬闯,一时僵住,而见到内里情况,外面的人也吃了一惊,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侧对着营帐口的桌子上,一个赤裸的小男孩被反缚住双手,嘴里塞着布巾,满脸的泪,看着闯进来的人,颤抖不停,而石永义正抓着他的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看着郑云龙,看他的姿态也知道是正在做那事儿中途。
刹那间的不可置信过后,郑云龙脑中本就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了。
在混乱中隐约听见有人似乎在叫好,又似乎有人在劝架,石永义也不是个全然的窝囊,一身地痞的打架路数,刚一反应过来便顾不得自己裤子都没穿,直往郑云龙的腿伤处招呼,没过三五下,郑云龙只觉得后背上被重重一击,跪倒在地,扭头回看,脸色铁青的韩诚之跟着典术站在帐门口,而石永义也脱开身去,骂骂咧咧地到帘后去整理衣装,那可怜的孩子也被披上衣服,缩到角落里去了。
“那个,那个不是前几天典大人看上的…”
窸窸窣窣的,郑云龙忽然听见在围观的人群里如蝉鸣般嘈杂地传着。
“他们莫不是一起…”
“床上的事儿谁能说…”
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典术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大喝一声安静,叫把围观的人全驱赶开,他站到郑云龙面前,沉沉冷哼,“韩诚之,这就是你保的人?”
“不是的,大人。”听他质问,韩诚之顿时慌神,在一边跪下去了,“这事儿和我绝无关系!”
“我没说和你有关系,我说你看人不行。”典术冷哼道,“就算他石永义失职,轮得到他一个百夫长来‘伸张正义’了?”
“郑云龙!”韩诚之推了他一把,“你自己和典大人解释!”
看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典术,再看看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一边,脸上还带淤青神色不悦的石永义,又看两眼诚惶诚恐的韩诚之,郑云龙忽觉荒唐,竟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两声笑来,问,“我解释什么?”
“你,你擅闯营帐,寻衅滋事,弄得军营里军心不稳,你真当我是神仙能保你不成!”韩诚之的声音都不由大了起来,“你可知道,这回典大人本想提你升校尉…”
“军心不稳,我害的?”后面的话都不想听了,郑云龙真笑了起来,指着自己,啼笑皆非,“他石永义白日宣淫,放任伤兵等死,叫众人不满,是我害的?”
“那,那你也不能…”
“韩诚之。”典术打断了显然快要气急败坏的那人,“这次石永义是做得过火,你不能说他没错。”
“你典术,还有说人话的时候啊?!”营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大步走来,郑云龙抬头看看,正是雷兴,雷典二人这两年来已闹得势同水火,出了这么大乱子,他来,倒也不稀奇。
“将军前脚刚回卫阳,这边就闹出这么个事儿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交代。”幸灾乐祸地坐在一边,他冲着郑云龙努努嘴,“那么多人看着,你这回总不能全灭口了吧?”
“我倒不知道,这位什么时候是你雷大人的爱将了?”典术皮笑肉不笑地反唇相讥,却看雷兴笑眯眯地不动,稍有头痛地看看好似不关自己什么事儿的石永义,再看看下面跪着的那两个,按住了太阳穴。
“这样吧,雷大人,你看,咱们各退一步。”典术敲了几下椅子扶手,“我不免这位百夫长的职务,只要他当众道歉,说不该擅闯石大夫营帐,杖十五以惩扰乱军纪,这位石大夫呢,罚三个月月钱,现在出去给伤兵看诊,皆大欢喜,你看如何?”
“是吗?”雷兴抬了抬眉,“我怎么不觉得他郑云龙有什么错处,倒是你,摆明了偏袒石永义,莫不是…”他瞟了一眼还缩在角落的人,冷笑出声,“真要论军纪,在军营里淫乱,我看石永义当斩。”
“你敢!”一听这话,石永义拍案而起,“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要知道,我舅舅那是…”
“好了好了,你不要讲,耳朵都长茧了。”雷兴挥了挥手,“我看,一码归一码,如实报上去给将军定夺好了。”
“这可不兴啊,雷大人。”韩诚之连忙接了话,“您看,现在后方是两位大人一同主事,要是不能处理,将军定会觉得两位大人能力不足,那咱们在这儿的人,将军怕是心里都要有意见了。”
“哦,对,你要升官了是吧,还忘了你。”雷兴冲他龇牙一笑,“还怕影响了你前途,可你看我这张嘴啊,怎么就爱说话儿…”
“别打暗语了吧。”终于不耐烦,把帐子里兵士都轰出去,典术问,“你直说想要什么?”
“行,明人不说暗话,我先好心给个消息你,石永义他舅舅,王老先生前段时间病逝了。”看典术脸色微变,雷兴哈哈笑道,“这郑云龙记功还是记过你自己掂量,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在走关系啊,说是琳州这边年后要提个牙将到州府…”
“雷兴!你狮子大开口!”
“无所谓,反正他石永义也好,郑云龙也罢,死活与我何干?”雷兴耸了耸肩,“你只要考虑将军会怎么想,还有听闻这件事的人上面会怎么想了。我最多不过接着守卫阳,你呢?”
面上表情几变,没管还没从王大夫死讯里回过神来的石永义,典术狠狠把桌面上的砚台砸地,在雷兴胜券在握的笑容中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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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9-17 18:46:44 | 显示全部楼层
!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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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6 08:21: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蹲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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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8 10:36: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蹲下,嗷嗷待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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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0-12 22:27: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兔子前段时间忙懵了,把文章也又细化了一遍,我们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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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10-12 22:28: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青龙篇·夜未央(十)
腊月二十二,在郑云龙闯石永义营帐的十天后,典术把韩诚之和郑云龙叫到了他的帐中。
“有消息说,琳州与丰州的交界地带,流窜一股山匪。”微微眯着眼睛,典术的手指不住摩挲着,眼神闪烁,说话停顿时下意识地抿着唇,说得极慢,似乎犹豫,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你们两个带五百骑兵出发,从山路走,不要让别人发现,把这伙儿给我打了。”他刻意把声音压低、放哑地说。
别说郑云龙,连韩诚之也愣了愣,两相对视,没敢说话。
显然,这不正常。
调动五百骑兵,这是典术能调动的全部兵力了,先不提韩诚之,郑云龙刚惹怒了石永义,他这样安排,如果不是叫郑云龙去送死,理由只能是他知道郑云龙一身本事还算拿得出手,希望此次行动把握大点儿了。
要说行动,那更加奇怪。琳州与丰州的交界地带和卫阳相距甚远,一南一北,横跨整个琳州,走大路尚需三日,若从小路走,约莫需要十日。这么长时间过去,能不能找到流窜的山匪尚且不好说,更不要说…
“敢问大人,对方兵力如何…可有装甲?”韩诚之小心翼翼地问。
听他这么问,典术用食指重重敲击扶手,不断发出“扣扣”的响声,眉头紧皱,本就珉起的嘴角压得更低,看下面单膝跪着的两个人额头上渗出来了薄薄的冷汗,咬咬下唇,长舒一口气后,用更低、更重的声音回答道:“你们去了,自然就看见了。”
郑云龙手上一紧,指甲抓进土里,微微发抖。斜睨着韩诚之,只见他也低着头,嘴唇惨白,但若是由他来拒绝,借着石永义的事儿,典术找十个八个借口杀他郑云龙也不是难事,只得先缄口不语。
“大人…”过了好久,思量几番,韩诚之几乎带着哭腔地叫了一声。
“知道你们担心,我和你们说实话。”也是在这份沉默中下定了决心,典术攥住拳,在桌面上用力捶了一拳头,把桌子砸出了细小的嗡鸣声,“上回,雷兴那混蛋提要求的时候你们都在场,我就不兜圈子。你,”他指了指韩诚之,“你这次的提拔本就在两可之间,要是雷兴得逞…你自己掂量。至于你,”他又看了郑云龙一眼,“韩诚之和我说过,你是为了找你兄长从军,这回的事儿之后,上面全都知道你擅闯营帐扰乱军纪,你还想求人办事?”
被提及心事,郑云龙死死咬住了唇。
“这回的事儿,是抢功。”典术把声音压低到几乎是气音,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地上,头碰头地和两人说,“让你们去剿地这股山匪不同寻常,有消息说他们有辎重,却没镖旗,定不是走镖,但又没见里面有妇孺…”他的手指在地上蜿蜒着画出了一条线,“按照路径看,这股‘山匪’要是穿过丰州再往南去,可就快进到南蛮地界去了…”
郑云龙的后背汗毛一凛。
“按理说这消息是该报上去的,但一来一回必定耽误时间贻误战机…所以现在我只叫了你们两个来,如果出发,天命之谦就点兵。”说完,典术拍拍两人的肩膀,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怪笑,而后转身坐回他的椅子上,阖眼送客,“你们都是在战场上混了几年的人了,谁不是为了求个富贵在这儿拼命呢?”
“明白,属下告退。”拉着郑云龙站起来,韩诚之深深作揖,用力拽着郑云龙的臂弯,把人几乎是拖出帐子,直接拖往他的住处。
“郑云龙,云龙,师弟!师弟!你就当帮师兄这个忙!”看郑云龙一直不说话,估摸着他心中有不安,韩诚之不等他说话,紧抓着他的手,急急地、带着讨好地说道,“典大人说话向来算数的,他也不会骗我。”
许久了,郑云龙都再没听见过韩诚之这般亲昵地和他说软话,确实要让他去打这不知道几成胜算的仗,心里不禁犯起了点恶心,把手甩开,可又想想自己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还是没转身就走,只闷闷地坐在了一边。
“师弟!”看他纠结,韩诚之连忙跟着,蹲在郑云龙身边,很是体贴地拍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不是一直嫌打的是百姓吗,这回真是敌军,难道你不想去打个痛快仗么?”
抽回手,郑云龙默默地搓着手指,脑子里反复想着典术刚才的话,耳边听韩诚之还在喋喋不休,忍不住打断了他。
“韩校尉!”语气控制不住地有点儿冲,郑云龙见韩诚之当即脸色就难看了起来,自己压压调子,还是不想与他闹崩,“师兄,典术大人对你推心置腹我是信的,可我…而且敌方军力不明,弄不好我们有去无回。”
听他这一说好似还有戏,韩诚之猛地跳起,也顾不上刚才那一下心里的不痛快,连连劝道:“典术大人就算和你不算相熟,但总归你是我师弟!再说了,敌国送辎重的小部队,哪能有多少人!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看郑云龙眼神仍是犹豫,窗外又到了最暗时分,再耽误下去天都要亮了,他又加重了语气,“师弟!你好好想想,现在世道这么难,你家里的医馆可还好?你还要找哥哥不?咱们胜利回来升官,你照应家里不难,我也能帮你找人,知道是杀敌,街坊邻居也得高看你一眼!你不为别的,你想想这些吧!”
闭上眼睛,按住额头,郑云龙咬紧牙,心慌得厉害,觉着冥冥中似乎在劝诫他不能去,这事儿怪异极了,却又听进去了那劝说,不由想起爹娘提及军队的欲言又止和半头白发,还有杳无音讯的哥哥,思虑几番,他长长叹气,终于点头。
韩诚之立即奔出了营长,不多时,就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人声,果真在天亮时分点好了五百精骑,由韩诚之带队,郑云龙为副手,匆忙出发。
路况比想象的更要复杂,又下起了连绵的大雪拖慢脚步,连除夕夜也在奔波中草草度过,直到大年初四,他们终于在丰州的中部山林中,发现了典术所说的那支带着辎重队伍的踪迹。
十二日的奔波已然人困马乏,不宜开战,韩诚之下令休整一晚,第二日派出斥候跟踪汇报潜伏前行,在忙晚时分,趁得敌队扎营在稍微开阔的地带,韩诚之立起枪来,命众人以包围之姿冲击。
听闻兵械之声,那小队的领头人显著一惊,吹起长哨,正当奇怪,郑云龙只听背后与远处似有接应之声,心下一惊,但只得抱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向着首领模样的人发起冲击,骑马突入时,忽然听闻对方也讲汉语,心跳一顿,种种疑虑和不安汇集,此刻如醍醐灌顶般想通了一直以来心中觉得怪异的环节,凉意自心头起。
南蛮与我朝并非不通商,若是商人买卖,没有必要这般隐蔽,而要是军队,他们怎么能从更北边来?
这到底是谁的军队?
被骗了!
思绪一乱,手里的刀也乱了,破空的尖啸声直奔自己而来,郑云龙的动作却慢了一步,只觉剧痛,他低头看去,带着鲜血的箭羽已然穿透左肩,而后带着巨大的惯性,将郑云龙带得跌下马去。
“我们乃——琳州李刺史门下——尔等奉谁军令前来?不知此举是谋反吗——!”
昏迷前,郑云龙听得了这一声长长的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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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12 23:57: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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